过去，我是孤儿院里的孩子。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也没兴趣知道。不过，孤儿院的藏书很少，所以算不上是个好地方。无计可施的我，只能反覆阅读同一本书，或是偷看修女们的日记和信件来打发时间。

总之，我就是很想读些什么、了解些什么。对我来说，这就是一切。我不需要其他东西。

情况在我十岁那年出现转机。瑟琳娜大人造访了孤儿院。

我对瑟琳娜大人非常感兴趣。她的外表看起来明明跟我差不多年纪，言行举止和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氛围，却感觉和年龄有很大的落差。

「艾莉丝，你想不想学习魔法？」

瑟琳娜大人询问我。

「……想。」

我喜欢学习，可以一直一直不停地看书。听说学习魔法得耗费很多时间，也需要很多昂贵的书籍。尽管如此，瑟琳娜大人还是愿意让这样的我学习魔法。

自己没有理由拒绝这个诱惑。

◇　◇　◇

她带我来到公爵家。这个极其完美的地方，藏有可以任我自由翻阅的大量书籍。应该说，她甚至强制我阅读。我的人生没有比此刻更幸福的时候了。我也因此认定恩人瑟琳娜大人为自己毕生效忠的主人。

尽管侍从的训练十分严苛，跟能够读书的喜悦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我的才能随即获得认可，也确定了未来成为魔法师这条路。

之后，我跟瑟琳娜大人一起挑战魔物，也一起到学院上学。从学院毕业后，我也仍然在研究魔法的同时侍奉她。

那是一段相当充实的时光。是瑟琳娜大人将生存意义赐予一无所有的我。我想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人生了。

不过，我有一个秘密。

或者应该说是罪过吧。

进入罗斯伍德学院的第三年，某天瑟琳娜大人领着我造访雷文伍德子爵家。

起初我不明白瑟琳娜大人去那里拜访的用意。除此之外，有一件事也让我很在意。

瑟琳娜大人拿着一本陌生的书。

我已经读过公爵家所有的藏书了。有新的书籍入库时，我也总会在当天读完。我甚至还偷偷阅读了公爵家的机密文件。

可是，离开雷文伍德子爵家后，瑟琳娜大人的腿上搁着一本我没看过的书籍。

在马车里，坐在瑟琳娜大人对面的伊莎贝尔，以及坐在她旁边的艾玛，都对那本书籍毫无兴趣。为了不要给主人添麻烦，她们只是闭上眼静静坐着。身为侍从，这是很正确的态度。

只有坐在斜对面的我，佯装在阅读手上的书，然后一直用眼角余光注视着瑟琳娜大人在看的那本书籍。我看出它曾经被施以某种魔法处理。如此一来，那本书就不可能是普通的魔导书，本身想必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恐怕不会让我看吧。）

我的直觉这么告诉自己。一旦有书籍入手，瑟琳娜大人基本上都会先拿给我看，再听我说明大致的内容。这么做的话，她就不用自己从头到尾读完一本书。

这样的瑟琳娜大人，没有先让我看那本书，而是自己拿起来阅读。这种情况下，那本书传到我手上的可能性就很低。

（好想看啊。）

我的内心涌现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这是我打从孩提时代就有的坏习惯。一旦发现想阅读的东西，就怎么也无法忍耐。

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我阅读那本书的机会随即到来。

身为侍从的我们，晚上会轮流守护瑟琳娜大人，而这天刚好轮到我。

在大家熟睡的深夜，原本守在瑟琳娜大人房间外头的我，以寂静魔法消除一切声音后潜入房间里头。我还以魔法强化了夜间视力。瑟琳娜大人看起来睡得很熟。

身为我目的的那本书放在抽屉里。虽然抽屉有上锁，这点程度的锁用魔法就能轻易打开。为了顺利读到自己想读的书，我优先学会了这类魔法。

那本书里头的文字记述很少，内容却令人深感兴趣。

瑟琳娜大人似乎是借由名为马里乌斯的魔法师之手，在这个世界展开自己的第二轮人生。

第一次见到瑟琳娜大人时，我会觉得她的外表和内在不相符，或许就是基于这个原因。

在第一轮人生中，瑟琳娜大人平日的行径似乎令人观感不佳，而她也因此被处以死刑。不过，光是这点程度的事，不足以让我的忠诚心动摇。我想其他侍从应该也一样。真要说的话，这辈子的瑟琳娜大人也跟素行良好的评价沾不上边。她只是学会如何维持光鲜亮丽的形象罢了。再说这辈子的她还拥有庞大的魔力，因此所作所为其实极有可能变得比上辈子更夸张。

