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节

果不其然,这次的工作一定是天底下最糟的工作——这是冈岛绿郎,也就是洛克发自内心的感受。

对这艘「黑礁号」而言,有客人乘船算不上是新鲜事。大伙儿不只运送货物,也护送他人逃亡。如果酬劳优渥,就连海盗的勾当也可以是营业项目。黑礁商会的接案原则是:只要雇主需要速度快的船只,且希望船只能在马六甲海峡发挥机动力,不管什么工作都接。

话虽如此,黑礁商会可没有义务对每位乘客免费提供笑容服务。他们的雇主多半不是正人君子,再讲白一点,商会带上船的乘客往往是一般人打死也不欢迎的乘客。

好比这次的乘客也是……

在淡淡星光之下,一个男人坐在甲板上,双眼凝视黑压压的海面,看着海浪打向四方。这男人彷佛是从鬼故事里现形,感觉和幽灵船上的鬼魂没什么两样。

他似乎不曾整理头发,从那头金色长发的间隙看过去,这男人的侧脸几乎毫无血色,就像只贴了一张人皮的骷髅头。他的相貌乍看之下像个老人,不对,根本让人不禁联想到死尸,而他的实际年龄也因此难以推估。

他好像被鬼怪附身,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漆黑的海面,似乎也没发现洛克正渐渐接近他的身旁。

「不好意思,史丹先生?」

听到洛克呼唤,这男人如故障的机械一般,缓缓转过头看向洛克。他的眼神非常空洞,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看见」洛克。那双眼睛反映不出任何东西,有如深不见底的洞窟。洛克因此再次觉得自己好像正和死人对话。

「史丹先生,船长找你。时间快到了,请为计划做最后确认。」

「嗯,好。知道了。」

这男人的声音丝毫不含主观意念与活力,充其量只能证明他不是一具死尸。

不对,这可难说。这世上有的是活死人,他们不只会发声,还会到处游荡。洛克和黑道世界扯上关系后,至今也不过两年多,不过他已经知道世上有不少行尸走肉,所以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倒还能判断。

史丹缓缓起身,同时不经意地把脚边垃圾踢入海中,这一幕洛克看得一清二楚。

空药瓶和一小团棉花。

毋庸置疑,史丹比黑夜的海更加空洞黯淡的眼神,正是海洛因成瘾者的症状。

洛克带着史丹回到甲板室内,达奇与本尼迎了过来,两人摆着一张臭脸,心中不悦全写在脸上。若说这次委托是天底下最糟的工作,这两人大概也不会有异议。

头脑过度分泌多巴胺会使人的思绪兴奋得飞到天外,任谁都不会想和那种疯子共事。而史丹正是这种典型的重度毒瘾患者,这点看一眼就明白。

洛克一语不发地站在史丹身后,他面向两位伙伴,伸手敲了自己手腕的静脉。「我们的贵客才刚快活完毕啊。」——达奇与本尼明白洛克的意思,两人脸色因此更加难看。

「雷达正在追踪目标船只,目前看来不会脱离航路。」

本尼嘴里说着,并在海图的航路上画了个记号。不论通讯或是航海,只要是和电子仪器有关的工作都是他的责任范围。他是个温柔的男性,有别于一般海上男儿,外表像个文弱书生,但在电机方面无疑是一等一的高手,所以他不曾因外表柔弱而遭受轻视。

「照这样前进的话,二十分后就会和对方的航路交会。也就是说,一切都在预期之中。」

「那么,在行动开始前,再做最后一次碓认吧——史丹先生,应该没有变动吧?」

本尼话一说完,船长达奇就接着向史丹发问。这名巨汉是个光头的黑人,他是洛克等人实质上的领袖。他是个刚强的汉子,平常多半将情感隐藏于雷朋太阳眼镜之下,所以像今天这样喜怒现于形色,对他而言是很少见的表现。

然而,史丹的眼光仍旧茫然,让人分不清他看向何方。只见史丹悠然地点点头。

「……喂,没问题吧?你真的行吗?」

达奇压低声音叮嘱,史丹只是回以无神的微笑。

「船长,你到底担心什么?你们只要先绕到那艘输油船的前方,在对方以肉眼察觉之前,用橡皮艇把我的人马放到海面就好了。接着只要适切妨碍对方航行,并用扩音器威胁几句就够了。我们会找出死角,趁着对方将注意力集中在这艘船时,偷偷将橡皮艇开向对方船舷。上了船就完成占领任务。我觉得这几个步骤再单纯不过了。」

「的确,这步骤比放个屁还简单。可是,史丹先生。就我看来,现在的你,恐怕连怎么放松屁眼都不知道吧。」

看样子达奇已经不再有所顾忌,决定把心里的疑虑都说出来。这也无可厚非。虽然委托人安排了一队十二人的海盗,但被点名当队长的,竟然是这个海洛因成瘾者。

史丹倒不因为达奇的言语不悦(也许他根本不懂达奇的意思),只见他耸了耸肩。

「……史丹先生。我们当诱饵的时间顶多只有十分。如果你们不能在十分钟内压制输油船,我们就会撤退。压住输油船后,如果不能在十分钟内找到目标物并搬回这艘船,我们也会撤退。我们不会多等你一秒钟,懂吗?」

「那当然,没问题——那么,麻烦帮我召集船舱中的人马。我先去甲板上。」

史丹平心静气地点了点头,踏着有如被风吹动的步伐,走出甲板室。留在甲板室的众人沉默了好一阵子。

「……这样看来,我让他们搭上橡皮艇后,最好马上笔直撤回罗安纳浦拉。」

本尼总算打破了沉默,而达奇却心有不甘地摇了摇头。

「这可不成,我们已经收下订金了。就算要夹着尾巴逃跑,也得先等他们把事情搞砸再说。」

「先闪人比较保险吧,你想想……」

本尼先往史丹通过的舱口一瞥,接着下巴往船舱一晃。

「队长是那副德行,而且其他十一人也是个个不像话。错不了,他们是一群分不清工作与派对的白痴。我可不想遭受他们的池鱼之殃啊。」

即便是达奇,应该也完全不期望史丹能率领队伍顺利压制目标船只。尽管本尼提出意见,达奇也只是双手抱胸,无奈叹息。

「……达奇,我也赞成本尼的意见。」

洛克平常不会针对工作的对错发表意见,这次却忍不住插嘴。

「我们做生意确实该讲究信用第一,但和这帮人共事恐怕会招致负面评价。话说回来,这帮人不是和罗安纳浦拉毫无瓜葛吗?就算我们置之不理,又有谁会指责我们不讲……」

「你没听过『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吗?洛克,我们的工作可不是只和街坊邻居往来就好啊。」

达奇打断洛克的话,他搔着下巴的胡须,脸色苦闷。

「……这次委托人的身份不明,我们接下这份工作本来就像一场豪赌。当初你们也没人反对,是吧。事到如今也只能看着办了。」

其实在接受这次委托时,黑礁商会的成员个个都有点自暴自弃。

商会之前因为某个委托而运送一些违禁品到邦加槟港,但就在交货前一刻,警察竟杀出来坏事,众人在千钧一发之际把货物丢入海中,黑礁号才得以逃过一劫。商会因此领不到酬劳,少了一笔经费,落得白跑一趟邦加岛,大伙儿因此自甘堕落(正值生理期的莱薇情况更糟)。后来又因喝酒买醉时在酒馆闹事,将店里墙壁和吧台打得弹痕累累,赔偿费用全算在达奇头上,气得他一整晚说不出话来。

在众人落魄之际,这次工作的委托人正好找上门来。这位访客是个美女,留着火红的头发,她自称「珍」,这显然是个化名。这位新来的客人不认识商会的人,也非经由他人介绍,但她开的订金远超过信用担保的范围,加上大伙儿不甘愿如此狼狈落魄地返回罗安纳浦拉,所以全员一致同意,宁可冒点风险也要大赚一票。

这次最大的失算,就是没在收取订金前事先确认计划成员的底细。当时「珍」只说已找齐身经百战的好手,商会虽不完全当真,但也觉得对方应该是有相当把握才敢付出高额订金,谁知道她派来的人,竟让人不禁对本次计划感到绝望。

搭上黑礁号的十二人,真是让人跌破眼镜的组合。如果只是队长患有毒瘾,达奇等人倒不至于这么悲观。偏偏其他人竟比这个毒虫队长还要差强人意,甲板室的气氛之所以如此阴郁灰暗,就是因为船上聚集了这十一个饭桶。

「也只能干了。不管他们会搞出什么夸张事,现在这样担心也不是办法。我们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想想该如何脱离困境,避免遭到池鱼之殃……喂,洛克,你下去船舱叫客人过来。」

达奇这一点名,让洛克大为不安。

「咦……要我去?」

本尼擅长察言观色,慌忙躲进通讯室内,装模作样地检查各种仪表。任谁都能明白,现在被点名去船舱,就像是抽中下下签。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现在去船舱势必会碰到莱薇。莱薇被迫去监视那十一人,整整一个小时以上都和他们同处一室。

