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役千金的梦境-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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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膝下跪的人影落在地毯上。
窗外洒入的光照亮飞舞空中的毛絮。
对方的视线令克劳迪雅感到灼热,她不禁微微后退。
然而却不知道为何,她看不见那张垂落着视线的脸庞。
双方的距离明明近到彷佛能听到衣物摩擦的声响,对方的脸却蒙上一层迷雾。
充斥在她胸口的也并非怦然心动,而是令人哀伤的空虚。
「请容我郑重拒绝。」
她的泪水简直要满溢而出,紧紧抿住了唇。
这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情感波澜,扭曲了她的视线。
──对不起。
她没能说出这句道歉。
在看见青年有着褐色的肌肤时,她清醒了过来。
「是梦……?」
她的心脏彷佛在耳朵深处跳动一般。
飞快的心跳迟迟没有平稳下来,克劳迪雅一边喘气一边撑起了上半身。
她全身被汗水浸湿。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无法理解梦的含义,克劳迪雅不禁感到困惑。
她拒绝席尔维斯塔第一次求婚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这场梦难道是在告诫她,不能忘记自我反省吗?
然而她无论如何都感到有哪里不对劲。
她最后看到的肤色不属于席尔维斯塔。现在仔细想想,体格也对不太上。
闪过她脑海的是妓女时期,曾说过想为她赎身的一名青年的身影。
(但是就算是他,也从来没有对我单膝下跪过。)
虽说两人关系紧密也是其中一项因素,不过他十分开朗,是个完全不会装腔作势的人。
不过要求梦境要符合逻辑,或许才是错误的吧。克劳迪雅轻轻摇了摇头,接着便听见海伦的声音。
「克劳迪雅小姐,您醒了吗?」
「嗯,我醒了。」
克劳迪雅回应海伦的声音,拨开紧贴在颊畔的发丝。
「打扰您了,我来为您更衣……您怎么了吗?」
大概是察觉到克劳迪雅的气场和平时不同,海伦露出担忧的神情。
为了避免让她操更多心,克劳迪雅微笑。
「没什么,只是作了不太好的梦。」
「那么来洗洗脸让自己舒爽一下吧。」
海伦推来的推车上放着洗脸用的温水和毛巾。
克劳迪雅闻言开心地接受提议,并让海伦帮她擦去大部分的汗水。
她早晨几乎不会去泡澡,都是在自己的房间里盥洗、更衣。
「克劳迪雅小姐的肌肤宛如雪般透澈呢。」
海伦细心地擦拭克劳迪雅的后背,一边呼出陶醉的热气。
展露在床上的雪白肌肤因为毛巾的滋润带了一丝光泽,绑起黑发而裸露的后颈则因黑白对比色,散发妩媚的气息。
望着这细致的肌肤,海伦更加放轻自己的力道。
「这都是多亏了你们帮我保养。」
克劳迪雅本人也很注重美容,时常请侍女们帮她进行精油按摩。
一想到在这一番努力之下,自己才终于得以站到席尔维斯塔身边,心上人的美貌便令克劳迪雅不禁感到敬畏。
(插图006)
毕竟对方可是这个国家的王太子殿下,肯定有专业人士替他保养吧。
不过就算是这样──
「在美容方面,我也不认为公爵家会落于人后啊。」
而且考虑到妓女时期的知识,克劳迪雅本人也丝毫不逊于专业人士。
听到克劳迪雅的喃喃自语,海伦也点头。
「为了能帮上克劳迪雅小姐的忙,我也一直在搜集情报。不过根据我听王宫侍女的分享,殿下似乎没有特别做保养。」
反而是为了维持姣好身材曲线而运动的克劳迪雅,在保养方面可是拔得头筹。
而且海伦也不认为席尔维斯塔会在意肌肤保养。
「这样他竟然还能有宛如陶瓷般的雪白肌肤?席尔到底是有多么天生丽质啊……」
克劳迪雅的脑中浮现那如绸缎般的银发,以及彷佛蕴含了太阳一般的金黄色眼瞳。
稚龄时期宛如素瓷娃娃般娇柔,成长为俊逸少年的如今,则展现出性感气息迷倒众生,席尔维斯塔简直可说是行走的艺术品。
王室成员中,席尔维斯塔的人物肖像画,甚至会在市场上以超群的高价进行贩售。
