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年 九月-章节

劈唰、劈唰,声响渗透山间。二十五岁的亚历克斯呼出白色的气,正在劈柴。二十岁的时候,这个国家爆发革命,这段期间发明了断头台,亚历克斯只能结束延续了超过三百年的家业,此后便关在山中小屋里,每三天下山一次,到街上贩卖木柴,并采购少量粮食,回到小屋,过着这样的生活。树叶落尽,山上即将进入雪季。街上正是需要木柴的时期,因此亚历克斯一整天都在劈柴。比人类脖子更粗的木柴实在没办法一刀两断,但亚历克斯动作还是很快,而且他的木柴很受欢迎,都说干得透,烧得旺。

亚历克斯正卯足了劲准备好好赚一笔,这时##NAME##乘着爱马来访了。回头一看,那模样却不是亚历克斯所认识的她。##NAME##身上的铠甲沾满了凝固的黑褐色血迹。亚历克斯放下插在木柴上的斧头,把她和马带进小屋里。##NAME##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却一语不发,瞪着暖炉里摇曳的火焰。亚历克斯为她准备了一碗汤,回去劈柴。回小屋休息时,汤碗空了,但##NAME##依旧不开口。亚历克斯工作到日落,再次回到小屋,她依然是一样的姿势,盯着火光。除了进食、外出小解,以及往炉里添细枝以外,她完全不动。即使亚历克斯要她上床休息,她也坚持坐在原地。

整整两天,##NAME##都是这个样子,然后她终于娓娓道来。##NAME##以佣兵的身份被派遣前往的地方也爆发了革命,她身为王族护卫,与市民军作战。王族重金雇用各国的佣兵与骑士团,和只是召集平民组成的市民军在首都鏖战,最后革命以失败告终。过去,##NAME##只要对抗那些与自己一样——不,比自己更强壮的佣兵或贵族就行了,然而这次却是和比自己年轻的青年厮杀,甚至攻击应该是被派去市场跑腿的女孩。攻击无辜的百姓时,##NAME##只好回想起自己的出身,让怒火中烧,看着眼中映出的景色,不断地喃喃,我要向全世界复仇。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除非自己去偷,否则根本没东西吃。只要这样想,就能像滚落陡坡的车轮般疯狂地往前冲,然而背后永远都只有焦土废墟和尸体。

那是不一样的心跳,##NAME##喃喃道,和我们不一样的心跳。而我可以轻易——太过轻易地停止那些心跳,让我好难受。居然如此轻易就能使人受伤。那时候我不当一回事地说什么「怎么能这样就受伤」,对不起。

# #NAME##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表现出脆弱,亚历克斯伸手搭住她的肩,说。

「石田同学。」

我抬头,同时折起手机藏起来。回头一看,松枝同学沐浴着满脸如蜜的夕照,眯着眼睛走过来。在体育馆和教室里时都扎成一束低马尾的淡栗色头发,微风吹拂下,在肩膀处闪亮摇曳。我和松枝同学保持距离,回应,什么事?声音走调了。我们头顶,稍低的女声广播着,即将进站的电车,是十五点、五分、发车,直达根岸线的、各站停车、前往大船、的班次,请退到黄线内侧等候。

松枝同学也是女篮社的,她也传了数不清的辱骂电邮给我。不光是这样,和松枝同学她们班一起上游泳课的时候,她还跑过来说:「哇,职业模特儿穿泳装耶,看到要收钱吗?」不只是松枝同学,上课时男生也会说一样的话,跑来闹我,但只有松枝同学连在走廊或操场擦身而过时都非要说上一两句,我们没钱,你可别脱啊。那些萝莉控给你多少钱呀——

松枝同学把穿在换季前蓝衬衫上的淡灰色开襟衫袖子卷起来又放下,感到刺眼地垂下目光,用轻抚玻璃杯般通透细微的声音问:「那个,方便吗?你急着要走吗?」平常松枝同学总是有点用吼的对我撂话,因此听到她原本的细嫩嗓音,我倒抽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回应:「咦?要做什么?」

