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章节
1
我在十四点左右抵达京都站。那高耸入云的现代化建筑把我震惊到了。我原以为这里的画风会像是东京车站那样的历史建筑。刚走出中央出口,我便立刻出了一身的汗。今日的最高气温据说有三十二度。比郡山市还高出三度,但体感温度比之更甚。盆地的地形导致这里风力微弱,闷热得令人窒息。
“少年,你看起来好像热得快要融化了呢”
爱因斯坦博士神色清凉地说道。
“博士你不觉得热吗?”
“对我来说气温和湿度不过是数字罢了。就像大富翁的资产数值一样。”
“原来如此”我应道。大富翁的资产?
“不过这里可唤不出兔子们呢。没有松软的泥土。混凝土太硬了没法挖掘”
在层叠堆积的厚重夏日云层背景下,京都塔巍然耸立。我们用余光瞥着塔身,四处寻找裸露的土壤,最终在行道树旁蹲下身子。
——噗隆一声,地面隆起个土包,突然露出一对长长的耳朵。
那是一只精神抖擞的茶色斑点兔。好消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它欢快地背对着我们蹦跶出来,背上竟驮着个茶叶罐似的东西。博士啪地掀开盖子,取出卷曲的地图与照片。
“唔——”博士沉吟道,“看来你又找到‘影子’了”。
我心头一震。果然刚才那个并不是普通的梦境。我攥紧右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可疼痛感却遥不可及。自我醒来之后,就一直有种未能完全脱离梦境的恍惚感。
“宇良良川同学被‘观测’到了吗?”
“是的,让你来京都果然没错。她似乎坠落在了京都的某处。”
照片里的宇良良川同学赤着脚,呈现出一副近似于自暴自弃的毫无防备的模样。她的鞋子去哪里了呢?或许是她自己脱掉的。
之后我们登上了京都塔的观景台。——三只脖子上挂着望远镜的兔子正焦躁地等候着我们。
“宇良良川同学坠落在哪个方位呢?”
博士刚一发问,兔子们便面面相觑,继而齐刷刷地朝向了东南方向。
稻荷山。
——约莫半小时后,我们来到了伏见稻荷神社。穿过稻荷车站正对面巨大的第一鸟居,沿着缓坡石阶的参道前行。越过第二鸟居后,映入眼帘的是那绚丽的朱漆楼门。那里挤满了来自各国的游客。我只能呆呆地望着楼门两侧如狛犬般镇守的一对狐狸石像。
“宇良良川同学真的在这里吗?”
“卜一卦看看?”博士提议。
我们随即求了签。博士抽到了“大吉”,发出了欢快的笑声。我也展开了自己的签文:
“十番 吉凶参半”
“寻时隐踪 见时遁形 世间明月 实为人镜”
“此签主心神迷惘之兆。须明辨事理。若意志不坚,恐失良机”
“一、失物 暂不可得 终将寻获”
从来不相信所谓占卜的我此刻却觉得字字暗藏玄机。
我们穿过千本鸟居。正如其名的无数鸟居齐整地排列成了一条深红色的隧道。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少年,这边——”
回过神时,博士已穿过隧道向我招手。他站在奥社参拜所前的“轻重石”那里。
“据说在许愿的时候举起这块石头,如果它比你想象中更轻则愿望可成。”
我和博士一左一右地分别将手放在一对石灯笼顶部的石块上,默念着宇良良川的名字,用力举起——
然而石头却纹丝不动,犹如生了根似的沉重不已。
我惊诧地转过头来,却见到博士正轻松托举着石块。
“怎么了少年?”
“没事……”
我放空思绪,再次发力——
石块被我简简单单地举了起来。
2
我们朝着山顶行进,很快抵达了“四岔路”。
沿着这个如绳结般的枢纽可以环绕山顶,观景台也能将京都市区尽收眼底。
我们沿着逆时针方向攀登石阶——
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刚拆下石膏的脚踝也在隐隐作痛。其实我本该通过复健逐步适应的,实在是不能如此透支自己的体力。
每穿过一座朱漆鸟居,不知为何我的身体就会莫名变得冰凉而沉静。也许是因为盛夏时节却突兀缺席的蝉鸣,又或许因为我那缺失了的心跳。
我忽然发现周遭空无一人。
方才摩肩接踵的游客突然全都消失得无踪——
“大家都去哪了?”
“我们正在误入‘不可思议之国’呢。”
灌木丛中突然窜出兔群,绕着我们的脚边打转,旋即蹦跳着跃上台阶,竖起耳朵等候——
随着我们逐渐行进到三之峰、间之峰、二之峰,兔群愈发密集,簇拥成一张鲜活的地毯。博士步履轻盈,仿佛一点都不觉得疲劳似的,让我产生了一种他是不是在搭乘自动扶梯的错觉。
“博士,不对劲……!”我气喘吁吁地喊道,“天已经黑了”。
我们从四岔路出发尚且不到一小时。智能手表显示刚过下午四点,可夜幕降临得太早了。
“仔细看啊少年——那不是晚霞而是朝霞”
我猛然望向京都城区所在的西方。太阳确实不在那边,而是藏在东边山间的阴影里。最关键的是,我的呼吸间尽是清晨特有的澄澈空气。
太奇怪了……如果说黄昏足够异常的话,黎明则是更加荒谬。
时间在倒流——?
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沿途的石冢、供奉起来的无数小型鸟居、斑驳的稻荷石像霎时显得无比诡谲。它们仿佛不是无机物,反而拥有着鲜活而诡异的生命。四周很快便彻底陷入黑暗。时间不是由黄昏、而是从黎明侧坠入黑夜。凛冽的夜气中弥漫着墨汁般的漆黑。本应点亮的灯火全无踪迹。脚边的兔群在洒落的月华中宛如夜海微澜。
——倏时亮起一星火光。
我像是得到指引似的拾级而上,穿过鸟居,看见了那蛰伏在黑暗中的建筑。
“这是山顶的上社神迹——”
博士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他的身影在社殿远处的火光中浮现。石冢前一对狛狐石像与石鸟居环绕着粗犷的岩石基座,三座石碑缠着注连绳。正对鸟居的岩台上摆着一个水瓶剖面状的香炉,火源正在其中。
我产生了极为强烈的既视感。这与我梦中的场景惊人般的相似。
那只巨型兔子所在的房间前,烛台上的壁龛就是这个形状。如今,与梦中完全相同的那个银盘加手柄组合而成的朴素银烛台就摆在那里。
“你很困惑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对吧?”
博士说着拿起了烛台。壁龛的周围被社殿与小祠环抱,我不知道它是如何嵌入那里面去的。博士继续说道:
“实际上二者都不是”
——火光随之摇曳。
转瞬间,博士已经站到了我的身旁。他威严的胡须与脸上的皱纹在我的面前投下了深邃的阴影。
“出发吧,少年——”
博士先我一步向前走去,沿逆时针方向下山。火光中无数的朱红鸟居时隐时现……
在前行的途中,我愈来愈强烈地感知到宇良良川同学的存在。毫无疑问,她肯定就在前方——
扑通一声,我的胸腔里好像传来一声心跳。
我惊讶地按向胸口——却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
“我要怎么办——”我下意识地问道,“我要怎么办才能把宇良良川同学带回来呢?我该对她说些什么?”
“不需要说些什么——”博士说着继续向前。“她需要的不是那些。你理应明白的。”
我沉默片刻,很快想到宇良良川同学需要的应该是“爱”。这个念头十分理所当然地浮现了出来,就像是门口的摆饰。
但是——
“‘爱’到底是什么呢?”
面对我的问题,博士停下了脚步,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有没有读过《爱丽丝镜中奇遇》?”
我含糊地点点头。
“还记得故事里出现过的‘矮胖子’吧?”
博士高举烛台。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矮胖子’正坐在鸟居上。这个长着四肢的巨卵戴着一顶俏皮的礼帽,西装革履还配上了蝶形领结。它没有五官,光滑的表面倒映着烛火渐变的光晕。
“矮胖子曾与爱丽丝争论‘非生日’”博士解说道。矮胖子晃荡着它的双腿。“争论到最后,矮胖子说‘There's glory for you!’,坚称自己驳倒了爱丽丝。当爱丽丝反驳‘glory’无此含义时,矮胖子却说:‘当我使用词语时,它的意思完全由我决定’——”
矮胖子突然停下了晃荡的双腿。仿佛在说让我好好想想。但我实在理不清头绪。博士继续说了下去。
“看上去是一派胡言,但或许这正是语言的本质。话语就像是这个矮胖子,内里干坤无人知晓。根据将其剖开之人的不同,从中出现的东西亦不同。当你打碎了‘爱’这个词的时候,从中涌出的或许是污秽,或许是纯净……”
回过神来,矮胖子已经消失无踪,仿佛从一开始它就不存在似的。
博士继续向前走。我追问道。
“那我要怎么样才能表达这种难以名状之物呢?”
