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仪式-章节
6─1 七曜
「我或许会被推荐为七曜的人选。」
在我和皇太子解除婚约一事确定后过了一阵子,艾莉丝这么向我报告。
所谓的七曜,是这个国家顶尖的七名魔法师才能拥有的称号。
虽然魔力、能力和实际表现都是评价项目,在艾莉丝这个年龄被提拔为七曜的人,可说相当罕见。
在一年级时,她便已经是魔法班的首席,在学时期也陆续研究出新的魔法。能像呼吸那般自然地吸收书中知识的她,想成为七曜的行列确实并非难事。可是,我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七曜现在有空缺吗?印象中那七名魔法师应该都还健在,有谁退休了吗?」
想成为七曜,必须等到席位有空缺才能递补上去。假如不是七人之中有谁退休或过世,无论是多么优秀的魔法师,都无法成为七曜。
「不,七曜其实有一个空缺,而且已经空下很长一段期间。最近终于要召开甄选大会,而我被提名为候选人之一。」
我知道这件事情。上辈子也举办过这样的甄选会……举办过?真的吗?上辈子都是哪些人被提名?
我无法回想起那些候选人的名字。不过在我的脑中,确实有某人成为七曜的记忆。
「艾莉丝,告诉我其他人选的名字。」
「是。在五年前的国境纷争中立下功绩的阿卡纳斯、知名的暗魔法学者伊莉安娜、在上一届七曜甄选会中留到最终审查阶段的蕾拉,以及构思出许多崭新魔法的赛菲洛斯,总共四人。」
我对这几个名字没印象。可是,上辈子的确有人递补成为七曜才对。而我也认识那名魔法师。不知为何,我能这样断言。
能成为七曜的人,必定能施展极为强大的魔法。
──例如能够让人生重新来过的──
这件事一直被我搁在心上。
已经死去的我,为何能让人生重新来过?
重获新生时,我以为那是神的指引。
他怜悯宛如悲剧女主角般死去的我,于是又给了我一次机会。
不过不可能是这样。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悲剧。
只不过是对世间一无所知的十八岁黄毛丫头,在滥用自己不熟悉的权力后遭到报应罢了。
更何况上辈子的我不过是个极其任性、傲慢、只有自尊心高人一等的贵族千金,根本没做过半点善事。
这样的我,并不是有资格期待神的恩宠的存在。
我想上辈子成为七曜的那名人物,恐怕就是让自己的人生重新来过的主谋。
尽管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我有种散落的碎片顺利拼凑在一起的感觉。
某个记忆在我脑中唤醒。
「瑟琳娜,你看,这本书很不得了喔。」
某个人上辈子这么说,然后将一本书拿给我看。
「这是被唤作『纪录』的魔法道具。别说是物理效果,甚至连魔法或时间经过都无法影响它。换句话说,无论发生什么事,这本书都会永久留存。它无法被当成不存在的东西,也会持续残留在记忆中。就算世界毁灭,还是遭到魔法窜改也一样。」
「什么呀?哪里不得了了,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嘛。」
那时的我只是朝「纪录」淡淡一瞥,随即对它失去兴趣。
上辈子的我不谙魔法,没能理解能永久留存的书真正的价值。
所以,那本书的存在对上辈子的我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事,我将其搁置在记忆一角。因为如此,我的印象一直很模糊,直到此刻才回想起来,
应该存在,却到处都找不到的书。不过,我知道那本书放在哪里。
还有让世界倒转,让人生重新来过的魔法。
魔法要求对等的代价。和某人的人生等价的,必须是相同的东西。
亦即施术者自己的人生。
回忆的气泡在脑中接二连三破裂,慢慢拼凑出原本的完整形状。
◇ ◇ ◇
这天放学后,我绕道去拜访某位贵族的宅邸。
应该不曾有过交流,却一直让我惦记着的某个贵族家。
雷文伍德子爵家。
他们家代代都有优秀魔法师辈出,这样的功绩被王国认可,因而升格成贵族。
我让伊莎贝尔入内说明来意,自己则在庭院外围的入口大门等着。
「我们想看看这间宅邸的内部。」
突然找上门的我们,提出这种荒谬要求。不过,因为罗赛伯格家的阶级比雷文伍德家高上很多,对方应该还是会勉为其难地答应。
片刻后,伊莎贝尔和雷文伍德家的佣人一起走出来,领着我走进宅邸。
