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话 人生的最后托付-章节
从那天起,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剧变。
不……正确来说,变化的部分其实很少,但即使如此,仍让人感觉一切都变了,大概是因为我和志穗小姐之间几乎不再对话了吧。
以那天晚上为界,我们之间的气氛明显与以往不同了。
无论是偶然还是刻意,我们在家中碰面的机会变少,就算碰面,也彷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彼此只剩下简单的寒暄。
当然,每天帮志穗小姐吹干头发的例行公事,也自然地消失了。
简直就像即将离婚、形同分居的冷漠夫妻般,各过各的生活。
虽然还是会一起吃饭,但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下,根本没有胃口……不过就算这样,她还是会为我准备餐点,这点实在很感激。就在我今早也这样想着,走进客厅的时候——
「咦……?」
平常这个时间,志穗小姐应该正在准备早餐才对,然而她却不见踪影。
本以为她只是准备好早餐后提早出门,但厨房里没有被使用过的迹象。
「还没起床……?」
志穗小姐早上向来很有精神,鲜少睡过头。
胸口涌上不祥的预感,我立刻前往二楼,站在她房间门口。
「志穗小姐,你醒了吗?」
我开口问道,却没有得到回应,于是我把门打开确认里面的状况。
随后,我便看到志穗小姐躺在床上,看起来十分虚弱。
「志穗小姐,你还好吗——!?」
听见我的声音,志穗小姐缓缓睁开双眼。
「稔……原来已经早上了啊。我马上起来准备早餐……」
「别管那个了,你先好好躺着吧。」
见她想要起身,我轻轻阻止了她。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从昨晚开始……我以为睡觉就会好,所以昨天很早就睡了……」
她的脸色看起来极为难受,呼吸也显得痛苦且微弱。
我抱着歉意伸手轻触她的额头,果然发烧了。
「应该不是感冒……是因为最近工作太忙,所以累坏了吧。」
「忙也是一个原因,现在正值季节交替,这个时期身体很容易出状况,再说这几天温差也比较大。我去拿药,请你等一下。」
我急忙跑到一楼,从药箱里拿出退烧药和体温计。
接着我倒了杯水,顺手拿了退热贴后回到房间。
「药拿来了,你能稍微起身吗?」
我扶着她挺起身子,将退烧药和水杯递过去。
她吃完药后,我接过杯子,让她慢慢躺回床上,再将体温计递给她。在测量体温的这段期间,我撕开退热贴,贴在她额头上。
体温很快就量完了,确认一看,上面显示着三十八度。
「哎呀呀……真伤脑筋呢。」
「今天就请假吧。」
「嗯……我这就请假。抱歉,让你担心了。」
就连这种时候,志穗小姐脸上仍然挂着笑容。
可是,那笑容明显就是不想让我担心而硬挤出来的。
「请让我来照顾你吧。」
「照顾……可是稔今天不是要去学校吗?」
「期末考都结束了,请一天假没关系的。别担心我,你先好好睡一觉。我会准备些好消化的食物,等你醒来再吃吧。」
「……嗯。谢谢你。」
或许是身体状况真的相当不好,志穗小姐在联络公司后,没几分钟便沉沉睡去。
我也联络了梓川老师,请她帮我向学校请假,接着继续照顾志穗小姐。
「嗯……」
志穗小姐眉头微微皱起,嘴里发出痛苦的呢喃。
我用毛巾轻轻擦去她额上的汗水,同时心中不禁浮现一个念头。
——我到底在做什么?
