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章节
1
“生病了?”
“嗯,我的肺生病了。一出生就病了。”
雪姐的声音听起来如梦似幻。我坐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屋顶上,透过一扇大大的窗户和她聊天。雪姐的房间里有一张与窗台融为一体的沙发,沙发上有好多的抱枕,她总是倚靠在那些抱枕上,双腿水平地向着窗户伸出来。我就坐在专属于自己的屋顶位置上,距离她的脚尖大约三十公分。为了躲避盛夏炽热的阳光,我撑着一把白色的遮阳伞,戴着一顶养乐多燕子队的蓝色棒球帽,屁股下面还铺着一块隔热垫。
“你是因为这个才被关在房间里的吗?”
雪姐的房间被人从外面上了锁,房里只有一扇通往专用卫生间的门。
“我妈太担心我了。她好像以为我一出门就会死掉。”
雪姐搂着自己的双腿,忧郁地眯起眼睛。肩膀瘦弱纤细的雪姐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她慵懒地摆弄着裙上的绳结,又将双腿重新交叠在一起。我连忙别过脸去,心虚地扔出自己手里的模型飞机。雪姐也随之望了过去。飞机朝着树梢上方若隐若现的住宅区飞去,却又突然在空中停滞,坠落。我通过系在飞机上的绳子将它收回来,又反反复复地投出去。
“博士,学校是什么样的地方?”
“很无聊的地方。”我回答道。“简单得不得了的东西也非要花好几节课来讲。我觉得无聊,自己去学别的又会挨骂,莫名其妙。不过和朋友在一起玩还是挺开心的。”
“毕竟博士你很聪明呢……我从来没交过朋友,真羡慕你。”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雪姐看,她便被我逗得发笑。
“抱歉抱歉,博士已经是我的朋友了哦。”
我满足地咧开嘴笑了。稍作思考之后,我问道。
“对了,雪姐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这句话成为了一切的开端。我回到家之后,在一张大大的画纸上用记号笔写下了大大的标题:
“雪姐逃亡大计划!”
我的心情宛如是21世纪的大间谍。从第二天起,我便戴着眼镜潜伏在树荫下,观察雪姐父母的行动规律。最后,我得出结论,周三下午三点之后是最安全的。我精心地准备了必须的道具,把那张画纸写得密密麻麻,静待那天的到来。
行动当天——我确认雪姐的父母都已外出之后,爬上藏在附近灌木丛的梯子,来到我专属的房顶上。我伸长腿跨到窗框上,用螺丝刀撬开那个为了不让雪姐从里面打开窗的限位器,溜进了房间里。
一阵甜美的花香扑面而来。雪姐非常高兴地给我鼓掌。
“你好像小偷。”
“这话真难听,请你叫我间谍。”
“小偷和间谍有什么区别?”
“偷了但是没被发现就叫间谍。两个小时后我会若无其事地回去。”
我用一个小鸡造型的厨房定时器设定了一小时四十分钟的倒计时。
“好可爱。”
“这是从我家冰箱上拆下来的。”
我从背包里取出运动鞋给雪姐换上,又把自己的麦秸草帽递给她。我戴着两顶养乐多队的棒球帽,草帽给她了也不碍事。这下就万无一失了,我先翻出窗台,动作轻巧地跳到屋顶上,向着雪姐伸出手。
“我觉得我可能跳不过去……”
“没事的。”
我稳稳地接住了雪姐。她回头看向自己方才在心惊胆战中跳过的距离,两眼发亮地笑了。我们沿着梯子从房顶下来,朝着林间的坡道一路狂奔。
雪姐不断地发出惊叹声。她先是回头环顾住宅区,又抬头仰望积雨云耸立的天空,最后俯视着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柏油路。最后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夏日气息——
“很令人兴奋呢。”
我也用笑容回应她,开始了我们之间仅仅两小时的冒险。为了不让雪姐走丢,我牢牢地牵着她的手。我们穿行在树荫之下,她被家家户户的庭院里盛放的夏日繁花所吸引。向日葵、鼠尾草、木槿……。我把防晒霜递给雪姐,今天我的背包可是装满了所有必须的东西。
我们走到了小学,高年级的学生还在上课。一想到明年升上五年级之后自己也要加入这种生活,我便忍不住发抖,可雪姐却看得两眼放光。
我们坐在空教室的阳台上围观其他人上体育课。戴着红白色帽子的学生们乱哄哄地踢着足球。我去便利店里买雪糕回来,看见树荫下的雪姐,她实在是白得吓人——就像是用冰雪雕刻而成似的。她的小臂纤细苍白到令人难以置信,微微佝偻的背脊也让人感受到她肺部的疾病。
不知为何,我有点不敢踏入她所在的风景里,呆立在了原地:
“雪糕要融化了哦。”
听到雪姐的声音,我便慌忙跑过去,和她一起吃雪糕。我摘下帽子,盘腿坐在地上,雪姐突然从后面伸手摸我的脑袋。
“好痒。”
“这颗脑袋真是聪明啊。”
就在我们嬉闹着的时候,口袋里突然传来了小鸡定时器的声音。我们只好按照原路返回,中途却发现了雪姐母亲的车。
“完了,快跑!”
我们抄近路冲上斜坡,但雪姐母亲的车已经开进停车场里了。我们趁着爬梯子的功夫偷瞄窗户,刚好看见门把手在转动,只好赶紧把脑袋缩回去。
“小雪——”我听见了雪姐母亲的声音。
我的心脏狂跳不止。
“嗯?在睡午觉吗……”
雪姐的母亲离开之后,我这才长舒一口气。塞进被窝里伪装成雪姐的抱枕着实立了大功。我把雪姐送回房里,把窗户恢复原状。
“鞋子和帽子怎么办?”
“送你了。下次我们再出去玩。”
我从屋顶下到地面,再把梯子给藏进灌木丛里。窗边的雪姐露出狡黠的笑容朝着我挥手。我也挥手回应,给她留下一个灿烂的笑容。
2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频繁地“逃亡”。
“完全不会死呢。”
“反而感觉越来越精神了。”
雪姐说着,秀出了自己的肌肉,当然,她并没有什么肌肉。
虽然我们的冒险每次都不超过两个小时,但我们去了很多地方,聊了很多事情。不过我们也没有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无非就是躺在观景台上眺望夏日的云彩,或是坐在河滩边上往水面扔石头,要么就是把我死记硬背下来的花草知识讲给她听。我想,对雪姐而言,“逃亡”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某天,我们在大半夜溜到了街上。由于还是第一次这么晚出门,我为此每天都特意错开了一点睡眠时间,以防止自己犯困。
“夜晚好可怕,感觉像是另一个世界似的。会不会有妖怪呢?”雪姐问道。
“妖怪和圣诞老人都不存在的。”
雪姐起初走得战战兢兢,但是却逐渐大胆起来,最后甚至欢快地走在了我前面。那是一个银辉漫洒的夜晚,路灯下仿佛浮现出光芒搭成的阶梯,她脚步轻盈地蹦跳着,像是要踏上去。
雪姐突然背着手转过身来:“博士,我们来玩踩影子吧!”
于是我便追逐着雪姐的影子,她逃跑的步伐出乎我意料般灵巧。经过多次的“逃亡”之后,雪姐的体力也变好了,最后我俩算是打了个平手。
后来,我们朝着观景台走去。喷了一身驱蚊水,沿着山道攀登。黑暗深处翻腾起浓厚的泥土芬芳。雪姐走到一半,像是被吓到了似的突然停住,她的脚边匍匐着一条巨大的蜈蚣,我们牵着手慢慢地跨过脚下的蜈蚣。
穿过树林的一刹那,漫天星光倾泻而下。
雪姐孩子气地欢呼着朝着前方的黑夜奔去,整个人几乎要从栏杆上坠入那漫天的星河之中。我故作沉稳地站到雪姐身旁,星空倒映在她的瞳孔里。雪姐深深地感叹。
“好漂亮。”她说着最平凡的感想,可我还是格外开心。
我告诉雪姐自己已经记住了天上那些星星的名字。
“真了不起啊。那颗星星叫什么?”
“那是天鹅座的天津四。”
“好厉害,那颗呢?”
“那颗应该是无名的星星。”
“嗯……也很有韵味呢”
嗯?这就问完了……?其实可以再多问问的……毕竟我连每个星座的小故事都已经准备好了。我向雪姐投去暗示似的视线,可她却在抬头仰望着月亮。夏日的繁星璀璨夺目,皎洁的一轮满月都黯然失色。
“我觉得月亮就像是一面大镜子。”雪姐说道。
“如果月亮真是镜子的话,我们应该就看不见它了。”
“为什么?”
“月球正常来说是进行漫反射的,可镜面会将光线进行全反射,这样的话就只有特定的角度能看见了……”
“博士你真的很聪明呢。”
雪姐的语气中半是赞叹半是无奈,过了一会儿,她却顽皮地说道。
“但是月亮上住着兔子哦。”
“月球表面是没有生物的,顶多也只有水熊虫能在月球上生存……”
“兔子们就住在月亮上面哦,它们在开开心心地捣年糕呢。”
见我困惑不已,雪姐便倚着栏杆,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
“毕竟博士你只看到了月亮的一半呢”。雪姐笑了笑。“你用望远镜的话,再怎么仔细观察也永远看不到月亮的背面。”
“所以兔子就住在月亮的背面吗?”
“是的。妖怪和圣诞老人也都住在月亮的背面,那里还有一片热黄油似的金黄色的大海。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我觉得和看得见的东西都一样重要。”
“真的吗?”
“真的哦。虽然我哪儿都去不了,但我能够去到月亮的背面。”
雪姐向我展现了极为动人的笑容。我也以笑容予以回应,再次抬头仰望天上的月亮。过了一会儿,雪姐站到了观景台的扶手上,像一只巨大的白鸟似的张开双臂。
“我想成为一只鸟。我经常坐在窗边闭眼想象。有朝一日我能挣脱这沉重的躯壳,获得自由。博士你呢?你想成为什么?”