“你可别过度信任话语了,少年”博士答道。“那就像用‘话语之剑’对抗‘贾巴沃克’(注:《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怪物,被爱丽丝使用沃尔柏之剑杀死,也被音译为炸脖龙)。‘不可名状的怪物’必须用‘不可名状之剑’讨伐。否则不知不觉间,你自己也会变成怪物。话语中天生就潜伏着这等危险与毒性,宛如亚当夏娃偷吃的智慧果实际上是毒苹果——”
我猛然回过神来,发现天空已被浸染上了骇人的猩红。
回到四岔路的观景台时,我瞠目结舌。
蘑菇云在那赤红的天幕中狰狞地不断升腾。
京都的街市没有半点的星火,如同黏附在夜底的漆黑暗影。
“这和我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我颤抖着说道。博士点点头:
“你已经真切地来到了此处。沿着那根与宇良良川同学相连的细线……这或许是某种可能性的景象。原子弹最初也是预计要落在京都的。但在这里,时间已经毫无意义了。那毁天灭地的爆炸曾经发生,终将发生,此刻也正在发生……”
博士将银烛台递给了我。
“之后的路,只能由你一个人走了。”
我点头,走下几步台阶,回首望去。博士朝我轻轻挥手。兔子们的眼睛都泛着赤红妖异的光芒。
3
浓稠的黑暗压迫而来。我借着烛光,沿着坡道向下走去。天空虽呈赤红色,却没有丝毫的光亮。那感觉像是另一种沾染了猩红色的黑暗。
所有建筑都化作了立体的剪影。楼门成为了纯粹而精致的暗影雕刻。我沿着被染成鲜红的表参道,朝着黑色的鸟居与蘑菇云的方向下行。
进入稻荷车站,横穿过铁道后,我隔着铁丝网看见了蘑菇云。而后下到铁轨上,沿着轨道向北行走。渡过横跨鸭川运河的稻荷桥。本应有着鲜艳朱漆栏杆的桥梁此刻也是通体漆黑。黑暗的运河水面上漂散着红色的光点。
──回过神来时,我已在剪影的街巷中徘徊。
过桥后的记忆变得含糊不清。我完全记不得自己途径了何处,也不记得时间经过了多久。蜡烛的长度未见缩短,但这里是否还存在时间的概念也是无从确认。我茫然失措、惊恐地走在赤红色的天穹下,按照博士教导的那般在心底强烈渴求着……
──我蓦然回首。
沿着来时的路快步折返拐过街角。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呼唤声。
我匆忙向声源奔去。
“妈妈──!”
那是无比悲伤的呼唤。
一个身着青苹果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流着眼泪赤足徘徊在剪影的街巷中,她用尽全力地、仿佛灵魂都在震颤似的,呼唤着自己的母亲。
“妈妈──!”
“妈妈──!”
“妈妈──!”
蘑菇云在赤红的天穹中翻涌,诡异的影子朝着我不断延伸,它的头部开着一个圆孔,活像要刺穿她脚掌的缝衣针头。
我攥紧汗湿的掌心,朝她呼喊道。
“宇良良川同学──”
她转过头来。
那是如冬日的玻璃窗一般澄澈的双眸。
她的泪水沿着雪白柔软的脸颊滑落,沾染上那红色的光点。
我又一次陷入了失语状态。仿佛喉咙被钉入了铁钉。
耳边回响着博士的余音。
“根本不需要说些什么──”
我缓缓向她走近,握住她的手。那触感犹如柔软的新雪。她那困惑的双眸注视着我。
“一起回去吧。”
我牵起她的手。
她却一动不动。
我继续用力──可她依然纹丝不动。我愈发焦躁起来,掌心也渗出汗水──
“……好痛。”
宇良良川同学轻声呢喃着。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松了点力,但随即又咬紧牙关再次用力拉她。
“──跟我回去!”
宇良良川同学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向前倾倒。我瞪大双眼,发现她的双脚如同被缝在地面般固定不动,皮肤也被拉扯得极长。我忽然意识到,也许她根本就不想回去。宇良良川同学也许打算永远徘徊在这恐怖的赤红之夜中──想到这里,我的话语便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被母亲抛弃了很痛苦吧。”
“但是我们不能永远留在这里的,你得振作起来。”
我的嗓音莫名沙哑。
掌心传来了一阵奇妙的触感。
我的脚掌正在逐渐脱离地面。宇良良川同学的双眸深处有黑暗正在回望着我。我有预感,某种致命的错误正在发生。可我无法停下自己的话语。就像无法在中途停下撕扯结痂的手指。
“宇良良川同学你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你已经成长为一个能独立生活的大人了。”
“悲伤都已经过去了”──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宇良良川同学猛然离地。我好不容易搂住了她,刚松了一口气──可我的脊椎很快就冻僵了。
宇良良川同学的影子仍黏着在地面上。
她的影子已经完全剥离开来,模糊地伫立在沥青路面上。
“妈妈……”
微弱的呼唤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是影子在发声。
“妈妈──”
“妈妈──”
“妈妈──”
影子啜泣着融入了剪影的街巷之中。
呆立在当场的我突然回过神来,拽起宇良良川同学的手转身逃离,背对着蘑菇云一路狂奔。她只如人偶一般跟随着我。
4
我们朝着黑暗狂奔,头顶传来了一只乌鸦的啼鸣声。
我惊讶地抬头,看见剪影的屋脊上伫立着一只三足乌鸦。
赤红的光芒在它的腿间穿过,形成了罗马数字‘Ⅲ’的轮廓。随着一声呼唤般的啼鸣,它展开那黑色的翅膀飞走了。
乌鸦好像在告诉我——跟我来。
我追逐着那在赤红天穹中如黑色新月般的鸟影──
熟悉的稻荷桥映入眼帘。我牵着宇良良川同学的手渡桥,一路来到稻荷大社,穿越漆黑的鸟居。三足乌鸦已悄然消失。此后我的记忆一片混沌。回到四岔路口,博士和兔群也都消失不见了,我和宇良良川同学沿着顺时针方向绕着山转了一圈,总算是冲出了黑暗。
很快,四周突然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在路灯的光照中,宇良良川同学已经从幼时的模样恢复为了女高中生的样子。
从四岔路观景台俯瞰而下,京都城璀璨夺目。
“我们回来了……”
我确认似地低语道。声音也正常地从自己的喉间振动传出。智能手表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
“宇良良川同学,你没事吧?”
我回首望去,她既不望街灯也不看星光,只是茫然地凝视光暗的交界处。那玻璃珠般的双眸令我感到不安,我再次牵起她的手,和她一起下山。
抵达楼门前的广场时,宇良良川同学突然说道。
“好痛……”
我连忙回过头来。宇良良川同学耷拉着脑袋,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那被我握得发白的手,吓得我连忙松开。在片刻的沉默过后……
“脚……”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脚?”
我将视线下移,愣住了。宇良良川同学的双腿漆黑污浊,伤痕累累。见她这副模样,我这才发觉她已经不再漂浮在天上了。
我低声地向她道歉:“对不起,硬拉着你走了这么远……”
“……这是哪里?”
“京都”
“……为什么?”
“啥叫为什么……”
宇良良川同学似乎没有飞走之后的记忆了。她的意识也是朦胧不清的,回答问题也很呆滞。
我放弃了解释,打算先找个地方过夜。我坐在石阶用手机查询酒店,可几乎全部客满──但奇迹的是,最后还是让我发现了一间空房,想必是临时取消的。我立刻用父亲的名义预订了那间房,但高中生单独入住还是需要监护人的同意,我只能给父亲打电话──
“喂?一成?你现在在哪呢?”
听见父亲的声音,那种安心感竟然令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嗯……在京都。”
“京都!?跑得真够远啊……”
“嗯……我这情况比较复杂……我今晚要在酒店里住一晚……”
“啊,懂了,需要监护人同意对吧?”
我把预订的酒店信息告诉父亲之后──
“……嗯?这不是双人房吗,你现在是一个人?”
我直冒冷汗,偷瞄了一眼恍惚的宇良良川同学。
“……和朋友一起。”
“男的?”
“……女的”
“嗯……?”父亲有些困惑。“这我还真没想到啊。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只是女性朋友……”
“嚯……”
“抱歉,我这真的不太好解释……”
“……你可别干什么奇怪的事情。”
“不会的”
“真拿你没办法……我会跟酒店说明是‘双胞胎兄妹入住'的”
“给您添麻烦了,谢谢”
“不客气。记得绅士一点,孩子。”
电话挂断了。我本以为父亲只是个臭和尚,但他也的确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好父亲。
“走吧,宇良良川同学”
我呼喊道,她便恍惚地点点头。我将她背了起来,右脚果不其然传来一阵刺痛。我皱着脸咬牙忍痛前行。此刻我背上的不再是春霞,而是具象化的一位少女应有的重量。
抵达酒店之后,我怀着十足的歉意向宇良良川同学道歉。
“……抱歉,我该找有两张床的房间的”
可宇良良川同学毫无反应。我瘫坐在椅子上,松了一口气,我已经疲惫得不得了了。右脚踝还在不停地抽痛,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似的。稍不留神我感觉自己就会昏睡过去。
“早点休息吧……宇良良川同学你先去洗澡。”
她缓缓点头──然后过了差不多一分钟,她突然开始在我面前慢悠悠地脱衣服。
我怪叫一声,慌忙将她推进浴室里。心情忐忑地等待了好一会儿,门后才终于传来了水声,我这才放下心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宇良良川同学裹着浴袍出来,用毛巾擦拭着自己的湿发。虽然她的目光依旧涣散,但还是比先前稍好些了。
“你先睡吧。”
轮到我去洗澡了。排水口的附近甚至还残留着些许血迹,我想起了宇良良川同学脚底的伤痕,默默用热水将血迹冲干净。
洗完澡回来我发现宇良良川同学已经躺下沉沉地睡去了,发出了轻微的呼吸声。她的睡眠如同昏厥了一般。我轻轻地给她盖好被子,关紧浴室的门给自己吹干头发。再回到床上。
宇良良川同学睡在床沿──我则睡在她的另一侧。我们之间仿佛隔着科罗拉多大峡谷,她的体温丝毫无法越过那道壕沟──关灯后,我在黑暗中意识到自己确实喜欢宇良良川同学。可是在失去心跳之后,我连自己的恋心都难以辨识。
跟快,我就陷入了如泥沼般的沉睡之中。
──恍惚间,我听见了远方的枪声。
我睁开眼,窗帘上光影闪烁。
缓缓地撑起上半身之后──我却愣住了。
宇良良川同学端坐在苍白的光芒里。她坐在床尾看电视──可诡异的是,我能从自己的位置透过她头部的空洞看见屏幕。
──那里依旧开着一个椭圆形的孔洞。
宇良良川同学脑袋上开着一个椭圆形的空洞,骇人的杀戮在那诡异的轮廓中上演——古老的黑白战争片。我想起了宇良良川同学过去说过的话。
“我退出社团活动之后整天无所事事,提不起任何干劲。有天我去看了部自己不想看的战争电影。那部烂片毫无亮点,可自那之后,我却开始每日夜不能寐地看各种残酷的战争片,一看就是一整天,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我如同被鬼压床似的愣了好一会儿,宇良良川同学突然开口说道。
“我好想生在战争年代…”
她的声音极其诡异,仿佛是在深深的洞穴中回响。
“再怎么残酷也好……我都好想拥有属于自己的命运……”
“再怎么虚伪都好……我都好想拥有属于自己的神明……”
寒意侵蚀了我的全身。我无法理解这些词汇的含义。战争、命运、神明──我从未思考过这些概念。
因此,我迫切地想要了解她,了解宇良良川同学内心的真实想法。
“宇良良川同学……”我呼唤道。
“──怎么了?”我听见了她的回应声。
猛然睁开眼睛,晨光刺眼得不得了。我缓缓撑起身子,与她四目相对。宇良良川同学已经穿好校服在用毛巾擦头发了。见我混乱且沉默,她露出如猫咪般的困惑表情微笑道:
“你怎么了?说梦话?”
