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侍从

让孤儿们开始养狗后，已经过了快三年的时光。

理查、路易斯、艾玛和艾莉丝马上跟自己的狗变得亲昵不已；至于个性比较别扭的伊莎贝尔和奥斯卡，感觉对养狗这件事本身有些抗拒。

不过，虽然这两人比较不得要领，仍旧愿意花时间和自己的狗相处交流，现在这六人似乎都将狗当成自己的家人了。

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必须动手杀掉爱犬的他们，看来实在滑稽。

（「杀了自己的狗！」能像这样命令他们的那一天总会到来。）

是这样的想法支撑我活到今天。

它们实在太可怕了。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饲主房间，然后偷偷跑进我的房间，甚至还爬到床上来。早上醒来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和六只野兽一起睡在床上。

那个当下，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几乎要停止。

原本想当场施展魔法烧死它们，醒来的狗朝我吠叫，让我忍不住退缩了。

看到我的反应，这些野兽卯起来舔我的全身上下、轻啃我的手脚，还把屁股靠我在身上，澈底地为所欲为。

打从出生以来，我第一次尝到那样的屈辱。我险些就要在自己的床上长眠了。

再加上饲主们为了把放肆的爱犬抱走而赶来我的房间时，看起来似乎都强忍着笑意。我的威严在那一刻完全扫地。

不过，这样的地狱也将在今天结束。手刃自己以爱养育长大的宠物，能让他们成为我的侍从的最后一个阶段。

那些来自地狱的野兽，会以何种悲痛的惨叫声迎接死亡呢？真是太期待了。

我命令六名孤儿将爱犬带来庭院里。

在这三年多少被好好训练过的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恣意妄为地扑向我。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它们似乎以盯着猎物的眼神直直望着我。

跟爱犬一起被找来庭院里集合的孤儿们，或许也多少察觉到状况不寻常，神色看上去都有些紧张。真是一群直觉敏锐的家伙。听到我「杀了这些狗」的命令，他们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光是想像，就让我嘴角上扬。

我就像宣判死刑的法官那样准备开口下令。

尽管我未来计划成为这个国家的王妃，法官这个职业想必也是我的天职。因为我现在的心情真的非常好。假如我当上法官，所有罪犯八成都会被处以死刑吧。

正当我打算以满面笑容说出「杀死这些狗」时，我和六名孤儿对上视线。

他们的十二只眼睛透出对我信赖有加的光芒。感觉有些熟悉。我似乎不是第一次目睹这种纯粹仰慕着自己的眼睛。印象中……

就在我稍稍迟疑时，屋内传来呼唤我的嗓音。

「瑟琳娜大人，老爷在找您。」

是父亲的专属侍从。默默在内心咂嘴后，我回答：「我马上过去。」并且要求侍从们进行自主训练，接着走进屋内。

◇　◇　◇

「瑟琳娜，国王陛下说想见你一面。」

父亲笑眯眯地道出国王希望能跟我见面的事情。

与其说是希望，其实是命令，所以我得排除万难赴约。不过，在我的记忆中，上辈子的我应该不曾在这个时期谒见过国王才对。

「父亲大人，陛下为什么想见我呢？」

他该不会已经察觉到我的人生重新来过的事实吧？在上辈子，国王是无情地将我判处死刑的人物。要是没能跟爱德华殿下结婚，他是我打算暗杀的第三号人物。顺带一提，第一号人物是艾蕾诺亚，第二号人物则是爱德华殿下。直接放火烧掉王城，或许是最快的做法。

「嗯，其实你收养孤儿，将他们教育成侍从一事，在王城里的风评相当好。你还记得修道院院长之前来家里拜访的事情吧？」

当然记得。或许是院里的问题儿童被领养，让她减轻不少压力，那位中年女院长的身体又朝横向发展了一圈。

「是的，我有印象。」

我让侍从候补们展示训练成果给她看，结果她感动到哽咽落泪的程度。

「我好像没跟你说过，那位院长其实也是贵族出身。她好像以『公爵千金教育孤儿的手腕实在一流』四处向人夸赞你，结果这件事也传入陛下耳中，所以他才想见你一面。」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我是为了复仇而训练那些孤儿，虽然也强制他们学习了礼仪规范，基本上还是以提高他们的战斗能力为主。而这些能力，明显是侍从不需要的技能。要是这一点被发现，还得苦思能够用来搪塞的理由。