「不是你还有谁啊,洛克。」

达奇握着船舵,有如念佛似的,阴郁地声明。

「一想到莱薇现在是什么心情,能应付得来的恐怕只有……呃,那个……加油吧。」

「说什么风凉话!」

这次的工作真是天底下最糟的工作——莱薇再次深切感受。

她点了根烟,同时看了一下烟盒内部。手边还剩一根烟。把最后一根烟抽完的时候就是极限了。抽完以后就不可能继续忍下去了。

对黑礁号的船舱而言,要容纳十几个人实在有些困难。这个空间本来就够狭窄了,现在又回荡着女人的嗲声嗲气,船舱完全被这音调高得碍耳的声音霸占着,换做莱薇以外的人一定也会感到烦躁。

「——我的祖先光靠四百多人的兵力就攻下两座要塞。然后啊,巴拿马的古斯曼提督敬佩他如此英勇,所以写了封信派人送给我祖先,信上写着:『君之武器,当显君之英勇,请借一看』。我祖先是正人君子,他好好款待使者一番,把他爱用的手枪连同子弹交给使者,并回信说:『予君十二月,日后亲自登门取回』。唉唷!怎么这么帅气啊,祖先大人!」

一名白人女子嗲声嗲气地大声说话,她又说又跳,丰满无比的乳房随之晃动。她有一头金色卷发,自称凯罗莱·摩根。

她身穿金钮扣燕尾服,其下衬衫带着一串又一串的折边。再看她头上那顶镶羽毛三角帽,不禁让人觉得她穿这身打扮是来闹场的。她耍着古董「弯刀」,口中不住高声歌颂十七世纪海盗的英勇事迹。如此光景,乍看之下八成会以为自己来到校园看学生演话剧。

「哦哦,还真是了不起啊。加勒比的海盗真是酷炫。」

有了听众附和,这名海盗装扮的女子更是得意地昂首挺胸。她的罩杯大概是F或G,想必本人也引以为傲。

「就是说啊!正因如此,我这个血统纯正的海盗后裔,至今仍延续着地道海盗的装扮!侦察机和神盾舰算什么!真正的海上勇者都是靠刀剑和燧发枪一决胜负的啊!」

……真正令人错愕的是,船舱内十一名乘客之中,竟有九人都是这类装扮——铺棉背心加皮带,头巾加眼罩,他们的装扮就像主题乐园的临时演员,仿佛是用十七世纪的海盗当模板印出来的。在这群男人之间,凯罗莱似乎有着领导地位,但他们却不随着领班起舞,人人若有所失,沉默不语——看样子,他们并非领班的同好,之所以打扮成海盗,也不过是投其所好罢了。其实他们看起来比凯罗莱更有意认真工作,尽管装扮不像话,身上可少不了真枪实弹,有的带乌兹冲锋枪,有的带AK-47自动步枪。

「……不过,你叫凯罗莱是吗?你真的是『海盗爵士』亨利的后裔?你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你所言不假?」

船舱中只有一名男子与女海盗交谈,他一派轻松,好像不是女海盗的同伙。话说回来,这名男子的穿着虽不像化妆舞会的海盗装扮,但仍旧可用特立独行来形容。他一身名牌服饰:VonZipper太阳眼镜、New Era棒球帽、Phat Farm连帽T恤与短裤、Nike的Air Max。这身标准嘻哈装扮在美国西海岸的夜店也许不奇怪,但在印尼领海内却是怪得离谱。不过,凯罗莱有这样一位好观众捧场,自然一点也不在意。

「唷呵呵呵!这个问题问得好。就是这个!看看这把军刀!你瞧,护手上面刻着我祖先的名字!」

「嗯……可是,如果这真的是亨利·摩根用过的刀,不交给博物馆保管好吗?」

「当然好!海盗的刀就是要接受浪涛与鲜血的洗礼啊!祖先大人一定也会为此高兴。」

光听这碍耳的声音,感觉就要让人耳鸣。莱薇只想摆脱现实,若能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也就算是谢天谢地了,偏偏她的任务就是「监视」演出这场闹剧的元凶。说真的,若不盯紧这群人,难以想像他们会干出什么好事。恐怕就连关在笼子里的猴子,也比他们还知道收敛。

莱薇从出海到目前为止,一路上都不理会凯罗莱,没和她讲过半句话。起初凯罗莱还误以为莱薇是船上的服务员,因此一会儿叫她送朗姆酒来喝,一会儿又要她在船首挂上海盗旗帜,直说了许多疯言疯语。但因为莱薇始终缄默不语,并持续以眼神表示「再不安静就宰了你」,使得凯罗莱以为对方不懂英语,莱薇才终于摆脱疯话骚扰。

要不是这个搞不清处状况的嘻哈男和她一搭一唱,我早就让她闭嘴了——莱薇实在是焦躁难耐,她突然发现,指尖香烟已有一大半都烧成灰了。尽管心中有千万不甘,莱薇仍点燃了最后一根烟。如果连这根也吸完,之后就只能向别人讨了。话虽如此,莱薇实在不愿意和船舱内的任一人谈话。

「可是,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在你家乡做不了买卖吗?」

「……因为人家连续三次抢到走私毒品的船呀~没办法,光看外观根本分不清嘛。结果同行的都气炸了呢。反正世界上不只加勒比海一片海洋,我就想说,在他们淡忘这件事情以前,先到外地远征看看啰。」

「唉呀呀……真是无妄之灾啊。」

「就是说嘛!就说那些海岸警备队的蠢才,如果真想取缔走私船只,颁布个私掠许可证不就得了!该不会他们都没读过历史吧。加强海军军力的基本措施,就是要收买海盗啊!」

莱薇在一旁听他们谈话,听到快要引发偏头痛了——白痴。这两人真是白痴到家了。

这个轻浮的嘻哈男,打算一直讨这海盗女的欢心吗?你这家伙只要跟胸部大的女人讲话就觉得很幸福吗?

拜托来个好心人,打断这女人自卖自夸的话题。最好还能引起争执,如果进一步打起架就更妙了。到时候,就由我莱薇负责「仲裁」。如此一来,即便顺势枪杀个一两人,达奇八成也不会多说什么。

话说回来,除了这个谈笑甚欢的嘻哈男,不受女海盗管束的乘客就只剩一人。而最后这一人,就某种层面而言,才是在这空间之中,最应该「保持安分」的人。

这个男人一直沉默不语。他的沉默并不会为他人带来困扰,就这点而言,他实在是个有公德心的好乘客。但是,他实在太醒目、太诡谲,使得船舱内所有人持续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虽然人人在意,却没人敢问——不只莱薇如此,嘻哈男和海盗一伙也是如此,每个人的心境大概都一样。这男人跪坐在地板上,他的体格强健,有如一头大熊,一身漆黑装束,头发与嘴部为黑色面罩包覆。他是忍者吧。嗯,也许是忍者吧。

他的一双碧眼显露于黑色面罩的缝隙之间,眉间还露出些许金发,细节就不在此多加阐述了。

总之,在这船舱内,没有人会问他:「你是忍者吗?」。真是万幸。倘若有人问了这个蠢问题,而对方又回答:「是的,没错。」,届时就可以宣布:「这艘船上混着一个名副其实的『怪人』。」

基于以上理由,船舱内所有人都决定对这名黑衣大汉「视而不见」。服装的品味本来就是因人而异。既然没人反对加勒比海盗的装扮,自然没必要为船上有个小杉正一的热情粉丝而恼怒。

「话又说回来,小姐,为何你要参与这次动呢?你引以为傲的船呢?」

嘻哈男问了个像样的问题,凯罗莱突然低头叹息。

「还不是因为操舵手染上梅毒进了医院,又没人能代替他开船,万不得已之下,只好把船停在澳门的港口,并交给副船长看管啰。」

「咦……什么没人能开船……你是海盗吧?航海不是家传事业吗?」

「对于没有船帆的船只,摩根家代代相传的航海术不管用啊!什么雷达,什么GPS……真不想用这种东西。受不了。」

「……那么,何不雇个船员来代班呢?」

「英语流利的船员在这一带可难找的呢。就算幸运找到,也只是被回绝而已。」

「唉呀,一定是因为他们讨厌服装规定严格的职场吧。」

嘻哈男藏不住内心错愕,话语中带有讽刺意味,但凯罗莱似乎没察觉到这点。

「谁知道呢?我还曾经开出别人两倍的价码呢。」

「哦?你还真舍得花钱。」

「那当然。别小看摩根家的雄厚资本。」

听到这里,嘻哈男突然瞥眼看了一下莱薇,眼神不怀好意。莱薇的本能感受到歹念,唤起一股不祥且强烈的预感。

「既然如此,干脆把这艘叫黑礁号的买下来,不错吧?这里的船员不只懂英语,技术好像也很好。」

这真是不负责任到极点的发言,但凯罗莱仿佛感受到神的启示,忍不住拍手叫好。

「好主意!哪怕是这样的船,只要挂上海盗旗,感觉也挺帅气的。至于语言不通的中国姑娘就炒鱿鱼吧!」

凯罗莱在莱薇面前说得悠然自得,显然她真的以为莱薇不懂英文。

然而,嘻哈男似乎有不同看法,他露出无耻的奸笑询问莱薇。

「怎么样?虽然女船长都这么说了,可是小姐,你要不要也当个帅气的海盗啊?」

——到了这地步,莱薇的忍耐总算达到极限。

「开什么玩笑。你是看了吉娜·黛维丝的电影,叫我也去拿个金酸梅奖吗?」

莱薇出乎意料地破口大骂,凯罗莱因此哑然失色,而嘻哈男则犹如正中下怀,喜滋滋地笑着。

「搞什么。你果然会说话呀。难得你有这么性感的声音,装聋作哑的岂不可惜?」

凯罗莱的语气显得亲切友善,但莱薇的眼光却愈发冰冷——这男人,女海盗调侃腻了,这下打算寻我开心吗?