“……啊,嗯……应该吧……”
于此同时,我注意到她依旧没有影子。
一小时后我们离开了酒店。时间正好十点半,我们径直前往京都车站,搭乘新干线。宇良良川同学转动着自己的脖颈,说道。
“嗯……总感觉肩膀好酸啊……”
“毕竟人类头部有五公斤重呢。”
我回答道,同时也隐约猜到她估计还有更多的后遗症。之后我给飞机部的众人发消息,告知我已经平安地带回了宇良良川同学。
“你记得昨天发生的事吗?”
宇良良川同学沉吟着:“嗯……我只记得博士把我从一个很可怕的地方带了回来。”
她轻声道谢。我回以微笑。
可我却无法纯粹地感到欣喜。有个疑问一直盘踞在我心头。
我真的把宇良良川同学好好地带回来了吗?
和来时一样,我们经由东京转乘,下午三点总算抵达了郡山车站。昨日的疲惫仍未消除,我俩都昏昏沉沉地踏上了月台。
──这时,远处传来了十分洪亮的喊声。
“啊!博士──!”
我立马清醒了过来。只见身穿翠扇高中制服的众人欢呼着向我们涌来。飞机部的全员都翘了课来接我们。他们将我们团团围住,蹦跳欢呼。宇良良川同学已经翻起白眼快要晕过去了,薰儿握住她的手,笑道。
“欢迎回家!”
宇良良川同学仍有些困惑。但终于是如同微火渐暖般,慢慢地浮现出了笑意。她的眼角噙着泪,轻声回答道。
“……我回来了”
5
宇良良川同学归来次日──
我们聚集在活动室里,将她团团围住。
宇良良川同学已经不再漂浮了。她的双脚稳稳站立在地上。
“我应该……再也不会漂浮起来了”宇良良川同学轻声道,“我有这种预感”
“嗯……那这样的话飞行员的事情怎么办?当初是因为宇良良川同学能漂浮起来,我们才选你当飞行员的……”
五十部说着看向我。
“雪鸟号在设计之初就已经考虑到她体重恢复的情况了”我露出了自己那仍旧纤细的右脚踝,“我这还在复健呢,正式比赛肯定来不及。”
“而且现在怎么可能还把宇良良川同学换掉啊!对吧大家?”
“不是的,盘。关键不在于我们,而是她本人的意愿。”
五十部制止了激动的盘,转向宇良良川同学。她绷紧脸颊,凝望着水泥地面。我们都屏息等待着她的回答。
“其实……”宇良良川同学嘀嘀咕咕地开口了,像是在摸索自己的内心,“我一开始并没有多少热情。只是顺势而为,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拼命练习而已,我连自己为什么要飞都不明白。即便直到现在也好……我也还是不明白,甚至这可能压根就没有意义──”
我们都伏下脸,沉默地听着。其实我认同宇良良川同学的看法。飞行本身是没有意义的,从一开始这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但是,我还是想飞。”
我猛然抬起头来。宇良良川同学的眼神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反倒像是在迫切地渴求着什么。
“试飞的时候,机体轻盈升空的那一瞬间……怎么说呢,我真的很感动。那种感动和无重力的漂浮截然不同,有着让人后颈寒毛直竖的震撼。我想,那不仅仅是飞行所带来的感动……更是意识到在自己退出社团活动之后,意志消沉、连吉他的F和弦都按不好的那些日子里,大家都在兢兢业业地削着泡沫塑料、凭借着自己的力量打造出了这么厉害的飞机……”
我回想起了过往的艰辛,眼眶阵阵发热。记忆中在活动室里努力地制作飞机的我们也如同延时摄影一般闪回。
“所以,我也想凭着自己的力量去努力。为了大家,也为自己。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种话……毕竟是我弄坏了雪鸟号……但是拜托了,请让我继续担任飞行员。”
宇良良川同学深深地鞠躬。她那漆黑的长发顺从着重力慢慢垂下。
我环顾众人,大家都微笑点头。我站到宇良良川同学面前,向她伸出手,说道。
“我们也都想看你翱翔在天空中的样子。请多指教。”
宇良良川同学惊讶地抬起头来,握住了我的手。
“谢谢大家……!”
六天之后,六月十九日──
“太夸张了!简直疯了!”
悠人把大家都喊到了一起。昨天刚刚通过审核的众筹项目已经募集到了将近三十万日元的资金。我们惊讶到近乎于叹息,在略微的颤抖中阅读支持者的留言──
“期待你们的电视转播!加油!”
“我是翠扇高中的校友,你们让我想起了自己的青春岁月!我会全力支持你们的!”
“我也曾想参加鸟人比赛……雪鸟号真的太酷了!”
大家都在无比纯粹且热烈地支持着我们。
“现在日元贬值压力这么大,真没想到能筹到这么多……”
阿丰发出诡异的深呼吸声,盘也感慨地喃喃低语。
“我感觉……我们的飞行终于得到了认可”
众人莫名生出一种得到“赦免”的错觉。我们可以飞翔。纵使世道艰难。即便毫无意义。我们都被允许实现自己的梦想……
“好──!”五十部拍了拍手,“加油干吧!”
我们全都干劲十足地开始投入工作。
我在查看进度表的时候,瞥了一眼活动室角落里的宇良良川同学。她戴着降噪耳机,默默地踩着动感单车。我想,她肯定又是在聆听虚无。
“辛苦了。”
我趁着她休息的间歇,给她递上饮料。宇良良川同学摘下耳机向我道谢。
“后遗症好些了吗?”
“好多了──”宇良良川同学别过了脸,回答道。从京都回来之后,她就很少与我目光接触了。“最近不怎么头晕了,腿部的力气也恢复了。”
“那就好。”
我松了口气。刚恢复重力时,宇良良川同学经常眩晕,而且肌肉也萎缩了不少。因此这段时间我们一直让她补充蛋白质进行调养,观察状况。
“接下来,我们正式恢复训练吧──”
既然宇良良川同学的体重已经恢复了,那么重点就该转向PWR了(功率体重比)。更轻并且更强,这是飞行员所必须的素养。
“咱们先专注于提升输出功率,体重后续再去调整。”
宇良良川同学点点头,之后,她依旧躲闪着我的视线,问道。
“博士……你待会儿有空吗?”
“有空,咋了?”
宇良良川同学做了个深呼吸,回答道。
“来做个了断吧。”
6
社团活动结束之后,我和宇良良川同学一起走向郡山车站。
由于以往总是推轮椅,此刻我对宇良良川同学的身高产生了一种惊奇的新鲜感,其中还混杂着压迫感。由于完全搞不懂方才的“了断”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总担心待会儿是不是要迎来什么决斗了,内心躁动不安。
“这边──”
宇良良川同学拽着我走进了The Mall商场。目标则是美食广场的拉面店。虽说减脂期不该吃拉面这种东西,但我终究是不忍心点破她。我们隔着一张小桌子面向落座。宇良良川同学说道。
“……感觉还挺怀念这里的。”
“这才过了一个月而已”我下意识地说完,又改口说“不过确实是有点怀念”
“因为的确是发生了太多事情了。”
“……”
“不点碗拉面来吃吗?”
“诶?你想吃拉面吗?”
“我只想吃里面的叉烧。”
“真任性啊”
“……不行吗?”
宇良良川同学非常可爱地歪着脑袋,一副抬眸望眼的模样。实在令人心动。但此刻我胸腔内涌现的却是惊吓的悸动感。
等待上菜的时候,我回忆起了一个月前的事情。我当时就是在这里被孔明老师给套路到了,意识到了自己对她的感情……
喜多方拉面上桌之后,宇良良川同学像等待喂食的雏鸟似的张开了嘴。
“你的重力不是已经恢复了吗……”
我抱怨着,还是把叉烧送进她嘴里。
“嗯嗯,很棒。”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奇怪?”
“有吗?也许吧。”
宇良良川同学突然换上了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我感觉脸颊一阵刺痛,顿时坐直了身体。她该不会趁现在给我一个“了断”吧……
经过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难以忍受尴尬的我选择埋头吃面。吸溜着吃两口,喝口汤,再吸溜吃两口──
“博士你喜欢我对吧”
这一下好悬没给我呛死。
当然这不是喜剧电影里那种夸张的喷面,而是更加低调但是更加痛苦的版本。
“没事吧?”
“不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喜欢你?”
“不喜欢吗?”