「所以，孤儿们也会跟我一起去谒见陛下吗？」

「那当然喽。」

事情变麻烦了。我让孤儿们学习的礼仪规范，都只是很基础的东西。谒见国王时应有的进退礼数，连我家的现任侍从都不知道。真不想把时间耗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

也罢。换个方向思考，国王是孤儿们之后可能必须谋杀的人物。就让他们去谒见，然后好好记住那张脸吧。假如能顺便记住王城的构造，日后或许也会派上用场。

「另外国王还吩咐，要你把狗也一起带去。」

「狗？这是为什么，父亲大人？」

「你用不着隐瞒吧？你同时教养培育孤儿和流浪狗的能力，确实非常优秀。那些狗现在都是训练有素的孩子，你也对它们疼爱有加，还让它们跟自己睡在同一张床上不是吗？我跟陛下提及这件事后，他似乎对那些狗也产生兴趣，所以要你务必一起带去。」

「咦？」

震惊不已的我，只觉得眼前一片昏黑，整个人几乎要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我才没疼爱它们！是那些狗擅自闯进我的房间而已！这样的误会未免太夸张了。

而且国王想见那些狗，就代表它们得到了王室的免死金牌。也就是说，我再也无法以「为了让饲主的心灵层面有所成长，我要求他们杀了自己的狗」这种理由让它们消失。

不仅如此，就连其他贵族也可能对那些狗产生兴趣，今后参加社交场合时，我说不定还得带着它们一同出席。

难道这一切，都是国王一手安排的巧妙陷阱？

断绝那些孤儿杀狗的机会，让他们无法成为我优秀的侍从？

各种想像在我的脑中打转，不过──

「好的，我明白了。」

我最后仍然这么回应。

◇　◇　◇

回到庭院里后，我看到孤儿们正在跟爱犬一起进行训练。

挑战障碍物、挥剑练习和魔法吟唱练习等，六人完全没有偷懒，而是认真地在锻炼自我。我判断即使不杀死这些狗，它们似乎也能成为优秀的战力。

（算了吧。）

我陷入些许自暴自弃的情绪中。我当然没有放弃复仇，单纯是放弃让他们杀死那些狗而已。

发现我回到庭院里后，孤儿们随即排成一列。他们的爱犬也各自在饲主跟前乖乖坐好。

大家都在等我刚才没能说完的话。

「各位开始养狗到今天，已经三年了。」

「长官！是的，长官！」

「而在今天这一天，你们已经不再是蛆虫，而是我的侍从了。你们因为手足的羁绊而连结在一起。从今日开始，无论身在何处，你们六人直到死亡为止都是兄弟姊妹。你们或许得跟我一起面对困难考验，甚至可能因此丧命。然而大家牢牢记住一点──侍从必须为了我而死。你们便是这样的存在。不过，我就是永恒！也就是说，身为侍从的你们也同样将成为永恒！」

我也搞不懂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但是根据那位退休老管家的说法，最后要作出类似这样的宣言才行。他说这么做很有效。

我望向排成一列的孤儿们。除了原本就没有感情起伏的艾莉丝以外，其他人眼中都浮现出泪光。真的假的？

3─2　理查

我不记得自己的父母。应该说，我根本不愿想起他们。

老爸动不动就会出手殴打老妈，而且在他被关进大牢之后──

「理查，每次看到你的脸，就会让我想起那个人渣。」

老妈这么说，然后将我送进孤儿院。

换句话说，虽然我的双亲都还活着，却抛弃了我，让我进到孤儿院。

若要问这是幸运还是不幸，我认为应该是幸运。

毕竟在孤儿院能好好吃饭，半夜也不用听父母朝彼此咆哮的声音。以环境而言，根本再理想不过。

尽管如此，问题仍旧存在。不是孤儿院的问题，而是我的问题。

我总是马上对他人施展暴力。

比起开口说话，我会先动手打人。因为这是老爸唯一交会我的事情。不需要对话，只要我打赢对方，问题就会解决。这是世上最简单的沟通方式。

再加上我的个头又比同年的小鬼们来得高大，所以打架从来没输过。

虽然经常被包含院长在内的职员斥责，受到的惩罚根本不算什么。不管是少吃一顿、两顿，还是被关进惩戒房，都比我在家里遭受的对待要来得好太多了。

基于这些理由，院长等人固然很啰嗦，在孤儿院的日子还算快活。

直到那家伙出现为止。

某天，贵族造访了孤儿院。这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自认高不可攀的贵族，有时会来关怀我们这些被抛弃的孩子，再顺便送上一些点心。