明明是我主动拉开距离,现在却又这样温柔地对待她,也未免太矛盾了。
事到如今才做出会给她产生希望的行为,是不对的。
「不对,这不是重点……」
既然有人病倒了,照顾她也是理所当然的。
会有这种想法反而很奇怪……而且之所以形成这种状况,明明是我的问题。
她为了我才搬来这里,在不习惯的生活环境中还要顾及我的心情;明明工作忙碌,仍然每天帮我准备早餐;为了实现哥哥的梦想,就连周末也没有休息,到处奔波,或者是学习新知。
无论我们现在的关系如何,于情于理我都必须照顾她。
不……像这种找借口的行为也很奇怪。
感觉我一度坚定的决心,已经开始动摇了。
志穗小姐的身体在周末期间康复,周一便回去上班了。
然而,我们之间的关系依旧没有变化,弥漫着那股尴尬的氛围。
上课时也心不在焉的我,不仅没有被梓川老师责骂,反而还被她担心。她说『如果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商量,不用客气』,但这只让我更加厌恶自己,甚至感到反胃。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完一天,我离开教室准备回家。
我踏出大门玄关,走向校门。
「嗯嗯嗯~大家今天也很口爱呢~」
途中,从花坛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根本不需要确认,我就知道这声音是谁发出来的。
「那些猫是流浪猫吗?」
「稔先生,你好。」
在眼前的是与猫咪嬉戏的帆乃香小姐。
「这些孩子不是野猫,而是『社区猫』哦。」
「社区猫?」
「这些猫没有特定的饲主,而是由地区的居民彼此帮忙,一起照顾,才会被称为社区猫。有些人会帮它们找饲主,还会进行结扎手术以控制数量增长,透过这些活动来管理它们,让它们能在社区中受到爱护。这样的野猫就称为社区猫。」
她还告诉我,为了判别出接受过结扎手术的猫,它们耳朵会被剪出一个V形的小缺口,因为那个形状像樱花的花瓣,所以这类的猫也被称为『樱花猫』。
仔细想想,我以前确实看过耳朵有缺口的野猫。
「有些人可能会觉得让猫接受结扎手术很可怜,但如果放任猫咪无止境地繁殖,只会让更多小猫面临不幸,所以为了防止这种事发生,这种活动也是必要的。」
这的确是一个很困难的问题,但也能从这个角度来思考。
正当我思索着这个问题时,一只猫忽然靠过来蹭了蹭我的脚。
它非常亲人又很会撒娇,一看就知道它在这个社区备受宠爱。
当我伸手抚摸它时,它也毫不设防地翻过身来露出肚子。
「心情低落的时候,还是像这样跟动物相处最有效呢。」
……看来帆乃香小姐也注意到了。
我们在打工时常常碰面,这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对不起,最近工作时我总是心不在焉……」
「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时候,请不用在意。」
这种时候——帆乃香小姐当然不晓得我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她却依然这么温柔地对待我,这样的体贴不仅让我感激,甚至感到愧疚。
如果她能直接骂我一句「你要好好认真工作」,不知道我的心里会有多轻松。
「话说回来,稔先生,待会儿你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只是回家而已……」
听到我的回答,帆乃香小姐高兴地说道:
「那么,我希望能带你去一个地方。」
老实说,我完全没有心情出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
但仔细想想,回到家也没什么事做,只是在那边闷闷不乐罢了。
「好吧。请带我一起去。」
「谢谢你。」
如果这样能让我分散注意力的话也不错。
「到了。」
离开学校后,我们前往车站,搭上电车坐了一站。
接着再步行约二十分钟,抵达了目的地。
「……这里是?」
「这里是我住的地方。」
帆乃香小姐带我来到她的家。
这个地方与住宅区有段距离,是一栋座落于农田间的大宅。
「请往这边。」
我对眼前广阔的土地感到惊讶,同时在她的带领下往前走。
这栋建筑散发着历史的气息,感觉就是古色古香的传统民宅。庭院里到处种满了高大树木,每一棵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从这点能感受到主人对这里的用心。
宽阔的庭院里铺满了白玉砂砾,呈现出日式庭园般的美丽。
仓库里摆放着农机具,可以看出这里长久以来都从事农业。
这户人家在这一带说不定是颇具声望的地主或农家。
「这房子好气派啊。」
「那边是祖父母住的主屋。」
帆乃香小姐经过主屋,继续往宅邸深处走去。
不久后,在距离主屋稍远的地方,看到了一栋古老小巧的屋舍。
要说「离屋」的话有点勉强,如果不用考虑如何修饰措辞,那就是间简单的小屋。
「这里就是现在让我使用的房间。」
从来到这里之后,有件事一直让我很在意。
虽然刻意不去深究,但果然还是无法完全忽视。
那就是帆乃香小姐从来没有称这里为『自己家』,总是用「我住的地方」或「让我使用的房间」这样的说法,简直就像她只是暂时寄居在这里一样。
至少从语气听来,我不认为她对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的情感。
她刻意选择用这种措辞的意图,其实也不难想像。
「我想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一些事情了,不过这个部分等以后再慢慢说吧。」
帆乃香小姐似乎也不打算隐瞒。
她的这句话,等于间接肯定了我的猜测。
虽然这也只是我的想像……但当初帆乃香之所以拒绝我的邀请,理由说不定也与这里的情况有关。
「请进。」
「谢谢——嗯?」
我踏入玄关,走进去没过多久——
一只猫突然从走廊的另一侧探出头来。
从那对很有特色的垂耳来看,应该是苏格兰摺耳猫吧。
它脖子上的铃铛轻轻作响,彷佛踩着小跳步般朝我们走来。它来到我身边后还『喵喵』地叫着,像是在热情欢迎我的到来。
帆乃香小姐养了苏格兰摺耳猫,这让我有点意外。
她给人的感觉比较像是会养日本传统的三色猫之类的。
「这孩子的名字是?」
「它叫盐味海苔。」
我边抚摸它的头边这样询问,结果听到了一个很好吃的名字,害我愣了一下。
先不管取名的品味如何,这只猫相当亲人,甚至还紧紧抱住我的腿,央求着要抱抱。我轻轻将它抱起来后,它便乖巧地窝在我怀里,一脸舒服地放松下来。
第一次见面就这么亲人,让我有点吓到。
「嗯……?」
正当我这么想时,又有另一只猫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次是比较小巧的褐猫,它的腿短短的,应该是曼赤肯猫吧?
