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side 寺田悠】第1话 再寻常不过的,奇迹的开始-章节

此时已是深夜一点半后,高田马场依旧大雪纷飞。

这场雪从晚上九点之后便开始下,据说是东京十年一见的大雪,周遭一带已被白雪盖了个严实。

漆黑的夜空与纯白的结晶,世界被这两种色彩染尽,将其填满的是死一样的沉寂。这样的静寂,真与这块土地极不相称。

毕竟这里可是不夜城,高田马场。平日里,那赫赫有名的站前环形广场上,会有成群结队的大学生大呼小叫,灯火辉煌的繁华街上有招揽客人的大姐姐向你抛媚眼,喝得烂醉如泥的上班族摇摇晃晃地在街上游荡。

可现在,这里除我以外不见一个人影。

店铺关门,电车停运。此时的高田马场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这番景象使我触景生情,仿佛这世界仅留下我一人——这都什么陈词滥调了。我不禁苦笑,接着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化为白雾,只一瞬便消散在夜空中。

当然,我也不会闲着没事去追寻那气息飘在哪里,但当我看到这恰到好处的白色时,才总算感觉到刺骨的寒冷。说起来今天的寒冷更甚往常,或许是因为我已然习惯寒冷,对温度的感觉都麻木了。

“——真冷啊。”

感觉到寒冷的瞬间,那寒冷已化为疼痛向我袭来。

我缩了缩脖子,就那么提着便利袋将手揣进兜里。我这是因为肚子饿了所以出来买杯面的,但在这一月的深夜向街道出动实在是愚蠢至极。

双脚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我缩起身子急忙往家赶。

自我来东京上大学,转眼之间过了将近两年。虽然已经习惯一个人住,但这种时候总忍不住觉得有些不太方便。在老家住的时候,只要打开冰箱就能找到些吃的——最重要的是,有父母会为我做上一顿好吃又热烘烘的饭菜。

回想起从前,晚饭要是没肉我就抱怨个不停,中午的盒饭里的菜吃腻了等等,说了不少让他们烦心的话,多少有些后悔。

“说什么呢……”

我嘟囔着赶走这一反常态的乡愁和伤感。这是我所希望的,我所做出的选择——又或者说是为了逃离故乡才来到这里,这样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于是,我将无意间涌上心头的寂寥和孤独感归咎于雪。

据说人一旦觉得冷了就希望有人陪伴,也就是说这伤感其实并不真实,只不过是错觉一类的感情罢了,我就这样自我开导,每次回想起故乡时,“她”的脸都会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我将之封存绝不再看。

那些过往早就已经了结,现在再怎么烦恼也是徒劳。

“——不想了不想了。”

渗出脓液的伤口隐隐作痛,我将创可贴贴在上面,环顾周围白银的世界。

这场雪可真大啊,降雪量得有十厘米了吧,照这架势,怕是明天的课都要取消了,或者说改成线上授课。

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九成算是不幸吧。受不久前流行的疫情影响,大学的线上授课环境已经制备妥当。我大一的时候是完全线上授课,明明特意从老家来到东京却连学校都没进,只能窝在房间里无聊地上课。

反正自己一个人并不辛苦,也没什么不好的……真的哦。

“……”

我又一次深深叹息,心情越发消沉。看来今天的精神状态并不好,不过我心情变幻无常也是常有的事,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别去深究。

估计是今天气压太低的过,算了,管他呢。

我脚步不停,脑子里不断自言自语。视线前方,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坐在公园的长凳上。

“……哦,有人。”

发现第一个村民!

这是脑子抽了什么风在这种大雪天的深夜里跑出来,老实说,我可不想和那种奇怪的人物扯上什么关系。

我漂亮地将自己择得干干净净,开始思考对策。

这可怎么办?我住的地方就在这公园前面,想要过去就必须从那怪人前面经过。可若是绕道走,这大雪天的路,难走不说,最重要的是这个冷啊。此刻最要紧的是尽早回家暖和暖和。

“没办法……正面突破吧……”

这样一来就只有一个选择:尽量不要出现在那个人的视野中,加快脚步从其面前穿过。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我脚步轻盈地踏雪前行,尽可能不发出声响。眼睛死盯着正前方,鲜红的自动售货机发出“叽——”的一声响,我从其侧方经过,接着从旁边的长凳前方走过,好嘞没问题,这个念头才刚闪过……

“——啊。……呃,对了,寺田,学长?对吧?”

“啊?”

