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话 虽知梦终醒-章节
我一直有个坏习惯,那些个犹豫着要不要扔的东西,我都会整理起来一股脑塞到一个地方。
比如学习桌的抽屉,又或是教室外的储物柜,再或是各种社团活动室的杂物间。
放哪里并不重要,之所以说这是坏习惯,是因为我将东西放进去后就把那些东西忘了。不对,正确地说,是我假装视而不见不去再想,大概就是这样。
毕竟我只要一次性地将那些东西全都塞到某个地方,当下就能轻松了。反正眼不见心不烦,也就不再去想。就算偶尔想起来,也是视而不见,至于那些东西到底扔不扔就以后再说。
“——”
正是因为我有这个坏习惯,我住的房子里的壁橱也陷入了同样的问题中。
“……我的天。”
我打算把球拍运动鞋捣腾出来。刚一拉开壁橱的门,里面的东西就如潮水般倾泻而出。
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纸袋堆积如山,还有以前买了没用的椅子。最里面还放着搬过来后连拆没拆过都不知道的纸箱,我家的壁橱被各种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简直就是个四次元口袋。
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塞了这么多……
现在后悔已经迟了。我一边诅咒过于那个懒惰的自己,一边在杂物堆里找自己要找的东西。
“哦,找到了。”
在堆积如山的纸箱深处,发现了沉睡在那里的旧球拍。那YONAX的红色球拍收纳包从我上初一的时候就一直陪伴着我。竟然都这么长时间了,想来还挺了不起的。(译注:ヨネックス(YONEX)是日本专业运动器材制造商,但这里原文是ヨナックス而不是ヨネックス,可能是作者有意为之或写错,这里按原文翻译为YONAX)
我感慨万千将包救出,不出所料,球拍和运动鞋就在里面。看来我上次用过之后就按照原来的样子一直保存到了现在。
这什么冷冻睡眠?
等等,这是不是我上京以来第一次摸球拍?
阔别约两年的再会让我感动不已。不管怎样,当下的目的是达成了。
我看向壁橱里的凌乱的惨像,思考该怎么办。
我知道,我应该赶紧收拾一下。难得想起来了,趁这机会收拾收拾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啊……”
从壁橱里的东西种类来看,最多的明显是从搬过来后就没拆过的那群纸箱。老实说,里面装了什么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以我的性格,搬家那会儿应该会把那些不知道该不该扔的东西先统统塞进纸箱里寄过来。
这样看来,里面装的是我高中三年想要整理却一点儿没动的东西。
这让人如何下手……
那时候都没扔,现在更不可能扔了……
这样的话,就算现在打开那些纸箱也没什么意义。也就是说,没有必要去特意整理这个壁橱。
好嘞胜负已定~。(译注:原文为“はい论破”,日本流行语。用于戏剧化地终结对手的论点)完蛋,自己把自己给说服了。哼哼,我这拖延症和那些个临时抱佛脚养成的三脚猫功夫可不是一个境界的,懂吗。
稍微开个玩笑。但实际上,我知道这个纸箱一直放到现在的真正理由。
“——”
因为我害怕。害怕打开纸箱后看到里面的东西。
要是打开了盖子往里面看,就会知道里面的是什么。
这样不管里面装了什么,我都不得不去面对。
即使知道里面装的东西曾深深伤害了自己。
即使知道里面藏着的东西,会带给自己残酷而缥缈的结局。
“——”
但是,但是,只要我去打开就什么事都没有。
如果反复思考后结果也只有无法改变的现实,那就合上盖子,套上锁,装作看不见,不去想它就好。不管这种态度是多么扭曲而可笑,只要摆出这副姿态,我就可以维持现在的生活。
「当我想住在你家的时候,你——」
这么做的借口,我也有了。
“——”
于是,我将那些快要滚出来的东西又塞回去,一把将门拉上。
× × ×
在和和田打网球之前,还是提前找找以前的感觉比较好。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我来到了事先预约的区営球场。但与这岁月静好截然相反的是,我们所在球场上已经化为了惨烈的修罗场。
“为什么这人会在这里?”
“喂喂藤宫同学,我叫衫山,不是‘这人’哦。”
“为什么这人会在这里?”
“呃,是我叫他来的……”
因为我叫过来的陪练——衫山,不知为何似乎和藤宫不太对付。
“你们,之前见过面吗?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差的?”
“等等,这就是你误会了。我可没想找藤宫同学麻烦,反而是想和她搞好关系。”
“啥?这话你好意思说?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悠学长你也小心点,这人阴险得很。”
“你听听,人家不想和我说话。真伤脑筋,这样多不好,你说是吧?”
这俩人你一句我一句,都来让我表态。
什么玩意儿?真麻烦。
尤其是衫山明显在故意捉弄藤宫寻开心,麻烦死了。
“行了行了。先别管这些小事赶紧练习,省得浪费时间。”
我想赶紧翻篇,但藤宫却一脸不高兴,将矛头对准了我。
“你说这是小事是什么意思?况且有必要叫这人来吗?练习这种小事我和你不就够了?”