不过我可不喜欢被人鄙视。每当有贵族来探访，我总会恶狠狠地瞅着他们那张愚蠢脸孔。于是，贵族出现的时候，我就会被关进惩戒房。

我这次也是早早就被关进惩戒房里。听说是某个高阶贵族的臭小鬼，要从我们这群孤儿中挑选自己的侍从，所以院长特地找了几个比较像样的孤儿，指导他们面对贵族时该有的礼仪规范。

「让可怜的孤儿有机会负责替我打理生活。这样的我真是慈悲心肠」这样吗？

还真是令人不爽。

我一如既往地躺在惩戒房里。遇到令人不快的事情时，只是默默等它结束，我已经习惯这样的做法了。只要安安静静地待着，就能拿到贵族送来的点心，被关进惩戒房也没什么大不了。

片刻后，院长老太婆来到惩戒房对我说：

「我要把你介绍给公爵千金。」

我还以为她脑子不正常了，但是院长本人看起来也混乱不已。

接着，她领着我来到那家伙面前。虽然四周还有很多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大人，我一眼就看出来，特地要求会会我的绝对是这家伙。

一头柔顺乌黑的长发、白皙的肤色、像是那个狗屎造物主偏心而产下的标致脸蛋，以及恶意满盈的一双眼睛。

我一看就知道，这家伙很不妙。外表或许很得体，但是这家伙相当不妙。

要是变成她的侍从，八成不会有好日子过。我恶狠狠地瞪着那家伙，表示自己一点也不想当她的玩伴。

可是下个瞬间，那家伙粉碎了我的希望。

「我决定了。他是第一个人选。」

啊啊，混帐东西！这家伙果然很不妙。正常人绝对不会选我才对。既然选了我，就代表她不正常。

「喂，你少自作主张了！可别因为身为贵族，就自以为了不起喔？」

我试着反抗。虽然可能多少会吃点苦头，再怎么样，都比变成那家伙的玩具要好。

「理查，从今天开始，你将成为我的侍从候补。如果有什么不满，就放马过来吧。力量不就是唯一让你有自信的地方吗？毕竟你的脑袋看起来不太好。」

那家伙伸手制止看似想教训我的大人们，以食指指着我这么挑衅。

我就像反射动作那样朝她扑过去。跟其他孩子打架时，我从来没输过。要是没胆对这种像洋娃娃的女孩子出手，未免就太可笑了。

可是下个瞬间，那家伙从自己的视野里头消失，我感觉下颔受到一股强烈的冲击。我眼冒金星踉跄了几步。我应该没露出破绽才对。我想着：「这家伙很习惯打架吗？」修正对她的认知时，她的脚朝我的跨下猛力一踹。

她完全没有脚下留情。这是我打从出生以来吃过最痛的一击。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女人。她们根本不懂这么做有多痛。

在我躺在地上痛苦打滚时，那家伙离开了。

当然，她没有要放过我的意思。离开孤儿院时，那家伙把我和其他几个不受教的孩子塞进同一辆马车里，我们就像待宰的牛只或猪只那样被运出孤儿院。

除了我以外，被那家伙相中的还有伊莎贝尔、艾莉丝、艾玛、奥斯卡和路易斯。

伊莎贝尔和奥斯卡的顽劣众所皆知。艾莉丝、艾玛和路易斯也是让孤儿院疲于应付的孩子。

不管怎么想，这些都不是会受装模作样的贵族青睐的面孔。

我完全无法理解那个叫瑟琳娜的公爵千金在想什么。

◇　◇　◇

被她带回公爵家后，说得客气点，接下来的生活跟地狱没两样。

要是知道真正的地狱长这样，我八成会从明天开始变成正人君子，以死后前进天堂为目标。我们就是过着这样的生活。

不能擅自开口说话，要是反抗她，就会被魔法砸到屁股开花。背着沙包跑步，穿着铠甲跳进河里游泳，把她扔进森林里，把跟小石头差不多尺寸的宝石找回来……每天每天，我都过着觉得自己的原生家庭跟孤儿院简直是天堂的日子。