「这只猫也很可爱……唉!?」
就在这时,更多的猫陆续聚集到玄关。
三色猫、虎斑猫、宾士猫,其他还有几只不晓得品种但很优雅的美猫,以及有些圆滚滚的胖猫,我转眼间便被十几只猫团团包围,动弹不得。
虽然听不懂猫语,但它们正喵喵叫个不停,热情地大合唱。
这应该可以认为是在欢迎我的意思吧。
「请进去里面吧。」
「谢谢。」
我为了避免踩到脚边的猫,小心翼翼地跨进家门。
帆乃香小姐带我来到一间与厨房相连、大约四坪大小的房间。
「我马上准备喝的。」
「谢谢。」
她放下包包后,便走向厨房。
我坐在房间中央的矮桌前,在被猫群包围的同时环顾四周。
虽然知道不该仔细地打量女孩子的房间,我还是忍不住观察起来。
因为这间房间看起来明显很老旧,却没有多余的物品,显得整洁有序,但换个角度想,要说这是高中女生的房间,未免过于简朴。
换句话说,这房间的物品少得不可思议,缺乏生活的气息。
没有电视,没有沙发,甚至没有床,唯一有的家具是猫笼。
明明说自己没有心情出去玩,但得知要去帆乃香小姐家时,如果说我没有心跳加速的话,肯定是在骗人,而且这还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女孩子邀请进入房间。
不过,现在我早已没心思去想那些。
「让你久等了。」
正当我边与猫嬉戏边胡思乱想时,帆乃香小姐回来了。
我接过她递来的玻璃杯后,她在我身旁坐下。
「是不是被这么多猫吓到了?」
「是啊。没想到你养了这么多只猫。」
听到我的回答,她轻轻掩嘴笑了笑。
看来她是为了让我吓一跳才刻意不告诉我的。
「我来介绍它们吧。」
帆乃香小姐依序喊出猫咪的名字,一一向我介绍……
然而,我听见名字后不禁愣住。继一开始介绍过的盐味海苔之后,是清汤、淡盐。正以为她是以洋芋片的口味来命名时,没想到接下来还有天妇罗、炸面包、大福等。
当我意识到全都是食物名称时,不禁想起介绍竹轮给她的那个时候。
原来如此,难怪她会对竹轮的名字赞不绝口。
她的取名风格和哥哥如出一辙。
「养这么多猫,照顾起来会不会很辛苦?」
「的确很辛苦……不过,这些孩子并不是我养的。」
「不是你养的?」
「这些猫都是中途猫,是参加过领养会,却没能找到新主人的孩子。」
帆乃香小姐抚摸着膝上的宾士猫炸面包,继续说道:
「市政府与动保团体会定期举办领养会,但并不是所有的猫都能找到领养家庭。受欢迎的通常是幼猫,成猫则较少被选中。」
「所以是因为这些孩子已经是成猫了,才没有被领养吗……?」
帆乃香小姐闻言,先说了一句『也会有成猫顺利找到领养家庭』,然后继续说道:
「正如我之前提过的,现在被安乐死的猫咪数量减少了,结果造成收容这些猫的收容机构开始变得不足。那些长期无法找到领养家庭的猫无处可去,于是我就尽自己所能,暂时照顾这些连动保团体也无法再继续收留的孩子。」
这么可爱又亲人的猫,只因为是成猫就没办法找到家。
明明有许多相关人士在努力,事情却没有办法尽如人意。
「不过,也并非全是坏事。」
「这句话怎么说?」
「正因为是成猫,它们才能从事一些帮得上别人的工作。这些孩子大多曾被家庭饲养,已经接受过基本训练,而且就如你所见,它们对人类非常亲近。即使是曾经害怕人类的流浪猫,在细心照顾之下,也能慢慢放下戒心。」
她说明到这里,我才终于会意过来。
「难道你之前提过的动物辅助治疗——」
「没错。就是以这些孩子为中心进行的。」
「果然。」
帆乃香小姐曾提过,作为中途猫活动的一环,她会造访儿童福利机构。
她会为了那些家庭环境复杂的孩子定期带着猫狗过去,让他们透过接触动物获得疗愈,减轻压力,进而施行心理治疗。
的确,若没有经过基本训练,猫很难习惯人类。
这是一项幼猫无法胜任,只有成猫才能承担的工作。
「透过动物辅助治疗,让孩子们和猫接触后产生感情。这样即使是成猫,也可能有人会因此愿意领养它们。透过动物辅助治疗创造猫咪活跃的机会,不仅对人类有帮助,对猫来说也是一个难得的契机。」
「稔先生说的没错。」
帆乃香小姐露出开心的笑容,点了点头。
「我希望将中途猫咖啡厅与动物辅助治疗结合,进一步推广出去,所以现在正在努力成为一名动辅师。为的就是让更多的猫咪找到自己的归宿。」
「我认为这是很了不起的梦想。」
我甚至想亲自去现场观摩。
「不过……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呢?」