“一点儿也不够好不好……你不会打网球吧。”
在我的记忆中,藤宫就没摸过网球拍。
藤宫微微偏头,思考片刻后,露出一朵可爱的笑容。
“我啊,是啦啦队的!就是就是,不是有可爱的后辈喊加油的话就能提升士气嘛,我就是干这个的!”
“OK,懂了。算不上战力。你就老老实实坐到裁判席去。”
“等等,太冷酷了吧。这种时候你不应该温柔地,手把手地教我怎么打嘛?”
“好好,下次再说。”
等之后有机会要教她也不是不行,但鉴于今天的任务,不会打网球的菜鸟只是待在球场就很碍事了。
我将满脸不高兴地藤宫打发到球场侧边,衫山一边笑呵呵地看着我们一边做准备体操。
“……干嘛?傻笑什么?”
“嗯?没什么,就是在想你们腻腻歪歪秀恩爱真恶心。”
我懒得理他,将买来的球向他扔过去就当是回答了。
我和衫山隔着球网面对面站定,立即开始做以短距离对打为首的热身运动。
“哇,怀念啊……!上次和你打网球还是高三的社团活动吧?”
“啊,或许吧。”
“果然。明明那时候咱俩每天疯了似的对打,真是世事难料啊。”
衫山感慨万千,我一边和他对话一边对打,每当球拍接触到网球,就会刺激到脑海深处的记忆,覆在上面的盖子渐渐被掀开。
现在我才意识到我上大学后不再打网球的理由。
嘴上说网球社不合适什么的,实际上我是在逃避。
因为网球和我的高中时代紧紧相连,我再怎么不愿意也会想起“那些”——
如果上高中的我看见我现在的样子,肯定会大喊:“这绝对不是我!”。现在的我和那时的差别就是如此巨大。
社团活动和恋爱,可以说,我的高中就是这两个要素构成的。喜欢上同班的女生深陷初恋无法自拔,一边将大半的时间放在社团活动上,对各种活动都全力以赴,那些画卷般的青春回忆,对现在的我来说太过耀眼,回顾的同时也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悠,早上好!今天也一起加油!」
而那个名为白泽春佳的少女,便处于这份记忆的中心,尤为鲜明。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黑色的中长发和耀眼的笑容。若要说得再具体些,用开朗活泼,阳光温柔这些词汇形容她比较合适。
她一直在为周围的人献上笑容,我曾问过她:
为什么你能对所有人都这么温柔?
春佳的脸染上一层红晕,害羞地说: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你想,如果大家都能满脸笑容地幸福生活,是不是很棒?所以,我想要为这个愿望尽一份力!」
说这些话时,她的笑容如同盛开的樱花般美丽可人。
恐怕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的心恋上了她的全部。
不管是上课还是课间休息,眼睛都离不开她,无论是睡觉还是清醒,眼前都是她的笑容。如此朝思夜想,这一定就是“喜欢”吧。
我甚至在想,这一生中,都不会再出现第二个让我如此“喜欢”的女孩了——
“——”
比赛开始后,我心无旁骛,完全将两年的空窗期抛之脑后。当然,和以前不同,如今身体移动迟缓,和自己想象中的比赛相差甚远。但对面的人是衫山——这让我对时间的感觉变得暧昧不清。
当下我究竟处在现在还是过去?
还是说迄今为止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睁开眼后我还在高中上课?
我都萌生出这样无聊的妄想和愿望,那段时间就是这么令人怀念。
“Come on!”
我使出切削发球将球打向边线,接着用正手向没有防备的场地狠狠打出一记平击球。之后顺势上网截击,将球打入前场区。
打球时练了无数次的得分技巧还未生疏,在思考前身体先动了起来。
我专心致志,去除杂念,意识集中在眼前的球上。
仿佛球场已和外界隔离,我的眼中只有自己、对手以及网球。
好开心。
那时候也很开心呢,我自然而然地想。
那段时间并不只是伤痛和辛酸。
事到如今,我才想起纯粹的喜悦和发自内心的欢笑也是确实存在的。
“好耶——我赢啦——!!”
“啊啊啊啊输啦啊啊啊啊!!”
最后比分4-6,我输了。
好像衫山在上大学后也时不时去打网球,现在差距出来了。
比赛结束的瞬间,我和衫山就像是刚打完大满贯决赛的选手一样,把球拍往地上一扔,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上。
“爽啊!赢寺田可真是爽啊!这下我们几胜几负了!?好像上回之后我对你是73胜72败,这下多胜你两局呢!?”
“啥?你开什么玩笑,是我对你73胜72败好不好,现在只是平了!”
“什么?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篡改记忆是吧!绝对是我领先!当时比赛的时候可是说了最后做个了结,我可记着呢!”
“那场比赛是我赢了好吗,你个笨蛋!脑子有坑啊!?”