站在家门口迎接我的雷文伍德子爵夫人,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紧绷。
「幸会,雷文伍德夫人。我叫做瑟琳娜罗赛伯格。今天非常感谢您接纳突然来访的我。」
我尽可能以谦虚的语气开口问候。
「您好,久仰大名。恕我冒昧,请问您今天来访的目的是什么呢?听说您想参观寒舍……」
「在说明之前,请让我问您一个问题,雷文伍德夫人。您有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吗?」
「……不,我没有孩子。」
雷文伍德夫人脸上浮现略为悲伤的表情。对她来说,没能生下可以继承家业的后代,想必是个令人心酸的话题。
「恕我失礼了,问您这种问题。那么,我想请您让我参观某个房间。我想应该是无人使用的房间。」
夫人和佣人面面相觑。她们大概对这样的房间没印象。
「家里有这种房间吗?除了我丈夫的房间以外,其他都可以任由您参观,请进来吧。」
我走进屋子里。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明明是初次造访,却又不是的感觉。
夫人对我投以困惑的视线。我无视她的目光迳自迈出步伐。
位于玄关大厅左侧的走廊。那个走廊尽头的房间,就是我的目的地。
只有和「纪录」相关的回忆模糊地留在脑中。
然而,走廊尽头什么都没有。本应有个房间的地方,看起来是不自然的一片空白。
我将手轻轻按上墙面。应该在这里才对。
墙壁……不可能只是一面墙壁。我的掌心感觉到一处凹陷。我轻抚那个凹陷处,探索自己想找的东西。
我的手轻轻触及到那个东西,因此发出「喀嚓」一声打了开来。这就是我想找的东西。
一握住那个门把,那扇门彷佛打从一开始就待在那里般冒了出来。
夫人、佣人,还有陪同我前来的侍从们都大吃一惊。
「瑟琳娜大人,这个究竟是……?」
伊莎贝尔提高警戒。她大概判断这是某种魔法吧。
「这不是幻觉。大概是为了维持整合性,才会变成这种与世隔离的状态吧。为了隐藏原本不该出现的东西。」
即使时光倒转,仍旧会持续存在的书。这样会让时间序列和因果关系出现巨大矛盾,所以才会被当成不妥之物藏起来了吧。
我毫不犹豫地打开门。
里头摆放着一张床、书桌、椅子和书柜。书柜上空空如也。
(好怀念啊。)
明明是第一次看到的房间,我却忍不住感到怀念。
我拉开书桌抽屉,取出放在里头的一本书──也就是「纪录」。
──马里乌斯雷文伍德之书──
书本封面有着这样的一行文字。
我直接走出房间,向一脸茫然的夫人道别。
「抱歉打扰您了。我就此告辞。」
我现在做的事情跟小偷没两样,可是我不能让夫人看到这本书的内容。
就算跟她说「这是您素未谋面的儿子的书」,也只会让她的脑袋更加混乱而已。
而且经过一段时间后,她们应该就会自然而然接受那个房间的存在。彷佛它打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一样。我想她们或许也会忘了这本书。要是事情不这样发展,就无法维持整合性。
实际上,夫人和佣人毫无动作的反应也很不自然。此刻这个世界的逻辑,或许正在她们脑中以合理的方式重组。
我的侍从们一边前进,一边面色凝重地甩头。他们似乎也陷入认知混乱的状态。从上辈子就知道这本书存在的我,理应记得一连串的事情才对。
原来如此。这本书确实很不得了。即使窜改整个世界的因果关系,仍然能继续留存下去。
我在马车里轻轻翻开书页。
坐在我对面的伊莎贝尔,以及坐在我旁边的艾玛,彷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样,对我手上的书没有半点兴趣。就连坐在斜前方的艾莉丝,也自顾自地阅读着其他书籍。关于我持有这本书的事实,她们似乎没有任何疑问。
第一页写着这样的文字。
──给亲爱的瑟琳娜──
6─2 马里乌斯
瑟琳娜,看到这行文字时,就代表你的人生已经重新来过一次了吧。
太棒了。我成功改变了这个世界。这一刻,我可以骄傲地说自己是足以胜任七曜的魔法师。
不过,瑟琳娜,你应该不记得我才对。
这很正常。施展魔法需要对等的代价。光是魔法本身,完全不足以充当改变世界的代价。
施展这个魔法,需要将施术者本人的存在当作代价。也就是说,我必须将自己的存在献给这个世界。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有点担心,如果你是我认识的那个瑟琳娜,或许会马上把这本书抛开呢。希望你在第二轮人生,身心都有所成长才好。