“啊,嗯……”
我继续埋头吃面。
“别拿面条逃避啊”
“对不起”
我已然变成了砧板上的肉,任她宰割。我把筷子放到大碗上,双手置于膝盖,低着脑袋。我的大脑似乎已经麻痹了,令我想不出任何对策来。
“是的……我喜欢你……”
最后我还是放弃抵抗选择了坦白。如果我还有心跳的话,此刻孔明老师一定已经暴走了。然而主动提出这个问题的宇良良川同学却眨巴着眼睛,略显动摇。我战战兢兢反问道。
“那个……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个说起来比较不可思议……”宇良良川同学垂下了自己那修长的睫毛,“从那个可怕的地方回来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记得是博士你拼命地拽着我的手。那一刻我突然十分明确地感到,博士你喜欢我,打个比方就像是你隔着阿武隈河大声地向我告白似的”
“这样啊……”
我难忍羞耻地用双手捂住了脸。实在是太羞耻了,堪称只穿着一条内裤被扔到阿武隈河的河滩上裸奔。沉默再度降临。
“其实……我是不想回来的。可是你却强行地把我拽回到了现实里来。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直到现在我也没有产生自己真正回来了的感觉。我现在没有影子……可能也跟这个有关。”
“……你注意到了啊”
宇良良川同学仍旧没有影子。
而我也仍旧没有心跳。
爱因斯坦博士与兔子们也还是下落不明。
我想,一切肯定都还没有结束。一定还有什么东西尚未纠正回来。就像是糖人捏到一半就以一种诡异的形状凝固冷却了那样。我们必须将其重新加热塑形,无论最终的成品是鸟还是兔子也好,也一定要给它一个完全的形状。
“其他人都没发现吗?”宇良良川同学问道。
“除了薰儿以外,其他人都没注意到。这事儿其实是不好察觉的。”
我下定决心将迄今为止发生的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包括我心跳消失、剥离她影子时那种栩栩如生的诡异触感──
“一直瞒着你真对不起……我有点害怕说出来。”
“嗯……”宇良良川同学仅此一言,又陷入了沉默。
她托着腮,突然间在桌下轻轻地踢了我一脚。一下踢完又踢一下。她的踢法总让人觉得很是亲昵,像是在轻叩卧室的门。见我不作反应,宇良良川同学叹了口气,眯起眼睛,眼神迷离地注视我,说道。
“我们交往吧。”
7
我们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为了恋人,时间过去了一周。
我站在堤岸上,望着清晨的阿武隈河发呆。太阳刚从山边露头,朝霞映照下的河面波光粼粼,但水底仍是一片昏暗。
──恋人到底是什么呢?
我漫不经心地思考着。毫无疑问,我喜欢宇良良川同学,她应该也是喜欢我的,既然如此的话,现状应该值得我高兴才对……
我想起每晚都会做的梦。化作小矮人的我手持烛台,在黑暗中蹒跚前行。梦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所以梦中的我也许至今仍在黑暗中徘徊。
不久后,宇良良川同学骑着公路自行车回来了。她在阿武隈河沿岸的“奥羽自行车道”往返骑行,全程约三十公里。
“不到一个半小时,速度不错。”
“我状态好像上来了。谢了──”
宇良良川同学摘下头盔,接过运动饮料喝了起来。她略微有些气喘,但看上去仍有余力。我们并肩坐在河岸边,呼吸着清晨的空气稍作休息。
“咱俩好像还没做过谈恋爱该做的事呢。”
宇良良川同学突然这么说道。我还有些恍惚。
“谈恋爱该做的事?”
“牵手之类的?”
于是我们牵了牵手。没什么特别的。为了帮助漂在天上的宇良良川同学,我们早就已经牵过无数次手了。
“好像没什么心跳加速的感觉”我坦白了自己的想法。
“你连心跳都没有,哪来的加速?”宇良良川同学回敬道。
“也对。”确实是这么个道理。“这是上周的数据,数值提升得不错。”
“嗯,谢了──”
宇良良川同学动作粗暴地翻动那堆钉在一起的训练报告。
“那啥?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
宇良良川同学移开视线回答道……我猜,她多半是生气了。我正犹豫该怎么办,她飞快地补了一句。
“……要来接吻试试吗?”
她的语速快得像是故意不让我听清似的。但我听得一清二楚,反倒不知所措。我该吻她吗?
“……试试吧”
于是,我们做好心理准备,稍稍靠近对方。嘴唇逐渐接近。宇良良川同学泛红的脸颊上,就连睫毛都在微微颤动。我闭上眼睛,黑暗随之降临。我仍旧没在那里找到自己的心跳。总觉得连自己的感情都变得模糊不清──
啪地一声,面部传来的冲击让我吃惊地睁开眼。宇良良川同学那姣好的面容近在眼前。她用双手夹住我的脸,捧起来细细地凝视我眼眸的深处。
“你该不会是想搞那种明知故犯的吻吧?”
“……什么玩意儿?”
什么叫明知故犯的吻???
“我也说不太上来……”宇良良川同学别过脸去,有些不高兴地皱起了脸。“就像从一开始就知道白雪公主会被吻醒,王子殿下还例行公事般亲下去的那种吻……”
“什么意思……?完全搞不懂……”
“我也不太懂……”
“……”
“……”
河水在我们面前滔滔不绝地流过。
“我再去骑一圈”
“好,加油”
宇良良川同学跨上自行车迅速远去了。我望着她逐渐变小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天空已完全放晴了。
……明知故犯的吻?
8
七月六日──福岛天空公园,我们的首次正式试飞大获成功。
雪鸟号划开两朵积雨云,从笔直延伸的跑道跃向蔚蓝的天空,仿佛一朵新的云彩般在天空中翩然起舞。我望着它,潸然泪下。
9
飞机部的作业进展顺利。
雪鸟号的调整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但追求完美就意味着问题会接踵而至。驱动系统的强度、左右机翼的平衡性都是全新的挑战。
与此同时,宇良良川同学则一直在活动室的角落里默默地踩着动感单车。她戴着降噪耳机,一言不发。随着训练的推进,她似乎正在逐步陷入更深的孤独中。仿佛随着距离的逐渐拉近,那近在咫尺的月亮愈发清晰地显示出了真实的距离。
某天,我们一起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问道。
“随身听里还是什么歌都没有吗?”
“……不行吗?”宇良良川同学的反应极为冷淡。
“当然不是。只是担心你会不会无聊?”
宇良良川同学眯眼望着夕阳下远处的云朵,沉默良久后低语道。
“只有无声才是最令我安心的,总觉得不这样我的身体轮廓就会模糊起来。在和博士交往之后尤其明显。”
我不知道自己该为此高兴还是悲哀。
就在这天,我还遇见了宇良良川同学的母亲。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肩头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正在自家门口掏钥匙开门。虽然穿着高跟鞋,但她的个子却不甚高挑。眼睛浑浊无光,双唇如死去的贝类般紧闭着。
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怎么说呢,我莫名有些感到泄气。
在宇良良川同学的描述中,她的母亲身上仿佛缠绕着某种迷样的暗影。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魔女一般,拥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能够让失去影子的宇良良川同学和失去心跳的我回归现世。
但此刻出现在我眼前的只是一个疲惫不堪的普通人。
她根本就没有任何力量,对我们来说也毫无意义。就像是已经施展过一次魔法的催化剂,亦或是午夜十二点过后的南瓜马车,属于她的故事早已完结。这个事实在照面的一刹那便已昭然若揭。
“明天见,博士——”
宇良良川同学挥挥手,与自己的母亲回到同一个家。
——回家之后,我在A4纸上用铅笔画下一道竖线。
我不明白这道线的意义。茫然凝视许久,爱因斯坦博士的话语悄然复苏。
“当我使用词语时,它的意思完全由我决定”——
“话语就像是这个矮胖子,内里干坤无人知晓。根据将其剖开之人的不同,从中出现的东西亦不同”——
我在竖线的右侧写下“爱丽丝语”,左侧写下“矮胖子语”,开始将词汇分门别类。如同用镊子夹起螺丝般谨慎分拣。
爱丽丝语:“苹果”“独角仙”“玻璃杯”“高跟鞋”“太阳”“物理公式”
矮胖子语:“梦想”“青春”“爱”“喜悦”“悲伤”“神”“正义”“心”“灵魂”
“爱丽丝语”是无论由谁使用都含义相近的词汇。
“矮胖子语”是随着使用者的不同而内容迥异的词汇。
凝视良久过后,我逐渐意识到了蕴含在“矮胖子语”其中的危险性。令人疯狂的词汇大多都集中于此。虽说也会有人因“独角仙”和“高跟鞋”失常——但当人们用某种粗暴、稚嫩的手法敲碎矮胖子时,黏稠而又可怕的东西便会从中汩汩涌出。
迄今为止的我,都对这些无比迟钝。
我的掌心再度栩栩如生地浮现出剥离宇良良川同学影子时的奇妙触感。那曾从我喉咙间说出的粗粝言辞也一并重现——
“宇良良川同学你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你已经成长为一个能独立生活的大人了。”
“悲伤都已经过去了”──
扑面而来的焦躁与羞耻感令我如坐针毡。那些话本不该出口的。何况我连这些话的含义都未曾理解。正如爱因斯坦博士所言,当时确实就不需要说些什么。
是我剥离了她的影子。
我本该将她和她的影子一同带回现世。
划分“矮胖子语”与“爱丽丝语”的竖线开始逐渐扭曲。我用橡皮擦将它们全部擦去。可世界与还有无法如此简单地进行分割。