“你说什么?输了比赛还这么嚣张,想打吗!!”
“打就打,再来一场让你记住谁才是老大!!”
我们争吵不休,顺势展开了第二轮比赛。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藤宫,往球场边一瞧,此时她正摆弄着手机,一脸嫌弃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俩人干嘛这么上头……”。
“不会吧,你们还来……这儿这么冷我先去咖啡厅了。你们完了说一声。”
她留下这句话,便立刻去了暖和的地方。
“藤宫,久等了——”
“……啊,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自己先回去了。”
在打了一场痛快的网球之后,我和衫山告别,来到了附近的咖啡馆。
藤宫一边连点手机屏幕,一边白了我一眼。
哦哦……看来这位大人心情不佳……
看来她很不爽自己刚刚被完全晾在一边,现在显然是在闹别扭。但如果这位大人能痛快点说“我现在正生气你还不来哄哄我”的话就感激不尽了。
因为,她的愤怒在不知不觉间积累后某天忽然爆发才是最恐怖的……要问为什么恐怖,因为经年累月积累下来这位大人生气的理由会变得多种多样,到时候就不知道她为什么而生气了,真的吓死人。
要是我又忘了是什么事惹她生气的,那就万事休矣。阿弥陀佛,坚强地活下去吧。
不过从这点来看,此时的藤宫还没到那种状态,完全来得及挽回。
前提是我应对得没问题。
“……哎呀,抱歉啦。把你放在一边是我不对,真对不起。”
应对指南1:承认错误,诚恳道歉。
这要换做平常时的我,立刻就顺势找借口推卸责任了,但眼下这种情况还想敷衍了事,我还没不知死活到那种程度。我也不想成为那种赶着去送死的傻叉。
但藤宫正眼都不带看的,仍旧看着手机。
“嗯,嘴上功夫谁不会呀。况且悠学长的那条三寸不烂之舌都能说出花来。”
“——”
哇,好可怕呀……真的真的,要吓死人。她的声音好冷酷,这是真怒了。完了完蛋了这下玩儿完了。莫非我要交代在这里?
但现在怕也解决不了问题。
于是我采用应对指南2的策略:用别的方式来弥补以显示诚意。
“那,那这样。今天还有时间,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
我小心翼翼地偷瞄藤宫大人的脸色,她依旧在看手机。
令人窒息的沉默支配了整个空间。
这不说话是要干啥?害怕害怕害怕害怕。啊,胃疼起来了……
看来惹藤宫小姐不高兴后果不堪设想呢,我看向远方,已经开始逃避现实了。
片刻过后,藤宫忽然噗的一声大笑起来。
“啊哈,啊哈哈哈。不行了我忍不住了!悠学长太有趣了……!”
这,难道这家伙……
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这也有可能是个骗局,但为时已晚。
藤宫笑得前仰后合,擦去眼角的泪水。
“没想到悠学长是这么谦逊的人,有点意外……但被你这么捧着的感觉也不错给你八十分!恭喜恭喜~!”
“可恶,我才不高兴呢……”
竟然还顺便给我打了分。这家伙太可怕了……
但藤宫似乎还有什么顾虑,可爱地皱着眉头发出"嗯——"的沉吟声。
“不过,像悠学长这样的人要是被麻烦的女生抓住可就不好了……怕不是要量产一堆自我感觉良好的任性公主……啊,不过悠学长自己也很麻烦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全都是问题好不好,主要是你的发言。”
真要这么说,你不也挺麻烦的吗……
想归想,我还是没将其说出口。说话这么不留情面,看来她是真的对自己被放在一边这事耿耿于怀。
“算了算了。我们先回去吧,肚子饿了。”
于是我拿起桌子上的发票,催促藤宫回去。
这也算是让她久等的补偿,钱就由我付了。
× × ×
时间一天天过去,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得与和田打网球的日子,真是难受。
“一,二,三,四。”
上午九点,我来到指定的新宿区区营网球场地,认真地做起准备体操。要是在这么冷的天里忽然运动,会像在运动会过于拼命的老爸们那样跟腱断裂的。
老啦,不像以前还在社团时那么年轻有力了啊……
在我旁边,藤宫穿着厚厚的大衣紧搂着身子嘟囔道:
“呜,冷死了。好想赶紧回家暖和暖和……”
“我说你啊……”
真是服了她,刚来就吵着要回去。
你难不成是做兼职时的我?就这工作态度立马就让老板炒鱿鱼了。
见我这反应,藤宫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十分傲慢地哼哼笑了两声。
“不过嘛,难得悠学长为我而战,真是没办法。我会好好为你加油的!”
“什么?等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太自我意识过剩了。”
“又来又来。不用这么害羞啦。”
藤宫笑嘻嘻地拍着我的肩膀。
“少啰嗦……你要不回去得了……”
没有,我可没有。真别这样太羞耻了。
实际上,今天比赛的结果并不会有什么影响。并不是说输了藤宫就得回社团,这场比赛和她没什么关系。
要问我为何而战,答案只有一个——
因为战斗就在那里啊,Archer。只是为了胜利而战——(译注,这句话出自《Fate/stay night》)
“好好,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不管我怎么说,藤宫都置若罔闻。
就在这时,和田背着网球包来到球场。
“早上好啊两位,你们真早。”
“啊,早上好!”