「我的任务是看紧这艘船上的笨蛋,谁敢做出什么蠢事,我就赏他几发子弹让他安静。只要你乖乖坐着不动,我就不找你麻烦。说什么都想找人鬼扯的话,麻烦找那个白目女将就将就吧。」

「……咦?你这女人,喂,你什么意思!?」

一连串的意外使得凯罗莱倍感狼狈恼怒,脑中一片混乱。嘻哈男不再理睬她,视线持续在莱薇全身上下来回扫射。他尤其注视的是她的两腋——左右一对特制枪套,上面各挂着一把手枪。

「唷,有件事我从刚才就一直很感兴趣。你的枪是贝瑞塔9mm的长滑套式样吧。真是罕见。而且你还一次配戴两把呢。我对这类玩意儿有无比的兴致喔。」

「这样啊,那你干脆去翻翻《GUNS&ANMO》打个手枪吧。厕所就在那边。」

注:指的是枪械杂志《GUNS&ANMO》

「喂,你的枪,借看一下嘛。我把我的也借你看。」

态度强硬的莱薇顿时无言,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男人向莱薇要枪看的举止就像小学生一样,仿佛是个毛头小子在炫耀游戏卡片似的——只要出几公斤的力气扣扳机就能杀人,这么厉害的凶器,借我瞧瞧。

「——做你的白日梦。智障。』

「我的名字是杰克。叫我U.C就好。」

嘻哈男不把勃然大怒的莱薇放在眼里,满脸轻松地报上名号——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枪。

「——唔。」

一股令人僵麻的寒气袭向莱薇后颈。

「喏?你看,我的也很有意思吧。」

如果要直截了当地形容杰克的枪,大概只能说是「愚蠢至极」。铬银制的滑套散发无谓光泽且过分显眼,树脂制的枪身还附带雷射准星,整把枪就像竞技比赛用的,上面添加了杂七杂八的配件。就成天在枪口上打滚的专家而言,这种改造过头的枪支简直荒谬至极。要拿枪当吃饭家伙,最大原则就是「打得中,会死人就好」,只有把枪当兴趣玩的人,才会追求数毫米的精准度与握住枪身的手感。如果光就枪支外观来评判其持有人,莱薇应该会把杰克归类为傻子,正好是凯罗莱的同类。不过——

「我喜欢的是四十五口径的。9mm的后座力实在是不迷人啊。这把枪的基座是柯尔特牌的,其他零件都换成别的,连弹簧也不是原厂的。举例来说……」

杰克得意地解释起自己的武器,莱薇投在他身上的眼光是无比的冰冷凌厉。仿佛置身于杀戮战场,她的神经进入极为紧绷的状态。

莱薇可是千锤百炼的神枪手。一旦眼前对手企图掏枪,莱薇总能早一步察觉。视线的动向、身体的紧绷程度,各种征兆都是判断对手心思的条件。莱薇能看穿这一切,所以她能早一步拔枪,先发制人。

即使只是开开玩笑,莱薇也绝不容许这男人在船里伸手摸枪,毕竟两人的交情可没好到能开这么大的玩笑。如果嘻哈男这么不知死活,莱薇可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然而,杰克却能突破莱薇的戒备,轻而易举地亮出手枪。

这可不是因为莱薇一时恍惚。她的确小看了眼前的对手,但她也不曾松懈,不至于轻轻松松地漏看伸手拿枪的动作——这是个会要人性命的动作。

现在,杰克趾高气扬地大夸自己的枪有多好。在旁人眼里,他只不过是个搞不清处状况的笨蛋,只有莱薇知道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这男人做到了「攻其不备」。他彻底观察莱薇的呼吸、姿势、意识,找出最难以察觉的时机,就像伸懒腰似的,手自然一滑,顺势掏枪。一点也没错,他的手只是「滑了一下」——枪柄对这男人而言,握起来比那话儿还顺手。不只如此,要他耍枪恐怕就和动动手指一样轻松。

「啊,那把枪,该不会是……哇!?这不是特制UC吗!」

凯罗莱看着杰克的手枪,突如其来地大声喊叫。

「这么说来,难道你是『J』吗?你是『究极J』!?」

「……嘿嘿。伤脑筋,想不到会在这里被认出来。」

「我可是每天都浏览你的网站呢——咦,什么?这么说来,这次的工作会刊登在《致命买卖》上面啰?也会提到我啰!?」

「那就要看你表现啰,可爱的海盗小妞。」

凯罗莱高兴得翩翩起舞,口中不住喝采。杰克不再理会她,转而催促莱薇,表情依旧阴险。

「来,换你拿枪给我看了,双枪女。」

在这轻佻的语调背后,隐含着挑衅意味,只有莱薇知道——我比你早掏枪喔。如果杰克有心开枪,莱薇早就没命了。

莱薇把口中吸到一半的香烟吐向地板。这最后一根烟,刚才还是非常贵重的东西,如今却如同卡在嘴边的垃圾一般。

「……好啊,睁大眼睛看仔细了。」

莱薇轻声低语,随即展现货真价实的杀意。

9mm口径的枪口冰冷坚硬,枪口早已轻轻抵上杰克的额头,他的表情却还来不及改变。

若将杰克掏枪的手法比做动作精准周全的蛇,莱薇亮枪的手法恐怕只有电光石火能形容了。对于无法预测这一切的人而言,这就像是变魔术。就在她挥动手指的瞬间,原本挂还在枪套上的双枪,竟位移至那双戴着射击手套的手上。

杰克虽能趁莱薇不备抢先亮出武器,但还没能把枪口对准对方。毕竟靠着装疯卖傻与挑衅,能做到这地步已经是最大极限。相对的,莱薇打从一开始就抱着杀死杰克的意念拔出爱枪「鸳鸯弯刀」。即使杰克现在能重新摆好射击姿势,他也快不过莱薇扣动扳机的速度。生杀大权的职掌,在此完全逆转。

「喂,住手!你干什么……」

凯罗莱话才说到一半,音量就渐渐细小,最后中途打住。可见即使不是当事者,也能感受到莱薇释出的强烈杀意。

「你这是玩火自焚,混蛋。」

莱薇早将稍候的工作抛到九霄云外。她的行动完全不顾虑这些琐事,而是依循着一个简单明快的原理——不因为难笑的玩笑而假笑。就是这么简单。

「你的贱命不堪一击,不后悔吧?毕竟是你自己贱价抛售——现在我要得标了,臭嘻哈。」

「我叫杰克。杰克U.C。」

杰克倒不畏惧莱薇的枪口,他空无一物的左手悄悄伸入口袋,随即拿出一张名片,举止非常做作。

「只要进入这上面的网址——」

莱薇拨开杰克递出的名片,不让他把话说完。名片飘落地面,一只手从旁伸出将其拾起。

「呃……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就某种层面而言,洛克进入船舱的时机真是糟透了。一个杀气腾腾,一个命在旦夕,洛克对着这两人发话,他感觉到全身上下都是黏答答的汗水。

「上工的时间快到了。这件事可否之后再解决呢?」

「……」

眼看事情差一点就能做个了断,莱薇却爽快地移开「鸳鸯弯刀」的枪口,退了一步。现场犹如冻僵般的气氛即时解冻,隐约可感觉到有人安心地松了口气。

「各位,请到甲板上去。史丹先生叫你们。走吧,动作快。」

洛克不希望现场再度发生变故,赶忙催促船舱里的人,将他们一个个赶出去。

凯罗莱与杰克一同前往甲板,离开前各自瞪了莱薇一眼。凯罗莱的眼神充满敌意,杰克则是学不乖,眼光仍旧带着挑衅意味。

「……想不到大家都退让了,真是干脆。」

外人走得一干二净,船舱内仅留洛克与莱薇两人独处,洛克这时才把心里的话吐了出来。洛克说着从胸前口袋掏出香烟,递了一根给莱薇。他这么做倒不是因为他看出莱薇想吸烟,只是自然而然就这么反应了。

莱薇还是老样子,有人递来香烟,她不假思索,也毫不客气,马上拿了一根叼在嘴上。其实早在看到洛克的脸庞时,她的心情就像是正在抽烟的状态。

「事情还没完呢。既然要让他脑浆四溅,那还是挑个不必打扫也能了事的地方才好。」

莱薇缓缓地吞云吐雾,凝视着眼前空无一物的地方——仿佛看见她自己才能看见的未来,那眼神无比冰冷。

「我会杀了那个王八蛋。必杀无疑,说到做到。」



奇袭部队搭上两艘左迪雅克橡皮艇驶离黑礁号,甲板室内随即充满了彻底安心的气氛。但事实上,计划还不算真正开始。

橡皮艇隐身于波浪与黑暗之间,肉眼已经无法辨识。另一方面,奇袭标的「札兹曼号」目前位于水平线的一端,船上安全灯已闪烁可见。标的船只是一艘输油船,船上货物当然是原油。不过,听说这艘船的船长另有一项副业,就是暗自走私美术品。而委托人这次指定要抢的,就是船上的美术品。由于标的并非庞大笨重的物体,因此搬运工作光靠黑礁号一艘就绰绰有余。

