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拉莱卡的见闻-章节

导致主管公务繁忙的原因不是例行业务,而是临时业务。

如果案件愈是恼人,愈是需要慎重判断,这种业务就愈会在出其不意的时机找上门,仿佛是早就在观察我的破绽似的。不过今天早上,客人在我即将吃早餐时来访,还是个出乎意料的人物。

黑礁商会的见习水手,冈岛绿郎——明明早就过了「见习」定义的期间,但这个青年人还是没有「海上男儿」该有的样子。他是个异类,曾在商社上班,至今仍坚定维持正派时期的习惯。

「我已经听达奇说了概要……洛克,你一点也没变,自找麻烦的坏习惯还是改不掉呢。」

「也是因为这样,我的人生少不了刺激与冒险。」

他一如往常地露出日本人独特的微笑,仿佛升起谦恭的烟幕,难以捉摸其心意。我以东南亚为根据地活动,因此有不少与日本人交涉的经验,他们在思考、阿谀奉承的时候、甚至是威胁恫吓的时候,都不愿拿下这个微笑的面具。真是令人深深感到麻烦的族群。

尤其是这个叫洛克的男人,看起来一脸迟钝,其实心里常常隐伏着出乎我意料、天方夜谭般的想法。他的言行带来惊奇,但我并不讨厌。虽然他不是我的部下,但我总是觉得他是个有趣的小弟。

「CIA渗入罗安纳浦拉,这对莫斯科大饭店来说应该也是值得忧虑的事情。不过现在如果可以获得你的协助,我们就能对他们斩草除根。」

「说的没错。光是听到这座城里有美帝的『虫子』,对我来说就已经是非常不悦的消息。我没理由舍不得下工夫除虫。」

我懂,这座城的特异性质如果被其他国家的谍报机构恣意利用,那真的是非常困扰。洛克提出的这个案子,本身没有什么可疑之处。真要怀疑的话,应该是——登门拜访的竟然只有洛克一人。

「虽说我有明确的理由,但洛克——你的理由是什么?」

「……咦?」

「你区区一个货运公司的工人,为什么要挺身驱除间谍……这对你个人是毫无『利益』的事情。回答我,洛克。到底是谁在背地里指使?」

我一转话锋,突然诘问,洛克略显狼狈,吞吞吐吐的。我正面凝视着慌乱的他。我的双眼能「烧毁」欺瞒。借此,我屡次确切地揪出部下的伪证、俘虏的谎言。

「……这座城的样貌,应该由城里的居民决定。怎么可以任由外人利用……这种事,我不能认同。」

「嗯——」

原来如此,虽然没有说谎但还藏有底牌。嗯,这样还能接受。就算是受人怂恿,其实洛克也算是照着自己的意志行动。

「也就是说,这次也是出于你的『兴趣』吗?洛克。」

「就、算是这样。」

这男人真奇怪。以前他总是配角,待在某人身旁担任助手。即使有时他鸿运当头,手中握有王牌,他也不曾出面主导赛局局势。现在这样算是有所长进吧。

以前我因公事去日本时,曾让他随行担任口译,那时就有这个征兆。或许当时的经验是一个契机。如果真是这样,我多少也有些责任。

我有那么一点想调侃这个青涩的男人。

「你最近好像很爱玩呢……前一阵子NSA和洛夫雷斯家佣人的事件也是。就算没有利益也会因兴致行动。你这副滑稽的样子,有时候逗得我好愉快。」

「……」

话题已经转至不稳妥的方向,他好像本能地察觉到了。洛克浑身不自在地动着。

「洛克,我说你啊,是不是兴趣变本加厉,所以开始当起舞台导演?安排人员上舞台,让他们照着剧本歌舞,这种快感是不是让你欲罢不能?」

「我,倒不是……」

「我啊,曾经有五年甘心当个小丑。红色宫殿里有尸位素餐的演员,他们手打拍子,而我演着喜剧,剧名为冷战。所以我脸上这烧伤疤痕啊,就像是他们随便涂在我脸上的白粉,以便把我塑造成欢乐的小丑。一切只是为了让他们的演出增添滑稽笑料。」

接着我对洛克展现出预藏的笑容,用我这张还能做出表情的左半边脸。

「笑得出来吗?洛克。让我歌舞,寻我开心,你也是这种人啊。是不是?」

「……」

我的恐吓有效,起码已经卸下洛克的微笑面具。真实面貌曝光,洛克的脸因为极度的紧张而痉挛。他正确无误地理解了我的意思,也因此十分的恐惧。然而,他的视线毫不动摇。打个比方,他的眼神就像马戏团表演走钢索的人。他察觉到危机,即使理性因恐惧而动摇,眼睛却不寻求退路、不动摇,只是注视着一个点——走过钢索后的终点。

没错。洛克这个男人,无论在任何困境,都不会迷失指针。原本身在安于和平的岛国,安逸的当个上班族,这样的他,到底为何能得到这样的资质?我常对此感到不可思议。也许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才能,甚至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

我放松表情,装出平和的微笑。他最爱戴这张面具,这次换我戴给他看。

「——不如这样吧。洛克,我不协助你。但我可以陪你玩玩。稍微赌一把。」

「……意思是?」

「我可能会参与猎杀CIA,也可能下定决心旁观。我不看战略或得失选择哪个,只看我的心情决定。你要认清这点,然后决定你的态度。要赌什么随你。怎样?你不是最爱这种刺激感?」