然而本人却比画作还要更加俊美。
肖像画通常会画得比本人唯美,几乎没有真人胜过画作的案例。
「克劳迪雅小姐没有输!只要得到化妆水,您就能到更高的境界!」
「谢谢你,海伦,我会期待布莱恩的。」
布莱恩的家族艾凡滋商社,负责研发并贩售克劳迪雅在妓女时期觉得最合自己肤质的保养品。
保养品的效果会因使用者的体质出现不同影响。
这是因为有人的肌肤偏干,有的人则容易分泌油脂。
就算是受众群广的商品,也不一定适合自己。
「就前几天的报告来看,他们似乎快要确定贩售通路了。」
和布莱恩有了一面之缘后,布莱恩便很守规矩地将商品状况向报告克劳迪雅。
不过布莱恩仅仅只是报告,并无意借用公爵家的力量,这一点让克劳迪雅产生了好感。
虽然这大概也是因为对艾凡滋商社来说,靠自己开拓市场比较有利可图吧。
「能让克劳迪雅小姐如此喜爱的商品,我也很期待究竟是什么样的美容品。您今天会按照行程前去绅士服店吗?」
「是啊,不过我只是去领取货物,用不了多少时间。」
「其实我们也可以安排对方送过来……」
「这样不就会被哥哥大人发现了吗?」
克劳迪雅要领的货物,是送给巴吉尔的毕业贺礼。
不久将在王宫举办学园的毕业宴会,克劳迪雅为此准备了礼物。
若克劳迪雅在这个时期叫绅士服的人来公爵家,其理由实在非常好推敲。
「您说得没错,是我欠缺思虑。毕竟巴吉尔大人也总是细心观察克劳迪雅小姐的一举一动。」
不知是因为有异母妹妹(菲尔米娜)的事情,还是因为克劳迪雅获得了王太子殿下未婚妻的内定,抑或两者皆有,克劳迪雅最近时常觉得巴吉尔很关注自己。
「那么您今天的服装──」
海伦话还没有说完,其他侍女便走了过来。
向克劳迪雅先打过招呼后,侍女悄声对海伦说了点话。海伦双眼因慌乱而颤抖,接着低下了头。
「非常抱歉,能容我稍微离席一下吗?」
「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稍微因为私人原因……」
「我这边人手足够,不要紧。你别介意,赶快去吧。」
「谢谢您。」
回答完,海伦便离开了房间。
总是会将克劳迪雅摆在第一位的海伦,难得会像这样突然离席。
虽然好奇,不过刺探私事实在不好。
海伦在克劳迪雅出门前赶了回来,克劳迪雅则彷佛没有发生任何事般以微笑迎接她。
「欢迎您大驾光临。让您舟车劳顿前来,实在深感惶恐。」
「毕竟这是我的要求,请不要介意。」
初冬。
即便气候变得开始有点寒冷,绅士服店的老板一看到马车停在店前,便立刻出门迎接。
老板是一位白发的老绅士,脸上戴的单片眼镜十分吸引人目光。
温和的性情一如他的气质,让克劳迪雅自然露出了笑。
「这么寒冷,你还一直等在外头吗?」
「我虽然这把年纪,但一想到能见到林吉公爵千金,便让我不禁感到急切……在我脑袋冷静下来时,您正好抵达了。」
「这样啊!不过寒冷对身体不好,你下次在里头等吧。」
「感谢您如此体贴。」
克劳迪雅十分喜欢老板礼数周到又慈祥的模样,令她对自己没什么机会可以光顾这家店感到惋惜。
老板走在前头,在准备带克劳迪雅进入会客室的路上,她一边望了望店内。
淑女专用的店家装潢得十分鲜艳又华丽,绅士专用的店家风格则不同。
不只是柱子和架子,就连地板也采用深邃的暗褐色木材,让色彩沉稳并带了一丝厚重感。
不过这样的装潢并不让人感到窒息,而是出色地留给人信赖感。
公爵家平常在采买时,都会把商人叫到宅邸去,此刻能像这样感受店家不同的风格,令克劳迪雅感到有趣。
这让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想要偏离地毯,让高跟鞋敲击地面。
「若走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一定会发出清亮的声响吧。」
「克劳迪雅小姐?」
「我不会做那么没规矩的事情,你放心吧。」
「我十分能体会您的心情。」
海伦一脸严肃地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后不禁失笑。
地毯的隔音效果就是如此优秀。
若此刻在宅邸,她们一定就会大肆发出脚步声了吧。不过在外面实在不能这么做。
(哎呀……?)
