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年 七月-章节

家庭摄影工作室二楼的房间里,美砂乃把胸贴递给我,问:「唉唉,你知道梯形的面积公式吗?」因为才刚学到,我背出上底加下底乘高除以二,美砂乃瞪圆了眼距有些宽的一双大眼惊呼:「你怎么知道?!」补习班学的啊,我应着,撕下胸贴的背胶,伸进T恤里贴在乳尖上。

「我还以为大家都不知道。」

「美砂乃你也去补习了吗?」

「没有,粉丝在信里问的。可是说真的,就算看几百遍也背不起来,要是Setsuna你问我,我就要出糗了。我一定没办法像Setsuna刚才那样马上背出来。别说马上了,搞不好早就忘光了。因为美砂乃很笨嘛。」

因为美砂乃很笨嘛——这是美砂乃最近的口头禅。宝特瓶瓶盖太紧转不开时,她也这样说,我说这跟笨不笨无关吧?美砂乃却连对此都回应:「好啦好啦,这真的很难开啦。因为美砂乃很笨嘛。」

「呃,可是我没自信对不对。补习班老师说这是应用问题,所以我也觉得不用太认真,随便背一背而已。」

我连忙辩解,这不是顾虑美砂乃的感受,而是搞不好我真的记错了。美砂乃说自己笨,似乎把我看得超级聪明,但我去的国中入学考专门补习班里,我被编在程度最差的一班,而且课业也跟得很吃力。我念咒似的说出的那串公式,音义分家,与其说是咒语,更应该称为空壳。这是我第一次遇到没有答案可以对的问题,结果也不晓得对不对,只剩下那串空壳落在我和美砂乃的脚边。

我不想换衣服,紧握住腿上的学校泳衣和肤色底裤。不过今天的泳衣是深蓝色的,和学校穿的款式很像,我稍稍放下心来。美砂乃一边说话,早已大方地褪下便服,解开形似比基尼的三角形运动胸罩。视野一隅瞥见美砂乃似乎脱成了全裸,我反射性地低头不去看她的身体,结果美砂乃伸头过来看我,说「快点换衣服啦」。美砂乃穿好肤色底裤,贴上胸贴,修长的一脚正穿过淡粉红色的贴身舞衣。我们个别换上泳衣和舞衣,上面再套上短袖制服。美砂乃那套白底没有领结的水手服,款式和我第一志愿国中的制服有点像。我的是衬衫配裙子,衣领下别着质地光亮的红色缎面蝴蝶结。

我们一起从休息室走下一楼,头形像蚕豆、顶着运动员大平头、身材富态的狭山先生眯眼称赞我俩:「喔,很准时喔,五分钟前就准备好了。」狭山先生永远一身长袖衬衫,搭上和西装裤同色的背心,季节感的差异,就只有袖子卷起或别上袖扣而已。摄影工作室里开着空调,但外头也许很热,狭山先生卷起袖子,抓着装资料的透明档案夹在搧脖子。

摄影工作室一片宽阔草皮的阳台上,摆着一个充气游泳池。不是一般家庭那种装两个小孩就塞满的圆形泳池,而是感觉会出现在美国的大房子里,泡进五个人都还绰绰有余的长方形大泳池。美砂乃开心地边说「今天要在游泳池拍吗?」边跑向阳台,后方传来女人低沉的嗓音:「美砂乃,头发!」是麻美小姐。麻美小姐的体型是不同于美砂乃的另一种瘦,骨盘外扩,形似沙漏,只见她拿着超硬定型喷雾和尖尾梳穿过我旁边追上美砂乃。摄影工作室里,每个房间都充斥着发型喷雾剂的臭味。

原本预定让一家人围桌吃饭而设计的饭厅墙上,用胶带贴着布满摺痕的行程表。可能是从某人的口袋或皮包里直接拿出来,就这么拿来贴了。白天的摄影课是我和美砂乃,下午三点,Rino和Yuri会进工作室,做好造型后,下午四点半开始摄影。阳台那里,狭山先生拉开嗓门说:「直接从美砂乃开始!」可能是在对我说,所以我姑且应了声好——离开饭厅,坐在客厅沙发上看阳台。阳台那里,美砂乃说请多指教——大人们的声音零零星星重叠上去,请多指教——