从现在起,黑礁号与两艘橡皮艇将埋伏在札兹曼号的航路周边,接着黑礁号将从正面牵制对方行动。只要途中不出差错,不要引来巡逻船,转用自飞机的帕卡德引擎就算有三千六百马力也无用武之地。光看工作内容,这次的委托实在是很轻松……

「毒虫、嘻哈男、还有黑胡子海盗团,受不了,简直是逛了一趟奇人特展。」

达奇享受着他常吸的香烟(美国灵魂),口中喃喃自语。本尼略有难色地对他补上一句。

「还有忍者喔,达奇。』

「哦,忍者啊……嗯,确实还有个忍者。」

达奇实在不愿回想起他,但他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那家伙,好像没带枪。只带一把刀就上橡皮艇了。」

「这可难说,也许他身上还藏了别的东西……像是飞镖啦,吹箭之类。」

「……我说洛克。日本真的到处都是那种人吗?」

洛克的表情显示现在不想和人说话,但好像没人看懂他表情的含意。

「很可惜,现在我们国家早就摘下『东洋的神秘面纱』了。关于忍者的事,去美国找只乌龟问看看吧。」

三人处于极度放松的状态,莱薇则是一个人安静地耍着她的「鸳鸯弯刀」。对于达奇与本尼而言,莱薇心情不好的原因并不难理解,所以他们也不便说什么。

在场三个男人中,只有洛克亲眼看见莱薇在船舱碰到的状况。他虽然不知事情为何发生,却很清楚莱薇现在之所以沉默,绝不单纯是因为心情不好而已。

这位黑礁号的女枪手,最显著的性格就是容易激愤,她现在完全在气头上。莱薇现在完全没心情说笑。为了瞄准猎物,为了扣下扳机,她让双眼与指头保持着备战状态,静静等着「那一瞬间」来临。这种精神状态,就像肉食野兽在地盘内闻到侵入者气味时的反应。

洛克认为诅咒别人是不光明的行径,但唯独这次,他不禁觉得那个叫杰克的男人最好别再回到黑礁号上。莱薇和杰克再次碰面的时候,必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既然已经有一方注定要死去,洛克心里当然希望「莱薇以外的人」早一步退场。洛克心想,即使计划因此失败,导致尾款泡汤,这笔交易仍然划算。

「咦……这怎么回事?」

本尼一直盯着雷达银幕,他突然发出狐疑的声音。

「怎么了,本尼小弟?」

「两点钟方向有雷达反应。这个速度……是直升机吧。正朝这边笔直前进。」

「洛克!」

用不着达奇催,洛克早拿着望远镜奔向甲板。果然,在本尼所说的方向正闪烁着飞机的识别灯号。过不了多久,螺旋桨的声响便压过低语的海风,传入耳中。

「该不会是泰国海军的侦察机吧。」

「不,不是。好像是民航机。」

正当洛克等人紧张关注之时,直升机若无其事地通过黑礁号上空,笔直地飞向他方。

航路是——前往札兹曼号的方向。

「咦?这是……刚才直升机的反应与札兹曼号重叠,然后就消失了。看样子是降落在输油船上了。」

听了本尼报告,达奇马上以无线电呼叫袭击部队。

「这里是黑礁号,史丹先生,听到请回答。」

「……感度良好。黑礁号,怎么了?」

「你们看到了吧。我们的目标船上,刚才好像有访客从天而降啊。这是突发状况吧。」

史丹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来,听起来没有丝毫动摇。

「无所谓。这件事情在计划之内,别在意。」

「怎么一回事?讲清楚。」

「委托人要的货,并非一开始就放在船上,而是刚才那架运过去的。一切照计划进行。如此一来,这次的袭击才算是准备就绪。」

达奇的眉心因内心不安而竖起几条皱纹。

「……我可没听说有这回事啊。那架直升机……」

「对你们的任务应该不会起任何影响。诱敌工作就交给你们了。」

通讯断线后,达奇仍为不详的直觉所苦,显得一脸忧愁。

「……不管怎么说都不对劲啊。这次的工作……」

札兹曼号的船影现在就像特大号浮冰般耸立于洛克眼前。

在航行于远洋的输油船之间,这艘载货量五万吨的船还算是小规模的船,但拿鱼雷艇跟它相比,就像是小老鼠和大象。

打架当然不是体型庞大就一定会赢。对于搬运原油的输油船而言,即使只是和一艘小船发生擦撞也可能导致严重后果。再者,因为输油船形体笨重,妨碍其航行的工作也相对容易。话虽如此,这艘船近距离看时可无法尽收眼底,一想到要与这面铜墙铁壁为敌,心里感受到的精神压力就非同小可。

对于黑礁号的成员而言,强迫其他船只停船是三不五时会有的业务。这项任务总是由洛克负责,需要的武器是一支扩音器。

「喂喂,测试,测试。那个……敬告札兹曼号的各位人员……」

在踏入这片无法无天的海,展开他第二个人生以前,冈岛绿郎原本是在日本大企业上班的白领阶级。他当时隶属于海外资材调度部门,虽然职位只是一般员工,但也还算得上是一个精英分子。他精通四国语言,擅长商场上的生意往来。有鉴于此,凡是有关谈判的工作,达奇一律指派给洛克。但就洛克本人观点来看,会有这种待遇显然是老鸟欺负菜鸟。

「呃……冒昧向贵方提出要求,深感抱歉。所谓要求就是……恳请贵方把船停下来。」

然而,在过往案例之中,由洛克主导谈判而使事态稳妥发展的比率竟然不到一成。通常莱薇会因为等得不耐烦而发射火箭推进榴弹,事情终究要以武力解决,洛克从头到尾如同没有出场。不过,为了维持洛克的劳动意愿,商会规定洛克若不能在莱薇发射炮弹之前完成谈判工作,就要从洛克的薪水抵扣炮弹的经费。

「那个,如果贵方不愿遵从我们的指示,那个,非常遗憾,我们恐怕必须认定这件事情只能靠武力解决……」

不过这次洛克的负担倒是比平常还少。平常莱薇总会在他身旁准备火箭筒,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微笑,但今天却不见她的身影。

正当黑礁号在输油船前执行声东击西计划之时,史丹等人应该已经搭着橡皮艇悄悄靠到输油船旁。他们必须先派一人用钩绳潜入,等这个人放下舷梯,其他同伙就能接着上船。只有在能见度低的夜晚,加上目标船只是体积庞大的输油船,这招欺敌之计才可能成功。黑礁号成员这次不需独力强迫对手停船,因此莱薇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动用反坦克武器,而洛克的劝说任务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工作。

达奇隔着甲板室望见洛克正勤奋工作,他同时对无线电通讯室里的本尼说话。

「对方回复了吗?」

「……嗯~还没有。对方闷不吭声,反而有点奇怪呢。」

不光是达奇,就连本尼也开始觉得情势发展有点奇怪。愈想愈不对劲,令人不安的因素实在太多了。高额订金、名不副实的袭击部队、事前隐瞒不告的情报……

「我说达奇……难道我们在邦加槟港碰到的麻烦只是不幸的开端吗?」

「闭上你的鸟鸦嘴,本尼小弟。没听过祸从口出吗?」

达奇低声告诫,同时点了一根美国灵魂。就在这一刻,船顶传来一阵出乎众人意料的声响。

声音来自札兹曼号的船外扩音器。扩音器发出尖锐的杂音以后,接着以最大音量传出成熟稳健的男声,声音响彻笼罩夜色的海洋。

「啊,喂喂?现在我们船前传来阵阵美声,听起来很耳熟。请问是罗安纳浦拉的同胞,黑礁号的诸位吗?」

大家听得一清二楚,达奇吸到一半的香烟甚至掉到地上。本尼、莱薇、甲板上的洛克也同样震惊。

「什么……张老大?」

张维新——罗安纳浦拉的角头老大,黑礁商会的根据地算是他的管区。张维新的来头不小,他是三合会泰国分会的老大,与罗安纳浦拉其他三股势力在当地各据一方。他对达奇等人而言也算是老主顾,因此不管有什么理由,达奇等人都不应该让他丢脸。

照理来说,这位大哥现在应该正在帕尔卡拿街的阁楼中,优雅地享受着夜间时光。虽然不知彼此为何会在这种时间,在这种场合碰面,但黑礁号成员现在可没空为此沉思。再怎么说,张维新所搭的船可是潜入了一批袭击部队,而且是在他们的协助之下潜入的。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达奇脸色大变,他连忙闯入无线电通讯室,抢走本尼手上的麦克风。

「喂,输油船船长!如果张先生在你们船上,马上请他和我通讯!事情紧急啊!他妈的!」

海风萧萧,史丹置身于其中,竖耳倾听张维新发自扩音器的声音。

史丹现在埋伏于船首桅杆上。这里视野良好,宽敞的甲板与司令塔的正面尽入眼帘。不只史丹,两艘橡皮艇上的袭击队员也早已潜入输油船,并各自前往事前规划好的场所待命。从张维新的口气来看,黑礁号的成员似乎认识张维新。史丹事前不知道这项情报,他虽然明白事情发展自此可能带来非常危险且超乎想像的后果,但事到如今也不是说撤退就能撤退了。