“你好。”
一大早就看到这个人一脸爽朗的笑容,我随便向他打了个招呼。
不过,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然回会和这家伙打网球……
刚见面的时候还以为今后不会和他再有来往,就随便应付了一下,真是世事难料。
但根本原因是某个傻瓜擅自将我的个人信息泄露出去了……
“嗯?怎么了?用这么怨恨的表情盯着我。”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的安全意识真是低得吓人……为什么擅自将我的联系方式告诉这家伙啊?我的个人信息不是应该用作交换更高价值东西的筹码吗?”
“还有这种价值?哦,因为市场上根本见不着是吧?原来如此。”
和田一拍手,理解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个屁啊。哎呦气死人,这话说得我都觉得漂亮……
“我真觉得就算揍你一回也没人会说什么的。”
“我瞎说的,玩笑啦玩笑。”
对这毒舌不带犹豫的家伙我猛地回怼,他却轻轻耸了耸肩。
藤宫惊讶地看着我们说话。
“你们这不是关系挺好的嘛。不过,没想到和田学长也会讽刺别人呢……”
“啊,不,这是……”
藤宫显得有些畏缩,和田见状就想辩解。哼,对在社团见惯了和田的藤宫来说,这个样子的他应该很让人意外吧。
活该。赶紧把你那张皮扒下来让人看看你的丑恶嘴脸,尝尝形象崩坏的滋味儿吧。
“……嗯,想来这是寺田君的错吧?毕竟他挺那什么的。”
“啊~,原来是这样,我完全理解。悠学长确实有些那个,你原谅他吧……”
“哦哦,小光莉也有这种感觉啊……”
“你们给我打住。”
回过神来全都赖起我来了。而且不知为何两人在说我的坏话这件事上意气相投。怎么回事,这不奇怪吗?还是说我哪里搞砸了?
虽然我很想问问他们说的“那个”指的是什么,但感觉这是自讨苦吃还是算了。
“别说这些了,要打赶紧开始吧,不活动活动的话就冷了。”
“OK,那开始吧。丑话说到前面,我可是无法对你手下留情的。”
他的语气坚定且充满攻击性,看来是相当有自信。
但要是在网球这方面被人这么小巧,我也不会默不作声。
“大可不必。反倒是你,可别被烤了面包圈哦。”
“……还挺会说。”
一瞬间,感觉他那温和的笑容之下闪过一丝焦躁。嘿嘿得手,我暗暗窃笑。比赛开始之前,精神层面的较量就已经开始了哦。
另一边的藤宫则疑惑地问:“面包圈?说面包做什么?”
不会吧,好歹你以前也算是网球社的,面包圈总该听过吧……顺带一提,烤面包圈就是在对面一局未赢的情况下拿下一盘。(译注:网球比赛中要赢得一盘,选手通常需要赢得至少6局,并且至少比对手多赢两局。而日语中的「ベーグルを焼く」“烤面包圈”就是打得对手一局未赢,6-0拿下一盘。)
“两位都加油哦!”
藤宫光明正大地坐在裁判席挥手为我们加油。
她之前说过她是气氛组的,应该知道基本规则……我发自内心地希望她知道。
不过这场比赛也没裁判,就算她坐裁判席也没什么关系……
我轻轻地呼气,看向球场对面的和田。比赛开始前我们先随便打了几下,这几下就让我看出来他是个经验老道的老手。想必这将是一场艰难的比赛。
“好。”
我轻轻呼气,一边踏步一边进入接发球站位。
不再思考其他,世界集中在眼前的球上。
即使一切都已不同往日,我对网球的感觉仍旧在我的身体中。
没有多想,以前的我悄然苏醒并咆哮着:“去拿下比赛!”