说得简单一点,我不存在于你目前所在的这个世界。
先从自我介绍开始好了。我是马里乌斯雷文伍德。然后……我是你唯一的朋友。
我们的初次相遇,得回溯到三岁那时候。
那时罗赛伯格公爵家总会举办一个麻烦到极点的活动──将年龄相仿的贵族家孩子找到家中与你交流。因为你是个极其任性,没人管得动的小怪兽。总会满足瑟琳娜所有要求的公爵大人,以及对瑟琳娜漠不关心的公爵夫人。你可以说是这两人共同打造出来的「麻烦制造机」。
所以,这样的活动举办次数愈多,参加者就愈少,最后终于只剩下我一人了。
这可是很了不起的成就喔。因为这样的结果,证实了公爵家无论再怎么有权有势,还是有办不到的事情。
至于说到我为什么一直愿意参加,是因为每次造访公爵家,我都被允许阅读一本书。说穿了,就是我的求知欲被当成人质了吧。尽管我家也有很多书,公爵家的藏书远远在那之上。
多亏如此,我老是被你殴打、乱踢,甚至当马骑喔。
而且,你开口下令的时候,我还得以单膝跪地的姿势洗耳恭听。
「这家伙自以为是谁啊?」我忍不住这么想。
另外,我还发现每次造访公爵家时,你的贴身侍从都是不同人。负责照顾你一定相当辛苦吧。我很同情她们喔。
可是,会一起玩的孩子只剩下我之后,你的想法似乎也有些改变。
在我确实满足你的任性要求后,你变得会跟我一起看书。一开始,我原本觉得很困扰呢。明明是难得的奖励时间,却还是得跟你相处。
不过不可思议的是,在这段时间,你总会表现得很安分。
看到我读的书之后──
「哼,那本书看起来好无趣呀。」
你总会嫌弃地说,然后拿起其他书籍开始阅读。
跟我关系不错的一名侍从私底下告诉我,在我回家之后,你会尝试阅读我先前看的书。
只是我看的都是跟魔法相关、内容较艰涩的书籍,所以你似乎还会因为看不懂而乱发脾气。
尽管如此,个性好胜的你还是努力向家庭教师求教,或是用功念书。
然后下一次遇到我的时候,你总会说:
「你上次看的那本书很简单呢。」
太奇怪了吧?毕竟我看的书之中,有些可是连大人都无法理解,讨厌念书的你怎么可能看得懂呢?
所以,你的家庭教师大为感激我。
她表示:「托您的福,大小姐开始用功念书了呢!」
你的魔法能力提升到一定程度、在学院里考取勉强及格的成绩,其实都是我的功劳喔。
虽然你完全不感谢我就是了。应该说,我从不曾看过你跟谁说「谢谢」。
我们一直维持着交流往来,你的素行慢慢往好的方向发展。宛如得花上百年,才会出现一小片指甲那样成长的水晶。
可是看在一般人眼里,你仍然是个任性又霸道的女孩,其他贵族孩子对你的印象都不太好。
而我觉得这样也无妨。
我不禁心想:「瑟琳娜只要有我就够了。」
虽然自己可能毫不留情地批评你,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其实我并不讨厌跟你相处。
因为你很漂亮啊。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大吃一惊呢。
有如黑宝石的一对眸子。奇迹般工整的五官。彷佛轻柔丝绢的白皙肌肤。
你的一头黑色长发,宛如细致又美观的工艺品,我甚至曾经忍不住把你的落发偷偷捡回家。
我大为感动地想:「原来世上存在这么美丽的女孩子啊!」因为你简直就像从童话故事里钻出来的公主殿下。
只是,尽管如此,你的个性仍旧恶劣得让人想躲得远远的……
我一直很想独占你。想着你的朋友只要有我一个就够了。
可是真的成为你的朋友的话,我应该好好规劝你才对。
在十三岁那年,我进入罗斯伍德学院就读。
只要是魔法师,都会以进入罗斯伍德的魔法班为目标。一般情况下,要满十六岁才能进入魔法班,我却提早了三年。
这样听起来,或许会让人觉得我很厉害。其实我的水准并不算差。
虽然不算差,也不到可以提早入学的程度。
在十三岁那年的生日,你对我说:
「生日快乐,马里乌斯。我为你准备了一个世上最棒的礼物哟。从明年开始,你就能去罗斯伍德学院的魔法班上学了!是我拜托父亲大人安排的。怎么样?很棒吧?」
……很棒。棒到我几乎当场晕过去。原来罗赛伯格公爵家的权力,连这种事都做得到吗?
当然,我无法拒绝。因为会让公爵的颜面扫地。
明明是我一年一度的生日,那天晚上聚集在我家的十来名亲戚,都被宛如在守夜的沉重气氛笼罩。
接着,眉心挤出深深皱纹的爸爸对我说:
「你只能拼死拼活地努力了吧?」
事到如今,我就不客气地说了。这样真的让人超级困扰!