——夜里我陷入了沉睡。而且是极为深沉的睡眠。
猛然睁眼时,光影在窗帘上摇曳。
我缓缓支起上半身。
宇良良川同学端坐在那苍白的光芒里。她坐在床尾看电视,脑袋上开着一个空洞。
战争电影的杀戮场景在洞的另一侧上演。
我意识到这是京都那一夜的酒店的房间。我又做了和当时一样的梦……不,不对,这里本就没有时间概念。准确地来说,我来到了和那天晚上完全相同的地方。
“……宇良良川同学。”
我呼唤道。她转过头来。
她那张美丽的脸庞完好无损。脸颊像是用力地揉搓过一般通红,泪珠不断滚落,她落泪的模样令人心疼。
空气中飘着些许夏日阵雨的气息。
我们只是沉默地对视。话语在我空荡的胸腔里不断浮沉,像是鱼群打哈欠般发出细响。
突然,宇良良川同学用悲伤的声音说道。
“我想保持着美丽的姿态就此死去”
她的声音轻柔朦胧,若在飞雪飘落的清晨中,想必无人听闻便会随风而终。
“我们一起回去吧”我向她伸出手。
宇良良川同学露出畏怯的神情,犹豫地缓缓伸出右手——
她的指尖开始瓦解,像削落的苹果皮般不断脱落,然后迅速蔓延至全身。手臂到肩膀,肩膀到头颅、躯干——她的内部空无一物。我急忙想拉住她,结果自己的身体也开始了瓦解——
我们化作了两条缎带,轻柔地纠缠。
我旁观着这一切,如同悬浮在苍白光亮中的幽灵。我不能让她保持着美丽的姿态就此死去——无比强烈的意志驱使着缎带开始舞动。宇良良川同学开始抵抗。两股力量拉扯间,缎带缠绕成了旋涡。织就出美丽的几何学图案,在床上投下复杂的阴影。战争仍在继续。
果然,从一开始就不需要说些什么。
我们本该就这样尽情共舞。
如同午后时分的洗衣房一般,携着那不可思议的洁净与慵懒。
10
电视节目组前来采访鸟人大赛的筹备情况,我们距离正式比赛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教学楼上挂起了醒目的横幅——“祝贺 飞机部出战鸟人竞赛”,那些陌生的学生和我们擦肩而过时也会为我们加油。学校的应援队伍为我们募集了当天的后勤人员,美术部还主动提出要给我们设计原创T恤。整个学校突然间都像是被动员起来似的。虽然我觉得大家心里应该都不太觉得我们真的能完成飞行。
七月二十日,暑假开始后我们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最终的试飞也顺利完成,我们从早到晚都在对机体进行最大限度的调整,力求完美。五十部每天都给我们做便当,在“谢谢五十部妈妈~!”“谁是你妈妈啊!”这种已然成为惯例的对话中,五十部的眼里也有着几分喜悦。我想他果然还是有些母性的。
宇良良川同学仍旧戴着耳机与世隔绝,把自己逼到了让人担心她会不会死掉的程度。自从做了那个共舞的梦过后,宇良良川同学似乎产生了些许变化。那并不仅仅是一个梦,而是在某时某地真实发生过的情景。
我感觉有种奇妙的紧张感在自己的面前紧绷着,就像是连接着悬崖两端的走钢丝的绳索,笔直地悬在万丈深渊之上。宇良良川同学手持长杆保持平衡,全神贯注地向着悬崖的另一端前行,任凭魔风呼啸也毫不在意。所谓的“慑人心魄”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甚至多少让我有些害怕。
七月二十四日,距离正式比赛还有三天——
为了确认进度,宇良良川同学主动进行了最后的测试。目标是以200瓦功率持续输出两个小时。在众人的注视下,她开始蹬起了动感单车的踏板。虽说神色多少有些紧张。但我知道对她来说这是游刃有余的事情。大家也不便全程围观,中途就都回去进行收尾工作了。
——我猛地从沉醉的机翼调整中抬头,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宇良良川同学的呼吸变得粗重而又急促,她的汗水如瀑布般从额头滚落下来。我环顾四周,其他人也都频频投来担忧的目光。我在心中为宇良良川同学加油鼓励。宇良良川同学的后程才是最强的,她有着惊人的韧性……我放宽心,继续投入到工作中。时间不断地流失,等到最后十分钟的时候,大家都凑到宇良良川同学身旁,像是足球啦啦队一般搭着肩膀为她助威。
“宇良良川同学加油——!”
宇良良川同学咬紧牙关,顺利地完成了两小时的挑战。我们围着彻底瘫软下来的宇良良川同学欢呼雀跃。
她无力地笑了笑,与我轻轻击掌。
“万事俱备,只欠好风”。
——雪鸟号顺利完成了。
次日清晨,我们齐聚一堂,把拆分成零件的雪鸟号装进大卡车里。我们用自制的绑带、木框和缓冲材料进行了封装,确保零件可以安全且高效地运输到琵琶湖。经过多次的试飞演练,这套流程我们早已驾轻就熟,但最后还是花了两个小时才搞定,这实在是一门体力活。
完事儿之后我们来到郡山车站。在十点多搭乘东北新干线,花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抵达东京,再从东京转乘东海道线,用两个多小时到达米原,再隔一个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滋贺县彦根市了。这里四处都能看见当地的吉祥物“彦根猫”。我们大包小包地徒步了四十分钟,到达酒店办理入住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这一趟全程花了五个多小时。
我拉开窗帘,碧波荡漾的琵琶湖南岸在面前舒展开来。
已经筋疲力尽的我一头栽倒在床上。
虽然左脚脚踝康复顺利,但我的走路姿势还是有点不太自然,身体疲惫不堪。我本想着直接一觉睡到第二天,却有人敲我的门。
“大伙说要去琵琶湖散步……”
敲门的人是悠人和阿丰。这俩也都累得蔫头耷脑了,用眼神无声地抗议着那群人过分旺盛的精力,而我也深有同感。我们仨拖着疲惫身子来到大堂,另外的五人正兴高采烈等在那里。
然而,当我们来到附近的松原游泳场眺望眼前那一望无际的琵琶湖时,我的疲惫顿时烟消云散。
“呜哦哦哦——琵琶湖好大啊啊啊!比猪苗代湖还大!”
盘高声地呼喊着理所当然的台词,一路狂奔,像只小狗似的玩起了水。虽然觉得有点蠢,但我能理解他的激动。琵琶湖真的很大,湖面辽阔得让人觉得像是海洋,以至于看见地平线上的远山轮廓和没有闻到海腥味的时候,反而教人感到违和。
松原正如其名,有着延绵一公里的白沙滩和青松树。在它的东端——与我们相反的位置上,隐约可见比赛用的起飞平台。我们走近才被它的规模之大所吓到:起飞平台高达十米、助跑长度十米,一条笔直的人工桥突出湖岸将近百米之长,连接着20度倾角的跳台。
“哇……好高!我后天要从那里起飞吗……”
“哇……宇良良川同学加油……!”
薰儿着安慰着略显不安的宇良良川同学,而一群男生们却在为那钢体结构的平台的美学所沉醉。
“太漂亮了……”“太了不起了……”“真是杰作……”。
我们以起飞平台作为背景,拍了一张合影,在湖边玩了一下水之后便解散了——明天早上八点开始就要接受机体审核,宇良良川同学还得更早起床。后天的正式比赛,她凌晨四点就要起来准备了,因此明天也得在同样的时间起床调整状态。考虑到还需要简单的训练来热身,时间实在紧迫。我把装在便携车袋里的公路自行车取出来进行组装,换上骑行服的宇良良川同学则在旁边热身,等我组装完成便潇洒地飞驰而去。
“好帅……”我不禁喃喃道。
之后我回到房间睡了一会儿,晚上六点大伙一起在酒店的餐厅吃晚餐。虽然近江牛肉非常美味,但我们的困意还是更胜一筹。盘甚至想搞前夜祭的预热活动,但都被众人拒绝了,大伙困得像是拧干的毛巾似的。
11
正式比赛的前一天——我目送着凌晨四点就起床训练的宇良良川同学离开之后,八点钟开始和大家一起干活。我们把飞机的零件从卡车上卸下来,并在湖畔组装好。由于我们平时都是在平地上组装的,突然间变成了斜坡实在是不太适应。
我中途离场去进行参赛登记,还完成了起飞顺序的抽签。
今年的“人力螺旋桨机组”和“滑翔机组”各有16队、共32队参赛。而起飞顺序是越早越好——盛夏时分的琵琶湖会随着日照产生从湖面吹向岸边的风,很有可能阻碍到飞机的飞行。
——幸运的是我们抽到了第三位。我暗自握拳庆祝。
飞机的组装早早结束,剩下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待审查了。安全检测时段是下午一点到下午五点,未通过者不得参赛。在晴空万里的酷暑中,我们给机体套上了罩子,避免被太阳晒到过热。
安全审查最终也顺利地通过了。
我松了口气,再次把机体拆卸成零件。环顾四周,不少队伍仍在苦战。
“我们还挺顺利的”。悠人说道。确实,前期准备的差距在此刻已然显现。虽然我们也是历经波折,但还是一路走到了这里,完成度是值得肯定的,同时这也反衬出了造飞机究竟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我们还去实地观察了起飞平台,故意设计成3.5度的仰角平台更加容易让飞机离地,但是看起来却让人产生一种会不会滚落下去的恐惧。
傍晚我们在彦根市民会馆参加了主办方召开的安全说明会,仔细地记录了禁飞区域。在看到历年的事故录像时,我能感受到身旁的宇良良川同学那僵硬紧绷的身体。
晚上八点,大赛举行了开幕仪式。需要凌晨四点起床的宇良良川同学为了确保睡眠质量,先回酒店休息了。大赛委员长致辞、选手宣誓、往届高光时刻、艺人访谈等环节都是热闹非凡。盘还是惦记着想搞前夜祭,但精疲力尽的众人直接解散了。洗澡的时候白天晒伤的皮肤还在火辣辣地疼。
——深夜,一阵敲门声惊醒了我。
“……宇良良川同学?有什么事情吗这么晚了。”
她穿着酒店的睡衣,有些尴尬地站着那里。
“你害怕?”
“……嗯……有点睡不着。”
我轻轻地将手搭在她微微发抖的瘦削肩膀上,沉默片刻。
“大家都这么努力了,可要是我搞砸了怎么办……”
“宇良良川同学也已经很努力了。”
“可是……”
“……你是不是,还把‘自己'和‘大家'区分开了?”