“比赛得分 2-2”
比赛平静地展开。
这并没有出乎我的意料,和田的技术十分扎实。
打网球有时比语言交流更能加深对对方的理解,从这点来说,和田孝辅真的冷静得可怕。
他似乎一直以一种很高的眼光俯瞰整个世界,甚至有另一个自己站在身后客观地审视自己。
这样的话,原来如此,对他来说一直维持受所有人喜爱的人气形象也就并非难事了。
“比赛得分 3-3”
但他的强大不止于此,还有从他那堪称异常的观察力中衍生的其他能力。能够精准把握对手的特征和弱点的强大能力,与他思考合适的策略的聪慧相得益彰。
这就是和田孝辅之所以称为和田孝辅的理由吧。
我不知道他身边都是些什么人,迄今为止有过怎样的经历,可以说那个爽朗的微笑,说不定就是和田创造出的“和田孝辅”的结晶。
“比赛得分 4-3”
这样的话,我也算是知道了他为什么会被藤宫光莉吸引。虽然程度不同,但在和他人的关系中给自己规定某种角色,这种生活方式总让我觉得与她很相近。
而我则十分忌讳这种人,这是事实。我们截然相反,自然会相互看对方不顺眼——但,可以确信这不是唯一的理由。
“30-40”
在激烈的角逐中,我终于等到了机会。只要拿下这一局,我离胜利就近了一大步。也就是说,这局是影响比赛胜败的关键。
这一点对手也同样清楚。在打完一球后的间歇时间,和田用手扶着腰,抬头看了看天。应该是在调整情绪和呼吸。
在网球比赛中,精神状态会大幅影响发挥,所以越是重要的局面,就越需要精神保持稳定。
为了使自己的精神更加集中,我也闭目凝神,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
“加,加油——……”
我似乎听到了压低的加油声,便下意识地睁开了眼。
转头一看,在裁判席缩成一团的藤宫正挥动着小手。
用不着担心打扰我们的……正常喊就可以……
比赛开始后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听到藤宫的声音,你还说自己以前是拉拉队的,加油助威就这?
转念一想我也理解了她这么做的原因。想必她以为这场比赛我们就是随便玩儿玩儿,但没想到我和和田都这么认真,也就不好打扰我们。
……怎么回事,还挺可爱的。
“——”
我忍不住笑出声。裁判席上的藤宫露出了意外的表情。好像以为我在笑她。
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恶意,接着看向和田。
虽说没能提高注意力,但多亏了她,倒是卸去了多余的紧张感。
所以,藤宫的声援也算是有些效果。
为了回扣这一球,我在和田发球的瞬间向场内跨出一步。
× × ×
“哎呀,输啦输啦……有空窗期都这么强,寺田君以前在社团相当刻苦的吧?”
紧张刺激的比赛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比赛结束后和田来和我握手。
拼尽全力后的疲劳让人倍感舒适,另外还有某种别样的爽快感。打完一场好比赛后的心情十分奇特,令人神清气爽。和田应该也有同样的想法,虽然他的表情中透着一丝不甘但总体还是很开朗的。
我轻轻地和他握了握手,用衣服擦拭不断滴下的汗水。
“啊,可以说整个高中差不多都献给社团活动了。不过,这么说的话你也差不多吧。你应该比较擅长三盘两胜制。”
“我?哈哈,我可没那么厉害。”
他在谦虚?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和田耸耸肩,看着我继续说:
“寺田君,你还是考虑一下加入我们社团吧。我们属于那种比较正规的社团团体,经常参加一些很有分量的团队比赛的哦。”
“不不,我可不加入。就算天翻地覆我也不会加入网球社的。”
“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那你只参加比赛如何?这样你可以打网球,我们也能增强实力,这不是双赢吗?”
“这……”
这样行吗?让几乎不参加社员活动的人只在比赛的时候出场参加,太奇怪了。
不过,听说像这样的情况在一些大赛上还挺常见的。
也就是说,分为外援和队内成员。
唔……这样的话,好像也不赖……?
和田的邀请让我有些动摇,这时感觉衣摆被人拉住了。
回过头,藤宫正一脸不高兴地看着我。
“悠学长,别上了他的套啊。你和网球社绝对不能——不是,是绝对受不了。”
“可也就打打比赛而已……”
“不行不可能的。看来你是一点都不懂啊……”
我就稍微犹豫一下,藤宫就无奈地叹息摇头,接着竖起食指。
“听好了。就算你去当的是外援,既然参加了那就是作为网球社的一员比赛。然后你想想,你可是要在比赛开始前和社团成员围一圈喊口号哦。”
“喊口号啊……”
“没错,就是围一圈。热血沸腾地喊什么‘将性命赌在这一球!’的那个。让你去和素不相识的人一起做那个,你受得了吗?”
“嗯,是不行。”
我秒回道。这个真的受不了。
这要是放在高中的社团倒还理解,大学还要喊口号也太尴尬了。况且都上大学了还想着玩这一套的人,差不多就是一边心想着“这就就是青春啊!”,一边自我陶醉的人而已(个人经验)。
我立马没了兴致,藤宫却还在追击。
“还有还有,就算你熬过了喊口号的环节,还有个人比赛开始前的休息时间等着你呢。你既然都作为社团的一员过去了,又不能不给人加油,然后在大家汹涌的加油声中,只有悠学长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藤宫,快别说了。是我错了……”
藤宫以排山倒海之势罗列出地狱般的场面,面对那般惨状我立刻撤回前言。
嗯,我果然无法加入网球社。等等,她是不是太了解我了点儿?
听到我的话,藤宫满意地点点头,伸出手指指着我说:
“你明白就好。所以,千万别再想着和网球社扯上什么关系了,知道了吗!”
这时,在一旁看着我们的和田终于憋不住了,忽然大笑起来。
“啊哈哈,小光莉太会操心了。放心吧,不会把他抢走的。”
“等!不是的!我又没有,从那方面担心!”