「因为,我认为现在的稔先生正需要与动物相处。」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
「或许是因为我每天都在和无法用言语沟通的孩子相处,努力去读懂它们的情绪,不只是猫,我对人的情绪变化也更加敏锐。被看穿内心肯定不是件让人愉快的事,这点我很抱歉,但我真的很担心稔先生……」
「帆乃香小姐……」
「我不知道稔先生正在烦恼什么。既没有办法在不伤害你的情况下,问出隐藏在你内心深处的秘密,也无法为你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所以,我认为这些孩子应该比我更能慰借你的心灵。」
我并不会觉得不愉快,她也不像她本人说的,没办法为我做什么大不了的事。
光是她愿意这样关心我,就已经足够了。
「我……」
我想,这是因为我不习惯被人温柔对待。
或许是因为家庭环境让我养成了不依靠任何人,凡事都得自己来的习惯。
重要的是,我身边没有人能陪我商量……在帆乃香小姐无私的温柔与依偎在身旁的猫咪包围下,回过神来,我已经将内心的想法倾泻而出。
我和志穗小姐之间,哥哥的未婚妻与未婚夫的弟弟这段复杂的关系。
哥哥选择将我托付给她,却也因此束缚了她的人生。
我明明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却开始觉得与志穗小姐共度的每一天都是无可取代的珍贵时光,这样矛盾的心情令我不知所措。有一天,哥哥与志穗小姐的朋友悠香小姐出现在我面前,要求我结束与志穗小姐的同居关系。
我烦恼该怎么说,才能让志穗小姐接受,结束这段同居关系,结果就在这时,志穗小姐的公司对她下达了调令。明明这是我所期待的结果……但我的内心却无法释怀。
反而比刚开始同居的那时还要更加混乱。
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没头没尾地说了多久。
在我把一切倾诉完之前,帆乃香小姐一直像哥哥那样默默地听着。
「人生总是不如人意呢……」
「真的,我也这么觉得……」
听到她这么说,我忍不住附和了她。
「这一切,肯定是因为大家都太过温柔了吧。」
「……太过温柔?」
「站在三种不同的角度来思考的时候,就会发现源头都是毫无疑问的温柔。无论是稔先生、志穗姊姊、你的哥哥,还有悠香小姐……每一个人肯定都是希望对方得到幸福。」
帆乃香小姐说的没错。
志穗小姐会照顾我,毫无疑问是出于那份温柔。
哥哥是为我着想,才将我托付给志穗小姐;志穗小姐是为我着想,才会选择跟我在一起;而我之所以想结束这段同居关系,也是为了志穗小姐着想;悠香小姐会要求我们结束同居的理由,也跟我一样。
大家都只是单纯地希望对方能获得幸福。
「不过,这件事并不简单……就像过度保护与过度干涉这些词语所表达的,哪怕是希望对方得到幸福,过度的温柔反而也有可能伤到对方。」
没错……我们为了对方的幸福着想,反而导致了现在这种局面。
大家明明都只是盼望对方幸福,却导致每个人因此而痛苦。
「不只是温柔,友情与爱情也是如此。这点不仅适用于人类,对动物而言也是一样的。就像我在与这些孩子相处时,也会问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爱它们,反而让它们过度依赖我了呢?』。因为它们无法用言语表达,更是要小心拿捏分寸。」
不过……听到帆乃香小姐这样说,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说,大家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彼此的幸福,那么哥哥将我托付给志穗小姐,不只是为我着想,还考虑到了志穗小姐的未来吗?
说不定,他根本没想过要束缚她的未来?
「不过,稔先生,你不需要担心什么。」
帆乃香小姐轻轻地裹住我的双手。
「我们拥有语言。」
「语言……?」
「只要好好说出口,肯定能比想法传达更多。」
帆乃香小姐的语气,比平时更加坚定。
「动物与人类无法用语言沟通,却依旧能理解彼此;那么有办法用语言交流的人类,没理由无法互相理解。如果无法传达心意,那一定是因为自己选择封闭内心。」
这番话深深刺中了我的心。
我自出生以后,哪怕一次也好,有向谁敞开过心扉吗?