“……我想成为宇航员,在月球上跳跃。月球上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轻轻一蹦就能跳得很高。我还想开着飞机在天空中翱翔。”
“真好,我们都要实现自己的梦想哦。”
“嗯——!”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再一次仰望月亮。我突然觉得月球不再是荒芜的岩石块,而是一个流淌着金色海洋的神秘星球——我决定了,长大了我要带雪姐去月亮——未来肯定已经发明了治疗她肺病的药,民间的太空旅行也已经普及了。我要和雪姐在月亮的背面和兔子们一起捣年糕。
“谢谢你,博士,能够带我来到这里。”
“我们随时都能再来的。”
而短短的两周之后,雪姐便咳出了血。
3
阳光毒辣到几乎让人脑袋发晕,沥青路面上热浪翻腾。
雪姐的呼吸声浅短而又急促。她的右手、嘴角和连衣裙的胸口都染上了刺眼的鲜红。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那仿佛被无限拉长的时间里,唯有那片鲜红还在一刻又一刻地不断扩散。我们结束了今天的“逃亡”,刚回到雪姐家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弓着背,猛烈咳嗽起来,当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她的口中不断咳出鲜血。
“没事的……这是老毛病了……今天量有点多而已……”
雪姐本就苍白的脸色如今已经变成了蜡色,就连她的微笑都显得那么的凄惨。我混乱不已。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雪姐的母亲回来了。
“博士……你接下来要按照我说的做——”
我依言藏起了雪姐的麦秸草帽和运动鞋。汽车很快就爬上了斜坡。一个女人用力地推开车门,脸色苍白地尖叫着冲了过来。
“小雪!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跑出来——!”
我战战兢兢望向雪姐。她只是耷拉着脑袋。
“对不起……是我自己偷溜出来的。这个男孩子是我今天刚遇到的,他见我吐血,就来帮了我一下……”
雪姐的母亲用极其可怕的眼神瞪着我。我只能沉默地点头。这是我人生中最为痛苦的谎言。
不到一周,雪姐房间的窗户就被装上了铁栅栏。我作为她的“恩人”被允许偶尔来探望她。我们三人就坐在客厅里,边吃蛋糕边闲聊。
——“你上学的时候是怎么样的?”
——“暑假的自由研究打算做什么?”
——“你平时都和朋友们玩什么?”
我忍受着雪姐母亲那连珠炮似的提问,偷偷地观察雪姐的表情。可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情绪。
“小雪,奶油沾到脸上了哦。”
雪姐的母亲说着用抹布擦掉了女儿脸上的奶油,这一幕却让我毛骨悚然,甚至比看到雪姐吐血时更甚。我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
“我好想看烟花……”
铁栅栏里的雪姐轻声说道。我们原本约好了要在樱之丘的祭典上一起看烟花。但现在已经成了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我每年都只能听见烟花的声音……一直好想亲眼看看……”
雪姐日渐消瘦,眼窝深陷。在我们断断续续的对话间隙,她反反复复地将八音盒的盖子打开又合上。八音盒里的小鸟的歌声也断断续续的。我无数次地想起了那个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任由母亲擦掉脸上奶油的雪姐。身体虚弱的女儿和过分操劳的母亲——这是月球的正面。可我已经看到了背面。我很清楚地知道雪姐真正需要的什么,以及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我在观景台下的树林里四处搜寻。雪姐吐血的那天,我们折的纸飞机就落在这附近。——“纸?我这里有纸哦”。那天雪姐拿出来的竟是一张万元的钞票。我被吓了一跳,想要阻止,可雪姐却毫不在意地将钞票对折起来。“反正我也用不上了”——我终于找到了纸飞机。将它舒展开来之后,上面只有些许的污渍。我下定决心,要用这张钞票帮雪姐“逃亡”。
——烟花大会的日子到了。
晚上七点,我爬上了雪姐家的屋顶,隔着铁栅栏与雪姐对视。我已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将两个筒状物固定在一根铁条的上下方,铜线上连接着开关。我戴好手套,静待时机。
晚上七点半——烟花升空了。
我借着爆炸声的掩护,开始了自己的行动。我拔掉用于防止意外的绝缘套,按下了开关。两处装置同时迸发出了耀眼的火花。铝热反应——将氧化铁与铝粉混合点燃后的化学反应能产生将近三千度的高温。
雪姐被吓得惊呼了一声,我忍不住笑了。面前的“烟花”倒也不赖。
反应结束之后,铁条被熔断了大概四分之三的长度。经过反复的实验计算,眼下的结果完全不出我所料。剩余的部分使用钢锉就能削断,比拔下摇摇欲坠的乳牙还要简单。终于,我在铁栅栏上开出了缝隙,雪姐那纤细的身躯从缝隙中灵巧地“逃亡”而出。我们十指相扣冲下斜坡。
“哈哈哈!”雪姐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可她的笑容中却依旧混杂着痛苦的咳嗽声。
最后她爆发出了大笑,不知为何我也跟着忍不住笑得停不下来。
我们透过屋顶的上方,看见了绚烂的烟花。我们加速奔跑,烟花在视野里越变越大。占据了整片夜空。雪姐笑着、旋转着,像在是跳舞。
七彩的光芒洒落在她白色的连衣裙上。
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
我喜欢雪姐。
这是我的初恋。
我的心跳声比烟花的声音还要吵闹。我们都惊讶地仰望着天空。我曾经以为烟花不过是在浪费钱,它不过是焰色反应而已。可眼前的光景远不止于此。那是美丽的火花,也是陨落的星辰。
雪姐在背后用手搂住我的脖子,把下巴搁在我的头顶看烟花。我听见了她“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雪姐,等我长大了,我们一起去月球吧?”
“好啊,一起去月球。”
一想到这美好的时光即将如烟火般燃尽消逝,我便悲伤不已,紧紧地握住雪姐的手。
雪姐也给予了我回应,用力搂紧了我,喃喃细语道。
“等你长大了……我就亲你一口。”
可是那年冬天,她便化为了灰烬。
4
六月七日,周一,放学之后——
飞机部的活动室里弥漫着凝重的沉默。棒球部的高三学生马上就要引退了,他们那高亢的呐喊声和电风扇的声音显得格外吵闹。空气闷热得仿佛要令人窒息。我们穿着换季的制服,如同参加葬礼的吊唁者一般耷拉着脑袋,无声地擦拭着自己的汗水。
“我先说一下机体的损伤情况……”五十部先开了个头。
左翼完全断裂,整流罩支离破碎,螺旋桨的两片桨叶中有一片完全折断。正式比赛就在七月二十七日。我们耗费了一年的心血才完成机体的制造,如今必须要在不到两个月内的时间里完成修复工作并进行试飞。
“宇良良川同学怎么样了?”薰儿忧心忡忡地问道。
“她身体是没问题的。没来上学应该是心理方面的原因。”
雪鸟号坠落的时候,左侧的机翼撞上了操场和校舍之间的樱花树,这一缓冲让宇良良川同学奇迹般地毫发无伤。坠机之后,我建议她去医院检查一下,但她害怕自己无重力的事情暴露,坚决拒绝。而且当时她哭得厉害,我实在不好勉强。
“……这不可能的。”戴着防毒面具的阿丰已经汗流浃背了。“人机飞机根本就不可能出现那样的飞行轨迹,那简直就像是……”
“……飞机朝着天上坠落。”我接话道。“宇良良川同学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状况。这次的事故看起来就像是坠落现象扩散到了整架飞机上。”
“可为什么偏偏在我们试飞的时候……”
五十部用一只手按压着自己那已经汗津津的太阳穴。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没有面容的女高中生。她出现的那一瞬间,雪鸟号就开始朝着天空坠落。这两者之间恐怕存在某种联系。可是这种事说出来估计也没人会信,毕竟就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
“总而言之,我们还是先来解决力所能及的事情。”五十部说道。“眼下最大的困难是资金。我们原有的四百万日元预算已经用掉了三百五十万,算上后续的机体运输等诸多杂费,还得再花个八十万,我们已经是赤字状态了。如果没有新的资金注入的话,根本没办法维修机体。”
“具体需要多少?”
“保守估计也要八十到一百万。”
活动室里响起了痛苦的呻吟声。这不是一笔轻易就能筹措到的数目。我们之前靠着打工、在文化祭卖烤串等诸多方式赚钱,省吃俭用地才勉强维持到现在。
“能不能向学生会申请增加活动费?”阿丰提议道。
“杯水车薪。”五十部摇了摇头。“我们确定参赛的时候,学生会已经给过我们额外的拨款了,就算能再申请也好,顶多也就几万日元了。”
“缩减原定三次的试飞次数呢?”
小樋突然冒了出来,给出了自己的提议,把大伙都吓了一跳。小樋的这份心意实在令人感动。实际上,我们在操场上的试飞只是模拟测试,真正的试飞是要在福岛市“福岛天空公园”八百米的跑道上进行的。
“试飞次数不能减少,而且就算减少了也省不了多少钱。”五十部叹了口气,“天空公园的使用费用已经得到了特批免除,运输费也是试飞和正式比赛的打包价了。我们需要更为根本的解决方案。”
“这样啊……对不起……帮不上大家的忙……”
小樋眼里噙着泪,很快便消失不见了。五十部连忙安慰道:“别这么说!谢谢你!小樋!”
“……果然……只能再去找那位前辈注资了吧?”
这是来自盘的提议。盘口中的前辈是我们翠扇高中飞机部的毕业生,他白手起家,创立了一家小型企业,大获成功。他向我们注资了两百万日元,条件则是让我们在机体上印刷他们公司的logo。前辈曾经说过,希望让我们来实现他们当年未竟的梦想。
可五十部还是摇头。
“这也行不通。他们公司最近生意挺差的。”
“其实还有一个选择——”
始终沉默的悠人突然开口。
“放弃参赛。”
时间在一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盘瞪大了眼睛。“你再说一遍?我是听错了吗?”
悠人满头大汗,面如死灰,他的嘴唇都在不停地发抖。
“坦白地说,我觉得我们很难在参赛前修复机体了。就算再怎么拼命地赶工也好,可要是最后还是飞不起来怎么办呢?我们只会把这两个月的时间全都白费掉。我们还要准备升学考试呢……”
大家都低着头默不作声,可唯有盘始终紧咬着牙关。
“所以我们不能让迄今为止的努力全部白费啊!”
“我知道啊——!”悠人大喊道。“所以才更要现实一点去考虑啊!飞机只是一时间的事情,可考试是一辈子的事情啊!既然知道这条路已经行不通了就应该及时止损——!”
“你他妈——!?”
盘猛地扑了上去,但阿丰抢先一步,一把拽住悠人的衣领,把他狠狠地撞在金属架上。喷漆罐也全都摔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这不是利弊得失的问题。就算没有任何意义也好,我们是因为想飞才会一直努力到现在的啊!”