克劳迪雅不假思索的视线,落在一名和店员谈话的男性客人身上。虽然她不认识对方,不过那行为举止和气质有一股熟悉感。
重生前曾说想为克劳迪雅赎身的青年──和今天早上在梦里梦到的他很像。
(一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他对外的名字。)
两人在妓院是以绰号相称。这在妓院并非罕见的事。
最后在克劳迪雅回应他赎身的答覆之前,便与他天人永隔了。
青年是邻国──芭里王国的高阶贵族。
这位令克劳迪雅联想到他的客人打扮华丽,对话之间展现的肢体语言也十分高雅。
不过从年龄和容貌可以确定是不一样的两个人。
(而且我也没有听说有高阶贵族留在王都……况且若真是如此,举办宴会时应该会见到面才对。)
她听到的消息只有芭里国王的王弟──也就是王子有动向。
目前王子似乎待在哈兰德王室直属领地的港都。
据说他有预定要拜访王都,不过克劳迪雅还没听说他已经进城。
况且若邻国王室来访,克劳迪雅也没办法像这样悠悠哉哉地购物。
(既然我没见过,对方应该是外交官吧。)
她删掉几个候补,最后只剩下这个答案。
一般会任命贵族和军人担任外交官,不过由于交涉需要特殊技能,最近职业外交官也渐渐受到重视。他们的出身虽然较低,但因为有特权,因此需要细心地对应。
不过就算是这样,职业外交官的身分差距,还是大到难以被招待到公爵千金(克劳迪雅)出席的宴会。
她移动的视线彼端,瞥见男性客人的袖子有某样东西闪过了光。
(有链子的袖扣。看起来似乎是没有家徽的那种。)
别在衬衫袖口的袖扣是属于男性的饰品,贵族社会人士十分爱用。尤其是有链子的袖扣需要他人的帮忙才能别上,因此这样的袖扣也是暗暗地在显示,自己的地位是有侍从随侍之人。
不过贵族会刻上家徽,一眼就能知道对方的家名。
职业外交官要和贵族并列参与交涉,因此也会留意自己的打扮,不过他们不会配戴家徽在身上。
认为自己的猜测命中,克劳迪雅便要老板稍微等一下,接着上前去打招呼。
在这个只有男性客人的卖场,华丽的克劳迪雅一现身,对方也立刻发现了她。
「打扰您谈话,失礼了。我是克劳迪雅林吉。您似乎是芭里王国的宾客,不知道我是否有误会?」
「久仰大名……!没想到竟然有幸和被誉为完美淑女的林吉公爵千金打招呼,实在令人喜悦!说来惭愧,敝人方才还以为有一位妖精不小心迷路到店内了。您说得没错,敝人担任芭里王国外交官。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看到男子有些耍嘴皮子却一脸害羞的笑容,克劳迪雅并不感到不悦。
或许是天生、也或许是后天练习,这不会让初识之人感到生硬的手腕,令克劳迪雅暗自感到讶异。
接着从他身上传来的精油香气,令克劳迪雅想起了悲伤的记忆。
(该不会他刚刚去过妓院?)