被人叫到名字,我下意识地向旁边转过头。自然也就和坐在长凳上的人对上眼。

眼前坐在长凳上的是一位少女。

这个女孩头带一顶软乎乎的帽子,围着厚厚的围巾,一件亚麻色的厚外套穿在身上,鼻头红红的,一双水灵的大眼睛此刻正瞧着我,表情天真无邪,棕色的中长发轻轻飘摇。

从第一印象上来看,她就是那种在校园里惹人注目的清纯系可爱女孩。再往细地说,感觉这种女孩在男生中人见人爱,在女生中让人避之不及。怎么回事,我竟然有这么强的偏见。

这些先放一边,当下的问题是我并不认识眼前这位少女。

被陌生人认出来的恐惧感,再加上一个女生在寒冷的夜晚独自坐在外面,这地雷感满满的情况让我战栗不已,我战战兢兢地问她:

“那个,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听到这话,少女似乎非常意外,疑惑地问:

“嗯?寺田学长,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啊?不知道。倒是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跟踪狂还是啥?”

我将戒备写在脸上继续追问,少女十分不悦地说:

“我不是什么跟踪狂。你问为什么,那我只能说,因为我们在同一个班里上课。”

“……嗯?”

“就是星期二第二节的英语练习!我们!这周应该见过面的!”

“哎,等等。”

我立刻叫停,借机梳理一团乱麻的思绪。确实,听她这么一说,感觉没见过,又好像见过,不不等等,也不是没有没见过的感觉。

慢着别着急,你冷静冷静,这可得好好想想。要不然你会被当成连在一个班里面对面上过课的人都没记住的超级没礼貌的人啊……!

我一边仔细盯着她看一边拼命地搜索记忆,少女半睁着眼等着我,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所以,你想起来了吗?”

“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就是那谁吧?呃,就是叫,叫……田中同学?”

“根本就不对,田中是谁啊?我们班上可没这个人。”

“不对,我记错了。”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想到的姓说了出来,看来没猜对。但都已经跟田中同学(暂定)说想起来了,事到如今已是覆水难收。

“呃——,那就佐藤同学。”

“错了。还有‘那就’是什么意思?随便说的?”

“没有没有,我的交流能力可还没退化到连别人名字都记不住的地步,但愿吧。”

我心存希冀地回答,感觉佐藤同学(暂定)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这估计都降到冰点以下了。

就在这时,某个姓氏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就是这个。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差不多了就这个!

“OK,这次我真的想起来了。”

听到我的回答,佐藤同学(暂定)的脸上闪耀着期待。

“真的!?你说说看。”

于是我自信满满地说出了那个姓。

“市川同学,这次准没错!”

“错得漂亮!那是另一个女生的姓,不是我的!!”

听到我的回答,市川同学(暂定)立刻笑得那叫一个满面春风。但她的眼中可没有笑意,眼神早已降到绝对零度,那无言的威压像是在说“你找死?”,其实就是生气了。

哎呀呀,我懂的。换我我也气,毕竟太没礼貌了。我决定承认错误并全盘托出,于是猛地低下头,迅速采取道歉体式。

“对不起,其实我根本没记住……”

然后,沉默降临。

五秒,十秒。周围一片沉寂,连雪花飘落堆积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哎,怎么不说话?害怕,害怕害怕。吓得我在这么冷的天里都冷汗直流,沉默中的气氛尴尬得都能让人窒息身亡。

过了一会儿,我提心吊胆地抬起头偷偷窥视她的表情,她一脸愕然地愣在原地,接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噗!”

她捧腹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不行笑死我了,你这人可真怪!我估计第一次见到这种人!!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真的太怪了!!”

“不会吧,刚刚哪里好笑了?”

我用诧异的眼神看着眼前忽然大笑的少女。刚才的对话到底哪里好笑了?这是深夜情绪高涨还是怒极反笑?

这个暂且不说,眼下看她笑得前仰后合,我心里也跟着涌上一股笑意。喷涌而出的冲动渐渐按耐不住,最后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噗。”

她的脸色转眼间又变得严肃。

“嗯?你为什么要笑?现在不是你诚恳道歉的时候么?”

“啊,是。对不起。”

我想都不想,直接道歉。

见此情形她又开始笑。

“啊,不行,太有意思了……!!唔呼呼,啊哈哈。”

原来如此,她是这种人啊。看着眼前爆笑的少女,我算是知道她是什么性格了。

可不能被她表面上的清纯给骗了,这女人性格可好得很哩。

少女全然不顾我绷紧的脸,笑了片刻之后才总算收敛。

“啊——,太好笑了。好久都没笑得这么痛快了。所以呢,我就宽宏大量地饶恕你无礼的言行。”

“……那还真是多谢了,所以,你到底是谁?”