「我想跟你道歉。」

「道歉?」

「就是、对你说了很多过分的话,传了很多过分的电邮,所以想跟你道个歉……啊!」

轻抚玻璃杯的手指渐渐竖起尖爪,她以狠抠般的声音喊了一声。鸽子大便掉到松枝同学旁边。周围正在等电车的乘客同时往这里看,随即收回各自的视线。我们走到连接验票闸门与月台的楼梯下,避开掉了一堆鸽子大便的地方,躲到阴暗处。前往大船的电车来了,车内乘客走出月台,月台乘客盯着手上的手机,零零星星钻进车厢。下车的乘客走上出口后,四下看起来只剩下我们俩了。

「怎么突然想到说这些?」我把手放在身前,右手抓着手机,左手紧握住系在上面的星砂吊饰。我猜想这也是霸凌的花招之一,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躲着其他的女篮社女生,正在看我如何反应。

「就只是想道个歉,怎么说,」松枝同学平静下来,重新把细发撩到耳上。「我现在在女篮社被排挤。实际遇到这种事,才发现真的满痛苦的。」

松枝同学说,她和有点好感的男生持续通电邮,男生要求拍下体照给他。松枝同学想,只要拍照,或许对方就会喜欢她,在男生教唆下,寄出下半身的自拍照。没想到男生似乎拿去跟朋友炫耀,那朋友又向女篮社的人打小报告。那时候可能是因为我已经退出女篮社一阵子,锋头过去了,众人的矛头开始转向松枝同学。松枝同学被威胁说,这件事还只有女篮社跟那个男生的几个朋友知道,如果跟别人说她被霸凌,就要把照片散播出去。

「我终于发现,一直以来,我真的对石田同学说了非常过分的话。或许太慢了,或许应该要更早发现才对,但我现在知道居然会这么痛苦,知道原来是这么残忍的事,所以想来跟你道个歉。」

「我跟女篮社的人没有和好,如果你指望我帮你,我可能也没办法。」

「我不是想要你帮我做什么,真的只是单纯想道歉。」

松枝同学再次拂开发丝,颤声说着。与其说是松枝同学想向我道歉,看起来更像是她无法忍受自己不是纯粹的受害者。我没有说出原谅她的言词,让她再也按捺不住,逼问:「我都说对不起了,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

我想起《双刃亚历克斯》里面,有一段描写前受害者拒绝,但前加害者仍一直跑来陪罪的场景。前加害者虽然逃过处刑,但此后反省自身,承受不了罪恶感,跑来恳求亚历克斯杀了他。我在脑中挖掘出亚历克斯的台词,说:「你就彻底被自己的罪孽压垮吧。如果做不到,那一开始就不要犯罪。」不要来玷污我的现在、我这把斧头所及的渺小世界。我说出口的台词后面,还接了这么一段。

「你在说什么?」松枝同学就像游泳课时那样,翻着眼睛瞪我,那视线让脑中亚历克斯的身影崩塌瓦解。就算是我——我咬牙挤出声音说,松枝同学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就算是我,如果不是为了工作,才不会拍那种泳装照。又没有钱拿,还拍自己的裸体、私处,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接着女篮社那些人,她们的电邮文字比她们的脸孔更先浮现脑海。我把那些内容读出来。「你变态啊?有够恶心。」吐出别人对自己说过的话,沉积的淤泥也一并排出,逐渐清空。把嘴巴的主导权交给污言秽语,实在爽快。那种感受,也像是浸淫在怀念的事物里。

广播告知直通根岸线前往樱木町的电车要进站了,我拔腿逃向平常坐的第五节车厢位置。回头一看,松枝同学没有追上来。我迅速跳进到站的电车,确定没有其他相同制服的学生,打开手机连上「彻夜未眠」网站,读起长篇梦小说的后续。与其说是读,只是视线在文字上滑移。肚子饿了,我吃了一粒酸梅,靠渗出的甜味与咸味捱过饥饿,就这样打发了近三十分钟的时间,在东神奈川下车。把酸梅籽用面纸包起来丢进月台垃圾桶,跑进在对侧月台张开车门等待的京滨东北线,呼吸还没理匀,就抵达离家最近的新子安了。