藤宫一下满脸通红,慌慌张张地挥手。
呃……你这个反应,反倒是有点那个了……
我心里痒痒的,微笑着看着藤宫的和田又将视线转向我。
他没说一个字。只不过,他那无语的目光就像是在说“这都不算在一起?”,我不由得看向别处。
这是她所希望的,我也认同了。所以,你可没资格说三道四。
反驳的话语未说出口,我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反复咀嚼。
这时,和田掏出手机让藤宫看了看屏幕上的什么东西。
“对了,这个得提前分给你。”
“啊,想起来了。已经买了就不能取消了呢……”
我凑上去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是游乐园应用的门票转让页面。
“这是干什么的?”
“啊,这个啊。”
“这是我们社团的游乐计划,本打算一起去梦之国玩的。因为已经收钱买好票了,就把小光莉的票单独给她了。”
“啊,理解了。”
没想到用手机就能转让门票,可真是方便啊。不愧是令和年代……(译注:令和是2019年5月1日开始至今的日本年号)
我沉浸在迷之感慨中。和田忽然像是故意抬高声音说:
“所以,小光莉你和别人一起去吧。多出的门票用不了多浪费啊。”
“说得对!门票浪费了可不好……!”
藤宫立刻效仿着点点头,两人一同看向我。
嗯?这是闹的那出?我也不是特别想去游乐园……
况且梦之国,那不是超受欢迎的游乐园吗。到时候绝对人挤人,麻烦死了……
“——”
我下意识地想这么说,但看到藤宫的眼睛时,那些话瞬间飞没影了。
看见她那满含期待又带着些许不安的眼神,我实在说不出那种话来。
至于那么不安么。
平常这种时候你不都会迎上来嚷嚷着去嘛去嘛。
想归想,我也不能这么磨蹭下去。
我挠了挠头,下定决心后挤出了邀请的话语。
“啊……那就,和我一起?……票多出来了不用也浪费。”
没有一点儿的机灵劲儿,笨拙失态到极致的邀请。
“……嗯,一起去。”
但藤宫却点了点头,随后“嘿嘿”地露出腼腆又开心的笑容。
她的这般模样,让我真心觉得可爱。
× × ×
“呼——,今天好累。”
“你不就只是坐那看比赛么……算了,欢迎回来,辛苦了。”
比赛结束后,刚一回家藤宫就长舒一口气喊累,我不由得苦笑。但不知为何藤宫忽然张着嘴僵住不动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个,怎么了?”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喂喂?藤宫光莉小姐,听得到吗?”
“——”
“喂。这是怎么啦,说话呀。没电了?难道你是机器人?”
现在开始进入SF小说剧情是不是太晚了点?
但藤宫依然没有回应,像是一具尸体。
“——悠,悠学长。”
又过了一会儿,藤宫总算重启了。
她身体颤抖着,恶狠狠地看过来。
“刚刚的,出局,犯规,立刻红牌罚下。”
“啥?”
这说啥呢?
见我发愣,藤宫呻吟着抱头。
“竟然自己都没意识到!太差劲了!性质恶劣!听好了悠学长,请你将刚刚说过的话好好回想一遍。”
“啊?你还真是机器人啊?”
“不对!再前面!最开始最开始!!”
“最开始……”
片刻的回想之后,我终于想到,难不成……
“……我,说了‘欢迎回来’?”
“说了,还超级、特别自然!”
藤宫猛地将指头戳过来,脸色微红,怎么说呢,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躁动的气息。
“请不要再这么突然了行么!吓得我心脏都差点停跳!”
“啊……”
迎接他人来家里的话语基本上有两种。“欢迎光临”或是“欢迎回家”。
仔细想想,迄今为止这两句话我都没用过。大概是因为怎么都不太对劲吧。但现在,我却无意识间将其中一句说出了口——
“抱歉失误了。我说错了没别的意思。咱们再来一次行不?来,藤宫,从开门那时候开始。”
感觉心中瘙痒难耐。
“才不要!你再说一次行不?再说一次,拜托!”
“打死我也不说……”
藤宫反倒要我再说一次。
这怎么可能。要我再说一次,我宁愿咬舌自尽。不知道死后能不能通过“死亡回归”将刚刚发生的抹消掉。(译注:“死亡回归”出自《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唉……真拿你没办法。”
我拼尽全力逃避现实,藤宫无奈地耸耸肩。
之后她清了清嗓子,将手背在身后。
“既然你对我说了‘欢迎回来’——我回来了,悠学长。”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表情略带羞涩。说完这句话后,她忽然露出灿烂的笑容走进房间。就这样,我们之间又多了一条未言说的小习惯。
之后我无所事事地瘫软了好一会儿,比赛的疲惫渐渐消散。这时门铃声忽然响起,我家基本不会来什么客人,所以门铃很少会响。
我一边纳闷“会是谁呢”,一边将门打开,门外送快递的小哥将一个少说有三十公斤重的巨大纸箱塞给了我。看发件人是从老家寄来的,这样一来不用打开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我废了好大力气将其搬到了房间里,藤宫凑上头来看着箱子。
“这个大件行李是什么?”