「而且,我觉得稔先生的内心早就已经有答案了。」
「这是什么意思?」
「人们在做出决断后却依旧感到烦恼,往往是因为他们做出了自己不希望的决定。虽然有各种考量,但正因为不得不做出违背本心的选择,人才会感到痛苦……」
她的语气就像自己亲身经历般,很有说服力。
说不定帆乃香小姐也曾经有过那样的经验吧。
「请你务必好好面对自己的内心,不要让自己后悔。」
帆乃香小姐带着稳重的笑容,轻轻地推了我一把。
「……谢谢你。」
总觉得心情似乎稍微轻松了一些。
之后,我陪着猫咪玩了一会儿便准备回家。
在帆乃香小姐与猫咪的目送下,我走出了玄关。
「天色已经很晚了,回去的路上请小心。」
「嗯,谢谢你。」
刚踏出一步,我忽然想起还有话没说,于是回过头去。
帆乃香小姐与猫咪见状,好奇地歪着头。
「之前我明明对帆乃香小姐一无所知,就说想要和你一起实现梦想、贸然邀请你,真的很对不起。现在仔细想想,你会拒绝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帆乃香小姐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不过,我还是希望能与帆乃香小姐一起追寻梦想。」
今天与帆乃香小姐还有猫咪相处后,我的想法反而更加坚定了。
「但是,现在我还没有足够的准备和理解去邀请你,所以等我准备好之后,一定会再正式邀请你的。我这个人不太容易放弃,请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帆乃香小姐始终没有正面回答,但现在这样就够了。
说完这些话,我便转身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走在黑暗的街道上,我掏出手机准备查询电车时刻表,这才发现手机有一封未读讯息。我停下脚步确认后,发现是来自悠香小姐。
时间来到第二天放学后。
悠香小姐约我见面,于是我在放学后来到了墓园。
虽然梅雨季即将结束,但天空依旧阴沉沉的,从早上开始就乌云密布。
早上的天气预报说『傍晚后会放晴,明天将迎来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但看着这片厚重阴郁的天空,我实在无法相信气象主播大姊姊说的话。
倒不是真的怀疑,而是现在的心境让我无法轻易相信那种预测。
悠香小姐说她会准时下班,预计在晚上六点前抵达。
我掏出手机确认时间,差不多到了约定的时刻。
走进墓园,就看到悠香小姐站在墓前。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没关系,我也才刚到。」
这听起来就像情侣约会时的对白。
不过,围绕着我们的气氛绝不甜美。
「谢谢你。」
悠香小姐突然对我道谢。
「志穗跟我说了,关于她被调职的事,还有你主动提出要结束同居那件事。她要被调职,我也觉得很遗憾……不过对你们来说,或许算是个很好的契机。」
「的确是这样……你今天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谈这件事吗?」
「这也是其中之一,不过我有个东西要交给你。」
说完,悠香小姐从包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
「这是……?」
「是健先生托我转交给你的。」
「咦——?」
听到出乎意料的一句话,我的思考瞬间停滞。
「这封信,是在我听说你会和志穗一起住之后他才交给我的。当时我极力反对,结果他只说『如果有一天稔自己说要结束同居关系,再把这封信交给他』。他没告诉我里面写了什么,所以我也不晓得,不过,他说这是留给你的『人生的最后托付』。」
「人生的最后托付……」
我伸手接过信封,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视线落在那封信上,同时脑海不断涌现各种疑问。
——为什么他不直接把信交给我,而是托付给悠香小姐?
——为什么要拜托悠香小姐等到我决定结束同居关系时才交给我?
种种疑问在脑中浮现,随即消失。
我拆开信封,里面放着两封信笺,其中一封是写给我的。
双手因为紧张与动摇而颤抖,我慢慢展开摺叠的信纸,落下视线。
眼前的内容是以熟悉又带着些许怀念的笔迹,写下了哥哥的心意。
『稔:
用写信的方式跟你说话感觉有点奇怪,最近还好吗?
每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没有熬夜不睡觉吧?
虽然我知道你比我还要可靠,应该不会有问题,但至少让我担心一下吧。
好啦,突然被悠香塞了一封信,你应该满头问号吧?
我想你一定有很多疑问,不过我会依序说明的,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吧。
既然你正在看这封信,代表你已经决定要结束与志穗的同居关系了。
我当时交代悠香,要在你做出这个决定时把信交给你,应该是这样没错才对。
我想,你应该对我把你托付给志穗这件事抱有疑问吧。
你会觉得,如果我有考虑到志穗的未来,怎么可能会拜托她这种事。
事实上你想的没错。我本来是不打算把你托付给志穗的……她曾经一再对我说『由我来照顾稔』,但我每次都拒绝了。理由跟你一样,我不想束缚志穗的未来。
不过,最终我还是选择接受她的提案。
因为我会把你托付给志穗,并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志穗。
我不是把你托付给志穗,而是希望把志穗托付给你,所以才接受了这个提案。
也就是说,你之前从志穗或悠香那里听到的理由,和我真正的理由完全相反。
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志穗跟我们一样,没有家人。
所以,我非常担心志穗将来会变得孤单无依。
不过如果接受她的提议,至少她就不会是一个人。
更重要的,是我相信你能代替我成为她的支柱。
你现在一定在想「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对吧?