美砂乃穿着水手服踩进大塑胶泳池里,摆出各种动作,表情也随之变化万千。美砂乃不管是姿势还是表情都很丰富,似乎能将它们全部运用自如。我的笑容只有两种至多三种,每次在摄影课或摄影会饱受快门声和闪光灯冲刷之后,回家的电车上,酒窝的附近总是会痉挛抽筋。

美砂乃的右脚踢高到将近一百八十度,灵巧地踹起水花,却不泼到摄影机。矮胖的光头摄影师抓紧机会蹲身,从下方角度过近地拍摄美砂乃。美砂乃没学过芭蕾舞或新式体操,身体却宛如橡胶一样柔软,可以像那样抬起或打开修长白皙的腿,身轻如燕。每次动作,绑成双边公主头后用电卷棒烫卷再喷上超硬喷雾定型的发束就像缎带般飞舞。我喜欢看美砂乃像这样自由自在地舞动自己的身体,因为那全都是我做不到的事。我平常手脚就够僵硬了,面对镜头,更彷佛成了忘记上油的铁制玩具,全身关节都在吱嘎作响。这是练习课所以还好,正式上场可不能这样,要是通过试镜,会有练习课完全无法比较的大——量人力参与其中,所以你们得快点习惯才行。上个月的摄影课结束后狭山先生说的话不停地在脑海盘旋。不只是自己的身体,美砂乃也很擅长让年纪不光大她一倍的长辈们为她奔波,像是照明人员、麻美小姐、还有今天不在的麻美小姐的助手、狭山先生、社长那些。

好,差不多要上啰。摄影师涎笑着说,于是美砂乃在镜头前解开裙头的钩子,拉下拉炼。这一刻,快门声也响个不停,就像要把空气剁成一片片。美砂乃把裙子抛到敞开的客厅落地窗里,免得弄湿。麻美小姐捡起落地的裙子,挂到不晓得从哪里拿来的衣架上。美砂乃以下半身只剩贴身舞衣的状态,又搔首弄姿了一阵。接着她再次接到指示,豪迈地褪下水手服,一样抛进落地窗里。

狭山先生笑道,很热呢,把一支冰棒递给全身只剩下一件舞衣的美砂乃。「耶——!」美砂乃发出比看到泳池的时候更开心的欢呼,含住白色冰棒。这段期间,快门声也不绝于耳。

摄影工作室总是很干燥。我从随身包里取出学校游泳课用的眼药水点上,麻美小姐慢慢地走过来,叫我轻轻闭上眼睛,从挂在腰间的黑色化妆包里掏出棉花棒,轻拭被眼药水沾湿的眼皮。

我让麻美小姐整理妆容,喃喃说「抱歉」。「别动就好了。」麻美小姐表情不变,只掀动嘴唇说。

回家的电车上,我在车门附近把马尾的发绳拉松到不至于散开的程度,太阳穴和发际一带舒服了一些。摄影的时候,用的不是我平常使用的环状发圈,而是以线状发绳一圈又一圈缠绕,名副其实地勒住头发,上面再别上彩球等发饰。这是我加入事务所之后才知道的绑发技巧。

车厢里的空调风吹在美砂乃绑成双边公主头的细发上。比白天松垮了一些的发束,在那阵风中僵硬地摇晃着。美砂乃的右手拇指正用力按压着摺叠手机的键盘,输入讯息。她的手机挂满了迪士尼角色公仔和别人送的各地限定丘比娃娃吊饰。我们从惠比寿上车,就快到目黑站了。暴露在冷风中的美砂乃问着:「你等下没事吗?」顺手捏去黏在唇上的发束。星期天不用补习,我按着痉挛的脸颊嗯了一声。

美砂乃带着我在目黑站下车。走出东口,是计程车招呼站和公车站所在的圆环,穿过那里有家麦当劳。事务所每个星期六的舞蹈课好像是租用目黑的工作室,美砂乃似乎经常下课后来这家麦当劳,或是同一楼的花丸乌龙面。我没上舞蹈课,所以这是我第一次在摄影课工作室所在的惠比寿、事务所所在的涩谷及转乘的品川以外的车站下车。

我犹豫着要点照烧猪肉堡套餐,还是点麦香鸡配薯条饮料,在掌心用手指笔算金额,决定点后者。先上去二楼找位置的美砂乃,托盘里有麦香鸡、白色小纸杯装的白开水,还有从摄影课拿回来的瓶装维他命水。我想起迷拉库儿的女生说,薯条一个人全部吃光会胖,便把薯条倒在铺了纸的托盘上,和美砂乃分着吃。