“啊,这个啊……”
与其向她说明不如直接让她看看里面更省事,我将纸胶带撕掉打开盖子,果然,里面挤满了橘子。
“哇,好多。你买了多少啊,这么喜欢吃橘子?”
“不是,这是从我老家那边寄过来的。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也寄过来这么一箱……因为实在太多了都不好处理掉。”
毕竟我也没几个熟人,想送也送不出去,结果就那些橘子吃了差不多一个月。
哎呀,虽然也很感谢他们,但希望他们能考虑一下寄过来的数量。
我苦笑着想,藤宫点了点头。
“是从悠学长老家寄过来的啊。你老家是和歌山或爱媛那边的吗?”
“不,是爱知。说起橘子确实会先想起那两个县,不过爱知的橘子也很有名的吧?”
“……啊—”
本希望能从她那里获得赞同才问的,但她的反应却很平淡。
原来如此……也不是那么出名啊……真可悲……
算了,这个暂且不提。
“没办法。和家里联系一下……”
我嘟囔着将手机解锁。
还要特意打电话通知家里收到货了,虽然我也觉得这很麻烦,但去年因为我没有联系家里,被母亲叨叨了半天,说什么“好心给你寄过去了你连句感谢都没有?”,真没办法。
确实该联络一下道个谢,顺便就数量问题发发牢骚。
但现在的问题是该拿藤宫怎么办。说实话,我死也不想让别人听见我和父母的对话。
“我要给家里打个电话,你能出去一下吗?”
“唉?外面冷我不想出去。你不用在意我,随便打就是了。”
“可我在意啊。”
但藤宫说得也是,外面确实很冷。这样一来……就发个LINE吧,也省事。
【橘子收到了,谢谢。不过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寄过来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我滑动手机屏幕写了条不走心的消息,点击发送。
好,这下任务完成!真棒!这念头闪过的几秒后,我的手机开始振动。一看是老妈打来的。
这反应也太快了点儿,眼下这情况我是真不想接。
“——”
我就这么凝视着不断振动的手机。过了十秒左右,振动总算停止。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藤宫震惊地睁大眼睛。
“唉?你不接吗?”
“呃,不接——”
一瞬间,手机再次振动起来打断了我的话。
还是老妈打来的,我接着凝视。
振动停止,紧接着再次振动。再停止,振动。
“——”
干嘛啊这是,自家母亲打夺命连环Call太狠了……
一旁看着的藤宫有些畏缩地说:
“……呃,不接吗?都打过来这么多次了……”
“——,——,——。还是接吧……”
我深深叹气决定放弃挣扎。没想到老妈竟然如此执着……不,这分明是在赌气了。
我犹犹豫豫地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朵旁。
“喂we——”
“臭小子!反正早晚都得接,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就接啊!!!”
一瞬间,爱啰嗦的母亲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吵死了……”
音量之大让我下意识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并紧皱眉头。但老妈的气势丝毫不减,我只能认命将扬声器打开。
“平常一点消息都没有,难得联系一次你就发个消息!要联系就打电话啊,知道吗!!”
“好好,抱歉。谢谢您好心送橘子过来,不过那个量有些多了。”
“不多啊。猜你也不好好吃饭,索性一日三餐都吃橘子更好。”
从手机里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我的口吻也渐渐变得随便起来。
“好什么好啊。主食吃橘子那得是什么怪物。”
“少废话,这是妈妈对你满满的爱呀。你要心怀感激地收下。”
“如果爱我,希望用增加生活费的方式来证明……”
“——哎呀,突然信号不好。什么?你说不要生活费了?多出来的钱让我和你爸吃点好吃的?儿子真孝顺。”
“谁说这话了!你刚才肯定听清楚了!”
我忍不住冲着手机吼道,电话那头传来呵呵的笑声。
感觉老妈的笑容就在眼前,真是不可思议。所以我才不想打电话的。
我挠着头叹了口气。
“真是的。没什么事我要挂咯。”
“等等。让我看看你的房间,咱们之前说好的,不收拾房间的话扣你的生活费。”
听到这句话,我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个约定,又好像没有。
总之先搞个意外把手机关了。
“哎呀呀,我手滑——”
“你要是现在挂了必扣生活费。”
“——没事!好险!抓住了!”
可恶!生活费被押做人质,反抗不了……!
母亲拿人质当盾牌,拍出自己的要求。
“快点,切换成视频通话。然后照照房间,我好好给你检查检查。”
“……唉?”
“唉!?啊,不好——”
“唉?”
三人瞬间连“唉”了一声。我的藤宫大姐啊你这是给我捣的什么乱啊……?
