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节
「札兹曼号原本是阿姆斯特丹的组织所持有的船,但在几番波折之后,从上周起所有权归属于三合会。外观虽然只是一艘输油船,其实油槽底部有个隔层,里面有个隐藏房间,而船底还有一个舱门可以连接小型潜水艇。只要运用这个机关,即使不停靠中继港口也可秘密装卸货物。也就是说,在通过马六甲海峡时还能顺便装载罗安纳浦拉的货品,然后运到美西海岸。」
张维新向黑礁商会成员说明自己与札兹曼号的关联,说到一个段落先停了一下,拿出都彭打火机点了根烟。
「虽说船长和船员都是阿姆斯特丹时期的原班人马,但因为表面上的航路是不停靠罗安纳浦拉的,所以我们无法为他们举办欢迎会。因此,我想亲自上船向大家问候几句,所以才会在晚上搭直升机来叨扰。
很不巧,出事的时候船员正好带着我参观船内。当时我人在司令塔,如果能马上听出洛克的声音,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黑礁号的甲板室是个狭隘地方,但张维新仍旧气度从容,感觉他有如坐在高级酒店的沙发上似的。不管身在何处,他总能展现自身存在感并改变现场气氛,这就是张维新的特色。
操纵系统虽然受损,但紧急处置已经告一段落,黑礁号总算可以返回罗安纳浦拉。但是,现在距离袭击开始时已经过了一小时多。
史丹一伙为了防止逃离时遭到追击,特地在黑礁号上埋伏一支伏兵,可说是准备周全。而张维新起先搭直升机访视札兹曼号,史丹等人当然也在发动袭击的第一阶段便将之破坏,使其陷入无法飞行的状态。当黑礁号修理完毕时,直升机仍不知何时才能修复,因此没有一刻得闲的张维新便要求与众人共乘黑礁号,以便回到罗安纳浦拉。商会让地方上的大人物带着其心腹上船,回程的气氛因此让众成员倍感奇妙,戒慎恐惧,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谁会知道张老大今晚的行程?」
听到达奇提问,张维新幽默的举起双手。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行程。想从这点找出主谋可不简单。」
「……张老大,我认为这次的事应该不是自己人搞的鬼。」
洛克看准时机插口,阐述自己的看法。
「对黑礁商会而言,三合会是老主顾中的上宾,这件事在罗安纳浦拉无人不晓。在邦加岛与我们接触的人一定没仔细调查罗安纳浦拉的情报。」
「也许是这样,也许不然。」
张维新正面直视洛克,话声冷热完全没有改变。
「洛克,有一种可能足以完全反驳你的理论——也就是,黑礁商会可能打从一开始就想取我性命。」
「喂,张老大……」
莱薇意欲反驳,张维新打手势止住,继续说明。
「我们之间确实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但也不是总能同一鼻孔出气的好关系。札兹曼号可是死了四人。」
商会与张维新个人之间的信赖关系已经不能挂在嘴边谈了。倘若张维新真的怀疑黑礁商会,他不可能要求搭同一艘船回罗安纳浦拉,这样太无防备了。尽管如此,现在并非畅谈「个人友谊」的时机。张维新「奉命」统领三合会罗安纳浦拉分会,他的应对与判断必须客观公正。否则,不知他与黑礁商会交情的人将无法认同其做法。
「……张老大,您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要惩处我们吗?」
「如果你们不能证明自身清白,我也只能这么做了——但对你们来说说,事情并非毫无转圜余地。对吧,莱薇?」
「咦?」
话题突然转向莱薇,她不禁疑惑。
「你仔细想想,当札兹曼号机房发生枪战时,那些人最后说了什么话——『改天再杀过来』,他们的确是这么说的。他们还没罢休。回到罗安纳浦拉以后,他们必定会再找上门来。」
张维新笑得泰然自若,如此悠哉的表现,实在难以想像他会是别人要索命的对象。
「八九不离十,逃脱船的目的地是罗安纳浦拉。他们现在应该就潜伏在那里,伺机而动。就像床虱一样,准备趁我熟睡的时候爬上头来吸血。黑礁商会的各位,你们只要把他们揪出来干掉就好了。这样一切就能圆满落幕。」
「原来如此……」
达奇深深的感叹,而莱薇却露出笑容,展现出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本性。
「这可真是求之不得啊。悉听尊便,张老大。下次登门拜访时,必定带着他们的人头上门。」
「好气魄,莱薇。」
对莱薇而言,这件事不只是要给三合会一个交代,实际上还牵扯到私人恩怨。她当时没能就地解决杰克,因此留下一大心结。那个对手明目张胆的向自己挑衅,如今却仍嘻皮笑脸的活在世界的某处。莱薇心头之恨,谁也无法帮她承受。
「——虽然各位聊得正开,但可否打扰一下?我已经掌握到一条线索了。」