从那天开始,我真的是拼死拼活在用功念书。毕竟班上同学全都比我大三岁。要是我的课业跟不上大家,不但会给公爵添麻烦,也会影响到雷文伍德家的门面。
最重要的是,大家又会忍不住说你。
「唉,罗赛伯格家的女儿又在给人添麻烦了。」
唯独这样的情况,我无论如何都想避免。我不想因为自己表现不佳,害你受人批评。
所以,我真的卯起来在努力。
我努力让自己在实际演练和静态课程都拿第一名。第一年的学期结束时,得知我已经是班上的首席,你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说:
「不愧是我的马里乌斯呢。」
真可恶。笑得这么幸福,完全不知道别人拼得多辛苦。
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希望看到你展露笑容。
就这样,我一直维持着魔法班首席的地位到毕业。
毕业时,我真的松了一口气。觉得终于能卸下肩上的重担了。
我毕业时,刚好换你进入罗斯伍德学院就读。
在即将入学前──
「我跟爱德华殿下缔结婚约了哟!」
看到你一脸得意这么说时,我的胸口有些刺痛。只有一些啦。
因为从公爵家的立场来看,我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发展。
在那之后,我以魔法学者的身分开始工作。
我的研究对象,是从以前就很感兴趣的「时间魔法」。
研究很顺利。毕竟我不需要再花时间跟心力陪伴你了。
为了排解内心的些许落寞,我埋首致力于研究。
最后完成的东西,就是这本书。
将时间轴固定后,便不会受到任何外部影响的魔法道具。
记录了从零开始的万象、思想和感情,足以成为世界记忆线索的一本书。
当然,这不过是我的一小步罢了。
将这般硕大的成果拿给你看时,你的反应很微妙。
「什么呀?哪里不得了了,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嘛。」
你这么对我说。这也是没办法的。想理解这本书的惊人之处,必须具备某种程度的魔法相关知识体系才行。
可是过了几天后,你又作出更惊人的发言。
「我推荐你成为七曜的人选之一喽。」
◇ ◇ ◇
「如果我的朋友变成七曜的成员,不是很厉害吗?」
看着你天真无邪的微笑,我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你推荐我成为这个国家七位顶尖的魔法师之一?我吗?
「就算没有其他朋友,你也不能把唯一的朋友硬推向魔法师的顶点吧!」
我差点这么开口抗议,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
公爵家太乱来了。你真的不要老是给周遭添麻烦比较好。
虽然研究收到还不错的评价,我毕竟只是个新人学者。
说实在的,这样的头衔对我来说太沉重,个人真的很想推掉。
不过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因为这时各种关于你的负面传闻开始传入耳中。
「罗赛伯格公爵家的千金,总是在罗斯伍德学院里滥用权势。」
「她出手霸凌等同于国家珍宝的圣女大人。」
「她过于任性,让身为未婚夫的皇太子殿下伤透脑筋。」
已经从学院毕业的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不过,我不能让你多一项「把跟自己有私交,却没有实力的人推荐为七曜人选」这样的负面评价。
于是,除了「纪录」以外,我加快速度完成同步研究的另一个魔法「重置」。
名为「重置」的时间魔法,会在对象死亡的同时发动、倒转时光,让对象的人生重新来过。而且还是在保有第一轮人生知识经验的情况下,展开第二轮人生。毕竟要是少了这样的特典,对象恐怕又会如法炮制上辈子的人生,这个魔法也就毫无意义了。
不过,这个魔法需要一个人类进行等价交换。而且不是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必须是抱有「我要成为魔法的对等代价」这种想法的人。
应该说,这已经是我将魔法效率提升至极限的结果了。因为这等于是只用一个人,就能改变全世界啊。虽然实际上是改写整个世界,我将魔法目的精简成「让某人的人生重新来过」,借此让世界误判来接受,这个魔法才得以成立。
在七曜选拔会的几个月前,我几乎不眠不休地在进行研究。
跟以三级跳的方式进入罗斯伍德学院就读那时相比,我这段时间过得更吃力。
我的父亲、学生时期的朋友和其他共事的学者,也时常协助我做研究。
大家都很体贴地对我伸出援手喔。他们同情地表示:「你真是辛苦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我跟你认识很久了。
你的负面评价有时也能派上用场呢。
最后,我终于赶在选拔会上顺利发表「重置」的基础理论,因此被拔擢为七曜。
虽然还只是理论,这个可是划时代的魔法。我想大概是跟「纪录」一起受到看好吧。这两者都是能对世界的常理产生作用的研究理论。
这个或许是公爵家影响下的结果,可是我还是松了一口气。
瑟琳娜是正确的。我至少能让世人明白你确实有看人的眼光。
然而,你在学院的毕业舞会上被问罪了。以企图谋杀圣女未遂的罪名。
起初我还没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我以为你好歹也是公爵千金,就算被定罪,也不至于遭受太严厉的刑罚。
当然,你所做的事不值得被原谅,我也认为某种程度的赎罪行为有必要。
然而你被宣判死刑。
我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是公爵家的影响力变弱了?圣女的重要性远超过我想像?还是你的所作所为真的太猖狂了?