除此之外，她还逼我们学习认字和礼仪规范。要是学不起来，就会被她用绳子从宅邸最高的阳台垂吊下来，然后还得在这种状态下阅读课本。她每三十分钟会把我们拉上去一次，接着出题测验课本的内容。没能正确回答的话，就会再次被踹下阳台──被公爵千金本人踹下去。

她表示：「这个地方最适合静静阅读了吧？」

是啊，的确是最适合的地方。就没有其他事情可做这层意义来说。因为长时间被绳索捆绑，我的身体都留下痕迹了。

虽然不想说是托她这么做的福，我确实马上就学会礼仪规范，也看得懂文字了。

因为每天都被迫接受不合理的锻炼，我的身体也愈来愈强而有力。

受伤时，公爵家专任的治疗师会替我们疗伤。不过，即使是优秀的治疗师，似乎也治不好那个公爵千金异常的脑袋，我们的训练内容一天比一天夸张。

而且她某天还突然要求我们开始饲养幼犬，根本莫名其妙。

路易斯表示：「养狗对大家来说，会是不错的经验。」

在这种明天生命可能就会终结的环境里照顾小狗，会是不错的经验？

难道养狗能成为免罪符，让我在死后上天堂？我可不吃这一套。

──我原本这么想──

狗很可爱。它抚慰了自己千疮百孔的心。我的心并非来到公爵家才变得千疮百孔。我想自己大概从被送进孤儿院前就这样了吧。

这个小小的生物，给了我满满的爱情。

爱情。真是难以置信。打从出生以来，我就不曾用过这个词汇。

孤儿院的大人跟我们诉说神的大爱时，我也不相信这种东西真的存在。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可是被自己的父母抛弃了。被父母抛弃的小孩，要从谁那里得到爱？对我……不，是对我们来说，爱不过是虚构的存在。

他人不值得信赖。他们嘴上说的是一套，心里想的可能又是另一套。他们会用说出一堆漂亮话的那张嘴，若无其事地伤害、背叛他人。

但是狗不一样。表里一致的它，总是将自己的一切呈现在我眼前。

喂它吃饭，它就会开心。陪它玩，它也会开心。相反地，不搭理它的话，它就会伤心。在我感到烦躁的时候，它也会露出伤心的表情。

单纯至极。没有任何让人觉得麻烦的地方。这家伙不是我给它饭吃，所以才会亲近我。而是我给它爱，所以它也用爱回报我。

那个混蛋公爵千金曾经说过：

「身为孤儿的你们，内心总有些欠缺的东西。」

是啊，确实如她所言。我们的内心有所欠缺。我们渴求不曾充分感受过的爱。然而，被父母背叛的我们，无法相信来自他人的爱情。伊莎贝尔和奥斯卡也是如此。开始养狗之后，他们的表情和态度慢慢变得不再那么尖锐。我八成也一样吧。打从一开始，那家伙……瑟琳娜大人就看穿了这一点。

即使是严苛到让人想死的训练，一想到那只狗还在等我，我就觉得自己有办法活着回去。

不知不觉中，我们确实变得更强大了。

公爵大人甚至还以「够资格成为骑士」夸奖我。不只是我，其他人也都收到了「能力足以胜任骑士或魔法师等出色职业」之类的肯定。这是我们还待在孤儿院里时，作梦都没想过的事情。