本尼在此之前一直待在通讯室使用电脑等机器,现在却拿了一张列印文件来到甲板室。
「当史丹等人的船只前来接应时,我们拍了照片:.虽然影像黑茫茫的一片,但经过修图以后,勉强看得出那艘船的名字。
「OK。这是件功劳,本尼小弟。」
在场所有人看着本尼拿出的黑白图片。解析度非常粗糙,但确实能勉强看出船舷上的文字。
『这是……斯拉夫字母吗?洛克,你看得懂吗?」
说到语学就是洛克出场的时候了。洛克手指抵在眉间,翻动脑海中的辞典。
「Нефрит……我记得这是翡翠的意思。」
「唔,翡翠号。」
张维新的声音虽然略显僵硬,不仔细听的话倒是听不出来。不过,在场所有人的听力可不至于如此迟钝。
「您知道这艘船吗?张老大?」
「……以前,依稀听过这个船名。嗯,我记不太清楚了。」
张维新含糊其辞,但他似乎马上发觉沉默不语并不是办法。他口中叹息,吐了一口烟,以沉重的语气述说。
「如果我没搞错的话……记得以前九重葛贸易有一艘船叫做翡翠。那是巴拉莱卡的船。」
巴拉莱卡……
这个名字一出口便是一片沉默,想必在场众人心中一定不是滋味。
◇
场景转到撒达纳姆街的一隅,一幢旧式西洋建筑带有法国租界时代的余韵,门牌上写着「九重葛贸易」。九重葛贸易其实是俄罗斯黑帮「莫斯科旅馆」的泰国分部,这在罗安纳浦拉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俄罗斯人在这条街上颇有势力,地盘规模虽然比三合会小一些,但其残忍与凶暴的程度无疑是当地之最,地方上的人因此将他们当成牛鬼蛇神般的畏惧。九重葛贸易的门柱就像是通向死寂魔界的入口,外人若想通过那扇门,就必须有舍弃一切希望的决心。
对达奇而言,莫斯科旅馆的委托频率比三合会高,是商会的特等主顾,但他已经很久没像今天这样不请自来。只因今日来访目的并不寻常,达奇心情更显沉重。
「——唷,你一大早跑来我这儿,就为了这点事?真是无聊。」
这位俄罗斯黑帮的大姐头嘴上抱怨,只因达奇冒昧来访毁了她宁静的早晨。她左半边脸生得貌美,却因哀怨而笼罩上一层阴影。而她右半边脸的表情则不需多看一眼——从右眼到脸颊上有一片凄惨的火伤疤痕,这半张紧绷的脸庞完全无法显露喜怒哀乐。
她以莫斯科旅馆代表的身份派驻于此,在道上的名号是「巴拉莱卡」。胆子大一点的人还会以「火伤脸」为外号称呼她,但敢当着她面前这么开口的,不是过人的豪杰就是超群的白痴。
一个大汉恭谨的站在她身后,名字叫做包里斯,他是巴拉莱卡有名的忠实心腹。包里斯散发着一股压迫感,像是斩断一切情感的杀戮机械。他面无表情一语不发的伺候在主子身旁,让人不禁联想到一只训练有素、外表剽悍的杜宾犬。
「唉,事情我大致明白了。这个张维新遭到我家船只袭击,脸上表情大变,是吧——呵呵,他到底有多慌张?可惜我没能亲眼看见。」
达奇获准进入巴拉莱卡的办公室,这里除了来自窗户的采光,就只有极为简陋的照明,室内总是笼罩着一股犹如湿壁画般的静谧与苦闷。往来于户外的人,难免因南国艳阳而闷热难耐,唯独这个房间总是透着极北酷寒与严冬的气息。
「巴拉莱卡,现在恐怕不是说笑的时候了。」
达奇极力保持平静,口中委婉告诫。
「去找张维新麻烦的那票人,身后隐约有你在撑腰……这个征兆对于住在街上的人来说,可是比下硫磺雨还要不祥啊。这点程度的道理你应该明白。」
「是啊,我当然懂。我和他有过节,你会这么推测也不奇怪。如果我现在又和张维新开战,这条街会变成什么惨状呢——恐怕连使徒约翰也不敢记在书上吧。」
巴拉莱卡有说有笑的回应,但看起来却是皮笑肉不笑。她过去究竟见过什么样的地狱,达奇自然无从所知。谣传说她本来是从阿富汗归来的军人,她的眼中总是映着炼狱的景象。她嘴边的微笑与眼神形成强烈反比。极度冰冷,仿佛会杀伤人似的眼神正无言的诉说着——如果世界末日降临,我将吟着波卡舞曲观赏。
「……我和你说笑呢,达奇。连你都摆出这种脸,真叫人心寒。我何尝不重视莫斯科旅馆与三合会的平衡关系。我可不会忘记,当初不知流了多少血,才换来这份关系。达奇,你应该也记得很清楚吧?毕竟你在特等席上看到了一切。」
「是啊,没错。」
他想轻松带过话题,但以前经历过的炼狱,那惨绝人寰的回忆,硬生生的使达奇的声音失去平静。
「如此令人胆寒的情景,我不愿再次想像。希望你也能和我有同样的想法。也因为如此,我认为与其私底下四处调查,还不如直接来听你解释。」
「如此绅士般的做法,我特别中意呢。」
巴拉莱卡回以笑容,但万万不可将之解释为礼貌性的回应,她再度拿起达奇带来的列印文件,看了那可疑船只的图像。
「没错,这的确是翡翠号。事实上,这艘船确实登记在九重葛贸易之下。但从三天前起就不是了。」
「三天前?」
「船被偷了。事情的背后也没什么阴谋,我们也报过案了。你去问瓦特沙普就能证明我没胡说。」
向这条街的警察报案其实没什么意义。就算有,也不是期望警察能抓到歹徒,而是当赃物被用来作坏事时,失主可以少一点麻烦。
