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贝卡·李的见闻-章节

要做这种生意,有些时候心境上会有像是吞了冰块到肚子里的感觉。

有时是子弹贴近头部扫过,可以闻到自己头发烧焦的味道,或者在短兵相接的关头发生排弹不顺的状况。这种让背脊冻僵的体验过后,就算过了一阵子,恶寒也不会离开身体,而是赖在胃的附近——这种经验并不稀奇。

这时的药方非常简单。豪饮兰姆酒,用这几乎能点火的酒来烧烧肠胃。如此一来,大部分的「冰」会融化流失,隔天早晨就会像是没有中奖的签号,变成无关紧要的记忆。

所以我今晚也在保罗的店里,期待着每次的药效,接连把百药之长酒精灌入喉咙。夜晚现在才要开始,但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五杯了。但不知为何,紧紧巴在胃里的恶寒丝毫不见融化。

「……嗯,总之也算是搞定了一件事吧?」

洛克坐在我旁边的凳子上,我这么对他说,希望他多少能回点带劲的话题。然而这个猪头一脸在为父母守灵似的,低声回我说「是吗」,真是让人没劲。

「我们干掉的那个男人,他真的是CIA吗……我还是不能释怀。」

「嗄?」

「事后张先生马上帮我查了尸体的身份。他叫做吉贝尔,好像只是个无赖,顶多有能力在半路抢劫。偶尔赚了钱也只会在粗酒和毒品花个精光。不管哪间酒馆好像都把他当成过街老鼠。」

「哼,这样不正好是伪装的外衣吗?只要彻底变成这种人渣一般的臭虫,谁都不会怀疑他是CIA。」

「不,就算要伪装也有个限度。如果是正经的特工,应该会准备更适合四处游走的伪装才对。如果不能进出各种场所,不能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根本不可能掌握城里的动态。一个穷酸的土匪如果去找邑札克或里罗伊交涉,光是这个举动大概就会被怀疑。」

明明手中酒杯装着满满的酒,洛克却只是盯着吧台的木纹沉思,好像完全没有喝酒解闷的意思。

「……那么这个叫吉贝尔的家伙,也许只是在末端跑腿的吧。唉呀没关系啦。不管是他的朋友、帮手、邻居也好,总会有和幕后有关的线索吧。只要张老大动用一切手段,用不着三天就能挖出所有内幕。」

「不对……就算他只是个棋子,素质也太差了。结果他对我连擦伤都没造成就死了。太不像样了。不管怎么想都不像专业的——」

啊,原来如此——我到现在才了解。

今天不是我的背脊发冷,而是这个混蛋的腑脏。他的寒气让我身体发冷,所以只有我喝醉也无法解决。

「这样让你不爽吗?意思是说,如果遇到被挖掉一粒蛋蛋之类的惨剧,你就会释怀?」

「——咦?」

「你现在可以在这边高谈阔论的,洛克,你知道这是为何吗?如果巴拉莱卡大姊不安好心,你现在已经被那个『素质太差的土匪』从背后干爆,丢进路边水沟了。」

我突然发怒,洛克因此吓得傻眼,不知如何是好。他无脑的作为愈发让我不悦。

「我是枪,你是子弹——洛克,前不久你才这么说过吧。但这次你怎么干的?硬要我这把枪去保护一个臭小鬼,只凭你这没用的子弹就去战场溜达。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和你一起的话,诱饵的任务就——」

「噢我明白。你自愿担任的不是子弹,而是钓钩。可是,如果你没有钓线和钓竿就落入池子,那就不叫钓钩,只是铁屑,但你还是跳进池子了。钓线和钓竿都靠运气安排。」

打从一开始,我就对这次的一切感到不满。如果不是达奇突然有奇怪的想法,我才不会参与这种异想天开的行动。我家老板到底有何打算,为何再次让洛克做这种愚不可及的玩火之举?