美乃滋沾得像颜料的生菜咬不断,我把整片生菜一口气全塞进嘴里咀嚼,美砂乃狼吞虎咽地吃着薯条,问:「Setsuna真的就是Setsuna吗?」什么意思?我问,美砂乃摆出可爱的不耐烦模样,重说了一遍:「我说,Setsuna的名字真的叫Setsuna吗?」问题还是一样模糊,但我听出她想问什么,吞下软烂的生菜,喝了口葡萄芬达,说:「算是艺名吧。音一样,但我的本名全部都是汉字。」其他事务所怎么样我不晓得,但加入迷拉库儿大道的女生,大部分都会把名字改成表音的平假名或片假名,当成通用的艺名※。

注:原文中主角石田雪那用的艺名是平假名表记的「石田せつな(Setsuna)」,同一间事务所里的艺人「Rino」等人,在原文里也是平假名。

签约的时候,母亲填到艺名栏,笔停了下来。「啊,嗯,很多人都用名字的平假名喔,懒得大费周章想个不一样的名字。但还是有很多父母希望工作上的艺名不一样,保护隐私嘛。还有读音,嗯,雪那(Setsuna)这个名字,是不是经常被人读错音?」狭山先生扭动着粗犷的眉毛,表情丰富地说。母亲紧抿着上了裸色唇膏的嘴唇,下定决心地说:「那,就用Setsuna。」和狭山先生对看了一眼,以浑圆小巧的字迹在合约填入「石田Setsuna」。我坐在会客区沙发上,呆呆地看着我的名字被决定。除了美砂乃以外,Rino和其他每个人,一定也都是这样吧。在学校或补习班,平假名或片假名的名字特别惹眼,但是在事务所,「美砂乃」这种全是汉字的名字才罕见。

「汉字怎么写?」

「哦,雪,然后……」我想起总是在学校或补习班的讲义姓名栏填写的汉字。「那霸的那,你知道吗?冲绳的那霸。该怎么形容,字看起来就像挂起来晒的衣服。」

我正觉得自己的比喻很怪,美砂乃也真的为难地笑道:「什么啦,完全听不懂。」我从包包里取出用来写摄影课和试镜检讨项目的小笔记本,还有为了写它而买的细自动笔,在空页写上自己的本名。

「啊——好像看过。是说,明明是雪那,却不是念Yuki-na※,而是Setsu-na吗?」

注:「雪」字在日文的音读为「 setsu」,训读为「 yuki」。

「嗯,积雪(seki-setsu)的雪,不是就读setsu吗?」

「这样喔?这个,雪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是冬天出生的,所以是雪。『那』有漂亮美丽的意思。好像是希望我变成一个心地像雪一样洁白美丽的人。」

「是喔——」

「那美砂乃你呢?」

「不晓得耶,好像是我阿公自作主张跑去请神社还是寺院取的,不知不觉就叫美砂乃了。我爸也不晓得跑去哪了,很少见面。」

我发现自己似乎不小心问到了相当敏感的事,就像抢答节目的回答者一样,连忙一口气说:「我爸也是一个人调派去福冈了!」什么是一个人调派?美砂乃问,没什么兴趣地用指头摸摸麦香鸡包装纸上的花纹,按按面包。

「就是和家人分开,一个人去外地工作。我跟我爸大概两、三个月才会见到一次,我几乎就只跟我妈两个人过。」

「咦?那跟我家一样嘛。」

美砂乃说,睁开褐黑及淡绿掺杂的眼睛,终于打开包装纸,咬了一口麦香鸡。美砂乃虽然个头娇小纤细,但嘴巴很大,吃东西很快。或许应该说,只是因为脸小,所以嘴巴看起来大而已,她单纯就是吃东西速度很快,一眨眼就啃掉半个汉堡了。她好像一如平常,草草嚼个两三下就吞下去,结果按住喉咙皱眉头。我把纸杯挪到美砂乃前面,但她慌忙拿起带来的维他命水,吹喇叭似的灌下色泽如黄水晶的液体。