虽然不想承认，那段宛如地狱的日子，在此刻确实开花结果了。

在成功克服各种艰辛、困难又不合理的考验后，我们的身心慢慢变得有如钢铁那般坚毅。

十四岁那年的某天，瑟琳娜大人指示我们带着狗儿到庭院里集合。

而且她满面笑容，看起来打算宣布什么。原以为八成又是一如往常的严苛指令，结果她还没开口，便暂时被公爵大人找回屋里。返回庭院里之后，她对我们说：

「你们是我的侍从了。」

她说我们六人因为手足的羁绊而连结在一起，然后说自己就是永恒，所以身为侍从的我们也是永恒。

尽管搞不懂她在说什么，我哭了。大家都哭了。我们终于获得认同了。

被那个恶魔认同。那个让人憎恨到不行、个性恶劣至极的女人。

纵然不明白有什么值得高兴成这样，我们的泪水不停涌出，还得让一旁的爱犬安慰我们。

等我们停止哭泣后，瑟琳娜大人又发表了另一个消息。

「我要带你们去谒见国王陛下。连同你们的狗一起带去。」

竟然有这种事！和国王见面，可是平民一辈子都不会有的光荣体验啊！瑟琳娜大人是为了这一天而锻炼我们吗！而且这个竟然还是我们以侍从的身分执行的第一项工作……

我在心底发誓，自己要一辈子效忠这个主人。

3─3　谒见

在谒见前，我正式任命六名孤儿为自己的侍从。

我得避免国王因为一时兴起，从身边把他们挖角走的状况。

话虽如此，即使正式任命他们为我的侍从，只要国王一声令下，我还是只能乖乖服从就是了。不过，事先将他们从侍从候补升格成侍从的话，应该多少能成为一点阻力。

反正现在不能对那些狗下手了，让他们继续当侍从候补也没有意义。

听到我的正式宣布，理查等人哭了出来。

虽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大概是我培育杀手的教育方针很理想吧。

果然先人的智慧是不可或缺的东西呢。

总之，得先让侍从们学会和国王应对时应有的礼节才行──我原本这么想，但是这个问题一下子就解决了。熟读各类文献的艾莉丝，早已完美掌握了相关礼节的内容。至于其他五人，也只接受过她的指导一次，就轻松学会了。

看来已经不需要透过吊在半空中的方式，来逼迫这些侍从念书了。想到日后无法再用绳子将他们五花大绑、从阳台上踹下去，我就不禁有些落寞。

于是，谒见国王的那天终于到来。

「你们已经不是侍从候补了，所以无须再用『长官』一词。也可以自由交谈。」

「长官！是的，长官！」

……这些人是没听懂我的意思，还是已经习惯这样叫了呢？算了，之后大概就会习惯了吧。

只是，要是他们在王城里这样跟我对应，就让人有点难为情了。

就这样，我领着六名侍从和六只狗，前往王城谒见国王。

◇　◇　◇

我上辈子也曾经造访过王城好几次，不过现在的王城，气氛感觉跟以前不太一样。

该怎么说呢……我一直感觉到来自他人的视线。虽说是公爵千金，一个年轻女孩带着六名侍从，而这六名侍从又各自带着一只狗，这样浩大的行进队伍，不可能不引人注目。不只是我，就连侍从们也沐浴在好奇的目光之下。

对其他贵族来说，孤儿出身的侍从恐怕不太讨喜。此时多亏父亲走在最前方，才没人过来说些有的没的；然而我今天要是独自现身，不晓得会听到什么酸言酸语。

我的侍从们带着爱犬，抬头挺胸地在王城的漫长走廊上前进。他们看起来老神在在的模样，反而开始让我感到不安。这些家伙明明是第一次踏进王城，为什么能这样一脸平静？

就连上辈子的我，第一次踏进王城时都有些紧张了，他们却宛如见识过地狱的勇者那样，脸上没有一丝胆怯。他们是什么时候培养出「我已无所畏惧」这样的胆识？

被他们好好训练过的六只狗，也从未开口吠过一声，以悠然自得的态度走在王城里。它们原本明明全都是流浪狗。

接着，在国王的侍从引领下，我们走进谒见厅。

我以为里头只有国王一人，结果王妃殿下跟身为皇太子的爱德华殿下也在。

在上辈子，我跟爱德华殿下见面，应该是更之后的事才对，这方面也变得不太一样了呢。

父亲领着我们步上红毯，走到跟国王王座约莫有十步距离的位置单膝跪地。

侍从和狗儿也确实停下脚步，以整齐划一的动作俐落地跪下。虽然狗摆出趴下的姿势，要说这样看起来在下跪，或许也不是完全不像。

「真是了不起。」

国王以带着几分佩服的语气说。

「非常感谢您，陛下。」

父亲垂着头恭敬回应。

「抬起头来吧。」

得到国王的许可后，大家缓缓抬起头。原本趴着的狗也爬起来坐直。

……他们是怎么把狗训练得这么乖巧懂事的？会不会太厉害了点？

「唔嗯，公爵，你的女儿很美，但是这些侍从看起来也完全不像孤儿出身。这些狗感觉也经过一番训练。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听话的狗。公爵之女瑟琳娜，我听说孤儿跟野狗都是由你一手教育长大，你是怎么做的？」

