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七年 三月-章节
学生的母亲说有话要跟我说,家教课结束后,我从学生的房间前往他母亲等待的客厅。桌上杯中的茶水已经流了一堆汗,沾湿了杯垫。公司要求,不光是禁止直接与家长收授金钱,也不能接受饮食招待,因此我从包包里取出瓶装水,喝了一口。
我在学生母亲催促下坐下来,母亲对着走廊扬声:「妈跟老师说话,你乖乖复习功课。」母亲不等儿子回覆,转回我这里,把手机萤幕转向我:「这是老师吧?」萤幕上显示穿着学校泳衣的小学五年级的我,我默默点头。比现在的我更丰腴一些,脸颊、眼睛、所有的一切都很圆润。是美砂乃问我梯形面积公式那天穿的泳衣,我记得很清楚。学生的母亲露出宛如第一次受伤难以启齿的表情,因此我努力露出微笑看她。
「我不是特别质疑老师你一个人,以前我儿子请的家教,我也一定都会上网稍微搜寻一下名字,看看学经历有没有造假,所以这次也一样这么做,没想到却看到这个。未成年的……这是小学的时候吗?既然这么小,我不认为是老师主动想要这么做的,我知道一定有什么理由。」
学生母亲和我对望,又立刻低下头去,就这样深深一鞠躬:
「对不起,我儿子真的很信任老师,呃,虽然是很信任,但他还是国中生,正值敏感的青春期,万一不小心发现这种照片,怎么说,我是不认为老师会做什么,可是我不希望对我儿子、读国中的儿子造成任何影响。照片的事,我绝对不会跟公司说。」
我带着微笑,站起来对着朝我鞠躬的母亲的头,说,请不要这样,您不需要道歉。
这是第四家了。可能是每个家长都向公司回报是学生方面的因素,所以公司也没有找我问话,立刻帮我找了新的学生,但这种事接二连三,我身为家教的评价也一定会下滑吧。我重新搭上包包,把椅子推回餐桌,这番冲击让勉力攀附在杯上的水滴一下子滑落了。学生母亲抬头,耳朵鼻子都红了,露出分不清是哭泣还是愤怒的带刺表情。
「老师今天穿套装,是先去求职面试吗?」
我穿上在玄关摆正的包鞋,因脚跟破皮而痛得皱眉,笑着回头说,才刚开始实习而已。我说这话,或许老师也不想领情。学生母亲先这么说,接着忏悔似的看着我的眼睛说:「希望老师能顺利进入好公司。」我用打趣的口吻说:「明年一定会收到一堆公司寄来,祝福下次顺利的信。」学生母亲更加萎缩地垂下目光说对不起。
我搭乘高层公寓大楼的电梯,一边下楼一边咽口水降耳压,在单轨电车的天王洲岛站附近的站牌搭上公车。在拥挤的公车里,不经意地点开社群网站,看到《双刃亚历克斯》的作者被函送检方侦办的新闻。世界顿时远离,就好像耳朵被柔软的棉花给塞满了。接着是胃一路冲上锁骨的感觉,我在品川站港南口下了公车,在交流广场入口停下脚步。一停下来,每走一步就割过脚跟的刺痛便热辣辣地膨胀起来。我在路树下的石长椅坐下,脱下包鞋。皮革包鞋比去年买的时候柔软了许多,但卷起裤管,短筒丝袜底下为了保护脚跟而贴的OK绷早已移位,皮肤被鞋子磨破,形成血块。
作者昨晚因为违反儿童买春和儿童色情防治法而被函送检调,很快地,出版社在官网宣布《双刃亚历克斯》续作中止连载。警方从作者的住处扣押到多卷收录女童色情影片的未成年偶像影带,他的电脑中也有这类影音档案。作者供称,「我觉得国中小学年纪的女孩子最美」。网路新闻的留言栏有人提到,其他被逮捕的人或被函送法办的人,都只公布了职业,却只有作者连作品都被公开报导,耐人寻味。也有留言表示愤怒,说作者是被抓来祭旗的,好让大众认知到二○一五年开始生效的修正法。也有人贴出原作者的旧照,冷笑,长得这副德行,不可能有女人要,至少给他投奔萝莉的自由吧。隐身网路的话语从各处恣意拥护、攻击、嘲笑照片中的他。
也有整理修正法特色的文章,点进去一看,那篇二○一五年关于修正法的文章如此描述:
这次追加的部分条文如下:「为穿着全部或部分衣物的儿童姿态,特别露出或强调儿童与性相关的部位(指生殖器或周围、臀部或胸部),并能引发性欲之物。」
如果不是为了性的目的,而是单纯记录儿女的成长,就不算触法,因此各位爸爸可以放心了。但所谓的「未成年偶像」的部分,强调生殖器周围或胸部等「与性相关的部位」的照片,或许需要格外留意。所谓强调,怎样才叫强调?这要等到法规实际上路才知道。这模糊的定义引发抨击。
各位大哥哥们,请好好检查一下自己的电脑硬碟,以防备三个月后的修正法罚则上路!