“上课的时候我早就报过姓名了……”

少女不满地鼓起脸,转眼又露出一个可人的笑容。

“我叫藤宫光莉!长谷大大一学生,大家都叫我小光莉——!”

“藤宫光莉,藤宫光莉……哦——,是有这么个人来着……”

我对这故作可爱模样的自我介绍感到无奈,不过这也略微刺激到我的记忆。

好像之前也见过类似的自我介绍,当时还觉得好做作……还有这种无语的感觉也是异常深刻。

想起来了,藤宫光莉,在全学科都要上的英语练习课上,记得是有那么一个惹人注目又吵吵嚷嚷的人。藤宫,那让人厌烦的感觉,原来是你啊……

我学着兵十沉浸在感慨中,少女——藤宫半睁着眼看我。

(译注:“兵十”为日本童话《小狐狸阿权》中的人物。故事梗概:爱恶作剧的小狐狸阿权某天放跑了兵十捕到的鱼,几天后发现兵十为母亲举办葬礼,觉得兵十之前是为了卧床的母亲而去捕鱼。出于愧疚阿权去偷沙丁鱼扔在兵十家,却被鱼贩误认为是兵十偷的,将兵十痛打一顿。阿权更加难过,每天将采摘的栗子放在兵十家,兵十将其当作神明的垂怜。某天阿权再次来送栗子时被兵十发现,兵十认为它又来恶作剧,于是用火绳枪击中阿权,当他上前看见栗子时才恍然大悟,说:“阿权,一直给我送栗子的,原来是你啊。”)

“喂,人家这么可爱地将名字告诉你,你干嘛绷着脸。我可是如花似玉的大一女生哦,你不该……更高兴点么?”

“不,没啥感觉。”

是的,没有。如今了解了她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也就没什么事了。好,赶紧回我那温暖的窝。

做好决定之后,我向藤宫挥挥手。

“那就这样,下周见——”

“啥?“

“嗯?“

我转身刚要走,背后就传来颇有威压感的声音。我下意识地回身,此时藤宫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诧异。

“啊?怎么了?“

“‘啊?怎么了?’,我还想问呢?等等,刚才,你不会是要回去吧?是我的错觉?“

“不是啊,我就是要回去。“

“什么?这人脑子正常么?“

现在都怀疑起我精神有问题了。

藤宫哆哆嗦嗦地站起身,一字一顿地说:

“听好!现在,我,一个人!深冬,雪,深夜!不管,我,会死!!”

“干嘛磕磕巴巴的……”

“有个女孩在深冬的夜晚独自一人冷得瑟瑟发抖哦,你就这样任她自生自灭!?这是人干出来的事吗!?”

藤宫满腔愤怒地来回践踏脚下的积雪。

唉,我也不是不理解她的意思,可以理解。

“因为你看上去浑身地雷的感觉……凑上去绝对很麻烦……”

“什么!?不由分说就给人扣上地雷女的帽子也太没礼貌了!你就不觉得我很可怜吗!”

“抱歉,我可不是那种奋不顾身勇闯地雷阵的老好人……所以我能走了吗。哎呦冻死人了我想赶紧回去。”

“太让人嫉妒啦!我也好冷,我也想回家!”

“那你还在这晃悠什么快回去啊……”

这人怎么搞的。

我满心无奈地说道,接着不知为何,她带着愉悦的笑容自暴自弃地说:

“因为我,回不去呀。物理意义上的!”

“啊?”

“这个嘛,这就说来话长了。”

“那算了,你要坚强地活下去呀,保重。”

我可不打算陪你慢慢聊。

“等等~”

刚转过身,她就从背后死死抓住我的运动服。操,跑不了。

“那个,能放开我吗?”(译注:日语中“放开「放す」”和“说「话す」”同音,故这里仅凭读音也可以理解为“能跟我说说吗?”)

“哦,你总算愿意听我解释了。很好很好。”

“屁!我是让你放开我不是让你解释!喝醉了么你!?”