将书中的内容背起来之后，我悄悄将它放回原本的抽屉里。当然，也确实重新上锁。

就这样回到夜班岗位上的我不停思考。

从那本书的内容看来，瑟琳娜大人或许会希望将马里乌斯召回这个世界。

她想必也明白这么做需要献上代替者一事。

而且代替者极有可能就是瑟琳娜大人自己。若是刚认识那时的她，或许会从我们这些侍从之中挑出人选，但是瑟琳娜大人变了很多。现在的她在读过那本书之后，恐怕不会选择其他人当作代替者。

然而，我无法静静看着瑟琳娜大人成为代替者。我不想失去她。

◇　◇　◇

我随即开始着手调查替换代价的仪式，同时进行相关准备。瑟琳娜大人不擅长仪式类的魔法，不难想像她会要求我来执行。早一步为主人想做的事做好准备，也是侍从的职责所在。

过了一星期后，一如自己所预料，瑟琳娜大人指示我进行替换代价的仪式。我已经做好相关准备和觉悟。接下来，只剩下最后一项要素。

我有一只养了七年的红毛狗。刚遇见它时，这只狗还是一只幼犬；现在的它已经完全老去，变得不太爱动。不过，那只狗从幼犬时期就很乖巧，在我读书时，它多半安安静静地蜷缩在我的脚边。

边走路边看书时，要是我快要撞上什么东西，它会咬住我的衣角拉扯，借此警告我。若是我看书看到废寝忘食，它会发出低吼，彷佛在规劝我：「去吃饭。还有也给我饭。」它还曾经替我把想看的书叼过来，但是因为书本会沾满它的口水，我之后就制止它别这么做了。

那孩子非常喜欢瑟琳娜大人。不只是它，其他侍从们养的狗也一样。

「救救瑟琳娜大人吧。」

返回自己房里的我，对等着我归来的狗这么轻声开口。这是对方不可能理解的任性发言。

跟我对上视线后，那孩子静静走到我身边。

「对不起喔。」

我这么说，然后摸摸它的头。

◇　◇　◇

在举行仪式前，我对自己的狗施展魔法。

暗示它代替瑟琳娜大人成为代价的魔法。

我施展的暗示魔法效果并不强。此外，要是对方没有积极执行那个目的的意愿，这样的魔法就无法发挥效用。

例如即使以暗示魔法命令对方「去死吧」，只要对方没有强烈的自杀意愿，就不会真的主动选择死亡。暗示魔法的强制力大概就是这点程度。

这次，我利用了狗对瑟琳娜大人的爱情。以「为了瑟琳娜大人而行动」当作动机，引导它成为替换用的代价。这样的做法，对那只狗已经足够。

另外，为了让年老衰弱的狗能够敏捷活动，我也对它施加增强体力的辅助魔法。

虽然只能短时间维持，这样一来它应该就能像过去那样尽情奔跑了。

然而，单单一只狗并无法成为人类的代替品。根据我的计算，大概要六只狗，才有等同于一个人类的代价。

于是，我事前向其他伙伴说明瑟琳娜大人有可能自愿成为代替品一事，对他们的狗也施以同样的魔法。

伊莎贝尔、艾玛、理查、奥斯卡，还有路易斯。

为了瑟琳娜大人，原本身为孤儿的我们，作好了失去唯一家人的觉悟。

所以，踏进修练场后，大家都沉默下来。

伊莎贝尔的双眼充血发红；总是活力满满的艾玛低垂着头；理查就像回到从前那样表情紧绷不已；奥斯卡的眉心挤出深深的皱纹；路易斯则为了不让泪水滑落而瞪大双眼。大家都很煎熬。