妓女时期,妓院里有一位爱用同款精油的妓女。
──在那个非营业时间的午后,她还记得窗外洒入的阳光十分温暖,令人昏昏欲睡。
在妓院的游戏室内,克劳迪雅和海伦以及其他妓女前辈们开心地聊着天。
那位妓女就在那个时候自我了断。
那是令她感到死亡离自己如此近的一段记忆。
差点把这段人生苦涩表现在脸上,她连忙切换思绪。
「并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只是想向您打声招呼。衷心恭喜贵国王太子殿下的诞生。」
今年年初,芭里王国诞生了身为王储的第一王子。
这对一直以来都没有子嗣的国王来说,实是期盼已久的喜事,据说现在也举国欢庆着。
虽说另一方面,似乎也将诞生出新的问题──
「谢谢您的祝贺。没想到您愿意亲口对敝人这般平凡的外交官道贺,实在光荣至极。您该不会就是为了此事向敝人搭话吧?」
「其实是因为看到您,让我想起了一位怀念的人。在芭里王国只要遇到人,一定都会打招呼,是吧?」
「您可真是了解我国文化!下次若您在私人场合遇到芭里人,请随兴地说一声『Hola』,若听到林吉公爵千金这般优美的声音向自己打招呼,对方必定会立刻有种升天般的感受吧。」
「『Hola』是招呼语啊,我知道了。」
其实她之前就知道这句招呼语了。毕竟妓女时期,每当她和青年见到面都会这么说。
「哎呀哎呀,不过林吉公爵千金的话,就算没有打招呼,在看到您的第一眼,对方的心大概就会被您夺走了吧。」
「您过奖了。在您这般成熟男性的眼中,我不过只是一只雏鸟罢了。」
「没有这回事!虽然确实年轻,不过在林吉公爵千金的魅力之前,不会有人觉得您稚嫩!敝人还想让某个人好好仿效林吉公爵千金如此高雅的气质……不过很不巧地,对方正好暂时离席,实在令我感到惋惜。」
「真是遗憾。原本这是个测试您教授招呼技巧的好机会。」
现在的克劳迪雅贵为公爵千金,只有在官方场合才有机会见到芭里人。而「Hola」是日常使用的招呼语,实在不适合用在宴会上。
和外交官分头后,克劳迪雅顺利地领取货品,在老板的目送下离开店内。接着就在她的脚准备踏上马车的踏板时──
她感觉到一股视线,于是转过头。
她本来以为刚刚打过招呼的外交官也过来目送她离开。
然而回过头,她却没有看到任何人,不禁疑惑地歪了歪头。
「克劳迪雅小姐,您怎么了吗?」
「不,好像是我多心了。」
克劳迪雅回答完,狐疑地坐上了位子。
她从马车的窗户再次确认店门前,却只看见点头打招呼的老板。
回到宅邸,克劳迪雅看见哥哥巴吉尔等在宅邸的大门。
情急之下,海伦接过克劳迪雅的外套,并盖住手上的礼物。
「哥哥大人,您怎么了吗?」
「有件急事要跟你说。外面很冷吧?我立刻让人准备点温暖的饮品。」
移动到客厅,克劳迪雅看见父亲也在,不禁感到讶异。天明明还亮着,他却已经提早结束工作,可见这件事有多么重大。
她坐到沙发上,侍女立刻端上了冒着热气的红茶,接着直接离开了客厅。
懂得看场合的海伦也离开,房内只剩下三个人。
看到克劳迪雅也静了下来,巴吉尔开口:
「小迪也知道芭里国王的王弟,目前驻留在王室直属领地吧?今天收到的信中提到,王子不久前已出发前往王都,那之后会直接留在学园展开留学生活。」
父亲接续说下去:
「芭里国王的王弟正好和你同龄。留学本身并无不可思议,不过事情决定得很唐突,毕业宴会当天会正式对外发表。」
「这是……」
许多思绪交错在克劳迪雅的脑中。
这是该高兴的事情吗?她无法立刻做出判断。
看到克劳迪雅迷惘的模样,巴吉尔点头。
「我懂你想说的话。因为我也觉得芭里国王只是想摆脱累赘而已。」
「巴吉尔,注意你的言辞。」
「我们不就是为了可以坦率说出意见,才会在宅邸里谈话吗?父亲大人是怎么想的?」
「我确实也有一样的想法……不过还是要注意一下用词吧。」
「家人之间没有必要用委婉的方式陈述。」
先不论父亲,克劳迪雅和巴吉尔都了解彼此的性情。
他们聊起天不需要丝毫客套。
「毕竟身为芭里国王王弟的劳迩殿下,长年以来都占据王位继承权的第一顺位……」
劳迩是芭里国王年龄差距较大的弟弟。由于国王一直以来都没有子嗣,因此他自幼便一直拥有第一王位继承权。然而今年王储诞生后,其继承权便落到了第二顺位。
话虽如此,由于他长年被当作下一代国王,因此拥护他的声量依然很大。
于是芭里王国便出现争夺权力的新问题。
克劳迪雅整理着思绪,巴吉尔见此点了点头。
「表面上王子没有要篡位的迹象,不过对国王来说,大概不希望自家王弟在国内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势力吧。」
「所以才说是『摆脱累赘』啊。」
既然我的孩子已经出生就不需要你了。对于国王彷佛要把王子丢到国外般的作风,克劳迪雅不禁蹙起眉头。
(王子一定也感到不悦。)
「身为国王尽早表态很重要,但是他的做法实在不好。现下芭里国内不满的声音似乎也渐渐要大于祝福的声音了。」
虽然形式不同,不过芭里王国和哈兰德王国一样,横向羁绊很强。
他们相当重视血缘关系,甚至有人会说是裙带主义。
若王子有意篡位就算了,现下王子明明没有一点动向,国王却做出这种像是将王子放逐国外的事情,自己的国家自然比他国要更加无法接受。
「仔细想想,我觉得国王应该很轻易就能想像出会有不满的声音出现。」
「或许是因为王太子的诞生蒙蔽了国王的双眼。我们大概也需要关注一下今后的动向,也因此想让小迪留意一点。」
「我明白了。」
既然王子要来留学,克劳迪雅自然会和他同班。他们接触的机会势必会增加吧。
如果能不着痕迹地刺探王子当然是再好不过。
「毕竟席尔也在,你没必要勉强自己。只不过……」
巴吉尔说着突然没了声音,克劳迪雅便歪了歪头。
(有什么问题吗?)