在这篇两年前的文章发布时就已经引发争议的儿少色情模糊定义,就像熟烂饱胀的大痘表皮破裂,血脓喷发一般,各方意见在全世界泗流。这世界也太难生存了。欧美也常有圣职人员对儿童性虐待。明明我们就只是看个照片而已。萝莉控们可是这么说的喔。至少关在二次元里不要出来吧。二次元不会降低跨进三次元的门槛吗?不要把阿宅跟性犯罪者混为一谈。说什么要消弭对性少数族群的歧视,那为什么只针对恋童癖这样大力打压?说好的多元包容呢?不,小孩子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我只是想要欣赏小女孩成长的过程而已啊——谈不上思想的不负责任感想与感想彼此冲撞,死角又生出别的感想,再击垮别的感想,感想的老废物横流。
我的河道静得像隆冬的深夜。连呼吸都会赞美你的亚历克斯bot依循程式,整点吐出Twitter贴文:「下午四点了。差不多累了吧?你这么努力,令人敬佩,但千万别累坏自己了。」平时都会抱上去似的回覆「再多称赞一些」的粉丝们这时也沉默无声,二次创作打造出来的台词在河道上摇曳,被可爱动物的照片影片冲刷,漂流至某处,就此被遗弃。然后就在所有人即将遗忘之际,又依据指示,读出安慰某人的话语,将之流放到这个世界。
我抬头。眼前一对男女穿着压出绉折的漆黑求职套装经过,彼此自虐地说着,一定被刷掉了,谁叫我有社会适应障碍。我也一样,社障、社障。广场中央,穿制服戴帽子的小学男生追逐或惊吓几只悠哉挺胸走动的鸽子取乐。每次被追,鸽子就展翅飞到稍远处,在远离小学生的地方着地,慢悠悠地东张西望找食物。四下明媚得不真实,但空气确实朝向日暮逐渐转冷。我从皮包内袋取出新的OK绷,脱下双脚的丝袜,重新贴好血液凝固的伤口,再次套上丝袜,把脚挤进包鞋里。这双包鞋是在套装店用成套优惠价买下的,想说反正求职结束就会丢掉了,结果完全不合脚,像这样浪费了许多OK绷。
站起来。脚跟的疼痛似乎缓和了些,试着朝车站走去。几公尺的话,还可以借着麻痹痛觉走完,但疼痛的矛头又逐渐变得尖锐。当痛到再也无法忍受,就停下脚步,等待痛楚过去,再继续前进,脸颊沐浴着紫外线,走到Atre商场入口。这里不像广场一样有长椅,接下来必须一口气走到验票闸门才行。这条连接东西的通道名为「彩虹路」,天花板很高,两侧是玻璃墙,迎入自然光,经玻璃过滤的纯粹光线射入通道,比刚才坐的广场更像天堂。被那光吸入似的往前走,脚跟的痛被驱逐到意识之外,乖乖地跟随在我的两步之后。
好美的景象。可是,每天早上都有大批上班族经过这里前往商业区,因此一般似乎被称为「社畜回廊」。好希望我的名字也是这样。我的名字就和「这个」、「那个」、「彩虹路」一样,就只是对我的指示词,仅仅指示我,而非我的意义本身,然而只是顶着自己的名字,就好像不知不觉间被人从后面捂住了一只眼睛、在迷失与世界远近感的状态下被迫行走一样。如果我是「Yuki」,如果我单纯就是美砂乃叫我的「Yuki」,或许就可以更早发现眼前的屏障,避开它通过。我想像着与周遭旁人一样怀抱着忧郁,经过这条倾洒着圣洁光芒的路通勤的「Yuki」,追赶她似的往前进。