结果松枝同学的裸照就像打翻了蜂窝,扩散到整个学年,不知不觉间变成连锁信的恶作剧照片,也传到我这里来了。是听说了,还是假装没听说?老师们没有刻意去提起这件事,但是在学生之间,成了一桩宛如世界地图改写般的大八卦。松枝同学再也没有来上学,女篮社觉得至少我没露出性器官,停止了对我的中伤。一回想起辱骂松枝同学时的爽快感,就好像被植入的细胞觉醒侵蚀我,也像是一直受到压抑的自我获得解放。若是认真思考究竟是哪一边,感觉整个人就快被撕裂成两半,所以我努力忘掉松枝同学。然后,一股冲动——一定就是松枝同学想要向我道歉的那种冲动——这才炸裂开来,我就像要吐出造成食物中毒的病菌般,在学校时,用没有人听得见的音量,一个人躺在床上时,就仰望着天花板,嘴里喃喃着「对不起」。如果不这么做,就好像有什么要把我腐蚀殆尽。虽然松枝同学再也没有来学校,我没办法要她原谅我了。

男生调侃或是想要确定什么的目光,渐渐不只是针对我,而是倾注于所有的女体。女生当中有些人借由暴露在这样的视线里,觉得获得了世界的认可,也有些女生挺身对抗,以「烦」、「恶心」、「去死」等磨得锋利的话语为武器,挥开那些视线。至于我,我只是一直杵在原地。

# #NAME##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表现出脆弱,亚历克斯伸手搭住她的肩,说:

再对我说一次,「怎么能这样就受伤?」

# #NAME##嘴唇微微翕张,喃喃,怎么能这样就受伤。大声一点。怎么能这样就受伤。说给我听。怎么能这样就受伤!

# #NAME##觉得,两人就好像一对面对面的镜子。话语如同被封在镜中的光,在两人之间无止境地反射着。##NAME##深深吸气,宣告般强而有力地大喊:「怎么能这样就受伤!」亚历克斯嗯嗯点着头,豁出去似的紧紧拥抱住##NAME##。这样就对了,##NAME##,就是你这么告诉我的。##NAME##也怯怯地环抱住亚历克斯的背。这是两人第一次相拥,也是第一次被人拥抱。过去被我们砍下首级的人们——不管是罪人、军人,还是无辜之人,心脏也都像这样灼热地跳动着吗?这个念头掠过脑际。##NAME##再次觉得快崩溃了,在心中默念:

怎么能这样就受伤。

忽地回神,两人立刻推开对方似的分开来,亚历克斯红着脸回去劈柴了。##NAME##也用袖子抹拭湿掉的眼睛,笑道我来帮忙,拎着备用的斧头走出去。鸟群从树林飞起的声音,是秋季离去的声音。这座只有白色呼吸的寂寥山地,正适合被世界磨耗殆尽的两人。

这是亚历克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触摸他人。

星期六的表演课时,我想问美砂乃有没有向狭山先生打小报告前略自介的事,但美砂乃不看我,也不肯跟我说话。和女篮社的女生不同的是,后来美砂乃没有对我寄出辱骂的电邮,就只是当作我不存在。反而是我就像女篮社的女生一样死缠烂打,回程路上,我把手机电邮栏位当成日记,写下学校发生的事、练习课的事、试镜的事,每晚睡前传给美砂乃。当然没有回音,却也没有被设成拒收,就像深邃的水底般,毫无反应。原来我是亡灵啊,我心想。在美砂乃的世界,我老早就已经死了,所以她不会叫我去死,也不会叫我消失。

从对美砂乃而言我已经死掉的秋天开始,浓汤广告开播了。也许是经常在晚餐时段或假日播出,有些科目的老师会对我说看到广告了,但女篮社和班上同学对我的态度还是一样。我没有被捉弄,也没有被陷害。在我们那个年级,开始流行起当女生不小心露出裙底风光时,就说「变成松枝了」。我连可以这样互亏的对象都没有,因此静静地旁观。渐渐地,「变成松枝了」被省略成「变松了」、「松了」,最后省略过度,终于消灭于无形。