即将从学园毕业的巴吉尔开始时常跟着父亲一起工作,因此他得到的情报量急剧增加。
克劳迪雅也正式进入上流社交圈,人脉虽然也算广,不过学生身分能得知的事情还是有极限。
「小迪,你可能会有阵子见不到席尔。」
「……什么意思?」
垂下视线的巴吉尔表情阴郁。
现场弥漫着比平时还要沉重的氛围。
克劳迪雅将视线移向父亲后状况依然没有变,她的心中便充满了不好的预感。她无法保持平静,声音颤抖了起来。
「席尔发生了什么事吗!?」
「抱歉,我这么说让你不安了吧?席尔本人没有问题也没有危险。」
「席尔本人没有……吗?」
「没错。王子不是待在王室直属领地的港都吗?」
「是的,那个港都对哈兰德王国来说,也是等同于对外大门般的存在。」
克劳迪雅居住的哈兰德王国和芭里王国相邻。哈兰德王国位于北边,芭里王国则位于南边。
两国相连,不过国境地带耸立巨大的山脉,因此陆地移动需要花上不少时间。
也因为两国东方皆面海,因此两国间理所当然皆透过船只交流。
王室直属领地的港都,对隔着海的东边诸国来说即是玄关大门,也是通路据点。
「那里发生了点问题。」
「该不会是王子滞留时期发生问题?」
「不,似乎是王子出发前往王都之后……抱歉,我目前还没有获得精确的情报。不过席尔因为这件事必须动身处理。他会出席毕业宴会,那之后他预定会利用学园的长期休假离开王都。」
难得休假却见不到席尔维斯塔。
感觉到长长的黑发轻触颊畔,克劳迪雅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低下了头。
虽说以往也总是会隔段时间幽会,但她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如今一知道有段时间见不到面,寂寞就压得她彷佛要喘不过气。
唯独暖炉啪吱啪吱作响的火焰,安静地度过时间的流逝。
「好痛!」
「克劳迪雅小姐,您没事吧!?」
「我没事,只是针刺到了一下,不用在意。」
在听到席尔维斯塔将要出远门,父亲便建议克劳迪雅赠送刺绣手帕。
父亲似乎还记得克劳迪雅的刺绣技术相当不错。
于是克劳迪雅回到房间后便立刻开始在新的手帕上刺绣,然而她的针却开始出现迷惘。
她希望席尔维斯塔在目的地也能想起她,便选了黑色花朵和青鸟的图案进行刺绣,而这就是原因。
「选三色堇是不是有点刻意?」
花语是「思虑」、「想念我」。
虽然不知道席尔维斯塔了不了解花语,不过还在通信的时候他每次都会附上花,因此克劳迪雅觉得他应该了解。
「我认为对男性直接一点比较刚好,而且青鸟也有『幸福』的意思。」
「是吗?他会不会笑我自我主张太强烈……」
这让她不禁感到犹豫,是不是打安全牌选王室徽章比较好?还是选择绣公爵家的家徽?
面对席尔维斯塔,就连妓女时期的自信也化为泡影。
正当她感到烦恼时,看见手边出现了影子。
(怎么了吗?)