来到中央验票闸门前,一踏进熟悉的站内,脚跟的痛楚立刻缠身。走下山手线的乘车月台时,刚好电车到了。我好几次在这里跟美砂乃道别。美砂乃家在京急线沿线,所以我们会一起从月台爬上楼梯,然后我目送美砂乃的背影穿过与京急线的联络闸门,被吸入大人的人潮里,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时候的我们,已经是儿童色情里的「儿童」了吗?当时,童星或未成年人的泳装照确实不稀罕。连会上电视的童星也被要求这么做,是很正常的事。我告诉自己这很正常,把它视为正常。
因为三申五令被说「你们已经不是小孩了」,即使拿「儿童」这个词扣在那时候的我和美砂乃身上,我和美砂乃也想要挣脱它。可是,我们就是那些「儿童」。大家都只讨论怎样的照片和影片会触法,却没有任何人提到这些「儿童」是谁。我们就是那些「儿童」。被称为「各位大哥哥们」的那些人,是在害怕什么、想保护怎样的自己?明明就算把资料删除,我们还是在这里。我上了电车,抵达新宿之前,重读网路上的文章。
这次追加的部分条文如下:「为穿着全部或部分衣物的儿童姿态,特别露出或强调儿童与性相关的部位(指生殖器或周围、臀部或胸部),并能引发性欲之物。」
如果不是为了性的目的,而是单纯记录儿女的成长,就不算触法,因此各位爸爸可以放心了。但所谓的「未成年偶像」的部分,强调生殖器周围或胸部等「与性相关的部位」的照片,或许需要格外留意。所谓强调,怎样才叫强调?这要等到法规实际上路才知道。这模糊的定义引发抨击。
各位大哥哥们,请好好检查一下自己的电脑硬碟,以防备三个月后的修正法罚则上路!
到家的时候,重贴的OK绷又卷起来移位,血块凝固在短筒丝袜的纤维上。我就像抠下痂一样剥下丝袜扔进垃圾桶,换上居家服,躺到床上。
Twitter上,下班放学的人们开始呓语。我看着这些贴文,看到盛盐也发文说「我还没办法接受,要想一下往后要怎么办」。我私讯盛盐「怎么办」,立刻冒出已读符号。
「真的,怎么办?真的好教人头痛。虽然不清楚是不是这件事的影响,但『彻夜未眠』也关掉了,如果是彻底完结的作品也就罢了,不是才刚要连载续集吗?之前那么期待,现在却出了这种事,打击真的太大了。」
我想把米拉库儿大道的事告诉盛盐。虽然不知道她能否理解,但也许她能承接我。我开始打字,如果依照现行的定义,其实或许以前的我也算是儿童色情里的「儿童」。之所以说「或许」,是因为我并没有被逼迫进行性行为,或是脱光衣服,但有几次摄影,是在制服底下穿学校泳衣,一边让水淋湿,一边脱掉制服。那时候我觉得学校泳衣没有露肚子,而且在学校也会穿,所以没问题,但等到长大以后,才发现这件事本身就带有性的目的。可是后来我也接过普通的、可以光明正大向别人炫耀的摄影工作。因为记忆中也有一些并不符合儿童色情的定义,所以我才说「或许」。
像这样打成文字,文章慷慨激昂,脑袋却急速降温,就好像在看别人的独白。我停下打字的手重读,脑中的成串话语以美砂乃的声音播放出来。
我正不知该从何说起,盛盐又接着慢慢地传讯:「可是,我觉得作品没有过错,也没办法一下子就讨厌它。虽然或许不再是最爱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总之希望作者好好赎罪吧。如果读者能原谅,希望续集还是可以连载。之前期待的心情是真的,觉得遗憾也是真的,现在我只能这么说……」