「……原来如此。倘若事情真是如此,我也只能说声遗憾。那你对偷船贼的身份有什么头绪吗?」
「完全没有。有谁知道的话,我还想问他呢。我亲手拿他来做俄式馅饼的料。」
「至于其他线索……唉,也只有这个了。」
达奇将黄铜制的金属物品放到巴拉莱卡的办公桌上,同时慎重的观察她的表情。
空弹壳。这些空壳散落在札兹曼号船首前端,全都是莱薇捡回来的。这无疑是昨晚的超级狙击手所留下的东西。
「……这个种类,真是一目了然呢。」
「是啊。这下越来越让人不舒服了。」
俄罗斯7.62×54mmR步枪子弹。这是俄罗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名枪「莫辛纳甘步枪」专用的子弹。在即将迈入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世上只有一款枪使用这种子弹。
「SVD狙击步枪。对我们来说就像家人一样——不,这种枪比血亲还要值得信赖。」
「毕竟越是高明的狙击手,选择枪支的条件就越严格吧?」
达奇如此提问,巴拉莱卡仍然板着一张扑克脸回答,脸上表情丝毫不变。
「是啊,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也会选同样的枪。」
两人你来我往,巴拉莱卡「跟注」,达奇则继续「下注」。
「那个人隔着一百五十公尺以上的距离,在侧风吹袭的状况下以枪击锁死张维新和莱薇的行动,最后还利用降落伞脱逃。他直接从桅杆跳下,当时接应的巡洋舰正在航行,但他仍然成功降落到甲板上……巴拉莱卡,你有什么看法?」
「你要找的男人把狙击枪使得炉火纯青,跳伞技术也是一流高超。也许他待过空降部队——而且还是特殊部队出身,受过极限训练。」
一连串的问答犹如捋虎须般的凶险,包里斯中士虽然静静待在一旁观看,表情却比两人更紧绷,情绪更紧张。
「……如此身手,你可有头绪?」
达奇最后使出虚张声势战术,试图和对方玩到底。然而,巴拉莱卡一脸若无其事的宣告「加注」。
「只要是我家『游击队』的人,这点伎俩人人都会。」
「——我投降。到底还是赢不了你。」
达奇「弃牌」。他高举双手叹息。光靠他现有的手牌,玩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如果你还没吃早餐,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
两人彼此试探,过程惊险,巴拉莱卡此时提出贴心的邀约,仿佛已经忘记刚才发生的事。但对达奇而言,现在他只想抽跟烟舒缓紧张,而非喝俄罗斯红茶配果酱。
「谢谢。不过我接着还得找里罗伊聊聊。『时间就是金钱』——而且我现在正值通货紧缩呢。」
「这样啊。那下次有机会再来吧。有任何进展麻烦通知我。或许我能帮得上忙喔。」
「好,到时候就拜托你了。」
达奇离座,准备走出办公室。他一打开门就和一个女人打了个照面。她似乎正要敲巴拉莱卡的房门,穿着虽然简朴,却是个标致的美人——但对达奇而言是张陌生脸孔。
「唉呀,抱歉。」
达奇简单的道歉,随即往走廊走去。
他接着要拜访的是情报通欧兹华德·里罗伊,但很难保证会有收获。即使如此,在杀手来向张维新索命以前,仍有必要监看街上动态,不能放过任何可疑举动。
达奇步入撒达纳姆街,艳阳投射在他身上。刚才偶然碰面的陌生女子,如今已从他的记忆之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打扰一下。巴拉莱卡同志——现在方便吗?」
与达奇擦身而过的女子在门边露脸,巴拉莱卡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女子毫不客气,大刺刺的入内。上一位访客离开时并未关门,女子正好省去敲门请求入内的功夫。巴拉莱卡虽然想斥责女子失礼,但对方是个几乎不懂客气的人,训了也只是对牛弹琴。她是塔洽娜·雅柯卜雷瓦——对她而言,「不必客气,尽管进来」才是尽职守本分的表现。
即使身处阳光普照的南方国度,她的穿着却令人联想到莫斯科灰蒙蒙的天——一身灰色套装,毫无个性可言。她的脸庞一点也不丑陋,挂在脸上的玳瑁纹眼镜看似沉重,一头黄褐色短发则诉说着她重视效率胜于优雅的思想。即使是情场高手,多半也吐不出只字片语向她示好。
「大清早的有何贵干?」
巴拉莱卡对待塔洽娜的态度极差。刚才与达奇的谈话绝非令人愉悦之事,但现在两相比较,反而会觉得先前的谈话气氛极佳,有如和煦阳光伴着徐徐春风。现在她浅灰蓝的眼眸仿佛冰山。
巴拉莱卡厌恶塔洽娜,即使在本人面前也表露无遗——不对,正因为在本人面前才更不愿掩饰。反观塔洽娜也不简单,她好像完全没察觉到他人的情感似的——不对,她根本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竟能心平气和的保持礼貌性的笑容。这两人的谈话,无论是早晨或夜晚,都不可能风平浪静。