宇良良川同学有些疑惑地睁大了眼睛。她的双眸真的很漂亮。我继续说道。
“我们是一个整体,一个队伍。宇良良川同学是雪鸟号的心脏,谁都无法将你切割,因为把心剖开了是会流血的。你就是我们的心脏,而没有人会去抱怨自己的心脏。”
“……这样啊……嗯……谢谢你”。宇良良川同学露出了微笑。“谢谢你的鼓励。”
宇良良川同学突然抱住了我。她身上传来一股好闻的酒店洗发水的香味。我有些惊诧,回抱住她,透过单薄的睡衣感受到了她的心跳与纤细的身体轮廓。宇良良川同学真的已经努力到极致了……
啪嗒一声,站在门口的小樋手里的便利店塑料袋掉在地上。他满脸通红地怪叫一声,捂住脸消失了——然后又探出头来不好意思地捡起袋子再度消失。我和宇良良川同学面面相觑,笑作一团。
——她离开之后,我沉入了深邃的梦乡中。
梦中的我以小矮人的形态秉烛徘徊在黑暗中。这里不存在时间的概念,瞬间即是永恒。
冷彻骨髓的孤独席卷而来,甚至让孤独这个词的含义都发生畸变。我已经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谁了,也想不起来风的气息。眼前燃烧的烛焰那微弱的甜香略微勾起了土地的回忆。
不知是谁在黑暗中微笑着,她的唇角如强光一般灼刻在我的视网膜上。我的灵魂强烈渴望着能见到“她”。
我不能永远地被困在这里。
就在这时,某人曾经的话语复苏了。
“若想亲眼见证这个世界,你终须放下灯火。忍受孤独与恐惧,等待双眼适应黑暗。”
我停下脚步,在犹豫过后吹灭了蜡烛。
黑暗吞噬了我。我搂抱住自己的身体,长久地忍受着恐惧。我听见某种噪音逐渐放大,朝着我的双耳逼近——原来那是我剧烈震颤的呼吸声。无论我闭眼还是睁眼,视野中皆是黑暗。我闭上了眼睛,在平缓的深呼吸之后再次迈步向前。
在那刹那又永恒的时间里,我想起了自己已然失去的那个人。和“她”之间的对话携着无限的怀念涌上心头——
“毕竟博士你只看到了月亮的一半呢”。她笑了笑。“你用望远镜的话,再怎么仔细观察也永远看不到月亮的背面。”
“所以兔子就住在月亮的背面吗?”
“是的。妖怪和圣诞老人也都住在月亮的背面,那里还有一片热黄油似的金黄色的大海。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我觉得和看得见的东西都一样重要。”
“真的吗?”
“真的哦。虽然我哪儿都去不了,但我能够去到月亮的背面。”
我紧闭的眼睑中不断有泪水滑落。我终于想起来了——我曾经想要成为一名宇航员。我想成为宇航员,前往曾经一起和她看过的月亮。那里不是荒芜的岩石,而是住着兔子、有着荡漾的金色海洋的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
我睁眼时,遥远的地平线上泛起了一道金色的微光。
我朝着那光亮踉跄奔去。
随着我逐渐靠近远方的地平线,它渐渐隆起成了一座灰色的沙丘。我朝着丘顶不断攀爬,漆黑的夜空中有一颗美丽的蓝色星球自棱线露出了轮廓。
——她就坐在丘顶上等着我。
散发着皎洁微光,如冰雪般纯白的少女。
她坐在月丘上,背对着地球,向我温柔地微笑。
——雪姐,我的雪姐。
12
“好久不见,博士。”
我听见了雪姐的声音,从黑暗中踉跄冲出的我已经不是小矮人了,而是回到了儿时的模样。小学四年级的我穿着一条短裤,月球的重力让我的眼泪十分迟缓地在圆润的脸庞上滑落。
“雪姐——!”
我用无比悲伤的稚嫩声音呼喊着,扑进了她的怀里。
“你很害怕吧。你一个人真的非常努力了……”
雪姐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后背。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那稚嫩的心嚎啕大哭。这里不存在时间的概念,我可以永远依偎在雪姐的怀里放声大哭。
痛哭许久,直到眼泪流干之后,喜悦之情突然涌上心头。我和雪姐并排坐在月丘上,聊了好久好久。
“你离开之后我经历了好多事情。开心的事情和痛苦的事情——”
我本该把一切全都忘掉,可是却不可思议地能流畅地回忆起来。
话语如泉涌一般停不下来,我对着雪姐滔滔不绝地诉说了一切。我向她讲述自己对飞行的无限渴望,讲述自己脚踏实地地学习,花了好几年掌握航空力学的知识,讲述我为了实现梦想在高中成立了飞机部,结识了一群虽然比较奇怪但都是好人的伙伴们,虽然一直没能造出飞机,但每天都快乐得不得了……
“雪姐你离开之后,我在百无聊赖中升上了五年级,感觉整个人空空如也的,每天都像是行尸走肉似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
我像当年那样抱着膝盖继续说道。
“但是,在八月的某一天,我偶然打开电视,看见里面出现了一架非常漂亮的飞机。它在琵琶湖湛蓝的水面上如同滑行一般轻盈地飞翔。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后颈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完全无法挪开视线。不知不觉中,我攥紧了拳头,甚至指甲都嵌在了手心里的肉里。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在无限加速。在没有雪姐的世界里,我第一次感到如此的兴奋——”
时至今日,我依旧能清晰地回忆起所有细节。那时看到的光芒,从纱窗吹进来的夜风的触感,甚至连同那个夏天的气息——
雪姐不语,只是面带着微笑聆听我的讲述。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我也感到无比的幸福。真希望这美好的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
可我逐渐感到了悲凉。因为雪姐完全没有向我聊起她自己。她的人生从那天起便已停滞。该说的能说的事情早已说完,再也没有任何新的故事了。除了一件事以外——
“雪姐,死亡是什么感觉?”
这是我最想知道,也最害怕知道的问题。
雪姐凝望着空荡荡的天空,回答道。
“博士,活着是什么感觉?”
“……老实说,我也不是很懂。”
“死亡也一样,一样不是很懂。”
雪姐说完露出一个轻柔的微笑。
“你别捉弄我。”
“我没捉弄你。”
雪姐滑稽地皱起眉头,做出一副“很认真”的表情。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一旦你试图用话语去描述,就会立马变得虚伪。”
——确实如此,我的亲身经验让我无比清楚这一点。我凝视着地球的方向,想起了“她”。
“雪姐,我找到喜欢的女孩子了……”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有点寂寞,但是很有趣的女孩子。”
“你喜欢她的哪些方面?”
“她无法接受《穿靴子的猫》里的主角被无条件爱着的设定,但又看不得哭泣的婴儿无人理会,她的温柔与矛盾让我觉得很感动……”
雪姐突然笑出了声,她搂着肚子,大笑道。
“我完全理解不了你想表达什么!所以对吧?有些事就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
我害羞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满脸通红地点了点头。雪姐揉搓着我的脑袋,我的头发也被她弄得乱糟糟的,可是,悲伤在我的心中不断升腾。
“……我本来想拯救她的心。可我却搞砸了。”
雪姐点点头,仿佛早就知道了一切。她温柔地朝我微笑说。
“自己的心不能通过别人去拯救。无论何时,要需要依靠自己的力量重新振作起来,你看那边——”
雪姐指向了地球。
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我看到了本不可能看见的地球上的一只乌鸦。
下一秒,我就变成了那只乌鸦。
三足乌鸦——
化为乌鸦的我停在森林深处的树枝上俯瞰着地面。一只纯白色的兔子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
我扑棱着黑色的翅膀。在时间的长河中自由自在地翱翔,向着遥远的未来飞去。未来的兔子们已经变得非常聪明,它们已经在地面上建造了房屋用于居住。
“妈妈——有只奇怪的鸟——”
红色屋顶的木屋窗旁,一只小兔子望着我说道。
“不能对祖先这么没礼貌——”一旁的兔妈妈说道,“我们兔子在很久很久以前是鸟类的伙伴,能在天空中自由地翱翔。这也是为什么大家数兔子的时候还是要用“羽”来作为量词的原因。(注:在日语中兔子和鸟类的确共用一个量词‘羽’,具体原因已不可考。)
“哇——好酷——”
小兔子兴奋地发出喊声。自此之后,它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飞到天上去。它用胡萝卜的叶子做成翅膀,从高崖上一次次地跳下。有时它还把一群瓢虫绑在绳子上一起飞,但瓢虫们似乎除了蚜虫以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又过了许多年,当兔子们在蓝天下卖力地捣年糕的时候,一只大鸟摇摇晃晃地飞了过来。那是被称为洛克希德·伊莱克特拉的巨型铁鸟。它迫降在了山丘上,驾驶舱里走出了一位人类女性。
——阿梅莉亚·埃尔哈特。
我终于意识到,这就是宇良良川同学画中的那个故事。此刻的我化身为了三足乌鸦,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飞翔,守护着她的心。
在一棵大大的樱花树下,兔子们给阿梅莉亚举办了盛大的欢迎会。她喝了很多甜美的胡萝卜酒,回赠给兔子们香草口味的班尼迪克利口酒。这款酒的酒精度数高达40度,冒失的兔子们纷纷醉倒在地上。喝得微醺的阿梅利亚弹着吉他唱起歌来,“天空之心”就这样传达到了兔子们的世界里。
百年过后,继承了小兔子的梦想和“天空之心”的兔子后代们终于造出了像样的飞机。准备就绪的兔子们戴上护目镜,十分可爱地敬礼。
兔子们迎着耀眼的朝阳腾空而起,在空中闪闪发光。
我也用黑色的翅膀破开气流,紧随其后。
我用鸟喙发出了快活的鸣叫。
宇良良川同学果然不是空空如也的。
正如雪姐所说,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睡着能够让人重新振作起来的可能性!