「可是,你感觉应该要叫Yukina,所以摄影课的时候,还有米拉库儿的人不在的时候,我就叫你Yuki喔。」

不觉得Yuki比Setsu好听多了吗?Setsu让人想到《萤火虫之墓》里的节子(Setsuko),好老气,你也可以叫我Misa※就好。美砂乃突如其来地更改了彼此的称呼,我一时跟不上,无言以对,于是美砂乃就像往蚁窝里灌水般,天真无邪地用话语填满空白的缝隙。我猜想,一定是因为美砂乃当时在看的漫画女主角名字叫Misa※,所以才会要我这么叫。虽然美砂乃也不是样样都赶流行,但她只要迷上某样东西,就会想要彻底跟迷恋的对象同化。她不曾爱上男偶像或演员,多是崇拜年轻女艺人或动漫人物,会模仿对方的穿搭风格或发型。

注:「Misa」是「美砂乃」(Misano)的简称「美砂」的读音。

注:推测是二○○六年开始连载的畅销漫画《死亡笔记本》里的女主角弥海砂(Amane Misa)。

「美砂乃是你的本名吗?」

「对啊,连字都一样。唉,要叫我Misa啦。」

「可是总觉得就是要叫『美砂乃』三个字才像美砂乃啊。」

「又讲这种复杂的事。不要搞得那么难啦——美砂乃很笨嘛。」

「你还不是叫自己美砂乃。」

「不是啦,人家是想要别人叫我Misa嘛。」

我拿起一根薯条。比刚才软掉许多。「Misa。」我说出声来,嘴巴想要接着说出「no」的音,便拿薯条塞进嘴里堵住。美砂乃心满意足地微笑说:「嗯,就这样叫。」一眨眼吃光剩下的麦香鸡,一次抓起两三根托盘上的薯条,陆续扫光。听在我的耳里,那是饥渴的声音。

Yuki你不上课吗?表演还是舞蹈课那些,美砂乃已经改口叫我「Yuki」了。星期六上午要去补习班,和事务所的课冲堂。我想起母亲坐在事务所用屏风区隔的狭小会客区沙发上回答,等考完国中后会考虑。我心想,原来是这个打算啊,同时考试也结束了。我对母亲理所当然地搬出两年以后的事感到惊愕,母亲都想到那么久以后的事了,但我光是每个月一次的补习班评量考、事务所的摄影课、偶尔通过书面审查后要去参加的试镜面试,肺就快爆掉了。

我要补习,我说。「考国中要这么早就准备喔?我还以为那是上六年级以后的事耶。」美砂乃的眉毛近乎夸张地垂成了八字形,用任何人都能一清二楚意会的表情表示,她讨厌念书。

「可是,我还算是晚的。更认真的人,好像三年级就开始补习了,但我是快升上五年级的时候才开始去的,完全赶不上别人。」

「天哪,我绝对没办法。说到三年级,人家……Misa只记得被米拉库儿挖角的事而已。」

美砂乃好像明年开始要去读公立国中,换上摄影用的制服时,不时像在说给我听似的喃喃「好想快点穿上真的制服」、「听说我们学区的国中制服很土,真不想去啊~」我光是看到拍摄用制服的百褶裙摆动,就心生能不能考上的担忧,因此真的很想叫美砂乃不要随便把这个话题挂在嘴上,但又不想顶撞她。美砂乃比我大,比我可爱,粉丝来信不用说,还会收到许多粉丝送的ANGEL BLUE那类昂贵的衣服,事务所也对她另眼相待。最重要的是,美砂乃对我很好。感觉她说那些话并不是出于恶意。

等我考完国中,也会考虑上舞蹈课。我把母亲对狭山先生的那套说词拿来照本宣科,美砂乃说:「真假?要是Yuki你也来,一定会很好玩。Misa啊——有点不是很喜欢Rino的说。我也不太会说,Rino不是有点阴沉吗?所以才会希望Yuki你也在。今天Rino不是同一个时段,有点开心。」美砂乃说起Rino的事,我暗自吃了一惊,结果美砂乃突然用摸过薯条油腻腻的指头抓住我的手腕:「啊——好想快点变成国中生喔~……我们一起变成国中生吧?!」美砂乃的手腕戴着手作的老旧编织手环。我们学校要是戴那种东西会被骂,美砂乃的学校不会禁止吗?不光是编织手环,美砂乃还会戴耳环或项炼。今天也是,她戴着金色的环里有透明蝴蝶晃动的耳环,和镂空爱心上镶了许多粉红色亮钻的项炼。她一动,脸周和手腕便闪闪发亮。