「巴拉莱卡同志,早餐吃过了吗?方便一起……」
「别开玩笑。看你扒粥的丑相可是会让我反胃。」
「哎唷,措辞真辛辣。」
塔洽娜脸上微笑,仿佛听对方说了一句极为平凡的客套话。
「你舔舔盐巴就够了!既然有空找人吃顿优雅的早餐,怎么不快点去工作?你的『会计监察』到底哪时候结束?」
「很抱歉,巴拉莱卡同志,阻挠我工作进展的,多半是你的态度。」
塔洽娜的笑容又添增了一份潮湿与阴暗的感觉。但不知为何,一身装扮完全与女人味绝缘的她,竟然缓缓流露出毒药般的妖艳。或许这才是她的本性——这份「美貌」犹如浮游生物,只有在冰冷、潮湿且黑暗的环境才会绽放萤光。
「刚才我不小心听到——有一艘船被偷了,是吗?为什么我没听过这件事的报告呢?这可是财务方面的大事啊。」
「……你窃听呐。真是的,KGB的人可真是厚颜无耻啊。」
「我会窃听也仅止于职务范围。」
这女人八成打从一开始就在办公室外窃听访客谈话,然后等着达奇离开时假装擦身而过。巴拉莱卡原本就恶狠狠的态度,现在又多了一分冷酷。
「你负责盘查的部分只到上个年度的帐簿。这个月起的事你不知道也罢。」
「伤脑筋……真是伤脑筋啊,同志。就是因为你的态度如此顽劣,害得我必须对这个任务更加谨慎,更加吹毛求疵。」
塔洽娜踩着轻盈的脚步走近巴拉莱卡桌边,接着一屁股坐上桌子,仿佛这是一张平常坐惯的椅子。她如此露骨的挑衅,使得一旁的包里斯表情紧绷。
塔洽娜取下略显俗气的眼镜,从巴拉莱卡肩上眯眼看她,动作中带着挑逗意味。她的举动让人联想到食虫植物,张开带有黏性的花瓣,吸引猎物上门。
「比照我所认知的基准,九重葛贸易对于资金与资产的运用,实在是有太多模糊不明的地方。在这分部里,凭你一人的独断而营运的部分实在太多了。我只能说,这个体制有违『莫斯科旅馆』的理念,甚至与俄罗斯人民的理念相悖。」
「理念……切。」
巴拉莱卡低声表示不屑,她缓缓伸出手臂。她的动作毫无滞碍,静悄悄的,完全自然不做作,这使得塔洽娜在事情发生的前一瞬间,才察觉到巴拉莱卡企图抓住自己的领口。
「请问监察官,你所谓的『理念』究竟是什么?说来听听。能否唱首布尔什维克党歌来听呢?好怀旧啊。」
塔洽娜毫无心理准备,面对这突如其来无可预测的暴力,她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怯色。巴拉莱卡将塔洽娜的脸拉近鼻尖,她缓缓嗅着,想确认对方脸上那一丝恐惧,甚至连舌头都要伸出来舔食了。她就像一头猎犬用前肢压制着猎物一般。
「——我把话说在前头。你们挂在嘴边的理念,在我看来只是狗屁,而其中衍生出的阴影才是我们的莫斯科旅馆。给我记好了。你们也许以为只要一直逢迎谄媚就好,但我们可是一直在等待,等着有一天要把你们的咽喉咬个稀烂。在那天来临之前,你就好好的和我周旋吧。前提是别让我看不顺眼,懂吗?」
即使遭受威胁,塔洽娜仍继续逞强,她极力维护监察官的尊严,再次质问巴拉莱卡,只是脸上僵硬的微笑却无法完全抹灭。
「……为何,为何对我隐瞒……翡翠号的事……难道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因为光是和你讲话就让我觉得恶心。除非有非讲不可的事情,否则从今以后,我不会向你报告任何事。而这也是在罗安纳浦拉办事的规矩。」
巴拉莱卡缓缓的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说完话后手一松,这才把她推开。
「早点把工作做完早点走人吧。这里的水土不适合你,别待太久了。」
「……你处理得不够狠辣。真是的。」
塔洽娜仓皇后退,若无其事的整理衣襟,动作迅速。
「就算不是你们干的,你也应该让刚才的黑人闭嘴。你应该彻底打压他,或者祭出不留后患的手段。万一那个男的四处张扬,事情不知会变得怎样?」
塔洽娜似乎愈想愈开心,脸上闪过阴险的笑容。
「对东方集团的古董破枪有所偏好,离开前还露了一手降落伞的技术——再怎么想都会觉得是『俄罗斯特种部队』的身手。那个人袭击张维新,而且还搭了『莫斯科旅馆』的船逃跑。任谁听了都会断言这是『火伤脸』干的好事。外人八成会说:『巴拉莱卡终于要一报宿怨了』。」
塔洽娜非常期待巴拉莱卡有所动摇,可惜她很清楚达奇是个明辨仁义是非的男人。
「如果你怕危险,就快点滚出这条街。一旦爆发争端,子弹可不见得只会从前方飞来——还有。SVD着重的不是准度,而是耐久性与速射性,这是一款优秀的步枪。如果你用古董破枪来批评SVD,我可以让你站在六百公尺外的地方做个实验。」
「……」
就情感层面而言,塔洽难免想回嘴。但从职务方面来看,尽管直接挑衅或指桑骂槐都是游刃有余,但若明目张胆的与其对立,显然是本末倒置。在她抓到致命性的把柄大张挞伐之前,光是熟习官僚体系这点,就让她在立场上有绝对优势。塔洽娜回以阴险的眼神,其中满溢着报复泄愤的意图。然后她倒不撂下狠话,直接从办公室离去。