我把先前输入的文字全数删除,迅速回覆:「对啊。我一个人的话,实在很混乱,听你这么一说,觉得舒服多了。谢谢你。」接着关掉Twitter。连上网站「彻夜未眠」,就像盛盐说的,页面显示「404 not found」。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以视线追寻天花板壁纸细微的接缝。接缝一路延伸到房间边缘,碰到墙壁,视线顺着墙壁滑下,那里并排着两个当作书架用的四格层架。里面除了《双刃亚历克斯》的旧漫画以外,还有同人志、漫画、小说、学校课本等等,所有的空隙都被填满,隔板都压弯了。
打开网拍Mercari APP,搜寻《双刃亚历克斯》,可能是因为这次的事件,卖场出现大量刚刊登的全套漫画。也许是预测到会绝版,有些明明不是初版,却定了极高的价钱;也有些形同抛售,一本定价约四百圆的漫画,全二十五集只卖一千五百圆。我蹲在层架前,蜷着背,连同层架拍下塞在里面的《双刃亚历克斯》,随便订了五百圆,也没写什么说明就刊登上去,但还是一眨眼就卖掉了,被转到出货页面。我把漫画塞进UNITED ARROWS厚实的大纸袋里,用胶带封口,穿着休闲服,趿着拖鞋,前往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商,付了七百五十圆的运费,完成出货手续。我觉得不惜亏本也要飞快贱卖出去,达成了一项复仇。尽管如此,这样的感受也在不知不觉间烟消雾散,就像在浴缸水里最后发出滋一声溶化的入浴剂。我的复仇总是借来的仪式,不是愤慨不平,想要惩罚作者,也不是原谅他。我也不像盛盐那样,即使抛开一度深爱、当成心灵支柱的作品,也能确实保有自己。我对自己并未掌握得那么好。
快步从超商回到住处,打开Twitter,互相追踪的好友们断断续续地抱怨着日常生活,然后似乎落入了梦乡。夜阑人静的河道上,连呼吸都会赞美你的亚历克斯bot自言自语:「凌晨一点了,你还醒着吗?要是影响明天——不,今天的砍柴工作就不好了,该睡了。」
如果这个聊天机器人的制作者是「彻夜未眠」的rico,应该会写「早点休息吧」。我对这则贴文回覆「累死了」,连呼吸都会赞美你的亚历克斯bot反射性地回应:「有点累了呢。休息会抚平疲劳。我的可可亚,就是你的休息。」是从亚历克斯的名台词「惩罚会雪清罪孽。我的斧头,就是你的惩罚」硬掰而成的内容。
「再多称赞我一点。」
「人天生只会看到缺点。但看得到『生命之线』的我知道,你已经够努力了。」
「再多称赞一点。」
「人天生只会看到缺点。但看得到『生命之线』的我知道,你已经够努力了。」
「谢谢。」
「居然会道谢,雪路太棒了。我听说就连我们族人当中,也很少有人能这样立刻表达感谢。」
看到自己的网名,我回过神来,删除自己的回覆。但亚历克斯的回覆无法删除,提到我的内容,将永远留在它的河道上。只能等待它每小时持续吐出有如报时的贴文,将那则贴文一层层埋藏到再也无从挖掘出来的深邃地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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