悠人眼眶通红,泪光流转。阿丰给出了最后一击。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软弱的做派。”
悠人自暴自弃地笑了笑。
“是啊,我也最讨厌自己这种软弱的做派了。”
话毕,他甩开阿丰的手,独自离开了活动室,没有任何人上前阻拦他。阿丰泄愤似地一脚踢翻了置物架。
“悠人其实说得有道理。”我打破了沉默。“我建议把放弃参赛也纳入考虑范围里,大家都回去好好想想,想想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想飞,以及为了这个梦想,到底有没有付出巨大牺牲的价值。”
就这样,我们在阴郁的气氛中结束了当天的社团活动。
5
放学之后,我径直前往宇良良川同学的家。她家红色的屋顶上,有黑色的斑点正在蠕动。
——乌鸦正在沉默地俯瞰着我。
我按了几下门铃,无人回应。她房间里的窗帘在微微地晃动着,也许她只是不想见我。我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信息。
“宇良良川同学,你还好吗?能见一面吗?”
我苦等许久还是见不到已读标记。就在快要放弃的时候,手机突然传来了振动。
“钥匙在花盆底下”
我走进院子里,逐一把花盆抬起来。终于在一盆白色风铃草下面找到了钥匙。略带迟疑地打开门之后,屋内是一阵闷热的空气。我喊着宇良良川同学的名字,可是却无人回应我。某种异样感驱使着我脱鞋上楼,客厅里空无一人。
拾级而上,我便隐隐听到了二楼传来的抽泣声。
声音是从宇良良川同学的卧室里传来的。我在门前停下脚步,突然想起了那个她在井底下哭泣的梦。我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选择轻轻地敲门。
“……博士?”
“是我。我能进来吗?”
“……嗯,但你不要看我的脸。”
我推开门,只见宇良良川同学像个巨型红色气球一般漂浮在床上。她穿着那件像雨衣似的红色卫衣,蜷缩着身子,用兜帽把脑袋遮得严严实实,修长的下摆如银河一般舒展成了旋涡。房间里的空调冷得吓人。
我坐在地板上,沉默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宇良良川同学开口了。
“……对不起。”
她的这声道歉里想必包含了太多含义。
“没事的。”我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飞机坠毁不是你的错。那不过是……一阵突如其来的乱流。”
“不是的,就是我的错……所有的坏事都是因我而起……”
我又听见了她啜泣的声音,梦中的宇良良川同学从井底传来的声音也在我的耳边复苏。
“大家都讨厌我”
“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会爱我”
“……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呢?”
那是一段漫长的沉默,就像是在长久地凝望黑暗的井洞。过了一会儿,我总算听见了宇良良川同学细若游丝的声音:
“我……飞不起来的……”
“飞不起来?”
我原以为她指的是雪鸟号的事情,但似乎不是。从她的声音中所感受到的绝望显然要更为黑暗与深邃。宇良良川同学继续说道。
“去年,我因为一些很糟糕的事情退出了社团,然后之前一直逃避的事情就又全部朝着我涌来。害得我整个人都是恍恍惚惚的。”
宇良良川同学在微微发颤。我莫名感到一阵恐惧,本想开口说些什么,最后还是被生生咽下。此刻我能做的唯有倾听。
“我恍恍惚惚……爬到了屋顶上”。她继续道,“那是一个工作日的晌午,空气里弥漫着翘课之后特有的倦怠的气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过了很久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是想飞起来……”
这时,我突然发现摆在角落的黑猫玩偶缓缓地漂浮了起来。不仅如此,房间里的所有物体都开始逐渐失去重力。书本、吉他、未完成的绘本、甚至连同我的身体都缓缓地飘荡在了空中。宇良良川同学的声音携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沉,在房间中回响着。
“这种心情,就是重力——”
“深夜的桥梁,拥挤的月台,酷暑时节的屋顶……当我恍惚地站在这些地方时,稍不留神好像就会被吞噬。而且是物理意义上的吞噬。那天也是这样,但我并非真的想死。只是想纵身一跃,假装自己已经死了,以此去欺骗和逃离些什么……”
很快,就连书柜都开始漂浮了。绘本在天上哗啦哗啦地翻页,天花板也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宇良良川同学——!”我大喊道。
就在我快要朝着天空坠落的瞬间,重力又突然反转。我重重地摔回到了地上。宇良良川同学猛地转头,她的脸颊泪痕交错,像苹果一般通红。她迅速地挡住了自己的脸。
“对不起,博士……你今天先回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我有些犹豫,不知道应不应该让她独处。
“……好吧。有事随时联系我。”
我在纠结当中离开了房间,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终于确信——
宇良良川同学的心与现实世界连接在一起。
6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三天,放学之后,我们久违地齐聚在社团活动室门前。这是为了接受报社的第二次采访。
“悠人和宇良良川同学还是没来呢。”
话音刚落,阿丰便微微低下头来。
——然而,宇良良川同学很快便坐着轮椅出现了。我松了一口气。自坠机事件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参加社团活动。她瞥了我一眼,便很是尴尬地垂下了头。
“啊,宇良良川同学,你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薰儿无视了凝重的气氛,用天使般率真的声音向她打招呼。宇良良川同学先是一惊,小声地回应过后又低下了头。
不久后,记者菅原先生到了。我老远就能一眼认出他那细高个儿、还系着花哨领带的西装打扮。他看到我右腿还打着石膏时,表现得非常惊讶,看到已经支离破碎的“雪鸟号”后,更是瞠目结舌。
我解释了事情的经过。当然,没有提及失重现象。
菅原先生用手帕擦着汗,推了推他那副黑框眼镜。
“这样啊……”他露出一个苦涩的表情来。菅原先生虽然看起来年轻,但做这个表情时,脸上的皱纹看着像奔五的人了。“我觉得现在只能募集捐款了。”
“捐款……?”
“你们知道众筹吗——?”他掏出手机,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兔子玩偶的照片。“这是我老婆做的,靠着它成功地实现了商品化。”
我们上网查了查什么是众筹。简单来说就是“发起一个项目,向社会大众募集资金”的这么一个机制。书籍出版、商品开发、活动策划等各种项目都可以通过众筹来获得资金。
“好,就这么办!”菅原先生拍手叫道。“咱们在报纸上如实报道现状,最后呼吁捐款——不过想要打动人心,故事性是必不可少的。”
说罢,他看向了宇良良川同学。宇良良川同学也愣了一下,指着自己问道。
“我……吗……?”
“是的,高中生克服万难、即将参加鸟人大赛——结果在紧要关头飞行员却不幸骨折,陷入绝境!这时紧急救场的人却是一位女性飞行员!全力以赴的结果却是机体的损坏,我们现在需要大家的力量!——如何呢?”
菅原先生的口吻活脱脱一个江湖骗子。兴许是因为以前有过娱乐杂志的工作经历,他身上总是有些表演者的气质。男生们都被他的说辞吸引住了,发出了惊叹和鼓掌声。我和薰儿的反应比较平静,而宇良良川同学依旧低着头。
“不用勉强自己的。”
“……不,我们要众筹。”宇良良川同学给出了简短的回答。
随后,菅原先生以活动室的门口、还有已经折翼了的雪鸟号为背景,给宇良良川同学拍了几张照片。活动室位于操场的西南角,正门朝东,在夕阳的照耀下形成了一层阴影,菅原先生还启用了闪光灯。我们都在他的身后围观他对宇良良川同学进行采访。家乡、经历、好恶、优缺点、坐轮椅的原因、加入飞行社的原因——闪光灯每闪烁一下,宇良良川同学的脸颊都会抽搐一下。
“听说你以前是长跑选手,请问你最喜欢长跑的哪一点?”
“因为长跑可以独自完成。而且跑步的时候能够忘记一切,包括我自己之内。”
“原来如此。我很能理解你的想法。我也喜欢反复推敲和修改稿件,这也很有长跑的感觉,能忘记很多事……那么,请问你为什么放弃了自己喜欢的社团活动呢?”
“因为——”宇良良川同学语塞了。
她依旧面无表情,但我能感受到她的内心里正在进行某种寂静而激烈的斗争——我有些不祥的预感。正想上前阻止。
视野突然变成了一片雪白。
闪光灯刺得我眼睛生疼。快门的声音以一种诡异的迟钝传入耳中。
好不容易睁开了眼,我却看到菅原先生正像超级马里奥一样用奇怪的姿势跳跃着。
他在空中旋转了一周,用腹式呼吸发出尖锐的怪叫。
这压根就不是什么跳跃,而是飘浮在了空中——!
“哇、哇、哇、哇……!”薰儿也尖叫了起来。
她像被人提起屁股似的在半空中慌乱不已。而且不仅仅是她一个人,所有人都漂浮在离地一米半左右的高度上,惊慌地挣扎着。空间有种扭曲变形了的感觉。管弦乐团的交响乐扭曲碎裂成了指甲刮黑板似的噪音,裂缝间溢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宛如滚烫粘稠的蛋黄从破裂的蛋壳缓缓流出。操场上的棒球部成员们也飘了起来,正在跳起来接球的9号选手还保持着一个江崎格力高广告似的姿势,以45°角倾斜地滑向天空。伴随着口中慢了一拍的“我要飞到哪里去啊!”的吐槽声,他最后还是勉强挂在了防护网顶端。而在我们与地面之间,还有个守门员像条笨拙又可怜的金枪鱼般游过。
完了。
全世界都乱成了一锅粥。
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宇良良川同学已经不见了。
空空如也的轮椅在原地打转。我连忙通过体重让自己做了个半空翻,在倒转的视野中,我看见她的背影正朝着北教学楼的方向远去。
7
“宇良良川同学!”我大喊道。
“博士!”五十部朝我伸出了右手。我将拐杖一把扔了出去,借助反作用力移动,抓住了五十部的手,重新调整好姿势。五十部以腹部将我的右脚搂住之后,大喊一声“——来,踢我!”