「……让你看了些不愉快的场面呢。中士同志。」
巴拉莱卡不禁感叹,包里斯摆脱无言雕像的身份,他虽然木讷,但对于长官的回应却不失体贴。
「哪里,我早就习惯被政治将校骚扰。还好她不是常驻官员。」
随着苏联瓦解,许多犯罪集团盲目的将公家机关人员纳入组织,借此扩张势力,而「莫斯科旅馆」也不在例外。尤其是在KGB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解体后,许多走投无路的谍报员将谍报机构长年累积的情报来源与人脉完整移入帮派,可谓贡献良多。
然而,这些自主加入帮派的「空降官员」带来的却不只有恩惠。前苏联体制最大陋习,诡异且不合理的官僚主义也随之深入,就像恶性肿瘤般的,渐渐从内部侵蚀着帮派。苏联共产党过去的公务机构往往热衷于内部政敌间的权利斗争,其偏执程度甚至胜过对抗外敌,亦即自由主义阵营。特别是KGB的老鸟,即使换了新东家仍旧不改本性。他们认为铲除同僚胜过一切功劳,将此当作出人头地的终南捷径,只要一有机会,同党之间往往会走上互扯后腿的不归路。内部监察又属其中最阴险执拗的一环。最近这段期间,莫斯科旅馆内部的前KGB派系成了彻底推动会计查帐的中心分子。查帐确实有助约束组织风纪,组织也以此为机会扫荡许多行为不利于内部之徒,但对于巴拉莱卡这类以幕前工作为优先的实力主义者而言,查帐不过是引发头痛的病根。塔洽娜·雅柯卜雷瓦也是前KGB成员,她从上周起以会计监察官的身份待在罗安纳浦拉。巴拉莱卡毫不讳言的表明自己「讨厌监察官」,光是来个监察官就够让她不满了,偏偏这女人还将巴拉莱卡的地盘当自己家,不但每日揭露财务状况,冷嘲热讽更是片刻不得闲。她感到的不快,就如同徘徊于枕边的蛇蝎。
「不过……姑且不谈会计监察,如果放任暗杀张维新计划和翡翠号事件不管,后果恐怕非同小可。」
「嗯。」
听了这位最值得信赖、共事最久的副官所说的话,巴拉莱卡点了头。
「上尉,我们是不是应该叮嘱黑礁商会谨慎行事?他们四处打探消息,难保不会导致谣言纷飞。」
「既然是达奇在打探,倒不必太过注意。中士,你忘了吗?当初和三合会斗争的时候,还是因为他的协助才能迈向谈和。想来他是真心担忧两个组织再度爆发冲突。」
巴拉莱卡嘴上说着,眼睛看着达奇带来的列印影图像,在脑海里再次反刍他的报告。
暗杀计划主谋为了避免暴露身份而使用赃船,这点并不奇怪。但是,最令人不解的是,为何偏偏要用九重葛贸易的船。码头边多的是别人的船,偷起来应该也比较容易得手。
幕后黑手可能知道张维新与俄罗斯黑帮的恩怨,不只预谋暗算张维新,还刻意假冒为九重葛贸易行动。倘若真是如此,巴拉莱卡可不能袖手旁观。
「……不对,真的只是假冒吗?」
巴拉莱卡终于脱口说出这个令人苦恼的疑虑。中士听了不禁失措,样子和他恐怖的脸庞很不协调。
「在夜晚迎着侧风,风强甚至足以使用降落伞滑翔,狙击距离几乎纵贯整艘输油船……中士,我们『游击队』在相同条件下会怎么做?」
「如果别无选择,大概也只能尽力而为。」
包里斯的标准回答其实隐含两个意义。
巴拉莱卡旗下游击队是前俄罗斯特种部队精兵,同样条件的任务对他们而言并不可怕——然而,在直接挑战困难前,他们会探讨是否有更扎实的做法,如果有,当然会毫不犹豫的选择之。由此可知这件任务的难度有多高,必须多么谨慎行事。
他们对于步枪与降落伞无所不知。正因如此,他们能更正确的评估袭击札兹曼号的狙击手,更精确的衡量其实力。
「光听达奇的说法,要袭击这艘输油船,应该还有很多手段。但这个狙击手却刻意从船首桅杆攻击。也就是说——对他来说,条件并非困难到需要考虑的地步。」
巴拉莱卡的眼光并非聚焦于此处,也非现在,好像是在一个相隔遥远的地方,包里斯无意识的吞了一口唾液。
「上尉……」
「你心里应该也有数,中士。强风对狙击手而言可说是天敌,而过去曾有一个天才,他和风简直是知己,风也总是站在他那边。他是俄罗斯人,是俄罗斯特种部队成员,也是我们的同胞。」
两人脑海闪过同样的景象——干涸的旋风,灼热的日照,遍地岩石与沙尘,仿佛否定一切生命的大地。
「史达尼思拉夫·康丁司基下士……可是,他应该早已不在……」
「是啊。这个名字确实应该刻在墓志铭上。可是——」
巴拉莱卡的意念回到遥远的死亡国度,她口中低语,听起来有点像是安魂祈福的声音。
「——可是,对我们全体成员而言,不也是一样吗?中士?」
◇
张维新的推测没错,史丹等人组成的暗杀部队正潜伏于罗安纳浦拉——但是,以潜伏描述他们大摇大摆的举动,其实犯了严重的语病。
场景转换至市内首屈一指的高级饭店(以泰国边境港都的基准而言)「山坎帕雷思饭店」大厅一侧。
冷冷清清的酒吧中,袭击札兹曼号后生还的四个男人齐聚于此。
直到前一刻为止,这里还能看到零零散散的房客前来享用早餐,但到了现在这个时段,就连黑社会的人也差不多要开始工作了,所以这群无所事事的可疑男子自然显得特别醒目。