接到夏季参加的无线电视台校园剧试镜落选的通知,我再次对下班回来的母亲表达我想退出米拉库儿大道的意愿。母亲碎念着太可惜了,但没有像以前那样激烈反对,把买回来的面包袋子搁到餐桌上,也没脱下薄大衣,直接就打电话给狭山先生,提出要解约。

狭山先生在电话里对母亲说,米拉库儿大道基本上是一年一约,因此在到期那个月没有续约的话,就会自动解约。从下星期开始,可以不用来舞蹈课和表演课了,也不会再列入摄影课名单,试镜也从今天开始不再帮她报名。母亲耳边的子机传出狭山先生的声音。渐渐地,母亲的背影就像泪湿一般,开始笼罩起浓浓的留恋。我担心母亲会跟狭山先生讲电话讲到哭出来,觉得必须紧紧地盯好,留在原地。母亲拿话筒的手似乎没那么粗荒了,皮肤又白又嫩,指甲也留得浑圆光滑,就像橡果的壳。

挂断电话后,母亲淌着泪,脱掉大衣,坐到电脑前。啜泣声如涟漪般阵阵传来,声音逐渐剧烈起伏,从客厅充斥家中每一个角落。通话期间上紧的使命感丝线也断了,我屏着气,逃也似的关进自己的房间里。原以为母亲会追上来,但她没有离开原位,呼天抢地直到爽快为止,最后筋疲力尽进去自己的房间,传来甩门的声响。

我再次提着呼吸离开房间,潜水般溜进厨房,在洗碗槽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胃底正被铁锹挖掘,发出咕噜声响。我打开餐桌上的袋子往里面看,有法式白吐司、培根卷面包、牛蒡沙拉三明治和巴黎奶油火腿三明治。牛蒡沙拉三明治一定是母亲买给我的,用的是全麦面粉,而且好像还加了芝麻,因此面包体是灰色的。

我拿出奶油火腿三明治。法国面包里抹上同色的奶油,夹着火腿。我想要咬下边边,却咬不断,用脸颊的肌肉和牙齿用力钳住面包扯下,把撕断的部分全塞进嘴里。面包里凝固的奶油被口腔的热度融化,油脂的甜香弥漫唇齿,火腿的咸味更加突显出逐渐化开的那份甜味。臼齿更深处一紧,唾液泉涌而出。我一边咀嚼,一边把脸凑近火腿奶油三明治,准备一吞下去立刻再咬一口。渐渐地,手的热度让还没吃到的那部分奶油也开始融化,甜香四溢,就像要笼罩整张脸。吃完一整条,手被奶油沾得黏答答的。我抓起牛蒡沙拉三明治,把指腹上的奶油抹到面包上,两口就吞个一干二净。也不是没吃饱,而是嚼不过瘾,我翻找冰箱里面,但只有我之前买的沙拉和冬粉点心。我从母亲放在客厅电脑桌下的皮包挖出钱包,抽出一千圆揣进口袋里,套上制服西装外套,趿上运动鞋,打开玄关门。

我再三咽下就像水龙头坏掉般泛滥的唾液,小跑步前往附近的超商。起伏的住宅区街道逐渐亮起盏盏灯明,煮晚饭的香味也飘到马路上来。四下弥漫着像炖锅或关东煮的浓郁高汤香气,感觉高汤的香气滋润了空气,教人直想落泪。然而却也没有多少相关的回忆,取而代之,口水淌下唇角。

一抵达超商,格外明亮的店内照明几乎让我恢复神智。我来到这里,是想要往嘴里塞满更多的食物,却找不到任何想吃的东西,在店内转个不停。我锁定寻找满满奶油馅的面包和甜点,发现很像在惠比寿的公园美砂乃吃的那种迷你年轮蛋糕。我拿了五个放进购物篮,又买了上国中以后一直忍耐着不敢吃的炒面泡面和炸鸡串。我开了一包迷你年轮蛋糕,边吃边走回家,结果食欲更加明确地消退。我把炸鸡串收进冰箱,泡面放在书桌上。没有任何造型品的赤裸发丝散发出油脂的气味,凝固的奶油似乎黏附在我的每一个角落,罩上一层薄膜。我觉得只要有这层膜,往后就再也不会与世界有任何摩擦了。