我朝着后方猛地就是一脚,很快便像火箭般飞射而出。身后传来了五十部的惨叫声,但我无暇回头,只能留下一句“抱歉了,谢谢你!”。
宇良良川同学在尽头动作优雅地转身,踢了一脚樱花树便完成了九十度的转向,平行于教学楼向东飞去。可我却狼狈地撞在树干上,只得慎重且缓慢地再次调整位置,像刚羽化的蝉一般再度飞起。教学楼里传来阵阵骚动。所有东西都在漂浮:学生、书包、自行车、试卷、网球……宇良良川同学如游泳选手转身似的做了一个华丽的前滚翻,蹬地垂直上升,又靠着旗杆的借力跃上了二楼——真的假的!?动作能这么灵活的吗!?我心想自己没准也有机会,但事实证明是不能。我好不容易才抱住院子里的一块巨石,与地面垂直缓升,在空中踢了石头一脚才从窗户进入了教学楼里。室内已经是一片混沌,仿佛恶魔用巨勺搅拌过一通似的混乱。课桌、椅子、文具、女高中生们全都搅作一团。我穿过黑板前那团粉笔灰烟雾,呛得直咳嗽。好不容易将脑袋探出走廊,高声呼喊着宇良良川同学的名字,回应我的却是悠人。我立马蹬墙往前赶,用掰手腕的姿势抓住他的右手,以他为轴心一起旋转抵消惯性。
“这怎么回事!?”悠人喊道。
“我也不清楚!但应该是宇良良川同学的失重能力暴走了!”
“宇良良川同学在前面右转的位置!”
“好,谢了!”
悠人顺势将我猛地甩出。我翻身落在了公告牌上,继续沿着墙前进,逐一窥探高二的教室。一路从C班看到A班……这时,我听见了有啜泣声传来。
教室的大门还是敞开着的,我进入其中,只见飘在空中的桌椅如立体森林一般挡住了宇良良川同学的身姿。我平静地拨开旋转着的红笔,躲开缓缓飘来的课桌。在耀眼的夕阳照射下,宇良良川同学蜷缩漂浮在窗边,在立体的森林里投下复杂的阴影。
我悄然靠近,轻唤宇良良川同学的名字,她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紧闭双眼戴着耳机。过了好一会儿,她总算是抬起头来,可一见到我,又别开脸。夕色浸染的眼瞳中,剪影般的街景里,光点一颗接一颗哀伤地摇曳着。
“我这种人还是消失掉才好。”
宇良良川同学悲伤的语调中带着几分闹别扭的味道。我向她伸出了左手。当我的指尖轻触到她的脸颊,她便惊恐地缩起了身子。我轻轻地取下了她右耳的耳机。
“不是这样的……到底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突然很想逃,结果却变成了这样。这全都是我的错……”
宇良良川同学的泪珠扑簌落下。我等了片刻:
“……你退出之前的那个社团活动,是因为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吗?”
宇良良川同学点了点头。
“高二的春季大赛,有人偷拍了我跑步的视频传到了网上。我发现的时候播放量都已经破百万了。好恶心。我跑步分明是为了忘记一切,可是这件事情却让我怎么样都无法遗忘,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我左手的食指发麻微颤,竟一时难以分辨自己的情绪。我感觉脸都在抽搐,脖颈发热,原来我在愤怒。
“……太恶心了。”我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不对,恶心的是我……”宇良良川同学摇头否认。“其实我多少是有点开心的。我这人干什么都总是假装自己没有自信、提不起兴趣,可我实际上又清楚自己其实还算可爱,徒留这么点可悲的小小自尊心……我无比渴望得到他人的认可,而这种认可欲望实现之后尽管暗自欢喜,可比我可爱的女孩要多少有多少,百万播放量也根本不算什么,我越想越混乱,最后彻底厌恶自己、全都放弃了……!”
我越听越是惊讶。宇良良川同学如此的感性,可条理又如此的清晰……这想必已经是她独自反复咀嚼过多次的话语。宇良良川同学看透了太多,无力承受想要逃跑,可又没法当个彻头彻尾的糊涂蛋,唯有反复地撕咬、咀嚼这苦涩的词句。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吃下毒苹果的白雪公主,还有魔镜与那善妒的后母。
“魔镜啊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如今人人手握魔镜,得到的回答也永远相同。
“反正不是你”
魔镜早已扭曲,它的话语亦是诅咒。
宇良良川同学着魔似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退出社团活动之后整天无所事事,提不起任何干劲。有天我去看了部自己不想看的战争电影。那部烂片毫无亮点,可自那之后,我却开始每日夜不能寐地看各种残酷的战争片,一看就是一整天,黑眼圈跟熊猫似的。我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唯有情绪变得越来越阴暗……于是乎,某天我晃晃悠悠地爬上了屋顶。我想跳下去一了百了,却又觉得缺少了足够的重量,我又跑回房间抱着自己根本就不会弹的吉他站在房顶的边缘上,最后脚一滑跌坐在地上,我飞不起来,跪地大哭——那一刻,我终于发现自己空空如也。我没有一首喜欢的歌,也没有一句想说的话,却总是焦躁不已,想放声嘶吼。我甚至还为了装酷买了一把自己压根就不会弹的吉他。这就是我的下场。我本该永远孤独下去的,却因为难堪寂寞,半吊子地与人来往,结果把一切都给搞砸之后只会无能地掉眼泪……”
宇良良川同学扭曲着脸,悲伤地恸哭,可她始终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所以我这种人,真的还是……消失掉才好!”
宇良良川同学的声音似无声的嘶吼。我浑身发抖。却颤抖着双唇说不出话,只能将一直握在手里的耳机塞入自己的耳中——我的预感果然是正确的。
耳机里是一片沉默。
那是超越了无声的虚无。多么强大的降噪功能。宇良良川同学聆听着虚无,隔绝世界逃至此地。我再也无法忍住自己的眼泪。
“博士,对不起……”
宇良良川同学的声音无比悲伤,她取下另一只耳机为我戴上。在末日般的血红色地狱光晕中,宇良良川同学弓着背,捂住耳朵发出了疯狂的尖叫,音量之高大概能震破自己的鼓膜。可我的耳中只能听到虚无。尖叫过后,她仿佛灵魂出窍似的,又恢复到了那日我曾见过的眼神——
“她戴着耳机,忧郁的眼神垂落在马路的白色虚线上,表情显得有些神秘,就像是一位占卜师从那虚线的龟裂之中读出了横贯在未来的悲伤”——
此刻的我就如那道虚线般承接了她的眼神。
宇良良川同学的正脸美丽而悲伤。
下一秒,突然狂风骤起。鸦群化作了一阵黑风,无数的乌鸦飞进了教室将宇良良川同学掳走,飞出窗外消失在了夕阳之中。悬浮的桌椅随之被撞飞出去,破碎的玻璃将阳光折射成万千光点,宇良良川同学的身影转瞬间便化作了其中的一个光点。
然后——万物都坠落了。
桌椅、文具,包括我都纷纷砸向地面。我强忍疼痛,艰难地站起身来,扑向扭曲的窗框。
宇良良川同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呆立在当场。完全无法思考,也听不见任何声音。良久过后,我才缓缓地环视四周的狼借,我沿着耳机线拽起那台红色的随身听,里面果然空空如也。宇良良川同学如她所愿消失了,永远地从这世上消失了……
我感到无比的绝望,深邃的黑暗吞噬了我的视野,时间在痛苦中被无限地拉长。
我拖着步子往门口挪去,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
——走廊的前方站着一个白发蓬乱的人。
那位老人背着手,眺望窗外,穿着一件实验用的白大褂和棕色的格纹西装,脚下是一双黑色的皮靴。
老人缓缓转过身来。
我惊讶地取下耳机。
“蠢蛋——”
爱因斯坦博士的语气极尽温柔。
“现在可不是哭鼻子的时候。该去把她找回来了。”
8
众人都被惊得目瞪口呆。博士清了清嗓子。
“你们好,我是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一名出生在德国的犹太裔物理学家,爱好是小提琴,喜欢通心粉,讨厌量子力学。”
活动室里鸦雀无声,只听“咣当”一声,喷雾罐从架子上滚落了下来。
远处校舍的骚动之声仍不时传到我们这个位于操场角落的活动室里。
难以忍受沉默的博士瞥了我一眼——看来量子力学的那一段是他开的玩笑。我带头鼓掌,众人便也稀稀拉拉跟着拍手,博士这才露出满意的微笑。
“那个……”悠人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我差点以为你是爱因斯坦本人呢,但仔细看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我记得博士的身高应该有个一米七五才对……”
“你观察还挺细致。”
“啊,抱歉……”
悠人疑惑地擦了擦放大镜。这个向来桀骜不驯的家伙面对世纪天才时竟温顺得像是一只借来的猫。博士张开双臂,说道。
“正如诸位所见,我是一个做工精良的冒牌货。身高只有一米六,鼻子像阿童木里的茶水博士似的又圆又大。我可比爱因斯坦本尊可爱多了,对吧?”
博士又朝我使眼色。我点头附和道:很可爱。博士这才满意地正了正自己那红色的领带。
“那么,下面有请我亲爱的弟子兼朋友来说明我的来历吧。”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我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我现在也很混乱……但博士是从小就住在我脑海里的朋友。给我建议,展示各种实验……在宇良良川同学突然消失之后,博士就取而代之似的出现了……”
众人的视线又转向到博士身上。他点头应和道。
“没错,我只是想象中的产物而已。那么为何我能实体化呢?因为人类的心在深层是与世界相连的。宇良良川同学的失重现象就是潜藏黑暗深处的问题借机浮出水面所形成的泡沫。随着泡沫的不断膨胀,最终连通了现实与虚幻,使我得以降临。”
“您这话说的……”悠人嘀咕道。
“百闻不如一见。你们看这个。”
博士“啪”地打了个响指,指向窗外。平凡无奇的操场映入眼帘。
“……这不是什么都没有吗……”五十部有些支支吾吾的。
“稍安勿躁。”
博士话音未落,地面便突然“噗”地隆起蠕动。在众人的惊愕当中,两只长长的可爱耳朵“唰”地窜了出来。
“啊!”薰儿高声喊道,“是兔子先生!”
那双耳朵果然是一只棕毛兔子的。它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抽动鼻翼环顾四周,继而动作灵敏地爬出洞穴,拍掉自己身上那件绿马甲上的泥土,回头朝着洞穴里发出信号。于是乎,更多的兔子接二连三地从洞里涌出——
众人面面相觑时,兔子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很快就已壮大成规模。
“它们都是从那个世界来的兔子哦!”