「——洛克,我想问的是,你到底有多大的把握觉得能够活着回来?为了这种事情赌命,你真的觉得有胜算?」

「这……」

运气不好就算了——是吧。

本来就有死的准备——是吧。

我一手拿着酒杯,空着的手则是悄悄握拳,要是他说出这类要帅的语句,我就一拳狠狠问候他下巴。

「……这个嘛,当然有。我又不是志愿自杀的人。」

「哦?」

我试图打乱他的主张,眼光露出不信任感。

「那个战争中毒的大姊心里在想什么,就连我和她往来这么久了也完全摸不着头绪。洛克,难道你都看透了?」

「……巴拉莱卡,她不会错过走向灭亡的故事。她一定会想全程观看。所以这次也是,我有料到,我的行动越有灭亡性,她越会配合我。我觉得不会有错,所以才赌一把的。」

「……」

我不继续质问,而是把酒杯里剩下的酒一口气干了。

只要对空随便开枪,子弹就会变成铁屑。子弹要打穿东西才有意义,只有确实瞄准后射出的一发才有意义。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洛克自己瞄准了目标,就我来看,他可说是瞄得乱七八糟。那和蒙着眼射转动的标靶一样。但至少,这次这家伙还有打中。也许说不上是正中红心,却也不可否认他没把子弹浪费在空发。这点我必须承认。

「……洛克,别小看大姊头啊。自以为能摸透她、利用她的家伙,早就都进坟里当蛆的饲料了。好好记着。这次,你只是运气好而已。」

「这样啊——也许吧。」

洛克一脸乖乖牌的表情,再度有一点没一点地喝起酒。

这家伙真是的,他肚里应该卡着一个冰块吧。不知他对那个的感触有什么想法,如果可以还真想问他。

「唷唷,两位,干么表情这么尴尬?」

一个完全不会看场面,扯开嗓门嗲声嗲气说话的人插了进来;是艾妲。她穿着休闲服,而非平常的修女装。短到不能再短的迷你裙,还有连肚脐都盖不到的背心,巨无霸的胸部与乳沟倒是被强调出来。如果这种人是向神宣示忠贞的修女,那巴比伦大淫妇究竟要怎么装扮才算像样?

「怎么啦洛克,只有白天喝酒才豪迈啊?」

「唉,没有啦。有太多事出乎我的意料……」

「蛤嗄?我可是期待你大捞一笔,特地来跟你分点红啊。」

我不爽这个臭修女两点——打扑克牌的手段卑劣、喜欢找理由把我晾在一旁来调戏洛克。

「喂,你这个暴露狂。想要有人请你喝酒,就去娄万的店里,上了舞台用你那破烂的布块跳脱衣舞吧。搞不好会有兴趣特殊的变态缠上你。」

「唉唷唉唷,你今晚也心情不好啊,双枪女。一样是月经不顺吗?」

好样的。看我把你这张皮笑肉不笑的嘴脸打个落花流水,正好给我发泄一下闷气。

「很好,老娘就陪你玩玩。快点到外面去。」

「你别搞错。酒馆不是吵架的地方,还有更好玩的事情啊。」

说着艾妲仿佛失心疯似的,向保罗点了整瓶的TROIS RIVIERES,这酒他妈的贵耶。

「我今晚想狂欢,发泄一下情绪。我请你们,特别是那个打领带又能干的小哥,请你一定要跟我干一杯。」

「你这混帐,就说不要搭讪我们家的水手,要讲几次你才——」

我都还没说完,艾妲就擅自把开了封的酒倒给我。这女人平常付钱时抠得吓人,真不知道今晚吹的什么风?

「喂洛克,你也是。你酒杯装的什么便宜货,快点干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洛克和我不同,不疑有他,一口气干了杯中物,然后笑咪咪地让艾妲倒酒。真是的,有够恶心。希望以后不会因为这瓶酒而付出高昂的代价。

「喂,艾妲。」

「别想太多。神明的计划奇妙,他人难以预料。我自己也刚有了深刻的体悟呢。」

「……蛤?」

「人生想得越是复杂就越会吃亏啊。到头来还是嘻嘻哈哈过日子的人占便宜。」

艾妲说着些奇怪的话,同时举起酒杯示意一同干杯。

嗯,也罢。且不管她怎么了,这话我还能认同。我才不希望人生只有心惊胆战。既然有酒陪我「醉过」漫漫长夜,有什么牢骚都暂且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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