「每个人都可以上国中吧。」

「不不不,Yuki,Misa说的是迫不及待变成国中生的心情!是心情!」

美砂乃看着我的眼睛,嘴里却叫着「Yuki」,让我觉得好像在跟我以外的别人说话,感觉很寂寞。但是玩腻以前,美砂乃一定不会改回原本的称呼吧。我知道她很顽固又任性,直接放弃了。

吃完全部的薯条,把放着揉成一团的麦香鸡包装纸、薯条盒和纸杯的托盘一半插进垃圾桶里,摇一摇倒掉垃圾。美砂乃把维他命水收进像网子一样的包包里。要补防晒吗?我问,美砂乃摸了摸手臂说,再一下就天黑了,不用吧。但为了尽量减少暴露在紫外线下的时间,我们小跑步冲到目黑站。我有母亲给我的Suica卡,所以等美砂乃在售票机买票,一起穿过验票闸门,搭上山手线,在品川站道别。美砂乃穿过京急线的连接闸门回去了。我搭上京滨东北线,坐了下来。鼻子里淤积着薯条的油味。我拿出收进包包里的防晒,只抹了手臂和膝盖以下,闭上眼睛。

走出新子安站的验票闸门,经过西口的天桥,再走上十分钟,爬上平缓的坡道,就到家了。车站周边就像被往来的卡车给辗成平地一样,一片平坦,但住宅区的道路高低起伏,宛如在进行腹式呼吸。到家的时候,抹上厚厚一层的防晒都被汗水冲光了,后脑到脖子就像被太阳的手给一把抓住。

打开门锁,推开玄关沉重的门板,沁凉的空气触碰脸颊。开着电视的客厅角落、上方摆着事务机的纵长电脑桌那里,母亲正蜷着背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型笔电萤幕。我把包包放到餐椅上,喝了水,正要解开勒得死紧的发绳,母亲眼睛没有离开萤幕,说:「你回来啦。怎么样?」

「唔,还好。」

「什么叫还好?你有好好地笑吗?之前的照片,你不是都臭脸吗?」

「嗯。」

「下次更新,我会检查你有没有好好地笑。」

母亲暂时关掉原本在看的论坛的视窗,开新视窗从书签里点击「制服姊妹」网站。原本全是粉彩色背景和文字的视窗摇身一变,被年龄相仿的制服女生照片给填满了。

「美砂乃果然好厉害,在制服姊妹里是上半年度第一名,在米拉祭也参加了舞蹈跟表演两项。等你考完试,也得急起直追才行。」

我加入的米拉库儿大道,每年会在夏冬两季租借小型活动会馆举办米拉祭,邀请监护人和粉丝,展示舞蹈课、表演课和摆拍课的成果。活动中也会贩卖摄影课拍摄的签名照等周边商品,事务所经营的另一个会员制网站「制服姊妹」里愈受欢迎的成员,照片就愈快完售。「制服姊妹」可以看到米拉库儿大道所属中小学艺人的照片和影片,也会上传摄影课时拍摄的特别出色的作品。人气火红的艺人,还会制作个人的形象影片。母亲特地每个月付三千圆加入会员,逛论坛逛累的时候,就会查看有没有我的照片上传。更新栏经常出现美砂乃的照片,我的照片很少被选用。母亲认为我一直不红,是因为拍照时笑容太僵硬,拍照前都会特地督促我对着镜子练习笑。结果因为练得太累,摄影课还没开始就已经笑到脸颊痛,更笑不出来了。即使这么告诉母亲,她也说「那是因为你还笑不习惯」。

「喏,今天做了哪些事,演一次给我看。」

「就像平常那样穿上衣服拍照而已。」

「怎样拍?」

「这里又不是工作室。」

「摆了哪些姿势,至少还记得吧?喏,笑一个。」

累到快掉下来的脸颊被一把捏住,整个视野被母亲微笑的脸给占据了。每次教学观摩或运动会的时候,母亲的笑容都会赢得旁人大美女的称赞。泥色的眼瞳、没有遗传给我的高鼻子、上扬的唇角、泛黄的门牙,还有沾到门牙上的口红。我闭上眼睛摇头,母亲细长的指甲依然不放开我。我更加使劲摇头,丢下一句我要洗碗,母亲才不情愿地放手,坐回电脑前。