爱因斯坦博士为我们介绍道。兔子们蹦蹦跳跳地涌进了活动室里。
“哇~好多兔兔!”薰儿非常自然地接受了这超现实的光景,兴奋不已地揉搓着兔群的脑袋。她很受兔子们的欢迎,被团团围住。
一只花纹黑白相间的兔子叼着一团纸蹦了过来,博士将其展开,竟是用红笔做过标记的日本地图。博士望了一会儿地图,说道。
“看来宇良良川同学是往西南方向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
“这是观测组的功劳。”博士指了指那只戴望远镜的兔子。“现在,兔子们正在以全国范围搜寻宇良良川同学的下落。”
薰儿安心地长舒一口气。
“太好了!这下应该就能找到她了……”
“可惜事情没那么简单。”
博士有些为难地耸了耸肩,他以翠扇高中为起点,沿着西南方向画出一个扇形区域。
扇形的中心角大概有个40°,半径覆盖长野县和群马县。博士将扇形区域如切蛋糕一般分成三份,标出30·60·90的数字,我颇为不解。
“这些数字是什么?”
“这是概率”博士回答道。“扇形区域里的数字代表了宇良良川同学在那里的概率。最小30%,最大则是90%。”
“这是不是可以说,无论在哪个区域,都没能确切地找到宇良良川同学呢?”
“不对,少年。宇良良川同学是绝对找不到的。”
我困惑不已,和飞机部的众人面面相觑。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博士用食指挠着自己的胡须,解释道:“这个解释起来比较复杂,我用量子力学来举例好了。”
“量子力学?”
“像质子、电子、中子这类极微小的物质,它们同时兼具粒子与波的特性,被称为量子。你们听说过著名的双缝实验吗?”
博士一边在白板上画图一边讲解。
双缝实验——这个实验的手法虽然简单,却能清晰地展现出量子的不可思议之处。当从单一光源发射的光线通过两条狭缝投射到屏幕上时,会出现被称为干涉条纹的明暗相间的图案。这是因为光具有波的性质,波与波相互加强的地方会变亮,而相互抵消的地方则会变暗。而将量子逐一发射并重复该实验时,同样也会出现这种现象。量子会以与光的干涉条纹相似的密度分布落在屏幕上,这正是量子具备波的性质的证明。
“然而,一旦加入‘观测’,就会发生极其神奇的现象——”
当试图“观测”量子究竟通过了哪条狭缝时,干涉条纹会立即消失。量子会像普通的粒子般直线前进撞上屏幕,形成两条单独的条纹。
“这就是量子的波粒二象性——”博士环视众人,看到瞠目结舌的盘时,他露了出满意的表情,继续讲解道:“不可思议的是,单纯的‘观测’行为就会影响量子的状态。正如诸位所知,将原子放大观察的时候,会看到电子环绕着原子核进行运动。简而言之,由于量子的不确定性原理,我们无法预测电子的确切位置,只能将其视为‘概率云’。这片区域的存在概率是50%,那片是30%,另一处则是20%……也只有在进行‘观测’的时候,其位置才能确定。”
“好……好难懂!”盘把自己的头发抓得乱蓬蓬的,“头好痒,要长脑子了!”
“毕竟这违反了我们的日常直觉,也怪不得你。”博士温和地笑道。随即,他又恢复了严肃的神情。“宇良良川同学现在就处于和“概率云”相似的状态。可以说她同时具备“存在”与“非存在”的二重性——她既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可与此同时,她又依概率存在于这扇形区域中的每个角落里。所以她是绝对找不到的……”
漫长的沉默笼罩了活动室。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博士放下马克笔,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来玩踩影子吧。”
9
——“博士,我们来玩踩影子吧。”
我追逐着雪姐那灵动的影子,终于在欢笑中用脚心踩中了它。可当我抬起头来,雪姐却早已不在了。她站在了观景台的栏杆上。
──“我想变成一只鸟。”
下一秒,她就会纵身跃下,消失在这世上。
我的脚边只剩下了那孤独的影子。
我从睡梦中惊醒,满脸泪痕。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没有雪姐的世界里醒来。
即便是我在产房里呱呱坠地的那一刻,雪姐也仍旧存在于这世界的某处。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明白那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我完全无法适应新世界的奇异失重感,蜷缩在厚重的毛毯里。小鸡形状的计时器不知为何响了起来,回忆里的雪姐笑着朝我说“好可爱”。我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计时器的声响仍旧嘹亮,可小鸡和我都还没有那鲜红的冠冕,悲伤的心情也未曾得到分毫的消减。
夏日祭过了差不多两周之后,我们的逃亡败露了。可我已经伪装得很好了。其中发生了很多事情,但终归没被识破为有外人协助。雪姐母亲毕竟不是什么名侦探,普通人的推理能力也不过如此。雪姐房间的窗户终究是装上了更为坚固的铁栅栏。她再次被囚禁了起来。我们这次不再感到悲怆了,只是天真地笑着约定说:
“明年再一起看烟花吧。”
“嗯,希望下次会更顺利。”
随着时间的推移,秋叶泛黄,冬日的脚步也越来越近了。雪姐的容颜从窗口消失了。她房间里的薄纱窗帘终日低垂,即便我放声呼唤也无人应答。雪姐究竟是到哪里去了呢?难不成是住院了?我曾犹豫过要不要装傻去探望她,终究作罢。以后还想继续逃亡的话,就不能引起雪姐家人的怀疑。
我就这样独自迎来了寒冬,天气终日不见放晴,我也冷得系上了围巾。某天,父亲突然告诉我说:“今年夏天你救的那个姑娘,已经去世了”。
──什么?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雪姐吐血的那次,她将我的存在解释为了偶然伸出援手的人,因此雪姐的父母曾经来过我家登门道谢。
“这样啊……”
“嗯”父亲颓然点头。“葬礼也在我们寺里办”。
我如一具行尸走肉般回到了房里,呆坐在床上。
雪姐——死了?
骗人的吧,开这种玩笑太过分了,哈哈哈……我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毕竟我完全不相信这是真的。我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完善起下一次的逃亡计划。
──直到我做了那个和雪姐玩踩影子游戏的梦,我的内心才终于承认了雪姐的离去。
我裹着毛毯哭了整整一天,哭累了才昏睡过去。半夜,我睡醒下楼,见父亲在客厅里抽烟。空气中的烟味里还混杂着线香的气味。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听见父亲喃喃道。
“她还这么年轻……真要命啊”。父亲刚守灵回来,我红肿着眼睛在他的斜对面坐下,父亲见我这副模样,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我向他主动说出了一切。
“……我们是好朋友。”
之后,我的话语如同决堤一般,将所有事情倾诉而出。我们的逃亡、我们一起看过的星星,一起憧憬过的月亮背面、一起见证的铝热反应,一起仰望过的烟花。我对雪姐的恋心无疑也都一同暴露了。父亲凝望着前方,沉默地听我说完,最后只留给我一句:“明天来参加她的葬礼吧”。
随即,父亲掐灭了香烟,关掉排气扇,回到了二楼的寝室。
10
第二天,我身着丧服参加了雪姐的葬礼。
雪姐笑容灿烂的遗照摆在白木祭坛前,棺木上还披着七条袈裟。释迦如来、花园法皇、无相大师的挂轴与娇小可爱的雪姐实在是格格不入。
雪姐的父母向我道谢,感谢我来参加葬礼。
“真的……太突然了……”雪姐母亲只说了这么一句。关于雪姐的死因只字未提,可我也不便追问。
临济宗传统的葬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剃度、忏悔文、三皈依戒文……我还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观看父亲工作时的样子,心想他确实是个称职的和尚。
父亲念过悼词,准备焚香出殡。
家属将灵柩抬上灵车,乘坐小巴前往火葬场。我仍呆立在寺院里,望着那棵将黑色的枝桠伸向灰暗天空的樱花树,寒风吹得我瑟瑟发抖。
“樱花树下埋着尸体——”
我转过身来,见身披袈裟的父亲站在那里,还戴着一副约翰·列侬式的圆框眼镜。
“这是梶井基次郎小说里的句子。他也因为肺病去世,仅仅三十一岁就没了。”
父亲点了根烟,袅袅的烟雾缠绕在枝头,渐渐地融入那阴云之中。
“其实樱花树下和月球背面是一样的。丰盈的心灵即使是在黑暗深处也会拥有自己的世界。樱花与树根,月表与月背,终究会合二为一,构成一个完整的世界。卧病在床也好,自由的灵魂也能飞向远方,遇见那无比美好的事物。”
父亲的话语充满智慧。可我幼小的心灵还无法完全领会他的深意。当时的我需要的不是深刻的救赎,而是浅显的麻醉。
之后我们也赶往了火葬场。那是一栋无比洁净的建筑物。在棺椁入炉火化之前,还有一场小小的告别仪式。棺椁上的小窗被打开了,簇拥在白百合花丛中的雪姐仍旧美丽。雪姐的母亲扑倒在棺椁上,嚎啕大哭。我的泪水也夺眶而出。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中的黑暗里疯长。雪姐会不会是跳楼自杀的?——她从那间装着铁栅栏、上了锁的密室里溜了出来,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不可能的。但我那阴暗的想法就如同是坠入黑色的泥沼一般,无法自拔。棺材里雪姐的双腿一定已经摔得粉碎,她的母亲正因为后悔而啜泣,可如果夏日祭那晚我就带她远走高飞的话——
“蠢蛋!怎么可能!”