关于这点确实是我不对……就算是现在,我也还在犹豫是否该告诉你。
不过,我之所以选择用这封信来告诉你,是因为我不希望你是出于义务或责任去当她的支柱,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能够基于自己的意志执起彼此的手,互相扶持。
坦白说,若是这封信不会派上用场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但你那么温柔……我想应该是没办法的,所以还是写下了这封信。
这就是我将你托付给志穗的所有理由。
即将离开人世的我,想在最后把你视为一个男人,请求你一件事。
你能不能成为志穗活下去的理由呢?
至少,在她总有一天找到自己的幸福之前,我希望你代替我成为她的支柱。
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是你让志穗获得幸福。
最后,也来说说我为什么把这封信托付给悠香吧。
理由很简单,因为悠香极力反对你们同居。
她反对到让我有点退避三舍,每天都借着探病的名义跑来医院抗议,搞得我很伤脑筋……不过,最后听听可爱后辈的牢骚,也算是前辈的义务吧。
所以呢,假如她没能说服志穗,就一定会去找你,所以我才刻意把这封信交给她,为的就是在你们结束同居关系之前,将这封信确实地送到你手上。
既然你现在正在看这封信,就代表一切如我所料,她就站在你面前对吧。
我直到最后都会试着说服她,让她理解我的想法。只是既然不能说出我的理由,应该很有难度吧。毕竟悠香从来没有乖乖听过我的话啊……
所以,我把另外一封写给悠香的信也一起留在这里面了。
帮我把它交给在你眼前的那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后辈吧。
最后,我还准备了其他人生的最后托付,敬请期待吧
健笔』
读完信后,我的脑袋一时之间一片空白。
哥哥的信里,写满了我一直以来抱有的疑问的答案。
哥哥将我托付给志穗小姐的真正理由。
为什么他不愿意告诉我这个理由?
为何他要将临别的赠礼托付给悠香小姐,而不是志穗小姐?
最重要的是,哥哥即使离世,仍然深爱着那个人,并珍视着她的那份心意。
在理解了这一切后,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是被志穗小姐守护的一方,而是应该守护她的一方。
——我并非被托付给志穗小姐,哥哥是将志穗小姐托付给我。
疑问解开的同时,内心的烦恼也像未曾存在般烟消云散。
「信里写了什么?」
听见悠香小姐开口问道,我将哥哥托付的信递了过去。
「这是哥哥写给悠香小姐的信,请你看一下吧。」
「咦——?」
随后,悠香小姐震惊地睁大双眼,颤抖着双手接过信纸。
她紧咬嘴唇,将视线落在信笺上,眼眸瞬间被泪水濡湿。
「悠香小姐,对不起。我果然还是无法与志穗小姐分开。」
我不清楚哥哥在信中写了什么。
可是悠香小姐读完后,她只是流着斗大的泪珠,默默地点头。
想必那证明她接受了哥哥的心意,也接受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其实,我一直有件事想告诉悠香小姐。」
那是两周前,在哥哥的月忌日那天没能说出口的话。
「你曾说过『如果我没有介绍的话,他们就不会经历这样的悲伤』,但我并不这么认为。如果没有你的介绍,哥哥就不会与志穗小姐相遇,也无法那么幸福地离开这个世界。所以……」
作为哥哥的弟弟,我竭尽全力将感谢之情融入话语中。
「谢谢你,让哥哥在最后度过了幸福的时光。」
在悠香小姐的哭声回荡于墓园的同时,金色的夕阳洒落在我们身上。
回过神来,覆盖天空的云层散去,就如同我们的心般变得晴朗明亮。
离开墓园后,我没有回家,而是朝着车站奔跑。
正确来说并不是车站,而是跑向位于车站附近、志穗小姐工作的那栋大楼。
看完哥哥的信,知晓了一切,现在哪怕只是快个一分一秒,我也想快点见到她。
会被情感驱使奔跑起来,连自己都觉得这样的举动很不像我。
我不惜拒绝悠香小姐开车送我的提案,也执意要自己跑过去,是因为我无法再停下来了。
之前我因为不瞭解哥哥的想法,不愿听志穗小姐想说什么,甚至推开了她。
但我无法以「因为不知道」来为自己开脱,从心底涌上的悔恨,口中蔓延的苦涩,还有对于失去一切的恐惧与焦躁,让我即使疲惫不堪,依然驱使双腿不停向前。
慢慢地,我没有余裕再去思考多余的事情,脑海中的杂念也逐渐消散。
随着覆盖内心的迷雾散去,我内心涌起了强烈的念头。
——我必须向志穗小姐道歉。
我仅凭着这个念头不断奔跑,即使双腿喊痛也没有停下脚步。
当我迎来体力的极限时,也抵达了目的地的办公大楼。
「到了……可是,该怎么办……」
我气喘吁吁,连自言自语都变得困难。
我擦去不断滑落的汗水,镇住颤抖的双腿,试图调整呼吸,但还是累到身体无法马上动弹。我倚靠在入口处的墙上,同时将视线落在从大楼走出来的大人。