在场还有五个客人。三个看似红牌妓女的美人做完前一晚的生意,正喝着酒排解宿醉的不适;在其隔壁桌的两个男人好像是她们的保镖。这五人与史丹等人相聚甚远,谁也没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
史丹与杰克虽是亲自接受暗杀张维新的委托,但早在计划的细节确定以前,他们就被叫到罗安纳浦拉,并在这间饭店逗留。当时尚未计划如何侵入海上输油船发动袭击,直到动身前一刻,两人才被叫到邦加岛与当地寻获的人马(凯罗莱一伙与黑礁商会)会合。
凯罗莱死后,两个海盗——沛多罗与亚仑佐一直跟随着杰克。他们早已丢弃可笑的戏服,换上此处商店所贩售的服装,找回文明人的仪容。即使亚命佐身上仍散发着不像黑道该有的不安,看起来倒还像个无法无天的坏蛋。而沛多罗则将胡须剃个精光,并戴上太阳眼镜改变形象,但感觉却成了略带神经质的知识分子,乍看之下倒像是个普通的旅客。
「——唉,这个红毛女到底还要让我们等多久啊。」
亚命佐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沉不住气、焦虑至极,他不停摇晃身子。毕竟,他们才刚找过帮派大老的麻烦,而且对方还是地方上最大牌的人物。而如今,他们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漫无目标的待着,会有焦虑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且先不管沛多罗,他的沉默应该是因为放弃挣扎。史丹则是老样子,海洛因毒瘾者的空洞眼神来回徘徊于空荡荡的地方,而杰克竟戴着全罩式耳机享受音乐,同时热衷于操控类似笔记型电脑的东西。
「最晚也应该在十点以前开车来接我们吧。该不会碰上了什么麻烦吧?喂。」
「嗯……唉呀,一定是为了避免行踪曝光,所以花了点功夫找车、吧,应该是……」
杰克心不在焉的回答,视线紧紧贴在液晶屏幕上。
他们的计划以失败告终,眼下当然不愿在这种显眼的地方久留。为了因应现在的状况,他们倒也事先准备了藏身之处。但是,要徒步移动到该处并不容易,所以「红毛女」昨晚以巡洋舰搭救这四人后,便迳自去准备移动用的车辆,借以接应。
——然而,约定好的时间早已过去,亚仑佐与沛多罗毕竟还不知道计划的全貌,两人难以压抑汇聚于内心的不安。
「……我说你啊,从刚才到现在,你到底都干些什么啊?」
杰克不停的操作电脑,动作非常熟练,沛多罗终于打破沉默,对着杰克发话。
「嗯?这个嘛……这是我的生涯事业,也算是兴趣兼赚钱吧……好,这样就搞定了。」
杰克的电脑操作好像告一段落,他以传输线连接电脑与行动电话,开始将档案上传至某处。
「呼,真是的。剩下的部分得等到傍晚再更新了……噢,真是有够慢的。接应的车子。」
杰克的脸简直看不出一丝紧张,沛多罗与亚仑佐凝视着他。这两人也知道团队的领导人是史丹,这个狙击手在战斗中的表现不在话下,平时却总因为毒品而恍恍惚惚,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所以杰克在这两人眼里才是实质上的队长。
然而,杰克其实也没多好,尽管用枪技术与危及时刻的冷酷作风令人刮目相看,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却一点也不像专业杀手,而且说话时总爱调侃他人,态度极不正经。也因此,杰克很难算得上是值得信赖的人。沛多罗与亚仑佐顺其自然的走到这一步,但两人内心着实为难,不知还要多久才下得了这艘贼船。
「——Разрешите обратиться?(不好意思,方便谈谈吗?)」
旁边突然有人出声攀谈,四个男人无不回头察看,脸上露出警戒的神情。其中又以史丹的反应最为显著,这令其他三人非常意外。只要看过史丹之前犹如死尸般的恍惚,任谁都难以想像,他竟会因为一声呼喊而恢复意识。
前来攀谈的两个男人态度客气,他们之前一直待在餐厅另一侧的角落,与两个妓女同行。从他们强健的体魄与坚毅的表情来看,更能确定这两人应该是妓女的保镖。但不知为何,这两人竟会特地走到杰克等人桌边紧盯着史丹看,脸上表情非常复杂。
包括杰克在内的三人一时之间还分不清刚才的呼喊声究竟是那一国语言,唯独史丹一人立刻就听出那是俄语。
看见史丹如此反应,前来问候的两人表情顿时改变——七分的笑容与三分的疑惑,简直是百感交集的表情。
三人持续以俄语交谈,杰克等人完全在状况外。
「下士?这不是康丁司基下士吗?您忘记了吗……我是寇兹洛夫,和您一起去过贾拉拉巴德。就是第十一部队的人。」
「我是达彼得啊。下士,您记不得了吗?」
「唔啊……不……」
史丹仍然记得。无论是久违的俄语也好,同生共死的同志也好。但是,令他不解的是,为何他们两人会身在这个泰国的穷乡僻壤?