我无言地盯着她看,藤宫双手合在一起不断向我低头道歉。
但不幸的是,随后手机那头传来了按捺不住兴奋的声音。
“唉,唉,悠,刚刚的声音是谁!?还有别人在吗?有的吧。”
哇靠?这也太要命了吧?不行了完蛋了。要死了要死了。救命啊,干脆杀了我算了。
内心在努力逃避这个现实,但我表面上详装平静回答道:
“啥?说什么呢?那是电视里的声音。”
“哦——,所以你才那么晚接电话呀。嗯嗯,那确实没办法。今天就先放你一马。不过,代我好好向人家问好哦。”
可这招好像对老妈没什么效果……怎么办啊……有点想死了……
不过她说放我一马,有这句话可谓之不幸中的万幸。那么,留给我唯一的活路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先说清楚这是误会!拜了!”
“好好。不过你——”
我最后说完也不听她后面的话直接将手机关机。
然后躺在地板上边打滚边抱头呻吟。
“看你干的好事……就因为这样我才不想接电话的……”
“抱歉……不过,这不是,听见你妈妈说要看房间我也没办法嘛。”
“才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没办法……要死啦……”
虽然这世界有许多痛苦的事,但最痛苦的莫过于被母亲用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态度对待的时候,没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断哀号以抹杀自己的感情,藤宫却轻声低语道:
“——不过,总觉得,真好呢。”
“哪里好?”
“……嗯,就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藤宫的眼神四处游移,嘴唇欲言又止地蠕动着。
之后脸上绽开了笑容。
“就是,很有一家人的感觉。很温暖。”
“——”
她明明在笑,但那笑容透着说不出的寂寥,虚幻得让人心碎,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表情。
这让我想起以前,在她的房间里听过的话。
「实话说,包括学费在内这些都相当于是断绝关系的补偿费,差不多吧。」
胸中传来一阵刺痛。也许是我刚才和老妈的谈话揭开了她心中的伤口。
想到这里,回过神来嘴已经不自觉地动了起来。
“……呃,也没什么区别啊。”
“嗯?”
“所以,你说温暖,和现在这间屋也没多大区别。”
“——”
她那泫然欲泣的表情我再也不忍心看了,细细斟酌的话语,说出口时连自己都觉得太那啥了,说到最后差不多就是在嘴里嘟囔。
这种咕噜咕噜的说话方式,别人能听懂了才怪。
“算了,没什么。忘了——”
然而话说到一半,我却忘了下半句该怎么说。
藤宫睁大眼睛看着我,脸红到了耳根。
“啊,呃,那个,呃……”
她扭扭捏捏地说不出一句话,最后用双手捂住脸。
“……你这样说,好狡猾。”
“……抱歉。”
所以,这是为什么?
就这么三言两语,绕了好几圈的说话方式,为什么她就听懂了呢?
为了化解心中瘙痒难耐的情绪,视线逃到了房间中。壁橱忽然映入眼帘。
所有的东西都被我一股脑塞了进去,装作视而不见,被我关上的拉门。
然而,或许是因为塞进去了太多的东西,挤得门都快要被撑开。
「欢迎回来」
「所以,你说温暖,和现在这间屋也没多大区别。」
寂静的房间中,那些话一直盘旋在脑海中。
第一次的互相问候,第一次感受到的,心灵的温暖。所以,真的,都怪他不好。
就是因为遇见了他,我才失去了在社团待下去的意义。一旦让我知晓了这份温暖,我就再也无法回到孤身一人的时候了。真的,这全都是他的错。
接着我便注意到,原来,我是在依赖他。
这丑陋的本性,坏习惯。明明为此吃了不少苦头,但不仅未见改变,感觉反而越来越严重。
阴暗、丑陋、肤浅。令人作呕的感情。和童话故事中描绘的“美丽事物”不同,真的连拿来比较都令人厌恶。在我心中的,是那种污黑浑浊的东西,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感情。
「春佳」
但那感情却从上了锁的心门里溢出来。
明明知道不可以,要是我奢求太多,就会破坏现在的关系。要是我跨过了界限,他就会离我而去,明明知道的……
“——呐,悠学长,看向我这边。”
可那污黑的感情溢出来后就再也止不住了。
“为什么,就不能是我呢?”
想要更了解他,想让他更了解我。
想再靠近他,想让他再靠近我。
想要再触摸他,想让他再触摸我。
“对我毫无所求,那为什么要在我身边?”
想跨过这个人设下的界限,推到他建起的墙壁,将住进他内心最深处的那个人赶走。然后,希望他能将我放在那里。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要,所以也希望他能有同样的心情。
不然的话,我就要被这肮脏的欲望吞噬掉了。
“……呵呵。”
这些话不可能在他醒的时候说。
所以趁他睡着的时候,我向他靠近了一点点。
“——”
咔嗒咔嗒,时钟以不变的节奏铭刻下时间。
我偶然抬头看向时钟。
——伴随着卡嗒一声响,时钟的秒针正好指向了午夜十二点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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