飞机穿过云层,越过天空,一直飞向了月球。
兔子们在月丘上发现了并排坐在一起的我和雪姐。
我降落在身为人类的自己的肩膀上。意识在转瞬间便回归到本体,三足乌鸦振翅飞向高空。
曾经空空如也的天空中,如今翱翔着无数如星辰般闪烁的铁鸟。
我怀着无比满足的心情,长久地凝望着这幅景象。
“我必须要回到大家的身边去了……”
我终于开口说道。雪姐露出了略带悲伤的微笑,向我伸出手来:
“来吧,我们一起从月球‘逃亡’——!”
我握住了雪姐的手。
下一秒——我们的周围已变成夜晚的乡间小路。
鼻腔里盈满了夏夜的气息。漫长的步道上星星点点的路灯鳞次栉比。那是宇良良川同学如优雅的金鱼般赤足漂浮起来的那条路。道路两旁稻田的水面上倒映出漫天的星空。风一吹过,丰沛的水气香味便弥漫开来,绵延至黑夜尽头的星河荡起美不胜收的涟漪。
雪姐回头望来,轻轻微笑。我的心难过得不得了。就像是从指缝间不断滚落、无法阻止它下坠的玻璃球。经过路灯的时候,我们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地上,雪姐的影子如今仍旧存在于我眼前,光是这一点就让我欢喜得无法形容。
我们在道路的尽头爬上斜坡,进入樱之丘。住宅区里四处盛开的夏花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在我的记忆中苏醒。原来我曾知道这么多美丽的名字。
“博士,我们来玩踩影子吧——”
我沉醉地追逐着雪姐的影子。她白色的连衣裙在夜色中翩翩起舞,黑影灵巧地躲闪着我的脚步。我们的欢笑声回荡在午夜时分无人的街道上。
咚地一声——远处传来一声令我心脏猛烈跳动的巨响。
雪姐突然离开了路灯的光亮。我以孩童般的轻盈脚步追了上去。我想起了那个夏日祭的日子。我们利用铝热反应进行“逃亡”,大笑着冲下斜坡的那天——
终于,我踩中了雪姐的影子。
空中传来一声大气为之震颤的巨响。
我从逐渐淡去的影子上抬起视线,壮丽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
空荡荡的夜空中很快绽放出五彩缤纷的焰火。菊花、牡丹、皇冠、花雷、流星——如此美丽的名字都蕴含在火药的味道中。那震天动地的巨响也如同心跳一般带着生命力震撼在我的全身。
我这才想起来,原来自己也不是空空如也的。因为我能像现在这样,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些美丽事物的美丽。
远处的海潮涌到我的脚下。那是如热黄油般金黄色的海洋。海水迅速地漫过街道,将夜空中的焰火倒映出绚丽的色彩。
“雪姐,谢谢……”
“不客气。”
在天空之花与海洋之花——花与花的间隙中,雪姐温柔地微笑着。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青苹果,缓缓地递过来。她手中的苹果转眼间就变得红彤彤的。
我接过苹果,咬下一口。
它酸甜得让人心痛,也美味得让人想哭。
咽下去的苹果卡在喉咙,变成了“喉结”。
我恢复成了高中生的模样,个子已经比雪姐高了。
“雪姐,我一直都好喜欢你。”
我的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声音。雪姐有些悲伤地扬起嘴角。
“不要忘记我哦——死去的人并不会消失。只要你还记得,我就永远都还在你身边——”
我流着泪,微笑着点了点头。
雪姐踮起脚来,在我的额头轻轻一吻。
“你终于长大了呢。”
我终于和雪姐完成了郑重的道别。
13
正式比赛当天──我们凌晨四点就爬起来,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
昨日拆卸成零件的雪鸟号需要重新组装起来,将它恢复到完美的状态。主翼、螺旋桨、整流罩、驱动系统、电路系统……无论有再多欢笑和泪水都好,这都是真正意义上的最后调整了。雪鸟号的整流罩上还印着资助我们的校友那家公司的logo,尾翼上则刻着众筹支持者们的名字。
过了一个小时,太阳升起来了,朝霞将夜色驱向西方,将东方的天空与辽阔湖面染成完全相同的色彩,水平线也从海天交接处渐渐晕染成了湛蓝──
宇良良川同学仔细地做好了热身,顺利通过了体检。
随着太阳的不断爬升,万里无云的天空愈发变得蔚蓝澄澈起来。东南方向开始吹起了些许湖风。我们默默祈祷风力不要再继续增强,投入到作业中去。我们用租来的发电机为机翼上的薄膜进行熨烫处理。通过消除皱褶来将空气阻力降低至极限。我突然想到,没准给小孩子熨礼服也是出于这种念头吧。当然我还没亲身体验过。
比赛在早上六点半正式开始──。在清晨的阳光中,应援团和普通的观众陆续到场。翠扇高中的成员们也到场了。光是见到那些熟悉的面孔,我就不可思议般地感到安心。
──然而,聚集于此的并非只有人类。大量的鸽子也停驻在松树、帐篷和观众席上。“咕噜咕噜”的鸣叫声此起彼伏。
“奇了怪了,往届有这么多鸽子聚集过吗?”
一位看上去像是资深参赛者的男子有些疑惑。
比赛很快拉开了序幕。赛事会通过直播进行放送,观众也可通过现场的巨型屏幕观赛。我和宇良良川同学在松树的树荫下被鸽群所包围,观摩首支队伍的起飞。
“你那么小心翼翼地抱着的那顶帽子是什么?”
那是养乐多燕子队的蓝色棒球帽。我把它当成护身符带了过来。
“这是我小时候戴过的帽子。我想让童年的自己也亲眼见证这一天。”
“这样啊。毕竟梦想终于要实现了呢……”
起飞信号响起了。第一架飞机腾空而起。观众席上爆发出了欢呼。我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哇!好厉害好厉害!”宇良良川同学兴奋地蹦跳着。
飞机不断地前进,渐渐地化作了一个小点。飞行过程非常顺利,也许能够创下佳绩。鸽子们依旧优哉游哉地鸣叫着。──这时,身后了传来呼喊声。
“妈妈……!”
一个小男孩正在哭泣。我和宇良良川同学交换眼神,走上前去:
“你怎么了?迷路了吗?”
男孩眼泪汪汪地点头。我们决定帮他找妈妈,牵起了他的小手。就在我们走向观众席的时候,巨幕上映出了飞行员奋力踩踏板的痛苦表情的特写。驾驶舱内装有摄像设备与麦克风。
“侧风……有侧风……!”
GPS显示飞机的航线正在被西风所影响。
“请问有哪位是这孩子的家长吗?”我在人群中大声地呼喊。
可是无人应答。阳光愈发强烈,水汽芬芳蒸腾,风景的色彩也鲜艳了不少。我将棒球帽戴在男孩的头上。汗流浃背地在观众席上一通好找,但还是没有找到他的父母。
我听见了近乎于惨叫的惊呼声。飞机坠入了湖中。似乎是在尝试转向的时候失去了平衡。
宇良良川同学轻声呻吟了一下。
身旁的男孩突然大喊着“妈妈!”,飞奔而出。一位四十来岁的女性蹲下身来,将他拥入怀中。我们都长舒了一口气。
“真的抱歉,我就是去上了个洗手间……实在感谢。”
“谢谢哥哥姐姐!”
“不客气,要乖哦。”
我们挥手道别。
“你那帽子就这么送人了?”宇良良川同学问道。
“没事。”
我们折返回去的路上,听见了乌鸦的啼鸣声。抬起头来,我看见那家伙又立在比赛旗帜的旗杆顶上。
三足乌鸦──
它舒展开漆黑的羽翼,腾空而去。
“抱歉,宇良良川同学,你先回去吧!”
“不是?你等等!”
我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沿着琵琶湖畔一路向北──前方是一处沙滩。
三足乌鸦停在了一顶草帽上面。戴着时髦墨镜的老人身着亮粉色的夏威夷衫与灰色的短裤,脚上还趿拉着一双沙滩凉鞋。
“少年,气色不错嘛”
他说着摘下了墨镜,我总算是松了口气。
“爱因斯坦博士……你这段时间都去哪儿了?我很担心你。”
“你不用担心我这么一个并不存在的人。只是去度了一个短假而已……少年,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心理准备吗?”
“这就是最后的试炼了。你得再坚持片刻。”
“……我会全力以赴的”
“嗯──”博士点点头,挥动右手。“再见。”
我回到大家身边,第二架飞机正好要开始起飞。我们已经完成了所有准备,屏息凝神地注视着……
起飞信号发出,飞机带着强劲的势头冲向高空──
“──不好!”盘大喊道。
飞机的左翼随即应声断裂,坠入了湖中。我们都愣住了。飞行员很快就获救了,他人似乎没事,我这才放下心来。
我拍了拍宇良良川同学的后背,她有点发怵了。
“咱们来围圈打气!”五十部号召道。
我们搭着肩膀,围成了一个圈。蓝色的T恤背后印着取自《七个小矮人》的队名“DWARFS”。第一次看到那只举着鹤嘴锄的可爱兔子图案时,那命运般的巧合令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兔子的品种叫做荷兰侏儒兔哦”为我们设计这个图案的美术部的女生微笑着告诉我们,她对这一连串的神秘事件都毫不知情。
“博士,你来带头”
我点点头,做了个深呼吸。
“……这三年里,我们都是地下劳动者。我们做着飞上蓝天这样遥不可及的梦,终日如不知出口在何处的鼹鼠般埋头苦干。我打小就非常憧憬天空,知道我梦想的的五十部还退出了足球部,加入了飞机部。就在我们迷茫徘徊的时候,某天盘突然加入了我们。就这样,伙伴们渐渐地增多:悠人、小樋、阿丰、薰儿,最后是宇良良川同学。多亏了大家的努力,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逐步化为现实,我们终于走到了今天,走到了这里……”
我环视众人,每一双眼眸里都泛着泪光。
“地下劳动者们,今天,让我们高高地飞起来!”