看样子,寇兹洛夫与达彼得虽然想沉浸在与昔日战友重逢的喜悦,但因为长官的变化令人不忍目睹,使得他们一时之间不知所措。眼前男子如病死鬼般的衰颓,两人若非在他身上看出史达尼思拉夫的身影,也不会上前攀谈,但在这两人心中其实有另一种更强烈的思绪,他们多么希望是自己认错了人。
「唉啊,发生什么事了……下士,我一直以为你战死了……你怎么会在罗安纳浦拉呢?这几位是你朋友吗?」
「……那你们呢?你们又为何……」
史丹提问后,寇兹洛夫与达彼得眼神交会,像是达成共识般的,然后彼此点头回话。
「其实我们和前特种部队的伙伴一起在这里当贸易商。你知道老板是谁吗?就是帕布罗福纳上尉呀。很意外吧?」
苏菲亚·帕布罗福纳——
一听到这个名字,史丹顿时为惊愕与狼狈占据,目光之中一片混沌。
「那个……下士?」
或许是不想让他人看出自己内心动摇,史丹看似羞愧的低着头,脸上失去血色,显得苍白。
「……不对,搞错人了。我不认识你们说的那个男人。」
「咦?不会吧,你说什么……」
寇兹洛夫两人言语中充满困惑,史丹伸手止住他们的话,示意请两人见谅。
「那个……对不起。我的回答害你们误会了……总之,请不要管我。」
「……」
史丹的态度不像是在开玩笑,寇兹洛夫与达彼得一时手足无措,两人再次看了对方一眼。他们身后传来妓女的呼喊,看样子她们总算休息够了。
「我说你们,打算摸鱼到什么时候?我们要回去了,快去把车子开过来。」
寇兹洛夫两人之所以来到这个酒吧,并非为了私人行程,而是因为工作。尽管昔日战友的态度明显异常,令人担心,但毕竟女子已经表明要回家,两人的首要任务自然是肩负起护航的职责,迅速送她们回家。
「……如果有什么需要,请务必和这里联络。」
达彼得放心不下的说着,同时将一张名片放到史丹桌上。
「下士……即使是现在,我们也绝对不会对穷困潦倒的伙伴见死不救。不管你有什么困难,我们一定帮你……那么,再见。」
留下这些话,即使心中万般不舍都显露于形色,两人终究背向史丹离去。
「——这两人干什么来着的?史丹,你认识他们吗?」
三人以俄语交谈完毕,杰克自始至终都无法理解,他满脸狐疑的拿起留在桌上的名片。
「我看看……哦哦。『九重葛贸易』啊。这可不简单。」
「……你知道吗?」
杰克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史丹便顺口一问,内心动摇却尚未平复。
「嗯,来到这里之前,我预习了一些关于这里的大小事……这其实是俄罗斯黑帮掩人耳目的公司。这群人可是狠角色呢。想不到你认识的人来头还不小嘛。」
「什么?黑帮?」
杰克的说明让史丹更加震惊。
「他们的女头头叫『巴拉莱卡』,人人知道她有个绰号叫『火伤脸』,听说她在街上是最凶暴、最残忍的好战分子……喂喂,你这副表情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
史丹极力保持平静,但旁观者能清楚看出他内心的动摇。
刚才那几个女的,怎么看都像是应召女。如果是一般的贸易公司员工,怎么会去帮刚办完事的妓女做事呢。」
「……」
史丹仍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他凝视着饭店玄关,两位昔日战友才刚由此离去。
「怎么会……上尉竟然……但还真有可能……为什么?」
◇
正午刚过不久,热气如滚水般逼人。黑礁号的机房内没道理装有冷气,但本尼却努力在此执行维修保养工作,身上满是汗水与机油。
其实本尼并非特别勤勉,也不是有受虐倾向。然则为何在这么炎热的时候,他不待在冷气房里避难,却要在此孜孜矻矻地工作?因为他正处于攸关生死的困境,无所事事反而像是一种拷问,这比挥汗工作更苦。
对于黑礁商会的成员而言,眼下的课题是找出袭击札兹曼号的人,如果不能解决这个课题,等着他们的命运将是被三合会处以吊刑。当船驶入船坞时,达奇、莱薇、洛克三人便立刻飞奔出去打探消息。达奇性格坚强,头脑伶俐,既需跑腿又要动脑调查的工作对他而言不成问题。莱薇虽然个性冲动,完全不适合谈判,但她有洛克跟着。洛克虽然欠缺气魄,但他伶牙俐齿,直觉又异常敏锐,而莱薇则有一身无人不晓的好功夫,所以这两人虽然独力不能成事,合作则成绝妙组合。
如此看来——船员只剩本尼一人,但其实他派不上用场。
罗安纳浦拉里多的是个性极端古怪的人,与其和这些人打交道,本尼宁可面对机械,毕竟只要遵照正确步骤处理,再怎么难相处的机械最后也一定会乖乖听话,这点非常适合本尼的个性。黑礁号在昨晚骚动之中受损,伙伴们深知本尼擅长与不擅长的领域,所以不让他上街打探,而是将修理与调整工作交给本尼。
话虽如此,操纵系统的主要维修与零件替换已经在上午结束,剩下的检查工作倒不必急于一时。此时日正当中,稍微休息一下其实无妨——但本尼到底不是搞不清楚状况的人,他不可能一个人享受啤酒与上网,悠哉悠哉地等待好消息回来。
「——喂,本尼?你在船里吗?」
莱薇的声音从甲板传来,不知她是何时回到船坞。本尼这时正在检查螺栓螺帽的松紧程度,注意力因莱薇而分散。
「对啊,我正在检查引擎室。怎么了吗?」
「去吃饭吧。达奇要我们到『考汉』会合。」
已经这时候了吗——本尼一边擦汗一边看表,接着他总算意识到饥饿感。
待回儿吃饭的时候,本尼应该可以问问大家打探消息的状况。究竟成果是否值得期待呢?