久违的国王，意外有张温柔稳重的脸。上辈子最后一次见到他时，印象中应该给人更加冰冷的感觉才对。

「是的，我要求孤儿们和野狗们一起共饮共食，透过这样的相处方式，让他们彼此建立既像手足又像亲子的情谊。这样一来，在爱犬成长的同时，孤儿们的身心也会跟着成长，如此孤儿们能培养出足以担任侍从的气度，狗儿也变得能听从人类的指示。」

其实这些狗原本是用来让侍从们成长为优秀杀手的祭品，但是我当然不能这样据实以告，所以就随便编了个理由蒙混带过。

「哦，原来如此。透过同时教育双方的做法，让效果加乘吗？」

「诚如陛下所言。」

让效果加乘？我原本打算有朝一日要指示他们动手杀狗，所以并没有锁定这样的目标，但是就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吧。

「不过，这些狗还真是训练有素。我也很想要这样的狗……」

「我很乐意把它们六只一起献给您。」

我随即这么回应。如果他愿意把这些狗带走，那真是谢天谢地。我能够从狗儿出没的生活中解脱，也能收到国王的感谢。这样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尽管侍从们看起来似乎有些动摇，既然是国王的命令，我们也无法违背。忍住吧。

「……不，一起成长至今的他们，情谊可比手足，我不能拆散这样的关系。当然，我很感谢你愿意毫不犹豫就将爱犬献给我的一片忠诚。」

（我不需要你的感谢，只要你把狗带走就好。）

当然，我无法吐露这样的真心话。

「非常感谢您，陛下。」

所以只好这么回答。

「那么，公爵，让你的女儿和爱德华订定婚约一事，你觉得如何？」

咦？

「这样的提议，敝人不胜感激。不过，敢问爱德华殿下的意愿如何？」

「我当然没有意见。能跟如此迷人的贵族千金订婚，我由衷感到开心。」

说着，爱德华殿下朝我微笑。那是个与上辈子宣布要和我解除婚约时截然不同的温柔表情。

是我渴望他能再次对我微笑的那张脸。

可是……

仔细端详之后，我发现爱德华殿下其实算不上俊美。真要说的话，奥斯卡或许比他还要帅气几分。

我内心的真实年龄，现在已经超过三十岁了。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影响，眼前的爱德华殿下无法让我涌现上辈子那种悸动感。该怎么说呢……感觉不太可靠。跟我的侍从们相比，他看起来是个相当缺乏锻炼的男人。奇怪，爱德华殿下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吗？

「瑟琳娜，你觉得如何？」

话题突然被带到我身上。

「这样的提议令人感激，没有比这个还要更光荣的事情了。不嫌弃的话，请让我跟爱德华殿下缔结婚约。」

我反射性地这么回应，双颊甚至略微泛红。这是我效法艾蕾诺亚，一直演戏至今的成果。

虽然我未来原本就会跟爱德华殿下缔结婚约，跟上辈子相比，时间点提前了许多。

「哎呀，既然缔结了婚约，你以后就也带着这些狗儿一起来吧。我下次想让它们在王城中庭玩耍。」

王妃殿下以陶醉的眼神看着这些狗说道。

「是啊，我也好想亲近它们呢。」

爱德华殿下也以炽热的眼神看着这些狗。

……我上辈子可没被他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

难道缔结婚约的目的是这些狗？我是它们的附属品吗？

「其实我、王妃和爱德华都很喜欢狗。要是公然这么说，臣子和贵族们可能会献上大量的狗给我们，所以才一直保密至今。不过，要是瑟琳娜也喜欢狗，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下次造访王城时，请你务必把狗也一起带上。」

「我明白了。」

咦？这么说来，我上辈子好像跟爱德华殿下说过自己讨厌狗。难道他也对我隐瞒了自己喜欢狗的事实？

另一方面，艾蕾诺亚因为很喜欢狗，印象中还时常喂食流浪狗的样子。

难道狗是我被解除婚约的原因之一？是狗害的吗？

3─4　路易斯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过世了。在我的记忆中，最后看到的母亲，是在翻覆的马车里拥着我、变得一动也不动的模样。