不管怎么说,我的判断都太天真了。
我应该好好面对你才对。就算会被你讨厌、跟你吵架,我也应该试着导正你的观念。我真的后悔莫及。
所以,我去探望了被囚禁在监狱高塔里的你。
「我没有错!」
「你不是七曜吗!快用魔法救我出去!」
「为什么大家都弃我于不顾?」
被关起来的你,以令人不忍卒睹的模样大声哭喊,而且完全不肯认罪。那个从三岁时就任性不已的公主殿下,即使长大了,还是一点都没变。
你这样不行啦,瑟琳娜。看到你这副模样,原本打算来英雄救美的白马王子,也会就这样略过你,转而去寻找其他公主。
不过,我不是正义的王子殿下,而是一颗心被你囚禁着的邪恶魔法师。
因为看守就在一旁,我没能跟你透露太多,不过我偷偷捡走了你落下的头发。
而且,我的抽屉里,也有孩提时代搜集来的你的头发。
还是足以当成仪式媒介的分量。
剩下的……就是在你遭到处刑前完成仪式。
这么做的话,我会成为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人。没有人记得我,也没有人认识我。想改变世界,就是需要付出这般对等的代价。
虽然你以「公爵家的极恶千金」的形象臭名远播,我倒不觉得你有那么坏。不过,会这么想的人,大概也只有我了吧。
所以,要是能让人生重新来过一次,我想你或许会变得懂事一些。
因为随着年岁增长,人总会慢慢变得成熟嘛。
拜托你别因为惦记上辈子的仇恨,这辈子又企图杀掉圣女喔?
所谓的圣女,其实只是被迫扛起重责大任的一个普通人。
为了让你重置人生,我愿意献出自己的存在。我不会要求你变成圣女那样,至少自律一点,维持在「有点坏心的公爵千金」的程度吧。
被处以死刑而重生后的你,想必会将我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吧。
不过,光是这样,果然还是让人有点寂寞呢。
为了你,我能无怨无悔地奉献一切。
尽管如此,我希望至少能让你记住我这个人。
为此,我动用了「纪录」。这是诞生于奇迹之中,世上独一无二的魔法道具。要是其他学者得知我把它当成个人的联络手段使用,一定会动怒吧。可是对我来说,有比这个魔法道具更重要的东西啊。
在第二轮的人生中,你或许会嫁给皇太子,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吧。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偶尔能想起自己。
我不会忘记跟你一起在公爵家图书室看书的回忆。
突然被编入罗斯伍德学院的魔法班,或是被推荐成为七曜候补人选……因为你,我的人生可说是一团混乱,不过我能努力走到这里,也是托你的福。
没有你的话,我或许终其一生,都只会是个还算优秀的魔法师吧。
所以我有一点点感谢你。只有一点点啦。
那么,该说再见了。
瑟琳娜,我一直喜欢着你喔。愿你得到幸福。
6─3 代价
我在自己房里读完「纪录」的内容。明明是有些厚度的一本书,里头写着文字的页数却不到一半。
再怎么努力翻,都不见其他来自他的讯息。
这本书不会受到任何外部影响。就连我的泪水,都被弹开而从封面滑落。
当然,即使读完「纪录」,我也仍旧想不起马里乌斯这个人。
只是依稀有印象,「好像有过这么一个人」。
不过,他的存在确实填满了我内心那个大洞。
除了父亲以外的另一位探监者、我极其顺利学会魔法的理由、翻遍家中都找不到的书、关于友人的班驳回忆……
我脑中浮现理应不存在于记忆之中的马里乌斯温柔的眼神。纯粹仰慕着我的一双眸子,我将其跟侍从们的眼神重叠。
即使是上辈子,我也不是没有半个盟友。关爱着我的那个人确实存在过。
那时的我为何没有因此满足,还贪心地想要追求更多呢?
真是愚蠢。
我一心渴望成为王妃,却不曾思考过自己当上王妃后想做的事情。
尽管如此,我对皇太子未婚妻这样的宝座执着不已,还因此失去了唯一的重要朋友。
我根本没有让马里乌斯献出自己来拯救的价值。
跟我相比,他才是前途无量的新星魔法师。
……我得替这个世界找回马里乌斯。
魔法需要对等的代价。既然这样,只要把能跟马里乌斯交换的存在献给世界就好。
想找到这样的存在,简直轻而易举。
◇ ◇ ◇
在我读完「纪录」后,已经过了一星期。
我原本大受动摇的心境,现在终于稍微平静下来。也可以说是我终于作好觉悟了。
想将马里乌斯召回这个世界,必须执行规模不算小的魔法仪式,但是我一个人来做有难度。
魔法师可以分成两类。将魔法作为暴力攻击手段的魔法师,以及研究如何让魔法成为人类助力的魔法师。我可说是典型的前者,因此不擅长仪式类的魔法。
不过我的侍从之中,存在前者和后者都得心应手的优秀魔法师。
艾莉丝。总是面无表情的文字中毒者,求知欲的化身。她的记忆力过人,只要读过一次书,便能记住从中吸收的所有情报。基于这样庞大的知识量,她能施展的魔法也相当多彩多姿,甚至到足以被推荐为七曜的程度。
我将艾莉丝找来自己房里。
这名红发魔法师依旧是一脸淡漠的表情。
「艾莉丝,有人为了魔法的对等代价,将自己的存在本身献给了世界。我想唤回那个人。」
「是。」
因为想避免言及这是我第二轮人生的事情,我的说明变得相当含糊,不过艾莉丝马上作出回应。她已经理解我的意思了吗?