本尼迅速收拾工具,正当他要前往甲板之际,他突然回过身,放眼环视整个机房。
「……」
不知怎的,也没有明确的理由——本尼在检查引擎时,一直有一种既奇妙又不对劲的感觉。也不知为何,他现在仍对这感觉放心不下。室内当然没有一点异常之处,不会有错,毕竟他窝在这里工作了一个小时多。
「本尼,喂?你到底在干什么?」
「嗯?呃啊……我马上过去。」
也许是因为内心对现况感到的压力强过心理知觉吧。本尼找了个理由给自己一个解释,随即前往甲板,莱薇正在那里等着。
本尼离开数分钟后——
寂静围绕着机房,机房深处缓缓晃出一个人影。
平凡无奇的阴影仿佛得了形体似的,转换为人形。正当本尼检查引擎时,这个人距离本尼不过数公尺,他潜藏在阴影之中,直到最后都未曾引起本尼注意。
一个千锤百炼、魁梧强健的身躯,上面包覆着一件漆黑的衣物,看起来非常不搭调。毋庸置疑,他是当时的忍者,但他不是已经被达奇用手榴弹炸成海中的碎屑了吗?
想当然耳,在狭窄的机房中,不可能有什么遮蔽物能让这个魁梧的男人掩藏整个身躯。事实上,「他」的身形曾经数度进入本尼的视野。但「他」曾付出无数心血历经修炼,终于学会「隐形之术」,能和宇宙中阴阳相克的「气」完全合一,能彻底遮掩自身的存在感。修行不足的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从周边视野捕捉「他」的身影——岂只如此,就算直视其身形数秒,也无法将其轮廓视为有意义的东西。
因为昨晚的爆炸,这艘船的船员深深相信,他们已经让「他」阵亡了。然而,当时在海中的并不是「他」,而是和他穿着同样服装的充气娃娃,其中藏有重物与血袋。「他」以鱼雷管为掩护,在一个绝妙的时机将娃娃投入海中,看起来就像他自己跳入海中一般。
这招是「空蝉之术」——史丹命令忍者留在黑礁号中,以确保在必要时刻能执行破坏任务;早在了解任务之时,「他」就已经决定最后要营造出跳海而死的假象。而当作替身的娃娃,则是在以水遁游回黑礁号时,就已经藏在鱼雷管后备用。
为何如此大费周章?这是因为真正的退路就在黑礁号之中。「他」早已计划潜伏于船内偷渡至港口,唯一要做的只是将身形融入黑暗之中。
然而,偷听船员对话以后发现,史丹等人的暗杀张维新计划以失败告终,而且黑礁号还负起责任,决定护送逃过一劫的张维新回到罗安纳浦拉。这对「他」而言也是预料外的结果,倘若事先料到这点,大可在船内设下各种陷阱,但结果却是,「他」虽能感觉到张维新就在甲板室,却苦苦找不到机会下手,白白错过大好良机。即使能抱着两败俱伤的心理准备杀出去,但恐怕无法确实给予致命一击。光凭周遭感觉就能清楚的知道,当时聚在甲板室内的人马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
不过,谁输谁赢现在才开始。
虽然超乎原本想像,但船终于抵达罗安纳浦拉。「他」与史丹、杰克一样都是刺客,打从一开始就由暗杀张维新计划的主谋所召集。主谋曾对这三人表示,当输油船上的袭击失败后,将在罗安纳浦拉延续计划,而新的藏身之处也在此地。「他」谨慎感觉周遭动静,确认船外与船坞内完全没人以后,那魁梧的身体便渺无声息的化为影子,畅行无阻的溜出机房。
于是「他」——体现东洋黑暗与神秘的最终后裔,这名男子获得解放,进入罗安纳浦拉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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