克劳迪雅抬起头,海伦一脸认真地站在她的面前。
「克劳迪雅小姐,请您听我说。」
接着海伦身体向前倾,双手放在克劳迪雅肩上,义正辞严说道:
「收到克劳迪雅小姐亲手刺绣的手帕,没有人会不感到高兴的。如果有这种人,那么对方就不是人!」
「海、海伦?」
「即便您选了咒骂对方的花语,相信收到的人也会因为得知您在意自己,而感慨万千吧。」
「但我要送的对象可是席尔喔。」
「虽然殿下宛如雕像般美丽,但殿下终究是『人』,而且是处于青春期中的男性,关于这一点和身分没有关系!他一定会感到很开心的!若想嘲笑您,也就等同于和林吉公爵家为敌……!」
最后海伦甚至还说,自己要成为第一个发动攻势的人来对抗席尔维斯塔,这让克劳迪雅不禁慌张起来。
要是出差错,光是这段发言就已经是叛国罪了。
「我、我知道了!我就用这个图案完成手帕!」
「克劳迪雅小姐可是用心在刺绣,请您对自己要多一点自信。」
「说得也是……可能因为听到他要离开,让我感到有些失落。」
「虽然王都和港都有点距离,不过殿下在新学期之前应该会回来吧?您只要忍耐一下子就好。」
海伦说得没错。
又不是永远分开,而且这对席尔维斯塔来说,只是去领地视察而已。
林吉公爵家有时候也会回领地度假,考虑到这一点,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难过。
虽说因为芭里王国的王子滞留,这次的长假公爵家大概无法离开王都。
毕竟有他国王室在,不只是公爵家,有相当身分的高阶贵族都有可能被派出来负责招待的要员。
「不过我却感到非常寂寞。」
「这就是所谓的恋爱。」
「海伦也有过这种感觉吗?」
「是啊,虽然最近完全没有。」
「哎呀,是不是给你多一点假比较好?」
「不过我个人觉得和克劳迪雅小姐分开是最让我寂寞的!」
海伦紧紧抱着克劳迪雅。这样的话什么时候才能恋爱啊?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只要有海伦在,她似乎就能消弭寂寞。
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周遭简直是万籁俱寂。
不过实际上还有暖炉的声响,隔着窗也有风吹的声音等等,总会有一点声响出现在空间里。
即便是夜晚,房内也很温暖,与寒冷沾不上边。
这舒适的温度,让她想起从前的游戏室。
或许是因为白天,在绅士服店遇到的外交官身上气味触发了记忆。
有时候,气味会和记忆紧紧连在一起。
从外交官身上传来的精油气味,对克劳迪雅来说,是曾为同事的那位妓女的象征。
「那条命是有机会挽救的……」
现在,克劳迪雅敢加上这句注释。
那位妓女是自己饮毒而亡。
事发之后才得知,那是邻国引进的毒,解毒需要的材料也随手可得。
告诉克劳迪雅这件事的,就是想帮她赎身的那位青年。
接着她又连带想起在绅士服店见到的那名外交官。
「该不会他在秘密调查些什么吧?」
妓女中也有承接政府的秘密任务,使用美人计执行任务的人。
那位妓女也是如此吗?
那位妓女是不是把从邻国的客人那里获得的情报告诉了政府?
但是克劳迪雅不敢确定,外交官的对象是不是那位妓女。考虑到她当时的年龄,现在她有没有在妓院里工作都很难说。
再加上……
「就算能挽救她的命,救了她真的是正确的吗……?」
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能说在妓院工作的生活是天赐的恩惠。连薪水优渥、生活奢华的克劳迪雅,都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要大叫。
在这种生活下,都是多亏有海伦和前辈妓女们的支持,再加上她自己的罪恶感才得以坚持下去,一直到患上流行病而卧病在床。
无论过程如何,之前的克劳迪雅都犯了罪。
她名副其实是个愚蠢的人,一直到她在妓院学习人生为止。
妓院就是她偿还那份罪过的地方。
所以她才活了过来。因为她必须活下去。
但是并非所有在妓院工作的女性都犯过罪,大部分的人都是无依无靠的弱者。
扭曲那些做好觉悟要赴死之人的意志,要求她们在恶劣的环境下继续生存,真的是正确的吗──若这么问克劳迪雅,她会否定。
「尽管这样我还是不想见死不救,这只是任性而已吧。」
话虽如此,她依然不认为「死亡」是正解。克劳迪雅一边低吟,一边翻了身。
无视本人意思的行动,只不过是迳自强压善意给他人。
不管再怎么烦恼,她始终得不出答案。
这一天,克劳迪雅没怎么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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