「你真的明白吗?要取回因魔法的对等代价而消失的人,可是需要献出另一个足以代替他的人喔?」
「我明白,瑟琳娜大人。您想执行代价对换的仪式吧?」
我非常感激艾莉丝强大的理解力,但是我希望她多少表现出一点惊讶。这可是我痛下觉悟的决定。
「那个人所使用的魔法,并非任何一人都能成为对等代价。成为代价的本人,必须有坚定的意愿……」
「那个魔法恐怕会对整个世界产生作用,因此需要的不只是纯粹的存在个体,有明确指向的意志也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不愧是艾莉丝。只是听我说明一小部分的内容,便能推测出事情的全貌。
「我想唤回成为代价的那个人。你知道具体的仪式做法吗?」
「我知道。」
艾莉丝不假思索地回答。她是十岁之后才开始学习魔法的人类,起步比我来得晚许多。尽管如此,她的魔法造诣极其优秀。这就是所谓的天才吗?她的能力说不定连马里乌斯都望尘莫及。
「该怎么做?」
「最困难的地方,在于必须准备跟成为代价的对象有关的介质。只要少了这个媒介物,就无法跟对方建立联系。而且,既然对方是已经成为代价的存在,那么恐怕没有在这个世界留下任何痕迹。」
原来如此。就一般情况而言,确实很困难。
「我有能当作介质的东西。」
我取出「纪录」。这是出自马里乌斯之手,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魔法道具。要当作介质,应该绰绰有余。
「这是我很珍惜的东西,请不要看里头的内容。」
艾莉丝谨慎地接过「纪录」,在没翻开书页的状态下,对它施展能调查目标物的真伪和相关纪录的魔法。
「……是书本型的魔法道具吗?透过固定时间轴,来排除一切外在影响。一般人或许难以理解,不过从魔法范畴来看,这本书相当惊人。这样的东西,的确有可能在世界改变后,依旧以原来的样貌持续存在。倘若这本书是成为代价的人的所有物,就可以当作介质。」
不愧是七曜候补,一下子就看穿这本书是魔法道具。
「其他还需要什么吗?」
「魔法要求对等的代价,所以应该需要一个能代替对方成为代价的人。您要指定谁成为代替者呢?」
「……我还没决定。」
只要我一声下令,侍从们想必会毫不犹豫就成为代替者。眼前的艾莉丝,看起来完全不在意代替者的人选,便是最好的证明。
「相关仪式需要花多久的时间准备?」
「因为介质已经有了,准备工作大概一星期就可以完成。」
「一星期?这么快?」
我原本以为得花上半个月左右准备,因此相当吃惊。
「一星期就足够了。我会负责准备仪式,请在这段期间决定代替的人选。您选择我也无妨。因为我们的这条命,是为了您而存在。」
「…………」
我没能回应艾莉丝的这句话,而她也将我的沉默视为一种体贴,没等我开口,便静静地走出房间。
◇ ◇ ◇
犹豫了好一阵子后,我最终还是将仪式一事告知所有侍从。根据艾莉丝的说法,注入的魔力愈强,仪式的成功率便愈高,因此还是需要其他人帮忙。
再说跟在我身边八年的这六人,总是将我的一举一动好好看在眼里,想预测我的行动并非难事。毕竟我就是这么教育他们的。
他们八成已经察觉到我想做什么了,隐瞒也没有意义。
我将所有侍从召集到面前,对他们说明先前告知艾莉丝的内容。
「倘若那名人物对瑟琳娜大人来说十分重要,我们很乐意代替他成为代价。」
奥斯卡面不改色地开口。原本以为侍从们会一头雾水地提出各种疑问,但是他们全都坦然接受了这件事。
到头来,我这个胆小鬼还是隐瞒了这是第二轮人生的事实。我不希望他们知道自己上辈子因为那种不像样的理由被判处死刑。我不想让这些侍从失望,更不想失去他们的忠诚心。
「一定得用人类当祭品吗?抓魔物之类的来代替如何?」
理查有些随性地提问。虽然不是祭品,而是代价,两者或许相去不远。
「尽管站在世界的角度来看,人类和魔物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前提在于成为代价者,必须要具备『我愿意成为代价』这样的强烈意愿,所以恐怕很难以魔物取代。此外,根据传说,人类是天神依照自己的形貌创造出来的存在,因此以其他种族来代替人类,无法构成等价交换的条件。足以跟一名人类等价的,恐怕会是多头魔物。要准备多头心甘情愿成为代价的魔物,我想应该不可能。」
艾莉丝明确否定了理查的提案。
「哼,明明跟魔物差不了多少,人类收到的评价未免太高了吧。我倒认为人类的价值排名应该在最底层呢。」