我抬起头来,看见爱因斯坦博士怒不可遏地站在棺椁的另一端。我涕泗横流,茫然四顾,没有人注意到这位世纪天才的存在。博士的表情中渐渐带上了怜悯与悲伤。
“你得从逻辑性上去思考。想要独自逃出那个密室根本就不可能。她是因为肺病去世的,任何人都无能为力。这不是你的错。”
这番话让我稍微好受了些。
博士温柔地轻抚雪姐眉上那整齐的刘海。
“这个世界由优美的逻辑构成。月球的运行轨道可以用数学描述,月球、苹果和棒球也都遵循着相同的规律。人类也不过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根本就不存在灵魂这种东西。死亡即是虚无,所以你不必悲伤……”
其实我心里面很清楚,真正的爱因斯坦博士绝不会说这种话。这只是读过他人物传记的我此时此刻所幻想出的廉价慰借。可他那浅薄的说辞对如今的我来说是必要的,我需要将痛苦与黑暗逐出自己的心房,就像是用惨白的荧光灯彻底照亮月球背面那般。
棺椁上的盖子关闭了,灵柩缓缓滑入了焚化炉中。
我以近乎麻木的平静注视着这一切。心中唯有冰锥刺入般的痛楚真切地存在。我独自走出火葬场,那难以言喻的痛楚化作了眼前风景的模样,褪成惨白的街道落下了眼泪。
我口中呼出的白雾无声地升向天空。
哀愁的细雨寂静飘落。
11
爱因斯坦博士的影子长长地拖曳到我的脚边,滑稽地一蹦一跳晃动着。我试着踩那影子,可它却倏地从我的脚底溜走。
“来玩踩影子游戏吧”——我反复回味着博士方才说过的话。
“你必须要代替宇良良川同学,找到她的‘影子’”——
社团活动解散后,博士带着我离开了。我跟着博士身后,一路走进了开成山公园,在“开拓者群像”的雕塑旁坐下,我想起和宇良良川同学在这里共度的那个夜晚,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怀念。
“有没有读过《贫穷的人们》这部小说?”博士问道。
“……好像听我爸提过这个名字。”
“1916年,年仅十八岁的少女宫本百合子创作出了这本小说,描写开垦桑野村的农民们那极度贫困的生活。‘与其说是人类的居所,不如将其称之为某种动物的巢穴更为恰当,脏乱不堪的房屋窗户稀少,昏暗不已’——”
博士将目光投向铜像,投向这座矗立在气派公园里的雕像。
“如今的生活真是富足。”
我下意识地用一种乐观的口吻说道。
“没错。但是在富足之后,人们就又会开始为心灵问题所困。我可不是在嘲笑他们,这是必经的阶段。人首先要解决生存问题,而后才会面临灵魂的问题——”
博士将皱纹满布的手掌举向太阳,眺望着从指缝滑落的光芒,继续说道。
“人类陷入绝望的时候,往往并非是身处黑暗。只要能看见希望之光,总归还是有办法的——即便是在地底深处每日挖煤的日子也是如此。可是当光芒消失之后,绝望就开始了。所以身处光明之中其实也同样艰辛。你知道‘布里丹之驴’吗?”
“那头因为无法决定吃哪堆干草而饿死的驴吗?”
“是的。轻如鸿毛的自由有时也会成为压断脊梁的重负。人心实在复杂。即便宇宙能用一道美丽的方程式予以概括也好,心灵也绝非如此。”
我沉默地凝望着自己的鞋尖,聆听着那细小的喷泉声。
“.……坦白地说,我其实不太理解宇良良川同学的心情。我很幸运,能在父母的关爱中长大,从未有过她那种自我厌恶,也从没感受过那种将人吞噬其中般的黑暗重力……”
“不过……”博士附和道:“在她飞走前,你不是为她落泪了吗?”
“那只是……共情而已。但我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她具体的感受是什么。”
“本就没有必要用语言来描述。关键在于陪伴,如同深夜里的铁砧一般平静且坚韧。我十六岁的时候心里怀抱着一个疑问:‘如果用以光速去追赶光的话会怎么样?’从那天起,这成了专属于我的‘谜’。这种问题换做别人估计早就扔到一边去了,但我始终重视。”
“……所以这后来成就了相对论。”
“是的。这才是真正的思考。如果宇良良川同学就是你的‘迷’,就你就必须要拼尽全力地去面对她。”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
“你和宇良良川同学之间还有着一点细若游丝的牵绊。关键在于发自内心地去渴望寻找,坦白地说这也是唯一的方法。”
我带着博士一起去了医院,先前我已经预约了要拆石膏。博士居然也跟着我一起进了诊室,害我吓了一跳,但周围却无人作出反应。看来除了我和飞行机部的成员之外,其他人都看不见他。博士仔细地打量着主治医生,说道。
“这位大夫还挺像汤川秀树博士的。”
“您认识汤川博士?”
“给他哭着道过歉。”
博士那布满皱纹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我想起了原子弹的事情。
石膏拆除之后,我看见了自己那苍白纤细的小腿。
——之后我把爱因斯坦博士带回了家。
“我不用进食也不用洗澡,不必费心。”
博士说着往壁橱里铺了一床被褥,像是哆啦A梦似的。
“诶?你睡那里真的没问题吗?”
“毕竟我是一个虚构出来的存在。”博士的语气莫名自豪。
“你不会把壁橱弄得一股子味儿吗?”
“不会。你小子真没礼貌啊……”
博士将眼睛咪成一条细线,无奈地摇着头关上了壁橱门。
——过了几分钟,我在楼下吃晚饭的时候,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父亲有些疑惑地抬头望向天花板,他的光头在荧光灯下反着光。
“一成,你没关窗户吗?是不是野猫溜进来了?”
我觉得应该不是野猫而是天才物理学家。
“……可能吧……”
我冷汗直流,只好赶紧扒完饭冲回自己的房间。
——眼前的景象让我瞠目结舌。
壁橱的门完全脱落了,博士翻着白眼倒在地板上。
“博士——!”我用力地拍打他的脸颊。
博士猛然惊醒。
“啊,抱歉我睡着了。”
“啊?你睡着了!?”
“我每天都要睡足十小时。”
“博士,你这睡相未免太过生猛了吧?”
“抱歉抱歉,我会安分点的,像是用橡果支付房租的松鼠一样安分。”
博士打着哈欠,修好了壁橱门钻了回去。我忍不住叹气,感觉自己不像是养了只松鼠,而是养了个炸弹。
晚上我和飞机部的成员进行了线上的群聊,大伙汇总了关于博士所说的“影子”的信息,结果只有两条:
①“影子”是镜中倒影
②“影子”的形态未知
“这要怎么找啊……”阿丰用他的顶级嘲讽能力说道:“在找之前你至少得知道是像乌贼还是像章鱼吧?”
众人都表示赞同。此时,伴随着某种预感,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雪鸟号坠毁前出现的那个“无脸女高中生”——
“没准那个就是宇良良川同学的‘影子’……”
面对惊讶的众人,我只能向他们解释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由于她一开始出现在梦里,所以我也不得不从那个奇怪的梦开始说起。
听我说完,五十部陷入了沉思。
“事到如今,好像也只能相信一切皆有可能了……”
一个仓鼠头像的家伙用纤细的声音说道:“好、好可怕……”,说话的人自然是小樋。
“我是觉得梦境和现实的界限正在逐渐混杂在一起。就像博士所说的那样,心灵与世界相连,边界逐渐消失。所以宇良良川同学能够自由地穿越双界,就像爱因斯坦博士和兔子们一样……”
“‘无脸女高中生’……”悠人喃喃道。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薰儿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我想真正地去了解宇良良川同学的心里到底有什么问题,不然我感觉是不可能真正找到她的。”
平日软萌可爱的薰儿在关键时刻总是很可靠。
这些事情涉及到宇良良川同学的隐私,令我有些犹豫,但我还是决定讲述她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在社团里遭遇的事情、以及她一直聆听“沉默”的事……
“怪不得……我们真是完全不了解宇良良川同学呢……”
薰儿的语气有些难过。我们也只能咀嚼沉默。
“……一定要找到宇良良川同学。”盘说道。
——通话结束之后,壁橱的门悄然滑开了,博士以一个卧佛似的姿势探出头来:
“少年,我再强调一遍,关键在于发自内心地去渴望。”
“……知道了。”
“早点睡。”
壁橱门轻轻地合上了。
12
回过神来,我正走在一条昏暗的通道里,四周看起来像是某个洞穴,脚下是湿润的泥土,却仍诡异地回荡着脚步声。我在恍惚间继续向前迈步。
不知从何处传来钢琴的声音——远处忽然亮起了光。走近才发现那是火焰的光芒。洞穴从中途变成了石砌的通道,尽头有一扇用金属加固过的木门,看起来是那么的熟悉。
我猛然惊醒过来,停下脚步。后背却突然被什么软乎乎的物体撞上了,吓得我一声尖叫,没曾想这声音却此起彼伏,回响不停。
我回头望去,只见昏暗中有一群造型古怪的小人摔作一团。尖顶帽、圆纽扣的束腰外套、腰带、长裤、皮靴……众人圆滚滚的身体配上短手短脚和大脑袋,活像是三头身的玩偶。
——小矮人。
小矮人共有六个——哦不对,是七个。不知何时连我自己也变成了小矮人。
我们齐声惊呼,连连后退,又战战兢兢地凑上前来,面面相觑,疑惑地对视。
“啊——!”一个留着胡茬的小矮人叫道,“怎么你们全都在这里啊!”
“嗯?五十部?“”我的声音尖细而又愚蠢。
其他的小矮人们顿时瞪圆了眼睛,七嘴八舌地吱吱喳喳了起来。仔细一看,众人其实都还是熟悉的模样。吊梢眉的是盘,睫毛修长的是薰儿,竖琴不离手的是悠人,戴着防毒面具的是阿丰,半透明状的是小樋。
“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盘极为不解。
“这里大概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奇异的梦境——虽然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副模样……”
我们朝着木门靠近,听见里面传来拉威尔的《夜蛾》乐声。
“是我梦里经常见到的那扇门……”薰儿有些惊讶。
我们叠起了罗汉,最下层是五十部,中间是盘,最上方的我透过小铁窗朝门内窥视,感到一种要被吸入其中般的晕眩……在黑暗深处,一对诡异的红色眼睛猛然睁开。瞳孔中盘旋着黑暗的漩涡,形状却奇似人类的眼睛——它叼着烟,火光忽明忽暗,猩红色的大嘴露出诡异的可怕笑容,吞云吐雾。很快,一只身穿英国近卫军式红色礼服的巨型兔子浮现在烟霭之中。
“到底还是来了。”兔子先生用人类的手指弹奏着三角钢琴,朝我们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博士。嗯?……薰儿你也来了。”
“兔子先生——”薰儿呼唤道,“你的声音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啊?”