与其考虑撤退,不如把现况当作一个机会。

史丹维持跪立的姿势,将SVD狙击步枪架在肩上,枪上附有夜视镜头。夜视镜大幅增强光线,镜头中浅绿色的视野内浮现着司令塔内的影像,影像朦胧。夜视镜的解析度有限,透过镜头辨识目标人物的脸庞是不可能的事。但因为扩音器正发出张维新的声音,所以几乎可以断定拿着麦克风的人就是张维新。

史丹再熟悉不过的,就是枪托与握把的形状。受到药物的影响,史丹的神经犹如笼罩着一片乌云。但光是透过手掌与肩膀感受枪托与握把触感,史丹的神经就如同受到凉风吹拂,乌云立散,反应逐渐变得敏锐——这个感受绝对不会背叛史丹。这个触感不会弃他于不顾。这个如行尸走肉般堕落的男人,现在能发挥得十全十美的能力只有一个,就是使用军用狙击枪执行远距离射击任务。

距离约略一百六十公尺。光看这个条件倒是简单,但侧面吹来的海风秒速少说超过十公尺。一般狙击手在这种条件下只能望洋兴叹。但史丹可不一样。对他而言,风不是什么难题。他懂得辨认风,熟知风的一切,总能将风转为有利条件。这并非理论或技术,而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史丹天生具备「解读」风的感官。正因如此天赋异禀,史丹才能从那片热沙地狱历劫归来。也因为这项过人的能力,使人们将史丹当作恶魔般地敬畏——

他静静地扣紧扳机。轰然一声枪响。后座力袭向肩头。这股冲击使得史丹脑里一片白热。枪口迸发火光的瞬间,周遭景象全都倒转了。黑夜转为眩目阳光,带着潮水腥味的海风转为干涸热沙的香薰。

那里过去有令人骄傲的事物,有凶恶的恐惧。他有他的义务与骄傲,也有与其呼应的友爱与激励。那是在他人生尚有意义的时候所遗留下的余音。昔日记忆乍然浮现,史丹的灵魂为之颤动。

——接二连三地射击,史丹将人影从司令塔的一端开始一一击倒。两秒钟就射出六发子弹。其中有四发带有必中的手感。可惜的是,最重要的第一枪却失手了。标的仿佛察觉到准星似的,在千钧一发之际卧倒在地。看来对方曾在炼狱般的战场之中培养出过人的直觉。

史丹并不慌忙,他继续透过夜视镜寻找猎物,同时对着挂在他左耳与嘴边的耳机麦克风悄声下令。

「全体注意,闯入司令塔内。如果面向甲板的窗边有人影,就从窗户一端开始射杀。可以追杀敌人,但千万不能暴露身影。」

「了解。」

史丹没有丝毫松懈,他保持射击姿势,同时借由听觉观察身后海面的状况。引擎声逐渐接近,那声音来自史丹等人之前搭乘的鱼雷艇。在这个节骨眼,黑礁商会还能做出什么应对呢?史丹刚才以无线电联络袭击部队,这次他拿出设在另一频道的无线电呼叫黑礁号。

「呼叫黑礁号,我没叫你们增援。在我们结束任务前,你们要原地待命。」

没有回应。看来对方已不再愿意与刚才同船共渡的袭击部队通话。与其短视工作之利,不如讲究同乡道义,这也无可厚非。即使如此,局势仍在计划之中。

史丹干脆地断绝合作关系,透过耳机麦克风对部下发号施令。

「通报全体队员……黑礁商会与敌对势力合并了。现在开始B计划。」

「OK。但我有个要求。」

无线电另一端传来不寻常的回应,那是杰克的声音,他应该已经潜入司令塔内。

「如果黑礁号的人上了这艘船,就别妨碍我行动。尤其是那个带双枪的女人,不准对她动手。她是我的猎物。」

「……」

史丹的眉头皱了一下。说来真巧,有个人影刚从输油船的舷梯爬上来,不顾左右地往司令塔迈进,而史丹的夜视镜捕正好捉到了这一幕。黑礁号已经接上输油船的船舷,那个潜入输油船的人影八成是刚才提到的女枪手,她的目的必定是掩护张维新。既然如此,最好能趁她进入司令塔前在此狙杀,但史丹却故意放过扣扳机的大好机会。史丹等人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彼此之间不存在着信任感与交情。倘若执着于理性判断,而不尊重个人作风,原本就缺乏向心力的团队随时都可能瓦解。

「也好。女人已经朝你那边去了。杰克,交给你处理了。」

「好啊,还好有个通情达理的队长。」

「另外……隼,该你出场了。照计划进行。」

「……遵命。」

史丹听到最后一个伏兵的答复之后,暂时放下架在肩上的狙击枪,接着举起手边准备好的信号弹枪,将枪高举过头射出一发照明弹。如此一来,史丹另一批待命中的人马应该就能收到作战变更的讯号。

「唷~呵~哭吧,恐惧吧,颤抖吧,祈祷吧!海盗家族托尔裘海盗大驾光临!!」

凯罗莱顺利闯入船内,得意忘形地挥舞着家传军刀,甚至歌舞了起来。对她而言,也许这段时间是她生命中最充实的一刻。她的巨乳威猛地晃动,船内原本就狭窄的通道因此更加难以通行。凯罗莱身后的队员显然为其所阻,难以前进。走在前头的杰克看了不禁叹息。先前凯罗莱抢着要打头阵闯入,杰克将她往旁边一挤,早一步进入通道。现在看来,杰克的做法完全正确。

由于史丹开枪攻击,侵入者终于暴露踪迹,船内四处警铃大作。虽然到处可听见陷入混乱的船员发出叫声,但声音却在通道间回响,突击队员完全无法掌握其正确位置。

——砰咚,杰克眼前的门猛然开启,一名皮肤晒得黝黑的阿拉伯民族船员跑了出来。他应该是听了警报声而慌忙逃窜。他明白自己运气不好,眼前撞见的正好是侵入者,脸上表情瞬间因恐惧而冻僵。

凯罗莱将他视为第一个猎物,双眼为之一亮,立刻扯开嗓子威吓。

「喂喂,你这家伙!想保住小命就说出财宝的所在!这艘船走私美术品的行径已经露馅了。」

「什、什么——」

船员混乱得说不出话来,这时杰克从容地把枪抵在船员腹部,毫不留情地扣下扳机。枪声在通道间豪放地回响。船员本来就四处惊慌呼喊,其声音因此更添几分惧色。

「等等,你怎么……!?」

从刚才到现在一直盛气凌人的凯罗莱大惊失色。

「你怎么,怎么这样,J!?为什么要杀掉毫无抵抗能力的人!我们应该先问出财宝的下落啊!」

「怎么可能。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的东西怎么可能问得出结果。」

杰克淡淡地说着,同时踢开躺在脚边尸体。凯罗莱原本气得面红耳赤,现在却突然脸色发青。

「什么,你说什么……」

「说什么船上有美术品,那只是个幌子。这艘船上的宝贝才不是那种鸟东西,是更令人血脉贲张,更值得一抢得东西。」

即使开枪杀了一个人,他那嘻皮笑脸的表情仍不见丝毫阴郁。杰克对在场所有人揭露真相,看起来就像在对众人开一个大玩笑似的。

「这次真正的猎物是三合会干部,张维新的性命。所以我们不需顾虑其他事情。只要看到人就宰了,之后再确认尸首就好了。顶多要注意的就是别打到脸。要是把脸打烂就麻烦了。」

不只黑礁号的成员被蒙在鼓里,就连凯罗莱也是现在才知道事情真相。她当然无法默默接受事实。她一直以为这次的委托内容是地道纯正的海盗勾当,所以才会接下工作来到此处。

「开……开什么玩笑!这样的做法也太不入流了吧!听好,所谓海盗,尽管蛮横也是讲绅士规……」

杰克不等这位高傲的海盗后裔说完,他叹了一口气,同时射出爱枪特制UC的子弹。凯罗莱怒骂未歇,子弹穿过她的眉间,当场要了她的性命,但她脸上仍是满脸怒容。

其余海盗大惊失色,杰克高声一喝,先发制人。

「大伙儿做个选择吧!看是要为这白痴女讲义气,在这里撕破脸,还是顺其自然和我去大捞一笔啊——选哪个啊?说啊?」

几个男人面有难色,看看眼前大肆咆哮的杰克,又看看前任雇主的尸体,心想她虽是个怪胎,但出手却很大方。话虽如此,这几人也老大不小了,却被逼着玩海盗游戏,每人心里多少有些郁闷。

「……这工作,价码如何?」

其中一个海盗如释重负地抛开眼罩与三角帽,同时对杰克问话。

「光是参加猎杀就有五千。干掉张维新的幸运儿可以再拿四倍的奖金。」

「好,我插一脚。」「我也要。」「我跟!」

这些男人突然从海盗转职为杀手,人人纷纷点头答应,脸上浮现鬣狗般的笑容。众人的现实令杰克苦笑,他为这可怜没人望的女海盗默哀,短短祈祷了零点五秒。

「OK,既然事已敲定——全体趴下!!」

杰克发出怒吼,特制UC枪口朝天。其余杀手虽不明就理,但仍反射性地缩头低伏。

杰克连续击出四发.45 ACP弹,子弹从众人头顶掠过,在前来此处的通道转角处迸出火花——就在这一刹那之前,莱薇从角落一跃而出,正准备以双枪扫射这群男人,但被杰克抢了先机,只得暂时后退。