「念书当然很重要,可是你要知道,人家愿意免费帮你们拍照,这真的、真的是很难得的事喔?听说其他事务所,一堆都是付了好几次上万的学费,结果连一次工作、一次试镜都没有。我正在看的讨论串的原PO也是,说她小孩被恶质的事务所骗去,花了二、三十万上课,结果连一次工作都没接到。很过分对吧?跟她们比起来,雪那,你真的很幸运。」

有时叫「摄影课」,有时叫「工作」,和事务所相关的事情,母亲的称呼总是随随便便变来变去。总之,母亲好像就是希望事务所把我找去,不管是去做什么都好。我在海绵倒上洗碗精,擦洗丢在洗碗槽里黏附着葱花和饭粒的盘子及汤匙,最后洗了硕大的平底锅。母亲应该是做了炒饭吃。母亲随兴做的炒饭粒粒分明很好吃,所以我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回家吃饭,不要去什么麦当劳了。

我用洗完碗湿答答的手抓住马尾根部,一边慢慢地扯下发绳,一边走向浴室。随着头发一根根被扯掉的声音和刺痛,整颗头蓦地变得轻盈,就好像被推落深谷。那种解放感,就宛如扎在头皮的无数根针同时被抽掉一般。发绳已经失去弹性,无法再使用,和落发一起丢进盥洗室的垃圾桶。被喷雾固定的头发,就像很小的时候在绘本还是什么上面看到的蛇发女妖梅杜莎,竖在头上张牙舞爪。我按住太阳穴一带,搓松质感像冰柱的发束,脱下T恤和底下的细肩带背心。用洗脸台上母亲的卸妆油让妆浮起,再以微温的莲蓬头水冲脸,接着用热水浇淋整颗头。起初还会反弹热水的头发就像失去了魔力,渐渐萎靡,身体也放松下来,右颊抽动了一下。

用莲蓬头冲刷浴室的镜子,鳞状水垢和雾气消失了一下,倒映出我的身体。体毛稀疏、还贴着胸贴的我,就像个光滑无毛的裸体洋娃娃,却又不像小时候爸妈买给我的莉卡娃娃那样苗条紧实。苗条紧实这个词,拿来形容美砂乃更贴切。我的身材就像被拉长的小婴儿身体,再装上符合年龄成长的手脚。撕下胸贴,再次抬头,镜子已经恢复雾白,我的身体轮廓模糊晕渗。

从洗手台旁边的衣物抽屉盒里取出内裤时,塞在深处标签没剪的儿童胸罩一起被拉了出来。和美砂乃穿的三角形胸罩不一样,形状是像剪短的无袖背心。是母亲说雪那也差不多该穿胸罩了,去SOGO买给我的。我记得去摄影课的时候第一次穿这种形状的内衣,但松紧带摩擦腋下很痒,摄影一结束就赶快脱掉,一直抓到皮肤都变红了。这种东西怎么可能穿上一整天?我把它塞进抽屉最深处,又穿回棉制的细肩带背心。

睡醒后,我吃着好像是母亲昨天在附近面包店买的咸面包,配昨天早上预录好的女子战斗动画和战队系列影集。迎接不用上学不用去补习也没有摄影课的星期一。终于有放暑假的感觉了。我在餐桌用功到午饭时间,途中母亲醒了,坐在我前面吃了明太子法国面包,然后坐到电脑桌前,边看电视边看网路论坛。渐渐地,比起电视,母亲的脸更固定在论坛的文字串上,再也不动了。我趁这时候在桌底下悄悄打开手机,传电邮给美砂乃。

「昨天聊得真开心!等国中入学考结束,再一起去大玩特玩吧。」美砂乃立刻回覆:「对ㄚ聊ㄉ超开心,一起去大玩特玩ㄅ!想跟Yuki一起去买衣服跟饰品!」

美砂乃就像国高中生那样使用注音文,我觉得也得效法一下,却抓不到法则,觉得维持书信范本般的文体太幼稚了,配不上美砂乃。不光是这样而已。我们家不像美砂乃家有零用钱,要去摄影课或出门的时候,母亲会给我一千圆储值Suica卡和吃饭,如果想要买什么东西,就跟母亲说,母亲会给我钱。例外是父亲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图书卡,让我自由买书。但我不想被美砂乃知道自己居然幼稚到只有图书卡能自由使用,虚荣地回覆:「一起去吧!我的零用钱很少,得开始存钱了。」