“因为你们穿越了博士挖的隧道。梦境深处的一切都会被混杂、加密。“兔子”——“爱丽丝梦游仙境”——“柴郡猫”——“小樋”,因此我的声音里混入了小樋的特质。而诸位之所以呈现出“七个小矮人”的模样,也是源自白雪公主的联想……”
“这样啊”
“……真不愧是薰儿,你一点都不惊讶呢……”
反倒是兔子先生显得有些疑惑。我向它问道。
“我们在寻找宇良良川同学的‘影子'……”
“我知道——”兔子先生露出诡异的笑容。“带上那边的烛台。遵循你内心的指引前进就好。”
“……好的,谢谢。”
“请你照顾好薰儿。兔子们都很喜欢她。(所以宇良良川同学才说要威胁她的。结果害你们来到这种这么危险的地方……)”
我没怎么听清兔子最后的那句话,和它道别之后爬下了人梯。
“再见啦,兔子先生。”
话音刚落,门内便传来“啾”的回应声。
我取下左侧壁龛里那由两尊兔子石像捧着的银制烛台,那是一个带把手的朴素烛台。返程时,来时的洞穴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石壁。
石壁的右侧有楼梯供人上行,我们面面相觑,胆战心惊地拾级而上。远处开始隐约传来枪炮声。终于,烛光中浮现出我曾熟悉的门口、木制的鞋柜、胡萝卜刺绣拖鞋以及银框的椭圆眼镜,由于体型缩小了,这一切都显得格外庞大。客厅里透出苍白的光亮,枪炮声与惨叫声就从那里传来。我竖起食指抵注嘴唇示意大家安静,用手挡住烛光,小心翼翼地窥探客厅——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无脸女高中生”就在那里。
她的后脑勺开着一个空荡荡的大洞,我甚至能透过那个洞看见电视屏幕,里面正在播放黑白的战争片。我霎时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探头张望的众人也都石雕一般僵住了。
——突然,电视“啪”地熄灭又亮起。
悠人被吓了一跳,无脸女高中生在那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冷汗涔涔,面面相觑,进入了客厅之中。
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电视屏幕上播放着极其诡异的新闻:翠扇高中学生宇良良川苹果(17岁)从教学楼的楼顶跳楼自杀。她的名字和正脸照也出现在了屏幕之中,还伴随一行读不懂的文字。
“噗通啪嗒摔下来(2023)·兔年·水之塔”
“这到底……是什么?”薰儿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想起了那只巨型兔子曾经说过的话。
“当深入至此,世界与意识相连,梦境现实再无界限。
时间不复存在,因果开始混乱。”
爱因斯坦博士曾说宇良良川同学处于“存在”与“非存在”的夹缝中。那这段新闻也许就是她处于“非存在”时的过往——去年她成功跳楼自杀的世界线……
烛光中忽有黑影翩跹——是黑凤蝶。它翩翩地飞向门口,我本能地追逐着它。蝴蝶横穿过门口,飞上方才还不存在的楼梯。
这时,一把尖锐的声音突然喊住了我们。
“那个……我觉得很对不住大家……”悠人沮丧地耷拉着肩膀。“雪鸟号坠毁之后,我很害怕……可明明大家都那么努力了……”
我们陷入了沉默。烛火轻轻地摇曳。盘拍了一下悠人的后背。
“那种事情就别往心里去了。大家都不在意的,对吧?”
我们微笑着点头。
“我当时也说得太过分了……”阿丰道歉。
“谢谢你陪我一起来到这么可怕的地方。”我这样说道,这的确是我的真实想法。
悠人眼泛泪光地点头。
之后我们爬上了楼梯,眼前的光景和宇良良川同学家的二楼完全一致。我隐约听见了她在抽泣的声音。大概是从她的房间里传来的。
盘被吓得浑身发抖,提议道:“这也太可怕了……我们一起唱歌吧……”
然后我们就真的莫名其妙地唱起了歌,仿佛是小学生的试胆大会。然而众人都在恐惧的驱使下,尖声地唱起歌来。悠人还在胡乱地拨动他的竖琴做伴奏。
嗨呦嗨呦,我爱工作。
就这样,我们借着这股劲头猛地推开了房门。
炫目的光芒刺痛了我的双眼。
我缓缓地睁开眼,眼前是——学校的天台。
13
我的思维很快陷入混乱。但这里毫无疑问是翠扇高中的天台。
铅灰色的天空像是被刷上了灰色的油漆,由混凝土筑成的天台上——在这两者之间,防坠栏杆的另一侧站着那个“无脸女高中生”。
她脸上那椭圆形的空洞里沉淀着铅灰色的云层,头顶远方的天空也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孔洞,黑色的漩涡在其中缓缓转动着。
黑洞——
超高密度、超强引力的天体。物质、光线、世间万物都会被尽数吞噬,永无可能返回,极其可怕的空洞。如果这里不是梦境世界的话,地球早就已经毁灭了。黑洞会吞噬万物,按照E=mc2的物理公式将质量转化为危险的高能射线喷涌而出……
“宇良良川同学……?”我呼唤道。
下一刻——她纵身跃下。
我们惊叫着向前冲去。
——宇良良川同学很快便开始坠落——朝着天空坠落。
她朝着郡山车站方向的黑洞方向飞去,转瞬间就化作一个微小的光点消失不见。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彻天际,就像无数透明的鱼群在虚空中同时发出垂死的哀鸣。
“这到底是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阿丰喃喃道。
以黑洞为顶点,芝麻粒大小的物体正在阴霾的天幕上勾勒出巨大的淡色圆锥。似乎除了我们之外,所有事物都正在被吞噬。
“好震撼的景象……”
就连小樋都惊讶地现出了身形。
“博士,我们怎么办……?”五十部问道。
“宇良良川同学应该就在那里面。所以我必须要去……”
“你疯了吗?这要怎么去……”
这时,薰儿突然高声呼喊道:“兔子先生!快来帮忙!”
很快,一只兔子就从操场角落的飞机部活动室里飞奔而出,还竖着耳朵给同伴打信号。霎时间,兔群如雪崩一般从活动室里涌出,开始在操场组装器械——
我们面面相觑,急忙冲下楼梯,赶往操场。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随后发出了欢呼声。
——雪鸟号。
它被修复成了损坏前的模样,而且还变成了小矮人的尺寸。我们帮着兔群组装机身,很快就完成了修复工作。看着复活的雪鸟号那优美的轮廓,我几乎要落下泪来。兔子们也都立起耳朵敬礼。
“这样还不够——随着飞机逐渐接近黑洞,重力逐渐减弱,会导致升力失衡,飞机会失控翻转……”
兔子们交换了眼神后,很快便四散开来,转眼拖来了四个瓦斯罐安装在机翼的两侧。两只兔子自告奋勇地担任喷射器,扒住主翼,我钻进驾驶舱里,看见五十部和阿丰分别在左右两侧就位时,我的心跳之快甚至要跳出胸腔。
我调整好呼吸,发布号令。
“螺旋桨启动——!”我猛踩踏板,梦境世界里的我没有受伤,因此再如何用力也没有关系。力量传导至传动轴上,位于机首的螺旋桨开始呼啸着旋转起来。雪鸟号的机体也在不断地发颤,仿佛下一刻就要起飞——
“3·2·1——出发!”
雪鸟号开始向前猛冲,流线型整流罩的表面在疾风中剧烈地震动,机翼划破气流。
我感觉一股战栗在我的脊椎间穿过。雪鸟号攀升离地,开始飞行,我还能听见身后众人的欢呼。
“呜噢噢噢冲啊啊啊!”盘的吼声是最为震耳欲聋的。
机体不断爬升,但高度仍不足以越过防护网。就在这时,伴随着一阵巨响,机体开始爆发性加速——那四罐瓦斯里面有两罐瓦斯是火箭助推器。
飞机擦着防护网的顶端掠向苍穹,展翅高飞。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泪流满面。这是我的梦想,我一直都好想好想高高地飞起来。即便此刻情况危急,但我还是高兴和畅快得不可思议。
飞机朝着郡山车站的方向飞去,我们还能在左手边能看见开成山公园的《开拓者群像》雕塑。逆向喷发的瓦斯帮助飞机调整姿态。招牌、瓦片、自行车、汽车、家居等各种物件都在天上漂浮着,一切事物都飞上了天——转眼间我们已抵达车站上空。
骤雨突然倾盆而下,暴风开始肆虐。人力飞机在设计上是没有考虑应对恶劣天气的,我只能凭借着直觉拼命操控舵柄。
凄厉的闪电贯穿云层,巨眼天文台大厦的玻璃幕墙如镜子一般反射出诡异的光芒。我亲眼目睹着空间扭曲的奇观——整座城市正以黑洞为中心蜷曲成一个球体。要是飞进了黑洞里会怎么样?也许会因为意大利面条化而全身都被扯碎?(注:物体接近黑洞的时候会被拉长变形,就像是意大利面那样,最终被黑洞的潮汐力所撕裂)或是在极端重力下时间被无限放缓,转瞬就去到未来?还是越过事件视界之后,再也无法回头?就连光都无法逃脱,所有的信息都无法返回,那里是宇宙的尽头,而越过事件视界同时也就意味着死亡。
“但我别无选择——”
我驾驶着雪鸟号,朝着黑洞义无反顾地飞去。
14
睁开双眼,我的全身已被汗水浸透。
窗外透进了黎明时分的微光。
我试着回想梦境中的内容,却只记得自己冲进了黑洞里,在黑暗中长久地徘徊。时间的停滞感无比奇妙。仿佛弹指一瞬间,又仿佛经历了永恒……
——这时我突然察觉到异样。
世界安静得可怕……
我能清楚地听见被褥的摩擦声和窗外的鸟鸣,可还是有种诡异的静谧。我在床上呆坐片刻,猛地反映了过来,单脚跳到了书桌前,戴上那个内置了“孔明老师”的智能手表,屏幕上显示出了我的心率数据。
——“0”。
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心电图由始至终都是一条笔直的横线。可我的体温完全正常。仿佛只有心跳声被抽离了我的身体。
“不妙呀少年,看来你迷失了自己的归途——”
我转过身来,看见爱因斯坦博士从壁橱里爬了出来。他伸着懒腰,脖子不断发出声响。
“这是什么情况?”
“我跟你说了,太过深入梦境的深处就会无法返回。你没能从梦中归来。”
我顿时感觉自己的体内如同金属棒一般冰冷。
“……那我到底会怎样?”