从外面望向大厅的挂钟,时间已过了晚上七点。
照理说,这时间她也差不多该下班了。
「找到了……」
在电梯几次往返于一楼与上层之后——
我终于在下楼的人群中,看见了志穗小姐的身影。
「志穗小姐——」
「……稔?」
注意到我之后,志穗小姐露出惊讶的表情停下脚步。
然而,她脸上的那份惊讶很快转为困惑。
「稔,你怎么了——!?」
突然出现在这种地方,而且浑身是汗,她会感到困惑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志穗小姐快步走到我身边,一脸担忧地望着我。
「你流了好多汗……是跑过来的吗?我去买喝的,你稍微等一下。」
眼见她准备离开,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住。
或许是我不小心握得太用力了。
她露出有些惊讶的神情,回头看我。
「没关系……我只是有点累而已。」
「真的吗?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真的。不过比起这个,我有话想告诉你。」
然而,话到嘴边却只能吐出一口气,怎么也接不下去。
明明有想要传达的心意,明明有想要说出的话,却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焦急的心情远远超前,言语却无法跟上,这种懊恼让人难以忍受。
「冷静点,慢慢来没关系。」
这时,志穗小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心情。
她拿出自己的手帕,替我拭去额上的汗,静静地等待着我的话语。
「…………」
尽管处于这样的状况,我却出奇地放松。
明明是我先推开了她,明明这一周来我们几乎没有好好说过话。
明明是我觉得见面会尴尬而选择逃避她,连房间都不敢踏出去。
就算这样,当我们再度相视时,她却还是像往常一样对待我。
明明因为自我厌恶而感到恶心不已,内心却充满了安心感。
「……稔?」
志穗小姐露出困惑的模样叫了我一声。
在这瞬间,我才意识到有股奇妙的温热滑过脸颊。
「……咦?」
我抬手一抹,便看到手背已经湿了,这次换我发出困惑的声音。
再擦拭一次后,我才总算察觉到自己流泪了。
「怎、怎么了,稔——!?」
比起我自己,志穗小姐更为惊讶,惊慌地不知所措。
感觉正准备回家的大人们纷纷看着我们,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稔,先换个地方吧!」
志穗小姐反握住我的手,带着我离开了大楼。
我们就这样一路来到停车场,坐进了她的车里。
「感觉弄得乱七八糟的,很抱歉……」
「没关系。我自己也太慌张了。」
由于志穗小姐比我更为惊慌,反而让我稍微冷静下来了。
该怎么说,就像生气时发现别人比自己更生气,或者发生难过的事情时找人商量,对方反而比自己更难过地哭了出来,就会莫名冷静下来那样。
而且还有一个理由,我之所以流泪并不是因为悲伤。
「总之,我先开车移动到能冷静下来的地方吧。」
大概是因为碰触到了志穗小姐的温柔,让我忍不住放松下来。
也可能是最近这阵子看过太多人的眼泪,自己也受到影响了吧。
「机会难得,不如开车兜兜风吧?」
她这样提议,想必是为了让我有时间平复情绪吧。
这份温柔,让我比平常更加感激。
就这样,车子开了二十分钟。
我们来到了市内唯一的城迹公园。
这里以赏樱胜地闻名,每逢春天就会有大量游客前来赏花。
从二月中旬开始绽放的河津樱到枝垂樱、染井吉野,最后是四月中旬依然可见的大山樱。由于能够长时间享受花期,这里也成为了市内外许多人造访的景点。
但现在并非春季又是夜晚,整座公园就像被我们包场一样。
「为什么来这里?」
我们稍微在城迹公园散步了一会儿。
我在志穗小姐停下脚步的时候这样问她。
「想找回初衷。」
「初衷……是吗?」
我重复了一遍后,志穗小姐微微点头。
她的目光并非停留在眼前的景色,而是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健啊,就是在这里将你托付给我的。」
志穗小姐伸手按住被风撩起的长发,回过头这样说道。
「那是健向我坦白病情,准备正式住院的前一晚。他大概知道自己之后再也无法外出了吧……于是,我们最后一次来到了这里。那时候离春天还有些早,是个寒冷的日子。」
她的视线之所以看似遥远,是因为正在缅怀过去。
她继续讲述着与哥哥最后一次约会的回忆。
「我当时对健说了好几次『稔就交给我来照顾』,但他总是摇头拒绝,说『他是我的弟弟,没问题的』。他说只要你发生什么事时我能够伸出援手就行了。我知道他是为了我的将来着想。」
正如志穗小姐所说,哥哥是为了她的未来才拒绝的。
因为哥哥不愿她的未来被自己或被我束缚。