“对啊——,其实我今天出去喝酒,结果因为大雪电车不是停运了嘛。”

“又不是真问你,这人唉。”

我再怎么叫显然也没用,藤宫依旧揪着我不放开始滔滔不绝地讲:

“还有啊,出租车也都停了根本回不去。一大堆回家难民出现导致旅馆卡拉OK咖啡厅全都爆满,结果手机被冻坏开不了机,钱包里也没几个钱真就祸不单行,今天的我真的倒了大霉你说是吧。正当我仿徨无助的时候朦胧间看见一个认识的人路过心想可不能让他跑了,然后就这样了。”

一口气说完之后她还“呼”地深深喘了口气,然后泪眼汪汪地向上瞅着我,恳求道:

“你瞧,我多可怜呀。救救我嘛寺田学长……”

她这耍小聪明的动作显然是理解自己容姿秀丽,但可不能因为她外表可爱就着了她的道。虽然藤宫的解释确实有那么一点点让人同情,不过……

“我说你,既然看天气预报知道要下雪,那在家里老实待着不就好了。”

“可是,别人叫我过去……”

“可是什么可是。”

我打断她的话。

“是,老师……”

藤宫萎蔫地耷拉下脑袋,“啊咻”一声打了个可爱的喷嚏。毕竟这么冷的天,在外面待着确实很冷。

“还有,和你一起喝酒的人去哪儿了?”

“啊——,哈哈哈。这个嘛,情况比较复杂……”

藤宫脸上挂起笑容,试图蒙混过去。

算了,我对她的情况也没什么兴趣,自然没必要刨根问底。

眼下要紧的是我该怎么做才能早点回家。

“好了,我能走了吗?”

“不行,我会死的。”

“这和我没什么关系吧……?”

“原来如此,寺田学长是打算对我见死不救,放我冻死在这里对么。嗯……”

藤宫沉吟着点了点头,接着开始抽抽搭搭地装哭。

“啊啊,可怜的寺田学长,竟会因为明天早上被人发现冻死的女大学生尸体而被警方叫去审讯……”

“等会儿,这是为啥?”

“因为,我会在死前留下‘长谷田大学的寺田’的死亡信息……”

“什么鬼,难不成我被威胁了?”

竟然以命相要,这连强盗听了都得退避三舍。

不管怎样,眼下情况不容乐观。感觉一直在被她牵着鼻子走,于是我尝试用理论来武装自己。

“你等等,那我反过来问你,你愿意住在陌生男人的家里吗?一般这样的会被人下手吧。”

“哼、哼、哼,寺田学长你太天真了。你肯定不会对我下手的,所以就是杞人忧天啦。”

“——”

见她如此信誓旦旦地断定我不会做什么,我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都不懂?这只是简单的推理,华生。”

藤宫露出得意的笑容,开始解释:

“请听好了,要是你真想对我出手是不会特意来问我这种问题的,而是利索地带回家里然后Go to bed。明白了吗?况且,你连这么可爱的女生的名字都记不住,凭这一点就知道你对我没兴趣了。”

“原来如此,我确实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对吧?……所以我很放心,嗯——,这无法释然的感觉……这时候你应该说‘不会的,你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孩’才对呀。你就不知道什么叫体贴和委婉么?”

藤宫不满地朝我瞪了一眼,我没说话,只是耸耸肩。

就算是少女漫画里的英雄大概也不会说这么轻浮的台词吧……

没过多久,恢复心情的藤宫一点头。

“不过,这样以来就没有问题了,寺田学长也不会拒绝了吧?”

藤宫莞尔一笑,接着一会儿一句“我还不想死——”啊,“见死不救就是杀人——”之类的话吵吵个没完。

我在一边听着,心中渐渐涌现出众多借口。

不管怎么想都觉得最好不要多管闲事,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你应该明白的,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极力避免和她接触——但这些理性的想法也逐渐被某个借口压制,为了给自己救助藤宫的行为正当化而编造的场面话,正在接连不断地涌现。

“……好吧。”

思考再三,我还是叹息一声同意了,藤宫瞬间面放光彩。

“哦——神啊……不过实话说吧就算你不同意我也打算在后面跟着你到家,然后按一晚上门铃直到你同意让我住下为止。”

“啊?吓人,太吓人了。这是什么恐怖片啊……?”

我嘴上嘟囔,但也明白了自己已然接受了那个借口。

我放弃挣扎——被要挟了还能咋办。

× × ×

“哦——,这就是寺田学长的城池啊……该说是比想象中的要干净么,没想到还挺正常的。我还以为会满屋子的海报手办垃圾混一堆呢。”

“要不要我现在就把你轰出去??”