“只能找到宇良良川同学和她一起回来了。”
博士的表情显得有些悲伤,就像是医生对临终的患者十分遗憾地表示:“我们已经尽力了”的表情。
——两个小时后,飞机部的成员们都在活动室里集合。
“咳咳——”博士清了清嗓子“昨晚大家成功地找到了宇良良川同学的‘影子'。得益于此,波动函数坍缩后,‘观测组'成功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博士猛地揭开白板上的遮布。不知道是在搞什么戏剧效果。上面贴着一张放大后的UFO似的图片。众人一阵惊呼,连连鼓掌,脖子上挂着相机的兔子先生居然还害羞地“噗噗”叫唤了两声。
“这个……是宇良良川同学……?”盘眯起眼睛,凑近照片。
薰儿用红笔圈出了头发、裙子、腿等部位,大家这才认出图片里的是个人类。
“怎么有种罗夏墨迹测试的感觉……”
阿丰说道。博士再清了清嗓子。
“这是今天早上拍摄于长野县枪之岳上空的照片——”博士在地图上打了个叉,“根据拍摄时的移动方向和速度推算,她的存在范围是这样的。”
然后,博士像前几天一样在地图上画出扇形。由于经过的时间尚短,扇形很小,弧端还在岐阜县内。可随着时间推移,这个范围会不会扩大到若狭湾和伊势湾去呢。一丝不安掠过我的心头。
——要是宇良良川同学坠海了怎么办?
“……我先去这边转转。”我指着扇形前端的滋贺县。
“你去转也转不出什么东西来吧?”五十部有些疑惑。
“我只是觉得……就像昨晚在梦里发现‘影子'时那样,离得近些会比较好。”
这套说辞连我自己都觉得牵强。可我扪心自问,却突然惊觉原来自己只是单纯在担心宇良良川同学,实在放心不下。
意外的是,爱因斯坦博士却用力点头。
“少年和宇良良川同学之间有着细若游丝的牵绊。离得近些确实更好。”
——就这样,我请假前往滋贺县。为了收拾东西还先回了趟家。时间正好是上午八点半。
“怎么了一成,你不上学吗?”
穿着运动服的父亲从客厅来到大门口,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他的嘴角还沾着像是酱油或是酱汁之类的东西。
“我有点事……”
虽然向父亲低头让我感觉十分憋屈,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了。我双手合十。
“有件事想拜托您,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请求了……”
“嗯?要钱?”
“……”
这秃子还挺机灵。
“你要多少?”
“五万……左右吧……?”
“说得不清不楚的……”父亲在那副约翰·列侬式的圆框眼镜后眯起眼睛,随即无奈地耸耸肩。
“行吧,借你。记得连本带利还我。”
“利息多少?”
“用捶背券当利息就行。”
这也太恶心人了……百分之百的利息都比这强。但现在不是去计较这个的时候。我做好不管是木鱼还是父亲的肩膀都要拼命去捶的觉悟,笑着道谢冲上了二楼。翻箱倒柜地用三分钟收拾好了行李,冲下楼梯。
“抱歉,我得走了!”
“现在就走吗?!”
父亲慌忙掏出一个神秘的信封,从里面抽出五万日元。见到这笔现金,感激与愧疚同时涌上我的心头。
“那个……我可能暂时还回不来……”
“这也是一种选择——”父亲温和地打断了我,“你应该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对吧?我会跟你妈好好解释的。”
我稍作迟疑,接过了钞票。
“加油啊。对了,后背朝着我——”
随后,父亲大喝一声,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
“谢谢,我出发了……”
父亲微笑着向我挥手。
来到门外,爱因斯坦博士已经等候多时了。
“出发吧,少年——”博士说道。
15
我从郡山车站出发,乘坐东北新干线前往东京。
一乘上新干线,博士便堂而皇之地逃票坐车,坐在了我身旁空着的座位上。列车刚启动,乘务员就来查票了。我感觉他应该是瞥了博士一眼,但却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
悠人在飞机部的群聊里发了条消息。
“完了!我们昨天的失重现象在网上已经传疯了!”
我查了一下,昨天学校里的视频已经在社交媒体上疯狂扩散。拍摄者极其兴奋地怪叫着,还不断地在空中翻腾,失重的教室也出现在了屏幕里。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沸腾,因为视频里也出现了宇良良川同学的身影。她正哭着穿过走廊。
“这不是侵犯人家肖像权了吗……”
我将心中顷刻翻涌而起的复杂情绪转化为对发布者的愤怒,低声嘟囔着。我冷汗涔涔地浏览评论区,有人质疑这显然是CG特效,但也有人深信不疑。
“就连阴谋论都冒出来了……这怎么还能扯到政府实验上面去的?”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让自己能够接受的故事——人生总有必须深入黑暗的时刻。无论你愿意与否,这一时刻终将降临。故事则是某种意义上的灯火,能驱散黑暗,照亮那湿滑的岩壁与爬满危险生物的甬道……”
不知不觉间,那幅画面已经在我的脑海中成形。它是那么的栩栩如生,仿佛身临其境。博士继续说道。
“但人们终有一日会察觉,自己早已习惯透过这盏灯去观察万物。而世间万物也染上了灯火的光亮,阴影都被推远。仿佛这盏灯火的微光就是世界的中心——所以如果你真的想亲眼去看这个世界,终究还是要把灯火给放下的。忍受孤独和恐惧,等待双眼适应黑暗。如果执着于灯火不肯放手,终将堕入疯狂。明亮的火光有些时候反而比幽暗更危险”
我有些没能完全理解这番话的意思,可博士的声音却深深地烙在心底。
之后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我们快到东京的时候,群聊又弹出了消息。社交媒体上的骚动似乎正在平息。薰儿配合校方成功地平复了舆论,她的政治手段相当高明。在社交媒体上,刚开始发布拍摄视频的账号开始接连上传使用AI生成的类似视频,围观群众很快就如同看到无聊魔术被拆穿后似的,怒骂一句纷纷散去,这自然也是薰儿的手笔。
“不愧是睿智的兔子先生……”我不禁失笑。
十一点半我抵达了东京站。
陌生的人潮与纷扰的信息让我手足无措。博士却胸有成竹地向我招手:“这边——”他双手背在身后,佝偻着腰,笨拙却步伐轻快地穿行于人海之中,神奇的是,他没有与任何人相撞,就像在海洋中自在游弋的鱼群,甚至能让人感受到某种意志在平静地奏鸣。
之后我们换乘到东海道新干线,邻座又一次是空着的,博士也依旧坐在上面。我们一起吃了火车便当。虽然只买了一份,但博士的那份却如同魔术一般凭空出现了。拉开绳子就会发热的牛舌便当让博士开怀大笑:
“嚯嚯!这小机关还挺有意思的!”
“是生石灰遇水的放热反应”
我解释道,但博士肯定是知道这一点的。
吃完东西,困意突然袭来,而且还是极为强烈的困意,仿佛被拽住脚踝从浅滩拖向深渊。我听见窗外传来列车途径隧洞时的尖锐声响,四周掠过的景色也都陷入黑暗。
这时,一盏灯火亮起。
小矮人手持烛台,在黑暗中徘徊。
那是——我自己。半梦半醒间,我凝视着自己在睡梦中游荡的身影。
小矮人永远徘徊在黑暗中。我就是小矮人,小矮人也是我,但我们所处时空的流速却截然不同。不过说“流速”可能并不准确——这里的时间分毫没有向前流转,宛如恐怖的深海一般,以惊人的流量吞噬着小矮人。
我紧握烛台,步履蹒跚地跋涉在时间的腹腔之中——
历经永恒的刹那后,一扇木门突兀地立在黑暗中。由于身形矮小,我只能通过那颤抖的火光看到门框的上缘没入了黑暗。我屏住呼吸,静静地转动那发亮的黄铜门把——
那是一间用木板搭建而成的屋子,右手边有一盏台灯照亮了书桌,爱因斯坦博士背对着我坐在桌前,手肘撑在桌上,左手抵着自己那皱纹深刻的额头。他的面容因为苦恼而扭曲,在墙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对向的墙壁中央有一扇窗,左手边则挂着一个巨大的挂钟,钟摆还保持着倾斜的角度一动不动。
我战战兢兢地踏入房内,拿起博士面前的两页文件——那是一封用英文打出来的信,日期标注为一九三九年八月二日。收件人是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我瞥了一眼宛如将鲜活的苦痛直接制成标本般的博士,阅读起了信件。信中警示了纳粹可能掌握核武器的风险,并敦促美国政府率先研发以作威慑。信末还留有博士的亲笔签名。
“《爱因斯坦-西拉德之信》……”
我下意识地用沙哑尖细的声音喃喃道。这封信件的历史影响举足轻重,它直接促使三年后的曼哈顿计划启动,以及最终的原子弹问世。
就在这时,窗外掠过了一道闪光。骇人的赤红光芒瞬间盈满整个房间,将窗棂的脊椎状阴影烙在地板上,吞噬了博士的身影。我的视野一片昏花。感受到某种巨物般的空气块正在撞击建筑,玻璃窗也都在发出刺耳的震颤。
当我缓缓睁开眼时,窗外已然升起巨大的蘑菇云。
爱因斯坦博士不知何时消失了。
时间彻底凝固。
我如同被附身般爬出窗户,朝着蘑菇云的方向走去,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座阴影之城。所有建筑都只剩下了纯粹漆黑的立体剪影,在猩红的天幕下静默得有如诡异的森林。某处还传来女孩的哭泣声。
“妈妈——!”
女孩不停地哭喊着,我循声追去,钻入阴影交织的小巷深处。过了一会儿,消失点处倏忽亮起一抹淡绿色。仿佛是在拒绝那猩红光亮似的纯粹的青苹果色。身穿着青苹果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赤足徘徊在巷子里。
“妈妈——!”
我向着女孩的背影走去,十分自然地猜到了她的身份。
“宇良良川同学——”
我呼喊着她的名字。女孩转过身来。那确实是宇良良川同学年幼时的模样。糖果般白皙纤细的身体和小小的脸蛋——彼时的她眉眼之处尚未具备那些如玻璃碎片般的锐利,只有那倒映出脆弱且柔软心灵似的双眸。
宇良良川同学沉默不语。只是悲伤地低垂眉梢,双眼不住地发颤——
身后的蘑菇云不断喷吐着红光,在翻滚中上升。地面上,宇良良川同学的影子被拉得绵长。那诡谲的影子顶部竟有个空洞,宛如要刺穿她脚掌的缝衣针头。
我很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词汇都被吸入我那没有心跳的胸腔深处,就此消失。我的绝望油然而生,竟找不出任何一句能给予她的话。空空如也的自己根本不具备任何有力量的言语——
宇良良川同学露出极度哀伤的表情,转过身去。
她又一次哭泣着,消失在那如鲜血般赤红的光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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