「切……」

莱薇心有不甘,从角落伸出一把「弯刀」回击。杀手们厘清状况,顺着通道向内部逃窜,杰克用特制UC连射以掩护同党。

「来跳支舞吧,双枪女……我为你唱首愉悦的黑人爵士曲!」

对于杰克的挑衅言语,莱薇嗤之以鼻。

「你自己和溺死鬼跳吧,太速配了……想把妹就去海底找吧,我马上送你去。」

「天兵也该有个限度吧,达奇。你不是个谨慎行事的人吗?」

张维新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入耳中,语气神态自若,听不出一丝怒气。话虽如此,达奇可不敢以轻松随便的口气回话。

「张老大,我没脸见你。我刚才派莱薇过去了。她会把潜入您船内的鼠辈杀个精光。」

「哦,真令人放心。她的身手我信得过。我们是不是该忍着不出手,先彻底死守司令室呢?」

「是,感激不尽。」

达奇的判断看似无情,但就亡羊补牢的观点而言,这是考量到张维新处境而做出的最佳判断。危险的任务交给莱薇包办,避免三合会的人员暴露于险境,如此一来,黑礁商会至少还能将功赎罪。

「老实说,比起闯入司令塔的家伙,我比较希望你们先帮我处理掉船首的狙击手……我现在想站着讲话也不行呢。老是躺在窗边可真不好看。」

「……请您再忍耐一下子。说了您也许不信,但搭上我们船的都是二流的身手。这种货色不是莱薇的对手。」

「嗯,我期待她的表现。」

结束通话后,达奇深深叹了一口气。

既然委托人未据实告知袭击目标的船主情报,这件在邦加槟港接到的案子当然不必完成,黑礁商会的成员任谁都不会有异议。

「王八羔子……真是彻底上当。」

事到如今,黑礁商会与三合会为敌已是不可抹灭的事实。如果不能好好收拾残局,黑礁商会恐怕会陷入走投无路的窘境。

「我看也只能交给莱薇处理了。毒虫率领的流氓不是她的对手——但愿如此。」

本尼劝达奇放心,但与其说他内心保持平静,还不如说他已经进入放弃的状态。

「……难道他们真以为和三合会杠上以后,我们还会闷不吭声地帮他们做事?或者他们以为可以继续对我们打马虎眼?」

倘若黑礁号不配合,即使袭击部队占领整艘输油船,他们在海中央也只是进退两难——但是,从他们之前的言行来看,这群蠢材很可能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懂。

「达奇,刚才从船首桅杆发出的信号弹令我担心。他们除了黑礁号以外,说不定还准备了其他船只。」

达奇点头肯定洛克的看法。

「——好。洛克,准备鱼雷。本尼紧紧盯住雷达。」

「OK。」

两人接到指令后,分别回到甲板与通讯室。达奇也回到驾驶座,他握紧船舵,确保海战爆发后能即时转舵。

此时,视野一隅闪过一个黑影,本尼立刻察觉有异。

「达奇——后面!!」

听见本尼尖叫似的警告,达奇的防卫本能促使他从驾驶座滚落,而非使他回头。这个选择是正确的。明晃晃的刀刃一个横劈,仿佛一道闪电。达奇的光头在这瞬间之前还处在刀刃劈空之处。

「什么——」

达奇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看见眼前的黑色装束,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个忍者装扮的蒙面人稍早只被当成夸张的玩笑看待,但达奇差点被他劈成两段,绝对不可能一笑置之。

这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合理解释只有一个,他一直藏在下方船舱。但这男人应该跟着袭击部队一起上了橡皮艇才对,这点达奇看得一清二楚。

无论如何,现在不是沉思的时候。达奇拼命后退,同时从腰间枪套拔出爱枪史密斯威森M29。这把轮转手枪使用麦格农弹,威力足以击毙猛兽,若非达奇这般体格恐怕无法轻易驾驭。

然而,忍者赶在枪口对准自己之前,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砸落地面。地板上突然冒出猛烈的烟雾,满溢于甲板室内的烟雾遮蔽了视线。

「王八蛋——」

达奇破口大骂,虽然他目不见物,却也没傻到在这种情况下与对手短兵相接。他起身摆出射击姿势,背对着墙壁谨慎后退。

且先不管对方施展了什么戏法,看来札兹曼号袭击部队并未忘记要在黑礁号内暗藏伏兵。他们的意图为何——达奇虽然立刻找到答案,但已经晚了一步,船内弥漫着烟雾的驾驶座不断传出大肆破坏的声音,出手又快又狠。

敌人的目标不是达奇,而是他操控的机械。只要破坏驾驶装置,就能暂时剥夺黑礁号的航行能力。如此一来,不会修理设备的船员在修理结束之前,也只能数数星星等候了。

「畜生!」

达奇凭着直觉与客观判断击出三发麦格农弹,但在看不到目标的状态下根本不可能击中。

「发生什么事——哇啊!?」

连接甲板的舱口附近传来洛克的声音,紧接着又传来像是大跌一跤的声响,随即又是一声哀号——不对,洛克并非跌倒,而是被撞飞了。

「那边吗!」

达奇在烟雾中摸索着前进,但他非常熟悉甲板室的结构,轻而易举地就奔至舱口。洛克就在甲板上,四脚朝天。

「达奇!?怎怎怎么了,刚刚有东西跑出来!黑黑的!」

「往哪儿跑了!?」

达奇保持低伏的姿势,双手握着麦格农枪来回找寻目标,两眼环视甲板前后。忍者逃出甲板室以后,应该就藏身于这区域的某处,或许他还打算再找机会突袭一次。

「本尼!把武器库的手榴弹都拿来!快点!」

舱口内此时仍然烟雾弥漫,达奇对着舱口呼喊,然后沿着甲板室的外墙缓步移动,洛克则弓着身子跟在后头。洛克虽然碍手碍脚的,但达奇可不能放着他不管,毕竟洛克在打打杀杀的世界简直毫无生存能力,落单时连自我防卫都有问题。

「达奇,刚才那是……忍者?」

「别问我。白痴才会回答你这个蠢问题。」

达奇不快地低语,接着他突然想起以前流行的电影情节。

「像这种时候,如果身边伙伴是日本人的话,通常那个伙伴会说:『其实我是忍者』。对吧,洛克。」

「……达奇,拜托你别对我抱持奇怪的期望。」

达奇嘴上虽然说笑,感官却维持在极为敏锐的状态,他突然发现在视线的一隅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在那里。」

达奇转身摆出射击姿势。枪口前方,一个黑色人影从鱼雷管后方飞身跃出,随即消失于船缘外侧。巨大水声响起。看来敌人企图跳海逃亡。达奇迅即跑到船缘,对着水花犹存的海面连射数发麦格农弹,但海面如墨水般漆黑,根本看不见底下状况。

说时迟,那时快,本尼正抱着一个木箱,上气不接下气地从甲板室飞奔而至,箱子上烙印着「爆裂物」三个文字。

「达奇,手榴弹!」

「拿来!」

达奇双手伸入木箱取出两颗手榴弹,一口同时拔出两个保险栓,并将手榴弹掷入忍者潜入的海面,接着马上又掷出两颗。四颗手榴弹于五秒之内在海中接连爆发,海面卷起巨大水柱。

炸弹在水中爆炸引发的冲击远比在空气中的冲击强大。如此短时间内一连四发的爆炸,以常人游泳的速度而言绝对不可能脱离险境。

「……洛克,点灯。」

洛克操控甲板室上方的探照灯,将灯光投射到海面,爆炸尾劲使得海面仍然充满泡沫。鲜血的颜色在海面晃荡,海里浮出一件黑衣,残破的布料随波摇摆。

达奇将麦格农枪收入枪套,枪身仍留有余热。他叹了一口气,完全不像胜利时该有的表现。探头往甲板室内一看,烟雾总算开始消散。在烟幕的另一端,操纵台被破坏得体无完肤,惨不忍睹。

「……可恶。谁来告诉我,这些家伙到底是假饭桶还是真天兵。」

「乍看之下只是一支天兵部队,结果却把我们耍得团团,看来我们才是饭桶中的饭桶。」

本尼说得一副事不关已,但达奇已经没力气为此发怒了。

「话说回来,刚才那家伙!到底打哪儿出来的?刚才他明明和那一伙人一起上船去了啊!」

「在橡皮艇驶离黑礁号后,他八成偷偷潜入海里游了回来吧。然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船内……」

「……这么夸张的行径,我们四人竟然都没察觉?喂,洛克!」

怎么又扯到我这边了?洛克心中无奈,视线朝向半空。

「嗯,那个——确实忍者是会施展『水遁之术』啦……」

「嘿,果然没错。这在日本是基本常识吧。」

「不,才不是。绝对不是。」

「你们两个先别讲了……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听到本尼提醒,达奇和洛克皆竖耳倾听。错不了,西方渐渐传来巡洋舰等级的引擎声。