之后，无依无靠的我被送进孤儿院里。我家原本有养狗，但是我无从知晓那只狗后来变得怎么样。

即使住进孤儿院，我仍旧迟迟无法融入那里的生活。

只觉得伤心难过，好想再跟妈妈，还有家里养的狗见上一面。

可是只要这么说，就会被周遭的人排挤。

「待在这里的大家都没有父母，你要忍耐啊，路易斯。」

稍微年长的孩子这么规劝我。

这样太奇怪了。大家都在忍耐，所以我也要忍耐，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

因为会伤心就是会伤心啊。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所以，我一直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一开始，院长和其他修道院的大人也会过来鼓励、安慰我，可是尝试一阵子之后，她们就不再搭理我了。

因为孤儿院里惹是生非的孩子太多，她们没有余力应付像我这样比较安静的问题儿童。

长得人高马大、力气也很大的理查，动不动就出手打人，我也曾经被他揍过好几次。不过，他只是在开口前身体会先动作，感觉并不是真的怀着恶意行动。不对的是那双手。要是他没有那双手，一定是个好人吧。

从这方面来看，奥斯卡就是个坏家伙了。他利用自己优秀的脑袋和外貌，成为孤儿院男生里头的中心人物。负面意思的那种。

仗着自己的父亲是贵族，他相当瞧不起他人。总会和几个狐群狗党一起干坏事，也曾经以「阴沉肥仔」这样的蔑称鄙视、嘲笑我。不过，他基本上只会对大人表现出反抗态度，所以我并没有被他欺负得太惨。

在女孩子之中，尽管伊莎贝尔算是位居顶点的存在，感觉她会试着让孤儿们维持一定的秩序。虽然个性有些自我中心，在其他孩子发生争执或搞砸事情时，她会出面调解，并且制裁有错的一方。因为这样，她时常和理查与奥斯卡陷入对立状态。

艾玛是个看到建筑物或树木就想爬上去的孩子，感觉很像猫或猴子。

圣天堂孤儿院是个历史悠久，规模也不小的建筑物。艾玛彷佛将爬到这样的孤儿院屋顶上视为自身使命，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每每都让院长等人神经紧绷。因为她总会爬到摔下来八成没命的高处。实际上，艾玛几乎不曾因为这些行动受伤过，大人们最后也就不管她了。

艾莉丝是个只要是写着字的东西，就非得拿起来看不可的孩子，而且还拥有过目不忘的才能。对文字的执着相当强烈的她，甚至会毫不犹豫地潜入院长或修女们的房里。因为她连他人的书信都会大剌剌拿起来看，我觉得院长等人最应该提防的人是她才对。

虽然大家极具个性，我想最根本的地方应该都相同，也就是渴望爱情这一点。感觉大家都是希望别人多关心自己一些，才会以极端的行动表现这种渴望。

不过，即使院长试着处理这样的问题，还是没有给予任何人特别待遇，以平等对待每个孩子为行动准则。要是某人有特别待遇，孩子们总会敏感地察觉到这一点。院长很明白这样的做法会让他们心理不舒服。

看在旁人眼中，孤儿院的孩子们似乎维持着良好的人际关系，实际上这样的关系宛如走钢索一般摇摇欲坠，而院长很擅长维持这种绝佳的平衡状态。

可是，随着年龄增长，问题儿童们的行动也变本加厉，我想那个时期的大人们，应该都很辛苦吧。

而在那时出现的，就是瑟琳娜大人。

公爵家千金因为一时兴起，打算从孤儿之中挑选出自己的侍从。为此，院长事先选了几个老实听话的孩子，在短期内让他们学会和贵族的应对礼仪。

然而，瑟琳娜大人没有选择那些比较像样的孩子，反而净是指名理查和奥斯卡那样的问题儿童……虽然其中也包括我在内就是了。

不过在选择我时，瑟琳娜大人这么说：

「没事的，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因为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打从进入孤儿院之后，我就不曾听别人这么对自己说过。我想待在孤儿院里的孩子，应该都不曾听别人对自己说过这种话吧。

可是，这一定是大家最想听到的一句话。我可以待在这里吗？我可以活下去吗？我是为了什么而出生的？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们全都不知道。因为我们没有父母。不求回报的爱并不存在，所以我们得自力发掘自己存在的意义才行。