浓汤广告也在冬季来临前结束,那家企业开始播放新的玉米浓汤粉广告。主角是和我同年的年轻女星,她还出演当期的电视剧。

松枝同学好像报考了我们私校系统以外的高中,二○一一年我升上高中部时,她就从校园消失了。其实即将升上高中部前的三月,大家的松枝事件话题就被大地震和随之而来充斥电视的AC JAPAN※广告歌曲给彻底覆盖过去了。

注:AC JAPAN(Advertising Council Japan)为透过公益广告提升国民公共意识的民间团体。这里说的广告歌应是二○一○年的歌曲〈打招呼的魔法〉(あいさつの魔法),由于播放期间遇到三一一东日本大地震,许多一般企业自主停止广告播放,使得 AC JAPAN 公益广告的曝光率大增,加上歌词令人印象深刻,蔚为流行。

我的每一天,就像动力损毁般缓慢地推进,不用去练习课或试镜而空掉的放学后及周末,我不是去横滨的补习班或是自习室,就是写少年漫画或电玩的二次创作小说来填补。那家补习班我去试镜面试过一次,但我甚至懒得回想已经被刷掉的试镜回忆。记忆中任何一场面试的场景都是在会议室或办公室,并排着不认识的大人和眼神相同的摄影机,无从分辨。我不是像亚历克斯或##NAME##那样,因为克服了什么或与谁相拥而不再受伤,我只是开始疲于受伤罢了。

上得心不在焉的补习班英文课出现shoot这个单字,我得知开枪的shoot、投篮的shoot、摄影课的「shoot」※都是同一个词。我没听过真的枪声,但在电视剧或电影中听到的枪声,和随着闪光灯扑上来的快门声有些相似。shoot这个词的音比义更先从远方传来,一直以来,我从未思索这个词到底是什么,直接模仿听到的音来使用。当它重新被赋与了几个意义之后,它的音便倏然逼近我,增加重力,缓慢地穿过我的耳膜。

注:「摄影课」在原文中使用的是和制英语「lesson shoot」。

搭上回程电车,我和车厢悬挂广告里穿着比基尼排成两排、约十五名女生当中灿笑的二○一一年的美砂乃对望了。比基尼女生们是大出版社的青年杂志写真偶像甄选的决赛成员,冠军将透过读者投票选出。在新子安站下车后,等月台上下车的乘客都移动得差不多了,我在月台商家避着店员的目光,买了杂志,屏着呼吸收进包包里。

回到家,关上房间门,打开写真彩页。一页两个人,依姓名五十音顺,刊登着身穿比基尼的女生们的上身照与全身照。美砂乃在前面数来第二页,一直在那里对着我笑。美砂乃的介绍写着「苗条美女高中生」,看到这句话,我想到美砂乃不管是外貌还是体型,几乎都和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一样。与其说是苗条,更应该说是童稚。这是成熟女子们参加的写真偶像特集,看起来却像混进了一个在公园玩耍的小女生。我从书桌取出剪刀,细心地沿着美砂乃全身照的身体轮廓剪下来。如此一来,她就成了我所认识的美砂乃,而不是一个无地自容的小孩子。

我把收在掌心的小小美砂乃放在心窝的位置,穿着制服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想像「shoot」。从摄影机镜头凶猛射出的足球,受到空气抵抗而变形,化成尖锐的子弹,接二连三贯穿站在布景前一身COSPLAY制服的小学生美砂乃的身体。为了拯救即使千疮百孔依然灿烂笑着的美砂乃,我跳入那几乎把人刺瞎的光中。子弹击中我数发,在我身上开了洞,但也只是被射中几发而已。我们站在同一处,然而却只有美砂乃被射成了蜂窝。我抱紧美砂乃掩护她,然而那些子弹一靠近,我就变成了透明的,只有美砂乃中弹,开出愈来愈多的洞。终于,美砂乃变成了洞本身,消失不见了。

我撑起上身,呼唤剪下来的小小的美砂乃:「Misa。」当然,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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