洛克表情僵硬。对他来说,恐怕没有比这更令人困惑的事情。

「这种玩法真不像你,巴拉莱卡女士。」

「是啊。可是这样的话,刚才你对我的失礼可以一笔勾销。这是你企图摆布我的惩罚,被赌博带坏的小朋友。我要成为赌徒最害怕的恶梦——绝对无法预测的骰子。」

洛克的策略是尽量减少不确定因素,而我算是其中一个环节,所以他才想来笼络我吧。他应该没想到结果竟然会是这样。还是太嫩了。这个青年必须暂时经历各种教训才好。

「我说完了。你回去决定赌金。或者想想是否退出赌局。好好地烦恼再决定吧。」

「……我会好好的考虑。」

洛克悄然离开房间,我目送他背影离去,然后立刻用手机拨了一通私人号码。

「——张维新,一大早就打给你真不好意思。现在方便吗?」

「唷,巴拉莱卡,你这晨唤服务来得有点晚呢。或者你这是基于我昨晚的暴行所做的体贴?」

在罗安纳浦拉这儿,三合会和我们莫斯科大饭店均分势力,其分会长张维新,一开口就是不正经的措辞。

「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张维新,你对洛克灌输了不好的想法,是吧?」

在电话另一端,我的劲敌发出张狂而沉闷的笑声。

「这家伙,他该不会跑去你那边乱说话吧……胡乱提高赌赛的赔率,真是个坏习惯。」

果不其然。张维新和我一样,都对洛克抱持着某种兴趣。而且他还积极设计恶作剧般的活动,这点和我不同。

「我已经严加惩戒他了……张维新,不是只有你中意他喔。阴谋之毒对这涉世未深的孩子来说实在太过诱人。像他这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如果你想随随便便的害他沦为KGB的同类,我可不能坐视不管。」

张维新的确是个阴谋家,但他也是高尚的人。他不只指使人歌舞,还会亲自走上舞台邀舞。看来洛克好像在张维新那里学习不良嗜好,但他不一定能学到张维新那种气概。他可能会堕落为一种鼠辈——只让演员歌舞,自己却在侧台窃笑、窥探,这是我最唾弃的人种。就我的立场而言,我希望洛克能成为更高等的恶徒。

「想驱除CIA的话,你自己行动就够了吧。为何不自己主持大局?」

「你别搞错了。不管CIA有何企图,三合会都不会有损失。如果他们想要支配罗安纳浦拉,大不了大家当好朋友嘛。再说,我才不管这座城会变成怎样。」

「……这话我可不能听听就算了。」

「这座城没有虚有其表之处。这里是地狱的锅子,可以吞噬任何污浊。这也是我喜欢的一点。就算有人想夹着臭屁眼过来,不论他所属何方,都没有道理招人怨怼——既然这样,为何只有何山姆大叔的偷窥者要被踢开呢?罗安纳浦拉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这话道理何在?」

「这种事情——」

「我有我的考量、你有你的考量,说到底也不过如此。惹人厌的人受到排斥,这种事根本没人在讲道理。这向来是看『某处某人』的考量而定。巴拉莱卡,这种事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

「然而,罗安纳浦拉接纳了你。这里就是这种地方。」

在这座城里,只有一个人与众不同,敢这样对我指桑骂槐,就是张维新这个男人。

「——我啊,关于这件事,我想试探『城的意志』。是非对错,我想交给在这座城里出生的人决定。」

「那为何要交给这个日本人?」

「错了,巴拉莱卡。他是『洛克』。不是以前的日本人冈岛绿郎。」

张维新说得斩钉截铁的——原来如此,这就是他对这个小弟弟的评价啊。

「你我都一样,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是『张维新』或『巴拉莱卡』。但他不一样。是这座城让他成为『洛克』的。他才是实质上由罗安纳浦拉生养的男人。」

「……意思是说,他终究会倾听『城的心声』?」

我压低声音问他,结果张维新用磊落的笑声模糊焦点。

「哈哈,这就难说了。现在他还没有这种本事,事实就是这样吧?不过,今后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会变成什么样呢……我对这点非常感兴趣。」

「是啊。就这点我也同意——打扰你了,张维新。」

「哪里。我很想继续和你闲话家常,可不巧我已经让客人等很久了。下次再继续聊吧。那么,再见。」

挂断电话后,我深深靠在椅背上,回顾了过去恐吓旭日重工时一连串的骚动。感觉好像只是前几天的事情,同时又有已经过了很久的感受。当时我就觉得这个痨病鬼还算是个有骨气的家伙。如今他竟变得可以正面承受我的视线而不腿软。再看,我的眼光好像无论如何都难以对他割舍。

好像是西塞罗曾说:「人人得幸福之处,真祖国也。」。洛克在远东的国度生长,也许他已经把祖国忘得一干二净了。这是多么快活而令人雀跃的生活方式啊……这点我完全无法想像。曾经效忠于国家的我,至今仍拖着国家如亡灵般的影子。

流落到这城市的人和从这城市出发的人,两者就是以这个差异做区分吗?原来如此,的确他才是有未来的。老实说,我不由得对他有许多嫉妒。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