「但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最后健还是答应让我来照顾你。健给了我活下去的意义,所以我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遵守这个约定。」
哥哥的信里也写到『成为志穗活下去的意义』。
经历了很多事情——那段期间想必发生了我所不知道的故事吧。
「所以今天……我只是来重新确认这个起点。」
志穗小姐收回望向过去的视线,转而看向我。
她的眼中重新恢复了光彩,话语中也带着坚定的意志。
「其实,我今天已经向公司递交了辞呈。」
「唉——?」
虽然是难以置信的一句话,但志穗小姐的眼神毫不动摇。
这句话明确到让人无法质疑自己的耳朵。
「很惊讶吧?」
「是啊……因为太突然了。」
「不过,对我来说并不是突然这么决定的。」
志穗小姐先这么说,然后继续说道:
「其实,自从听到稔说想实现健的梦想之后,我就开始考虑辞职了。靠稔一个人的话太辛苦了,尤其如果要在你还是学生的时候开店,势必有很多事情必须要由我代替你处理。要在现在的公司一边上班一边做这些根本不可能,所以我迟早都得辞职。」
志穗小姐补充说『而且我们公司禁止从事副业呢』。
说实话,我没想过她已经考虑到这个地步。
「当调职的通知下来时,我的确吓了一跳,但也觉得这刚好是个机会,所以就下定决心,既然早晚都得辞职,那不如就趁现在吧。而且——」
志穗小姐露出有些害羞的笑容。
「如果不辞职,我就没办法和稔在一起了嘛。」
那双眼眸中没有丝毫迷惘,笑脸中甚至带着一种释然的神情。
「所以……以后,我还能继续待在你身边吗?」
自己实在太不中用,让我无言以对。
她已经做出了这样的觉悟,我却不顾一切地想将她推开。更何况这句话原本应该由我来说,却让她先一步开口了。
现在只要我说一句『好』,一切就能解决。
所有的隔阂都会消失,无可取代的日子也能回来。
「我一直……一直认为自己不该和志穗小姐在一起。」
但如今我已经知道哥哥真正托付的人是我,不能再只是依赖她的温柔。
虽然我不晓得该如何好好地表达,但我打算将这份心意编织成话语。
就像帆乃香小姐说的,我们拥有语言。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面向志穗小姐。
「就像之前提过好几次的,我一直希望志穗小姐能活出自己的未来。要是我一直待在你身边,志穗小姐就无法忘记哥哥,有我在的话,也会夺走志穗小姐邂逅新缘分的机会。想到这点,我就无法接受自己与你继续同居。」
志穗小姐像是在表示理解般,深深地点了头。
彷佛在说『我明白』一样。
「但在一起相处的日子里,我渐渐发现这只是借口。说真的,我不晓得你的陪伴让我获得了多少救赎。如果只有一个人,我无法这么快从哥哥的离世中振作起来。不知不觉间,与你一起度过的时光,已经成为我无法割舍的重要存在。」
所以当我跟志穗小姐提出要分开时,才会那么痛苦。
就像帆乃香小姐说的,因为那是违背了本心的选择。
现在我能够明白……我是想要一个能留在志穗小姐身边的理由。
我认为彼此不该待在一起,只是想要为这样的自己找个借口。
「是我主动说要结束同居生活的,你可能会觉得我怎么有脸来说这些话。我也知道自己这样讲很自私,但如果道歉能让你原谅我,无论要我道几次歉都行。」
不过,如今我已不再需要理由或借口,因为哥哥替我留下了『最后的请托』。
所以,这次我能毫不犹豫地说出口——
「你今后也愿意继续留在我身边吗?」
我想代替哥哥完成未能实现的梦想。
哥哥将美留街志穗这位女性托付给我,我想成为她的支柱。
「你今后也愿意和我一起,继续追逐哥哥的梦想吗?」
若是借用哥哥的话来说,就是我想成为志穗小姐活下去的理由。
「如果你愿意,我想要再一次和你成为家人。」
我吐露心中的想法后,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的沉默。
「嗯……」
过了一会儿,志穗小姐以犹如滴落在湖面的水珠般的声音回应。
那声音好似水面上扩散的波纹,在我的心中漾开。
「从今以后……我们也两个人一起一直努力下去吧。」
于是我们看着彼此,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不知道有多久没这样了。
自同居开始后约三个月,我们决定重新当家人。
然而——无论是好是坏,我们的关系已经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在知晓了哥哥的心意,向彼此吐露心声的现在,不可能一切都像从前一样。
我们以前只是哥哥的未婚妻与未婚夫的弟弟,只能算是名义上的家人……但现在我已经无法将志穗小姐当作家人,而是特别的存在。
——这一天,成为了我们绝不该开始的关系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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