修练场外头的结界是我布下的，所以随时都可以解除。

我让六只狗在附近待命。

但愿在我发出暗号后，一切都会开始执行。就算身体已经动不了也一样。

──正因为不会发生，奇迹才会被唤作奇迹──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失去瑟琳娜大人。

为此，我牺牲了那六只狗。

再怎么聪明，狗都不可能自作主张取代人类成为代价。

那不是什么奇迹，只是我卑劣的企求罢了。

就这样让仪式完成的话，随着世界改写记忆，我也会忘记那些狗吧。

可是，我无法忍受这种事发生。

我也对自己施加了魔法。是被编入「重置」魔法中的固定记忆魔法。尽管持续效果很短，只要在世界被改写的瞬间发动，就能继续保有原本的记忆。

所以，只有我记得一切。

消失的十二只眼睛。

没有必要让瑟琳娜大人和其他伙伴记住我们牺牲了那些狗的事实。

这是我一个人的罪孽。

这样就好。一切都很顺利。只有我知道真相就好。

然而，从那天开始，瑟琳娜大人变得会回避狗。

路易斯等人都误会了。瑟琳娜大人只是相当受到狗喜爱，她本人其实讨厌狗。虽然我早已察觉这一点，因为很有趣，我选择不去戳破它。

不过，瑟琳娜大人仍然试着慢慢和狗拉近距离，最后终于成功和它们心意相通。

正因如此，在那六只狗冲进白色光柱里时，她才会想制止它们吧。

或许是六只狗的存在被抹去，瑟琳娜大人再次变得讨厌狗起来。它们曾经那般喜爱瑟琳娜大人，但是现在跟它们相关的痕迹，已经澈底从瑟琳娜大人脑中消失了。

我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还记得它们就好，现在却为这样的事实难过不已。

◇　◇　◇

今天我预计陪同瑟琳娜大人前往王城，去和身为圣女、同时也是王妃的艾蕾诺亚大人见面。这两人最后成为了朋友。第一次结交到女性朋友，让瑟琳娜大人开心不已，也因此时常前往王城拜访友人。

国王陛下一家人都很爱狗，也养了很多只狗。可是艾蕾诺亚大人心思相当细腻，在瑟琳娜大人来访时，她总会将王家的狗隔离在一段距离外。

尽管如此，某天有一只幼犬逃脱出来，一如往常地朝异常受到狗喜爱的瑟琳娜大人直直飞奔过去。

我抢先挡在瑟琳娜大人前方，企图将那只幼犬抓起来，瑟琳娜大人却早我一步以优雅的动作蹲下，温柔地抱起那只幼犬。

王家侍从们随即赶过来不停道歉并接走幼犬，然而瑟琳娜大人只是盯着手中的幼犬，迟迟没有要把它还回去的意思。

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反而泛起闪闪泪光。

「瑟琳娜大人。」

我忍不住开口。

「您不是讨厌狗吗？」

紧接着，瑟琳娜大人终于把幼犬交给侍从。

「以前很讨厌。不过，尽管不知道契机是什么，不知不觉变得喜欢起来了呢。」

「可是，您至今不是都会刻意跟狗保持距离吗？」

「我也搞不懂呢。」

瑟琳娜大人眺望着被侍从抱着走远的幼犬回答。

「虽然喜欢，不知为何看到狗的一双眼睛，我就会觉得很难过。难过到流泪的程度。很奇怪吧？被唤作恶鬼或恶魔的我，竟然也会哭泣。所以，我才会尽可能跟它们保持距离喔。我刚才也差点就要哭出来了。真的……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样呀。」

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是，这种事情理应不可能发生才对。

「唉呀，艾莉丝，你怎么了？」

瑟琳娜大人望向我，微笑着这么问。

「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在哭哟。你陪在我身边很久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你落泪呢。我喜欢狗的事，让你这么感动吗？」

这么说来，我确实感觉到有什么从脸颊上滑落；视野也变得模糊，泪滴从下颔滴落地面。

「是的。」

我笑了。虽然自己也不太清楚原因，我好开心。

看到我的笑容，瑟琳娜大人显得相当吃惊。她还真是失礼呢。

「因为这是奇迹呀。」

（插图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