奥斯卡开口嘲讽人类作为代价的评价过高一事。
「从学院的学生里头寻找适当的人选如何?反正对方的存在本身会完全从这个世上消失,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伊莎贝尔道出非人的提议。
「我们无法确认对方对瑟琳娜大人的忠诚度,最糟糕的情况下,还会有情报外泄的风险,瑟琳娜大人的名誉也会因此受损,所以我不太建议这么做。」
她的提议也被艾莉丝反对。
「那么让我来吧。」
路易斯举起手。
「在这六人之中,我是最派不上用场的。就让我担任代替者吧。」
他面带微笑,嗓音没有透露出一丝悲壮感。路易斯并非派不上用场。他身为僧侣的能力一流,是未来倍受瞩目的人才。
「我可不准有人偷跑喔,路易斯。」
理查以凶狠的表情逼近路易斯。
「可不是只有你想帮瑟琳娜大人的忙。我来当代替者。」
「不,我来吧。」「不,我来。」侍从们开始争先恐后地以这些话毛遂自荐。存在本身澈底消失,就代表我甚至不会记得代替者立下功劳一事。为什么要为这种没有意义的事争夺呢?我实在无法理解。
「代替者由我来决定,不许你们有意见。」
我以这句话结束这场没有结果的讨论。
6─4 最后的愿望
公爵家地下室有个巨大的魔法修练场。
虽说不会亲赴战场,高阶贵族们多半都曾经是优秀的骑士或战士,罗赛伯格公爵家则是祖先为魔法师。
这个地底修练场,便是出自祖先之手。尽管可以进行魔法训练,这里原本是用于执行魔法仪式的场所。
虽然现在人们已经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剌剌地在自家庭院施展魔法,魔法在过去原本是不得在人前张扬的秘传术法。为此,古老的魔法修练场通常设置在隐密度较高的地底。
被黑色石墙环绕的修练场有些昏暗,就算有怨灵窜出来,或许也不奇怪。
现在是宅邸人们都已然熟睡的深夜。艾莉丝在修练场的地上描绘出一个巨大魔法阵,并且在中央处设立一个祭坛。
祭坛上放着当作介质的「纪录」,还有各式各样我不清楚用途的咒物。
我和侍从们等间隔站在魔法阵外缘,准备提供仪式进行所需要的魔力。
魔力是所有人都拥有的一种力量,因此即使是无法施展魔法的理查等人,也能成为提供者。
因为「纪录」本身是足以干扰世界的强力魔法,目的在于替换代价者的这个仪式,也需要庞大的魔力来协助进行。
平时动不动耍嘴皮子的理查和奥斯卡,在踏进修练场后便不发一语。大家都散发出一股紧绷的情绪。这也是当然的。就算是为了我,想到自己的存在会澈底消失,不可能不感到害怕。
艾莉丝从魔法阵中央退到外缘。现在包括我在内,一共有七个人围绕着这个魔法阵。
艾莉丝开始吟唱咒语。
我感觉到魔力从体内散去。
巨大魔法阵绽放出浅蓝色光芒,位于内侧的地板看起来有些扭曲变形。
或许是魔法阵的内侧正在开始和「什么」进行联系吧。
艾莉丝继续吟唱。
我感觉祭坛周遭涌现一股力量。不是魔力,而是来自根源更深处的东西。
无法以言语形容它。真亏艾莉丝能和这种东西建立联系。太可怕了,我可办不到。
就人类而言,艾莉丝和马里乌斯绝对是古怪的存在。
思考这些时,我感觉艾莉丝吟唱咒语的嗓音慢慢变得铿锵有力。
或许是仪式接近完成了吧。
随后,魔法阵中央出现一道白色光柱。
「……瑟琳娜大人,走进那道白光里头的人,将成为用来交换的代价。请您指定人选吧。」
艾莉丝以虚弱的嗓音这么对我说。在这场仪式中用尽力量的她,看起来衰弱得彷佛随时都会晕过去。
老实说,我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成为代价的人选。
那就是我自己。
上辈子活了十八年,这辈子也活了十八年。虽然就人类的寿命而言短了一些,我的人生或许就是注定要在十八岁完结吧。想成自己已经活了两倍的时光,应该已经够本了吧。
我不发一语地步向魔法阵中央。
「瑟琳娜大人!」
侍从们就像惨叫那样呼唤我的名字。
理查反射性地想冲过来,却在下一刻因为双脚不听使唤而跌倒在地。
「我的脚……不对,是整个身体都麻痹……」
企图起身的他,终于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常。不只理查,其他侍者也变得无法持续站立,全员缓缓地趴倒在地。
在踏入修练场之前,我在自己的房里亲自泡茶给他们喝。姑且先不论我之后会选择谁当作代价,我想透过这样的方式,为一路效忠自己至今的他们聊表谢意。