“嗨──吼!!”我们都齐声呐喊道。
14
我作为宇良良川同学的领航员登上了追击艇。
众人都在起飞平台上俯瞰着湛蓝色的琵琶湖。这个点他们应该正在给宇良良川同学那件青苹果色的飞行服喷冷却剂。由于驾驶舱会变成桑拿房,防中暑措施是必不可少的。她的饮料里也加满了冰块。
“啊——无线电检查,能听见吗”我听见了宇良良川同学的声音。
“无线电通讯正常”
那是一阵异常漫长的寂静。我凝视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耐心地等待。
“螺旋桨启动——!”
宇良良川同学的声音终于响起。我的掌心瞬间便因为紧张而沁满了汗水。
“3·2·1——出发!”
雪鸟号巨大的身躯从起飞平台上飞跃而起。
机体以近乎垂直扎向水面的角度,如炮弹一般俯冲而下——
伴随着机翼的剧烈震颤,机头猛然拉起。
我已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也骤然爆发。
我听见了大伙兴奋的呐喊声。
我也高举双臂比出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雪鸟号翱翔的姿态是如此的栩栩如生。万里无云的蓝天、连绵的远山、琵琶湖的水面,一切都是苍蓝如洗。美丽的白色大鸟强有力地、畅快地在这片蔚蓝中飞翔——
“成功了!博士!我飞起来了我飞起来了!”
无线电里传来宇良良川同学兴奋的呼喊声。我虽看得入迷,还是没有忘记发出指令。
“很好,保持这个状态!注意不要抬升过度了!”
“嗯,了解!超级舒服的!”
追击艇激起了雪白的浪花,追逐着优雅飞行的雪鸟号。在几乎无风的湖面上,雪鸟号正以时速十七公里平稳地前进。
“我感觉我状态超级好的!太舒服了!”
宇良良川同学兴奋得近乎失控。
“冷静!保持冷静!”
随后,宇良良川同学展现出了长跑选手特有的稳定功率输出。雪鸟号的飞行距离不断延伸。三公里、六公里、九公里……令人心旷神怡的飞行还在继续。雪鸟号就像是一朵云,让人觉得它似乎能永远翱翔——
摩托艇在湖面上乘风破浪,一路追击。我的刘海都在风中狂舞。夏日的阳光与湿润的空气拍打在我的前额上。我望了一眼自己左手手腕上的智能手表,我的心跳仍旧没有恢复。但我的内心深处始终激荡着令人窒息的悸动。
“博士,天上的景色真的太美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风景。我能飞起来真是太好了,真的——!”
我感觉有某种情绪突然涌上心头。
“宇良良川同学能飞起来真是太好了。”
我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甚至连眨眼都忘记了,当我闭上眼睛,残留在视网膜上的机体影仍像在黑暗中发亮。睁眼时,雪鸟号还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中翱翔。这是宛如奇迹般的时刻,是我们靠着大家的帮助、自己的之力亲手创造的奇迹——!
雪鸟号逐渐靠近竹生岛。十八公里处设有浮标,环绕浮标进行折返就是北线航线。如果能继续完成南线航线,合计达到七十公里的航程就能实现完全制霸——然而,西北方向突然袭来了强风。
“啊——不好,被吹偏了!”
雪鸟号的航线开始剧烈右偏。
“不行,方向舵失效了!”
宇良良川同学拼命地呼喊着,她呼吸急促,看起来十分痛苦,还在频繁地喝水。
“宇良良川同学,坚持住,加油!”
此刻,我能做的也只有鼓励了。雪鸟号不断地向东偏离航线。如果太过靠近东岸的话,就只能故意让飞机坠落在湖面来保证安全。
“不行——我还要飞得更远!”
宇良良川同学那哭喊般的呐喊似乎得到了回应,风势开始减弱了。雪鸟号在空中划了一道巨大的弧线,朝着西方转向。好几艘的追击艇也在湖面上拖出了白色的航迹。我们在航程上的损失非常严重,因为偏航所带来的航程是不计入成绩的。
“博士?我好像听到有奇怪的声音——”宇良良川同学突然说道。
“怪声?”
“像是狸猫打腹鼓的声音!”
……狸猫打腹鼓???
我的思绪瞬间飞向了异次元。仿佛有一群狸猫在狭窄的驾驶舱跳传统舞蹈。当然,这是不可能的——这时,无线电也传来了异响。
这是什么情况……? 紧接着,我听到了一声巨响。
“妈呀!踏板突然变重了!”
“驱动系统!应该是驱动系统出问题了!”
“不行——蹬起来超级费劲!”
螺旋桨也开始出现脉动现象。这是踩踏不匀导致的,如果不及时调整,输出效率就会骤降。雪鸟号的高度不断下降……就在快要坠毁的千钧一发之际,机体仿佛是在水面上弹跳了一下似的,恢复了爬升。宇良良川同学利用水面效应惊险地挽救了飞机。在接近水面的时候,飞机的升力会增大。
“宇良良川同学,坚持住!”
“我一定要飞到十八公里!我一定要鸣笛!”
鸣笛是飞机在十八公里处折返的信号。和宇良良川同学一起看过的2011年大赛的录像中,东北windnotes团队最终以18687.12米的记录夺冠。能够完成十八公里的航程就有机会冲击冠军。
“好,让我们鸣笛!鸣笛返航!”
“嗯!我绝对要……绝对要鸣笛!”
但宇良良川同学的体能已经逼近极限了。从速度上来说,她还需要坚持将近十五分钟。然而每一分钟都如黑洞般漫长且绝望。还要坚持十五分钟……
“加油!宇良良川同学加油!”
我声嘶力竭地呐喊。这毫无战术也没有胜算可言。我突然想起了两个月前与她的对话。
“我总觉得很难想象博士你拼尽全力的样子呢”
“我大概会平静地飞完全程。不会叫喊也不会懊恼”
“这样啊……那我也会沉着地全力以赴。毕竟我不服输”
真的——我们真的走到这里了。我未曾设想自己真的能够走到这里。也不敢想象如果我没有骨折、没有遇见宇良良川同学会怎么样。太好了。虽然我们历经了太多的艰辛,但是这一刻能够站在这里实在是太好了。
“宇良良川同学加油!加油啊!”
最后九分钟!雪鸟号已经在贴着水面勉强滑翔了——
突然,宇良良川同学发出了惨叫。
“呜啊啊啊!右腿抽筋了啊啊啊!”
雪鸟号开始逐渐下坠。
“不行!”我大喊道。“保持住高度!不能下降!”
“好痛啊啊啊!”
我咬紧牙关,痛心地发出指令。
“踩踏板!往死里踩踏板!上高度!”
宇良良川同学痛苦的喘息声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她早已超过了自己的体能极限。可无论如何,我都说不出放弃二字。
最后五分钟,距离1.5公里!
“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了!宇良良川同学,你再坚持一下!”
机体又一次下了高度。距离水面的倒影也越来越近。
“啊啊啊啊!左腿也抽筋了啊啊啊!”
“撑住!撑住啊!”
雪鸟号的机腹激起了细微的水花。狸猫打腹鼓的声音里混杂着噼啪的异响。雪鸟号的机体已经破破烂烂了,全凭宇良良川同学的意志力在支撑。
“好痛……好痛……!”
宇良良川同学哭了,但飞机仍未坠落,在坠落的边缘苦苦地挣扎着,死活不愿放弃。
最后三分钟!
“加油!加油!加油!”——
最后两分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一分钟!
雪鸟号在摇摇晃晃的状态下,已经来到了坠毁的临界点。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雪姐的身影。浮现出她那无数次纵身跃下的背影——
“冲啊!冲啊!冲啊——!”
螺旋桨的转速猛然衰减,我用慢镜头似的视角看到了雪鸟号下降到了致命性的高度。
不知为何,我连观众席也都看到了——学校的众人、五十部、盘、悠人、小樋、阿丰、薰儿也都流着泪为宇良良川同学助威。小樋现出了真身,阿丰甩开了防毒面具,花粉症让他涕泗横流。
我的视角突然发生了移动——
松树的树梢摇动了一下,旗帜在风中飘扬,男孩头顶上的养乐多燕子队蓝帽被吹飞,湖面上划出了波纹,以凶猛的速度超越了所有追击艇。
起风了——
我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T恤如满帆鼓起。
三足乌鸦与无数的鸽群唤来疾风,将雪鸟号推向苍穹。这突然降临的奇迹是那么的美妙、悠长、近乎永恒。
紧接着——鸽群化作了开飞机的兔子们。一只金属大鸟如同在与自己的母亲嬉戏般在雪鸟号的旁边伴飞,将倒影投映在粼粼的湖面上。
在最后,雪鸟号似乎真的振翅了一次。
——汽笛,鸣响了。
飞机的整流罩完全碎裂,散落在水面上。
鸟群向着太阳飞去,消失无踪。
救援人员接连跳入湖中——
可是,我想此刻唯有我看见了不同的景象。
宇良良川同学穿着玫瑰一般的鲜红色礼服,仰浮在水中。泡沫塑料变成了白玫瑰,波光变成了玻璃碎片。
这是我梦中见过的姿态。
玻璃棺椁碎裂了。
完全瘫软的宇良良川同学被救援人员抱上了我的快艇吸氧,我给她披上毛巾,紧紧搂住她……
我们创造了记录。
“一千八百六十二米”——
宇良良川同学抱住我,放声痛哭。
“哇啊啊啊啊啊!我们做到了!”
我的眼泪扑簌地往下掉。
宇良良川同学重新找回了影子,我也找回了心跳。
智能手表里的孔明老师大喊着:“这就是爱!!”。
我紧紧地抱住她,反复地说着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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