从高田马场车站走上十分钟就能到我的住处,这是一间有三十年左右房龄的木质一室公寓。

租金五万日元,设备也都还不错。虽然看着破旧但不用担心和邻居闹矛盾,随遇而安就好。

但今天家中却混入了异端分子,那便是正兴趣盎然地打量房间的藤宫光莉。她先是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端详起书架上的书。

“哇——,好多小说和漫画。寺田学长是文学院的?”

“没错。”

“我想也是,毕竟你一看就像是文学院的,果然……”

藤宫沉吟着点点头。这人说话就只会找茬?我反问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损我吗?”

藤宫急忙挥挥手。

“这是哪儿的话,怎么会呢。文学院也挺好的啊,听上去就感觉是一群宅——学识渊博,还麻烦得——啊不不,深谋远虑又稳重的人。”

“话说在前头,你要是以为这么说就能给你混过去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呀!一不小心把真话说出来了。哇!”

藤宫俏皮地敲了一下脑袋,我有些不爽,将备用枕头扔了过去。

既然你出言挑衅,来而不往非礼也。

“那是枕头。还有,你是哪个学院的?”

“商学院。”

“我想也是,毕竟你一看就像是商学院的,果然……”

我沉吟着点头,藤宫气鼓鼓地问:

“这是在损我吗?”

我挥挥手。

“这是哪儿的话,怎么会呢。商学院多好啊。听上去就感觉是一群把大学当游乐场的傻——会尽情享受大学生活,又吵吵嚷嚷瞎叫——啊不不,会察言观色随叫随到的人。”

“哦——,这样啊,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寺田学长的性格可真不错呢。”

“这不巧了嘛,我刚才就觉得你的性格也好得很哩。”

我们面对面,笑得蔫儿坏蔫儿坏的。

这是在干什么?这番毫无意义的对话可真是让人无语,此时藤宫的表情却柔和下来。

“……果然,寺田学长真的脑子有问题,或者说确实是个很怪的人。啊,这句真的是在夸你,感觉到了吗?”

“一点儿都没有,你夸人的技术真是惨不忍睹。”

我甚至都想知道为啥她觉得刚才那句话能让我感觉到她在夸我。

现在已是深夜两点多,虽然这样闲聊几句也不错,但照这样聊下去估计天都要亮了。

真要闹到天亮我可受不了,还是就此打住的好。

“话就说到这吧,你就用那边的睡袋和毛毯,我要睡了。”

“啊,真的就直接睡觉啊。”

“……呃,我刚刚不都说过了,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唉?……啊——,这个,我是想最坏的情况下那个了也什么可抱怨的。”

说着,她脸上挂起了含蓄的笑容。而我并不了解她,也无法揣摩她在想什么,也就只能说出事实。

“笨蛋,才不会。——”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过那种想法,今后肯定也不会有。

后半句被我藏在了心里,转而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你还不想睡的话,要不,我们来玩儿大富豪?”

“喔,不错呢,感觉就像是修学旅行期间的夜晚!但两个人玩儿大富豪,这有什么意思呀?”

没想到藤宫竟然还来劲了。

“我也不知道,你还当真啦?我只是想开个玩笑……”

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但藤宫像是熬到深夜反而更精神了,郑重地宣布:

“机会难得,就来玩儿玩儿。估计就是个垃圾游戏!”

两个小时后,没想到手牌多了反而增加了策略性,使得游戏大受好评,但正当战斗进入白热化时,藤宫忽然像是电池耗尽一样倒头就睡,怎么叫都叫不醒。无奈我只好将床让给她,自己钻进睡袋里去。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心里清楚自己做的事情有多愚蠢,也清楚这次的行为是多么反常。

难不成是雪唤醒了我的童心?

不过,若真是这样,那么这次相遇和我这一反常态的怪异举动,应该也都能归咎于这场雪。

就这样,我将思绪甩到远方,用遥控器关上了房间的灯。

“——”

与刚刚的吵闹截然相反的寂静笼罩了房间,黑暗中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耳畔流淌着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以及暖气启动时的“呜呜”声,眼皮愈发沉重。

一片朦胧间我思考起一个问题:暖气设置好的温度明明和平常一样,可为什么,感觉比以往更加暖和?

这个问题的理由本就显而易见。

——今天并没有从前那么冷,仅此而已。

没过多久,身体里面也暖和起来,意识也随之渐渐远去。

然而,刺进心中的那根冰柱依旧没有消融,伤口处渗出尖锐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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