泡茶技巧基本上是所有贵族千金都必须学习的知识之一,或许因为罗赛伯格是相当高阶的贵族,我至今鲜少亲手泡茶。把上辈子的经验也算在内的话,这应该是第二次。
顺带一提,我第一次亲自泡茶,是为了艾蕾诺亚。
第一次跟第二次,都让我在茶水中混入药物,命运也真是坏心眼呢。
上辈子,我因为艾蕾诺亚察觉茶水不太对劲而失败,这次的对象都对我信赖有加,所以进行得相当顺利。
就算有人觉得味道怪怪的,也只要用「我泡的茶没办法喝吗?」吓阻一下就好。
极恶千金的头衔当之无愧呢。
「瑟琳娜大人!请您回来!」
侍从们这么呐喊。他们的嗓音强而有力,足以直达我的内心深处。
这样就够了。在这里,有这么多真心替我着想的人在。这是上辈子不可能目睹的光景。
上辈子的我,想必一直很寂寞吧。实际上,我的身边根本一个人都没有,这样一定很寂寞。
可是,那个唯一的朋友,给了我重新来过的机会。
这是何其幸运的事情。
来到跟白色光柱只差一步的距离时,我的身子因紧张而不由自主变得僵硬。说不害怕是骗人的。可是,这辈子的我无论面对什么样的魔物,都能无所畏惧地起身战斗。我有往前进的勇气。
上辈子的我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勇气,八成会毫不犹豫地指名某个侍从成为魔法的代价吧。
光是没有作出这样的选择,我的第二轮人生就值得了。我环顾自己的侍从们。
「纵然你们或许会忘记,这是我最后一道命令。」
我勉强以僵硬的表情挤出笑容。
「一定要过得幸福喔。」
侍从们哭了出来。那是上辈子从未有人为我流淌过的泪水。
这个死前所见的最后光景,应该还算不错吧?我很努力了。也不像上辈子那样满心懊悔。
我吐出长长一口气,正准备踏进光柱里时,修练场大门被人打开的声音传入耳里。
「咦?」
这个时间,屋里没有其他醒着的人。再说我已经在外头布下结界,所以其他人甚至连接近这里都办不到才对。
我转过身,发现六只狗从敞开的修练场大门闯了进来。
是最近几乎整天都在睡觉,没有太多力气活动的那些老狗。
尽管如此,它们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朝我冲来。
看到它们激动的模样,我反射性地缩起身子。
力气最大的理查的狗,抓准这个瞬间趁机将我撞开。
我跟光柱的距离因此被拉开。
「为什么?」
接着,我看到六只狗绕过自己冲进光柱内侧的身影。
我连忙起身试着赶过去,艾莉丝养的红毛狗却竖起全身的毛,朝我发出低吼声。
「噫!」
它带着满满敌意的吠叫声,以及我内心尚未完全消失、对狗的恐惧,让我瘫坐在原地。
六只狗都跑进白光之中。
「给我离开那里!」
我这么呐喊。
可是六只狗的表情突然变得平静,摇着尾巴凝视着我。
十二只眼睛。确实对我流露出好感的眼睛。
至今跟它们共同度过的时光,在我脑中一闪而过。这绝不是什么开心的回忆。
即使如此,我也很喜欢你们。你们没必要这么做。这是我的职责。
「这是最后了,你们好歹也服从我的命令一次吧!」
然而六只狗仍旧没有动作。
我讨厌狗。它们总是不听我的命令。连我最后一个愿望也是。
下个瞬间,六只狗坐在白光里头的轮廓变得模糊。
(插图011)
◇ ◇ ◇
白色光柱收束,魔法阵中央出现马里乌斯倒在地上的身影。
我怎么还在这里?为了成为代价,我应该确实走进白色光柱里头了。
即使喝下被我掺入药物的茶水,六名侍从也毫发无伤地留在现场。
「瑟琳娜大人还在!」
伊莎贝尔欢喜地大喊。
「没人消失对吧?」
理查反覆数着侍从们的人数。
「这是奇迹!是神的奇迹!」
仍然倒在地上的路易斯开始赞美神。
奇迹?这种事真的会发生吗?
我茫然望着倒在眼前的马里乌斯。
这时,我撑在地面的掌心触及一小滩水。
(这些水是哪里来的?)
就在这么想时,又有水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就是我。这些水是我哭泣的眼泪。
为什么?因为马里乌斯回来了吗?
我可是被唤作恶鬼或恶魔,在这个国家最为人恐惧的公爵千金。
这样的恶魔哭泣可不成。会影响自身形象。
尽管试着忍住,不同于我的意志,泪水不断从眼眶中浮现,就这样持续了好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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