瑟琳娜大人找上最需要这种存在意义的孤儿，然后将它赐予他们。

虽然每一个考验都艰困不已。

瑟琳娜大人以符合贵族形象的高雅词汇巧妙地辱骂我们，要求我们进行挑战体力极限……或者说是生命极限的训练。

每一天都很辛苦。尤其是体型肥胖的我，好几次被击垮内心。

拯救了这样的我的，是理查等人。容我先说明一下，我们原本的关系并不好。倒不如说，还待在孤儿院里时，我们相互都很讨厌彼此。

可是，因为瑟琳娜大人主动扮黑脸，我们六人反而能够团结一心，羁绊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加深。

这一切都在瑟琳娜大人的计算之中。

别说是理查了，奥斯卡和伊莎贝尔似乎也没发现，经过严苛的训练和学习后，我们找回了轮廓原本模糊不清的那个自己。

最关键的阶段，就是养狗的任务。

某天，瑟琳娜大人对我下令：

「你去镇上捡六只流浪狗回来。尽可能找幼犬。」

我随即明白了这个命令的用意。瑟琳娜大人打算让我们养狗。透过这种方式，让我们培养出责任感，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才。

所以，我到镇上去寻找适合其他伙伴的幼犬。

体型较大的狗交给理查，外形比较好看的狗交给奥斯卡，可爱的狗交给伊莎贝尔，聪明的狗交给艾莉丝，活泼的狗交给艾玛，我自己则选了一只平凡无奇的幼犬。

理查和艾玛看到幼犬相当开心，奥斯卡跟伊莎贝尔则露出嫌弃的表情。

但是，因为我们必须服从瑟琳娜大人的命令，还是得好好照顾这些狗。

就这样，我们六人开始了养狗的生活。

一旦开始养，就会发现狗的可爱之处。就连一开始百般不情愿的奥斯卡，也慢慢开始溺爱自己的狗，还会和其他伙伴争论谁的狗比较可爱。我过去从来不曾想像，我们竟然也会以这种令人嘴角上扬的话题跟彼此斗嘴。

只不过，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一开始看到这些幼犬时，瑟琳娜大人脸上一瞬间浮现就像在忍耐什么的神色。

我马上明白了。

──瑟琳娜大人在强忍着想跟狗玩的冲动──

仔细想想，瑟琳娜大人总是维持强势的态度，从来不曾在身为侍从候补的我们面前示弱。对身分地位较高的人来说，这么做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瑟琳娜大人毕竟是跟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一定也想跟可爱的狗一起玩耍吧。因为每只狗都喜爱瑟琳娜大人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刚开始养狗时光是要制止狗儿朝瑟琳娜大人冲过去，就花了我很大的工夫。

这么受到狗喜爱的她，当然也是爱狗之人吧。

可是，像我这样地位较低的存在，不可能说出「您要不要跟狗玩呢？」这种僭越的发言。而且就算这么提议，我能断言瑟琳娜大人一定会拒绝。

我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做，才能让瑟琳娜大人尽情和狗玩在一起。

日后，一个完美的机会到来了。

谒见国王陛下时，我们知晓了陛下和他的家人都很喜欢狗的事实。

这个想必能成为让瑟琳娜大人和狗玩耍的好借口。

返回宅邸后，我向瑟琳娜大人提议：

「瑟琳娜大人，既然您已经跟喜欢狗的皇太子殿下缔结婚约，或许应该每天都跟狗接触一下比较妥当，您觉得如何呢？」

「……你想说什么？」

尽管瑟琳娜大人努力佯装平静的态度，我能看出她正在掩饰心中的强烈情感。她想必已经预料到我会这么提议，然后在心中感到欣喜不已。

「您要不要每天安排一小时，和我们养的狗一起玩耍？」

「一小时？」

瑟琳娜大人露出就像在强忍什么的表情。她一定觉得一小时太短了吧。

「会太短吗？」

「不！这个提议很不错。不愧是我的侍从，值得夸奖。」

瑟琳娜大人有些慌张地采纳了我的提议。其实她想跟狗玩更久一点，只是现在当着我的面，就默默忍耐下来了吧。

太好了。虽然她的表情有些僵硬，内心想必很开心吧。我终于能帮上瑟琳娜大人的忙了。

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