洛克回转探照光,盲目探索音源,不久以后,探照光勉强可及之处捕捉到一个船影,却是一艘中型巡洋舰驶在白浪上。

「切,果不其然……这些家伙一开始就找好备胎了。」

「达奇,猎豹狙击步枪呢?」

为因应非常状况,黑礁号上备有一把东欧制的反坦克狙击步枪。然而,达奇却眼睁睁看着远方船影横越海面,他摇摇头,内心难以平静。

「距离远,光线昏暗,而且目标还会移动。不是莱薇根本办不到。」

最关键的射手早就派去另一个战场。这下万事休矣,真是押错宝了。

「本尼,好歹拍张照吧。总有一天要跟他们好好算这笔帐。」

「了解。」

本尼回到船内拿摄影器材。达奇与洛克抬头看着挺立于右手边的输油船,两人满脸忧愁。

「……如果莱薇把剩下的家伙全部宰了,起码能让那艘船白跑一趟。」

巨大船只的某处,枪声仍旧响个不停,声音虽然微弱,但还是飘摇传至黑礁号上。



曾几何时,札兹曼号船内枪战已逐渐陷入胶着状态。

话虽如此,战况之所以演变为消耗战,并非因为双方战力相当。不对,就某种层面而言,战况应该是一面倒才对。几个男人手持机关枪,武装虽然充裕,行动却完全遭到封锁,而这一切竟然只是因为一个手持双枪的女人所致。

杰克率领的袭击部队岂只无法爬上司令塔攻入司令室,根本是节节败退,最后甚至被逼得走入机房。

达奇的期待、张维新的信赖完全不过分。「双枪女」莱薇彻底发挥杀人机器的本领,简直就像启示录中带走无数人命的天使。袭击部队共九人,不论人数或武装应该都有压倒性的优势,但现在竟然毫无招架之力,而且已经有两个队员阵亡。杰克等人的不利条件有两点,其中一点是团队有如乌合之众,在稍早的变故导致队长换人以后,队伍简直无向心力可言;第二点是战斗发生于狭隘通道内,因此无法发挥人数优势。但即使扣除这些条件,莱薇仍具有压倒性的实力。

剩下的七人逃入机房,由于此处空间结构复杂,他们总算多了一些战术选择,例如埋伏或夹击。尽管如此,他们仍无法击倒莱薇。「突击部队千辛万苦,总算让战况陷入胶着」,如此解读比较贴近事实。

杰克身为匪党领袖,被一个女人如此难堪地玩弄,想必内心是万分焦虑,但实则不然——他乐于现况,当初的目标是暗杀张维新,但现在他甚至想暂时抛开这个任务。

「这个持双枪的女人……记得她的同伴都管她叫『莱薇』。」

杰克第一眼见到莱薇时,就觉得这个人非比寻常。她身上有一股经验老到的枪手才有的危险气息。就这方面而言,杰克对自己的嗅觉非常有自信。

她有一对杏仁眼,这是性格强硬的象征。右肩的部族风格刺青带有十足的挑衅意味。还有那件短得像热裤,剪裁大胆的牛仔裤,一双迷人的大腿高调地暴露在外——太销魂了。真是实至名归的「尤物」。杰克浪迹天涯,绕了地球半圈,仔细想想,这一切正是为了与这般女子邂逅。

杰克的特制科尔特UC是他亲手改造的手枪,上面仅有一个装置与提升射击性能无关,就是装在枪身下侧的光学装置。这装置乍看之下是雷射准星——实际上是一台小型CCD摄影机。杰克的本业是杀手,但他还有个能赚钱的「副业」兼兴趣,为此他必须借由这部摄影机纪录影像。

这部摄影机已经捕捉到许多双枪女的画面,内容精彩刺激。只要战况持续加温,杰克可望拍到更精彩更完美的景象。说真的,杰克并不在乎己方死伤,反正凯罗莱的余党也不过是迫于情势才和自己行动。他现在只想暂时沉浸于摄影,享受子弹四射飞舞令人目眩的景象。

反观莱薇,她只身玩弄九人于股掌之间,痛快地大展身手,内心却因为一股莫名的不舒适感大为烦躁。

对她而言,手上「鸳鸯弯刀」比双眼更锐利,比口舌更灵活,简直像是与生俱来的「尖牙」。正因如此,她能感觉到牙齿的「口感」不对劲——枪口另一端并未传来猎物的焦虑。

这一切都是直觉,没有任何根据,但莱薇仍能清楚感受到杰克的玩兴。她满腔不快,忍无可忍,但若任由怒气牵着鼻子走,一心急着决一胜负,可就让对手称心如意了。

「嘿,双枪女!刚才不是很嚣张吗?该不会喘不过气了吧?怎么,熬夜过头了吗?睡觉觉的时间到了吗!?想和妈咪上床睡觉吗!?」

嘲弄的声音隔着复杂的机器传来。但机房内充斥着柴油引擎低鸣运转的声音,因此难以辨识声音的来源。杰克正是深知这点,才会肆无忌惮地大加挑衅。如果莱薇受不了激将法而杀出去,肯定会碰上突袭队员的埋伏。

「死畜生……烦不烦啊……」

照理来说,在机房的环境中,最适合以游击战个别击倒对手,以寡敌众并不是问题。但是莱薇并不喜欢蹑手蹑脚紧张兮兮的感觉,这种战术对她来说实在太闷了。光是像现在这样观察敌人举动,每一秒钟都让她愈显焦急。可以的话,她想马上放一把火烧这座机房,把这些家伙一个个都熏出来。最好能把整艘船给沉了,让所有人沉到海底喂鱼。如此壮观痛快的场景,绝对不输铁达尼号。唉呀,这点子真是棒透了——莱薇焦躁的程度,甚至让她忘记自己为何在此与杰克等人对峙。

机房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的恶臭,正当莱薇失去理智之际,高级香烟Gitanes的芳香突然扑鼻而至,她随即想起谁才是这艘札兹曼号的船主。

「——真不像你啊,双枪女。踌躇不前,想东想西的,这不是你的作风啊。」

机房地板传出脚步声,一个步履潇洒的男人走到莱薇身旁,在场几人原本还在观望彼此动态,现在却全将视线集中在这个男人身上。

复古风的太阳眼镜,梳得油亮的油头。纯白围巾与长版黑色风衣,全身打扮透着阴阳相克、走路有风的感觉。看那站姿与视线的角度,一身朴实而不失时髦的打扮——任谁都想不到他会在这此现身。他就是三合会金义潘的白纸扇,又称「雅兄阔步」张维新。

「咦,张老大……您怎么会在这里?」

莱薇一时说不出话来,毕竟她刚才还萌生了不该有的念头,而张维新则是悠悠然地吞云吐雾,说道:

「这也没什么,达奇答应我,说会想尽办法,避免再让三合会的人死伤……」

这个风流倜傥的男人没一口气把话说完,悠哉悠哉地耸了肩。

「话说回来,既然来了个不可能受伤的小妹,问题应该能迎刃而解。是吧?」

别看张维新说话的态度无所畏惧,其实他微笑的时候表情天真无邪,反差之大令人吃惊。正因为他也有可爱的一面,有人帮他取了个外号,叫做「宝贝」——但他本人并不喜欢这个绰号。

虽然张维新的说词有点夸大,莱薇当下仍毫不迟疑地认同他的言语。就张维新的肚量而言,不难想像他会愿意为达奇保全面子。话虽如此,毕竟刚才他还为躲避连珠枪弹而卧倒在地,现在当然不可能袖手旁观,一身热血不可能无端冷却。

张维新在晋升组织大老以前本来就是一号人物。正因如此,他自然愿意亲上火线,幕后工作则交给部下处理。张维新应该是这艘船上最重要的人物,杰克等人的目标就是取他性命。尽管莱薇想不到这么多细节,但她却明白宇宙中有一个真理,这个真理胜过任何狗屁道理——没错,这些废物的子弹不可能打中张老大。

「上吧,莱薇。你可别让我扫兴啊。在派对上如果玩不开,就要点一首自己喜欢的曲子。」

张维新侃侃而谈,双手从后腰拔出爱枪。贝瑞塔M76,握把经过特制改造,名为「天帝双龙」——巧的是他和莱薇一样都使双枪。

「——嘿嘿,还是老样子嘛,张老大。」

莱薇站了起来,她因内心佩服而不自觉摇头。杰克这个蠢材干脆来给张维新提皮鞋算了。这才是「邀人共舞的方法」。

「难得老大亲自出马,却要屈就于这个满是机油臭味的机房。咱们迅速解决吧。」

「OK。」

说着说着,两人开始在机房通路上环绕。他们大摇大摆地走着,而非弯腰隐身前行,那样太不帅气了。

杀手难掩内心激动情绪,看准这个大好时机,持着机关枪挺身而出。但两双眼睛与四把手枪可不会错过他们的一举一动。猛然一阵咆哮,这是枪声的四重奏。「鸳鸯弯刀」与「天帝双龙」齐聚一堂,谁能与其争锋?三个杀手在一瞬间被打成蜂窝,四溅的鲜血像是为两人妆点星光大道。

「什……什么……?」

就连杰克也惊得目瞪口呆。当张维新现身时,杰克不禁窃笑,只觉得天助我也。因为根据委托人的说法,张维新自从派驻至组织重镇以后身手便日渐衰退,如今不过是个没用的老头子。

然而实则不然。世上岂有如此英勇的老头,他根本是妖魔鬼怪啊。光是莱薇一人就够厉害了,现在又多了一名猛将,正面对决根本毫无胜算。事到如今只能另谋打算了。以现在的局面还想扭转干坤,那真是蠢到家了。