对话停止了,我把打开的摺叠式手机搁在腿上,解了几题补习班的习题等待回覆,这时收到电邮:「Yuki,你要ㄅ要去摄影会?$很多ㄛ!」

虽然不知道是米拉库儿大道还是「制服姊妹」主办的,但就像摄影课那样,摄影工作室每个月都会举办摄影会。多半在周末举办两个场次,工作室各个房间会安排有换装的旗下艺人,申请的客人可以用自己的相机,在规定时间内自由拍摄少女们。艺人会有经纪人陪同,但好像也有些粉丝拍得太忘我,靠近到突出的相机镜头都快撞到人,我常听到美砂乃和其他女生埋怨摄影会的事。我进去之后没多久参加过一次,当时穿了和上次摄影课不同款式的学校泳装,但脖子上挂着豪华单眼相机、年龄和体型各异的男人们是为了纤瘦小巧的小学生而来,对于小四身高就超过一五○公分,而且有着一张不够稚气的长脸的我兴趣缺缺,我乏人问津。只有几个人为了练习调焦距等等,对我拍个两三张,接着便默默无语地跑到其他女生那里去了。此后我没有再被找去参加摄影会,有段时期,每当事务所的首页刊出摄影会的公告时,母亲都会恨得牙痒痒,就像要把话抹进我的脸颊或脖子说「雪那现在要准备考试」,虽然最近她什么都没说了。

「等考完试可能会参加。不过我不像美砂乃,米拉库儿的人没那么喜欢我,可能不太会找我吧(汗)。粉丝也有点可怕。」

一会儿后,美砂乃传了一大串电邮过来。她说,摄影会的酬劳一天好像有大概三万圆。基本上钱会交给母亲,但其中一万圆会变成美砂乃的零用钱。美砂乃几乎每个星期都被找去,所以赚的钱远远超过小学生的零用钱水准,而且对那些制造麻烦的粉丝,狭山先生他们会用吓死人的音量大声骂他们。大人会保护我们,很安全的。这措词以美砂乃而言相当中规中矩,即使说是别人打的,我也会相信,但最后一句的「要是可以跟Yuki一起参加摄影会,一定很棒。是说,快点叫人家Misaㄌ」,让我确实听到了美砂乃的声音。

我简单地回覆美砂乃后出声,妈。母亲眼睛没离开电脑萤幕,嗯——?了一声。我注视着她头发软塌的背影,喃喃说,等考完试,我也去参加一下摄影会好了。母亲回过头来:

「怎么啦?终于有干劲了吗?」

「嗯。」

母亲素颜的脸散发出洋溢的欢喜,站起来坐到我旁边。接着以抚摸宝物般的动作梳理着我的头发,开心地说了起来。妈觉得雪那你需要更多被拍的经验,你只是还不习惯而已,难得你长得这么可爱,就是太怕羞了。母亲满面笑容。好开心。母亲触摸我的手指就像竹耙子一样又细又美,但好像皮肤非常脆弱,在我上幼稚园的时候因为碰了太多水,变得像没铺过的马路一样坑坑巴巴。所以我们家早餐经常吃不用餐具的咸面包,洗碗成了我的工作。我的手和肤质似乎遗传到父亲,很健勇,干燥的冬天另当别论,但夏天很少会粗荒。

「可是,得先考上国中才行。要是一口气做太多事,结果没一样做好,那就没意义了。」

听到一直以来我为了让母亲的一头热降温而说的话,被母亲几乎是换句话说丢了回来,话语堵在喉咙深处打起漩来。感觉一出声,这些话就要溜出口中,所以我闭上嘴巴,用鼻息应声,点了点头。

「对了,快中午了。要吃什么?」

母亲走向厨房,在流理台前面蹲下来,流理台底下的抽屉有库存的杯面和袋面。可能是在物色有什么口味,传来母亲拿起杯面时,油炸面碎渣和调味粉沙沙晃动的声音。我忽然想起加入米拉库儿之前,全家一起去檀香山时,那无尽蔚蓝透明的大海。很像在那里捡起贝壳,贴在耳朵上时听见的海浪声。我要炒面口味,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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