——杰克知道局势危急,立刻做出决断。

「……史丹,事情不妙。敌人手上凑到A和鬼牌了。现在只能撤退了。」

杰克透过耳机麦克风呼叫甲板上的队长,无线电的另一端传来因失望而嗟叹的声音。

「没办法了。回来吧。预备的船已经到了。我掩护大伙儿撤退。」

事已至此,众人没必要继续在这绝地久留。杰克虽然舍不得莱薇,但只要能活着,就不怕没机会调戏她。

「……全体撤退!改天再杀过来!」

莱薇和张维新直捣机房深处,机房入口反而因此洞开,杰克与剩下三个杀手一踊而至。「弯刀」与天帝的枪口接着调转过来,又一名杀手溅血惨死。但余下三人却成功离开机房,顺着来路奔向甲板。

看着他们夹着尾巴落荒而逃,莱薇心中郁闷总算烟消云散,脸上露出笑容。

「哈,一群蠢蛋。事到如今还往哪里逃?」

反观张维新却不如莱薇乐观,因为他早听过达奇报告变故。

「这帮人狠狠地砸了黑礁号,而且似乎还准备了其他船只。让他们跑到甲板就不妙了。没准会被他们溜走。

「什么……」

莱薇闻言,柳眉倒竖,这次她展现了超乎寻常的杀意。

「岂有此理……真该死!老娘非宰了他们不可。」

莱薇紧紧追在杰克等人身后,脸上怒容有如渴望鲜血的野兽。张维新目睹这一幕,内心感叹莱薇的失控不是时候,但又不便放任不管,只好跟着过去。

「莱薇,别轻易登上甲板!船首桅杆上有狙击手埋伏着——」

「求之不得!一决生死吧!」

司令塔入口舱门洞开,看样子杰克等人早已通过此处。张维新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莱薇毫无防备地向外跃出。史丹待命已久的狙击枪随即发出狂吼。

「哇啊!?」

一颗七点六二毫米的子弹突然来袭,莱薇险些遭到直击,所幸子弹从她肩膀划过,只在皮肤上造成擦伤。姑且不论黑夜与风势对狙击手造成的不利,若非莱薇走运,下场恐怕更糟。虽然性命无恙,莱薇却亲身体会到狙击手的威胁,她只能立刻低伏于身旁管路的黑影之中,以免继续被准星盯着。

「畜生……」

莱薇从管路阴影中窥见杰克与另外两名幸存者,他们笔直朝着舷梯奔跑。他们的去向与黑礁号停靠的方向相反。张维新提到的备用船只八成就在那边等着。

倘若现在挺身枪击杰克,必定会被来自船首的狙击干扰。眼下必须先解决这个狙击手,但双方相距太远,凭着手枪难以取胜。

「……你看,我都说了。多听别人忠告才能活得久一点。」

张维新晚一步来到司令塔入口,他以调侃语气对莱薇说话。只见他手上拿着一把G3来福枪,上面还附有光学夜视镜,却不知他打哪儿弄出这玩意儿。

「我掩护你,你就趁机干掉逃跑的家伙。没问题吧?」

「拜托您了,老大!」

张维新点点头,走出舱口——就在下一瞬间,子弹仿佛看透一切似的袭来,张维新连举枪的机会也没有,一连倒退几步回入舱口阴暗之处。

「老大?」

莱薇一声惊呼,张维新则滑稽地耸了肩膀。看来他并未受伤,但唯一的希望G3已然不堪使用,因为树脂制的护木已被打得粉碎。

「……莱薇,我收回刚才的话。要让甲板上的家伙安分,大概只能叫炮兵队过来了。」

「有没有搞错……」

真正可怕的是敌人的狙击能力,就连原本因愤怒与焦躁而情绪激昂的莱薇也因此恢复冷静的思绪。

今天甲板上吹的是异常的强风,光是走在甲板上就会不由自主地屈身。在如此强烈的侧风之中,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毫不犹疑且精确地狙击。

黑礁号上像是参加神明出巡的那群蠢材之中,真有身手如此干练的家伙吗——莱薇努力回想,试图找出可能符合的人物。但是,船上的那票人手上拿的武器不是冲锋枪就是突击步枪,印象中不曾看到狙击枪。

这么说来,持有武器不明的家伙……好像是那个叫做史丹来着的队长,在他们分乘两艘橡皮艇时,他好像拿着装来福枪的箱子,而且还背着一个高高隆起的装备。

「……他就是现在待在船首的狙击手吗?那只毒虫竟然如此了得?不,怎么可能,这……」

莱薇想不出合理的解释,她只能咬着牙,眼看杰克等人顺着舷梯直奔而去。

然而,现在还有机会。即使狙击手现在能彻底封锁莱薇与张维新的行动,最后他总要从桅杆上下来,否则无法移动到舷梯。如此一来,他必定要通过莱薇俩的射程范围。机会就在那一刻。只要张维新和莱薇联手压制,打接近战对他们绝对有利。如果对手真的是史丹,能活捉就更好。毕竟他是奉命担任队长的人,从他口中或许可逼问出主导这场闹剧的幕后黑手。

过没多久,输油船旁引擎声响大作,听起来是陌生船只的声音。果不其然,舷梯下另有一艘船等着接应——但是,引擎全开的声响却令莱薇讶异。

他们开动船只了吗?只让刚下舷梯的人上船?

引擎声渐行渐远。虽然无法用眼睛确认,但光听声音就知道,显然敌人的船正驶离札兹曼号。

「嘿……这群人,竟然丢下同伙不管!」

这些人真令人错愕,令人不齿。狙击手为了掩护同伴逃跑而在输油船上待到最后一刻,他们竟然弃之于不顾。

「……可怜啊,桅杆上的家伙这下没救了。」

张维新待在司令塔舱口暗处低语,声音中透着悲悯之情。

「他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一直待在那里,现在可不是模仿查尔斯·惠特曼的时候。我们迟早可以干掉他。」

「老大,有没有烟雾弹之类的东西?只要封住他的视线,就能一口气接近,赏他个痛快。」

「莱薇,小不忍则乱大谋啊。要你缩着身体在那里干等确实是蛮不好受的,不过……」

张维新话说到一半突然打住,双眼凝视船首桅杆。

「——什么?咦?」

张维新惊讶的声音引起莱薇好奇,她悄悄探出头来,顺着张维新的视线望去。

狙击手本来还屈着身,靠着扶手当掩护,现在却站起来了。果然是那只毒虫,真叫人难以置信。

莱薇终于清楚看见他搭上橡皮艇时背在身上的装备。

史丹早在事前就设想过最糟糕的撤退状况——他必须限制追兵行动,直到同伙抵达舷梯。就算碰上这种状况也无妨,史丹即使留到最后也有办法逃跑,他早将这点告知所有部下。

杰克等人之所以将史丹留在输油船上自顾自地逃跑,其实并非弃队长于不顾,而是因为史丹认定当甲板上吹起足够的风时,他能凭一己之力逃脱。

他现在位于桅杆顶端,从这里到海面的高度约四十公尺多。从这个高度往下看甚至会让人头晕,但对史丹接下来的举动而言,这个高度还算太低。他背在身上的是降落伞。照理来说,脚下高度至少要多十倍以上才能使降落伞发挥作用。如果光是这点高度也要降落,就必须利用强烈侧风与快艇牵引的原理。

史丹站在立足点的边缘,在动身前又确认了一次风向,接着毫不迟疑地拉动开伞索。

降落伞开启的方式有别于高空跳伞的时候,伞布一从伞包露出便垂直落下。不过伞布马上迎着侧风膨胀,连接伞布的绳索也跟着被拉开。

待在司令塔边的两人突然动身,他们总算明白史丹的意图。然而,史丹仍然先发制人,他保持站姿,连续开了数次狙击枪,自始至终封锁住两人的行动。史丹此时已不奢望能命中,但因为一旦飞上天空就无法反击,所以到离地的瞬间为止,都必须持续牵制敌人,免得飞上天后立即遭敌人狙杀。

降落伞总算鼓足了风,史丹的体重因此摆脱重力的束缚。史丹像是被一个巨人猛然提起,一个翻身从桅杆跳下,接着缓缓滑翔于天际。史丹立刻将狙击枪插入吊带之间,空出双手操作降落伞。杰克等人搭乘的逃脱船正依照事前指示朝着下风处航行。滑翔距离虽然吃紧,但应该不成问题。比较困难的是如何定点着陆,毕竟巡洋舰的甲板不甚宽敞,降落需要高超技术。

别忘了那苛刻的训练——史丹对自身喊话,冷静专注地操控降落伞。想起自己数度投身的战场,想起那片天空。如果你还是个战士,如果你还有活着的价值——你的身体应该还记得一切。

凭借着逃脱船上闪烁的指示灯,史丹渺无声息地朝向黑压压的海面飘落。

当张维新与莱薇奔至船首时,降落伞早已飞到手枪射程不及之处。莱薇怒气难消,明知没用仍朝着远方开了三枪,枪声仿佛被虚无的黑暗与大海吞噬而去。

遥远的彼方,降落伞似乎突然失去承载物的重量,再度飘然飞舞而上,接着顺着海风落入浪间。原来是主伞脱离伞包了——也就是说,操伞者应该已经平安抵达着陆点了。

不久以后,敌方船只的信号灯也熄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掌握逃脱者的行踪了。

「……混帐王八蛋!老娘绝对——绝对要送你们上西天!!」

莱薇无处宣泄怨恨,她的怒吼朝着海洋远方而去,消失于黑暗,不留半点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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