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bet-章节

1

「——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才木刚回到特搜课的办公室,葛城就低声询问。面对如此紧急的状况,连他都静不下心,表情比平常更严肃。其他成员也面带不安,纷纷围住才木。

发生了什么事——才木也还没理解。

他一面在脑中整理情报,一面报告事情经过。起因是这次的CD作战。才木跟阵内一起跟踪本乡,发现毒品的保管场所,接下来只要把本乡带走即可——一切都按照作战计画进行。然而,被逼入绝境的本乡过度摄取DOPE,结果陷入了觉醒状态。两人在一番苦战后抓住本乡,等待救护车抵达。

问题在那之后。

「阵内先生叫我去买水给本乡喝。」

他并未提及香菸。才木发现自己无意间在包庇阵内。

「我去到附近的便利商店,在那里拿着矿泉水去柜台结帐时,因为有股不祥的预感,能力便发动了。」

「你看到什么了?」

才木闭上眼睛回忆。

「……阵内先生被杀的模样。」

结帐途中,黑白双色的影像浮现脑海。原本安安分分的本乡突然失控,挣脱束缚夺走手枪对阵内开枪——他看到了这样的影像。

他意识到自己犯下失误,不该留阵内一个人。

才木立刻离开便利商店赶回个人仓库。

「我回到原本的地方时——」

阵内没有被杀。

才木的预测落空了。不过,他的预感是正确的。阵内不见人影。本乡也是。两个人都消失了。他马上跟葛城报告,并且在周围搜索。

可是并没有找到他们两个。

「到处都没看到他们。恐怕是坐车移动了。」

「这代表——」柴原眉头紧蹙。「本乡抓阵内先生当人质逃走了?」

「或是他的同伙来接他。」

无论是何者,阵内有生命危险。甚至可能已经被处理掉了。

「要不是因为我留阵内先生一个人……」

才木垂下肩膀,为自身的判断失误而感到不安。他无话可说。

出于对阵内的担心,每个人都面色忧郁。这个时候。

「——课长。」

枣打破沉默。

「请看这个。」他在墙上的萤幕投影出影片。

所有人抬头注视大萤幕。似乎是监视器画面。从街景判断,可以看出地点位于先前说过的个人仓库附近。

两名男子出现。

「这是——」

眼前的画面令人不敢相信。

监视器拍到的,是阵内和本乡。

本乡依然被手铐铐着,阵内则抓着本乡的手臂逼他移动。在那之后,两人坐进路过的计程车之中。

阵内平安无事。

——既然如此,就产生了另外一个问题。

「……阵内先生把本乡带走了?」

从影片来看,企图逃亡的不是本乡,而是阵内。怎么看都是阵内把本乡带走的。

失踪前,阵内命令才木去买水。那么做是为了甩掉他吗?叫他顺便买香菸,也是为了争取时间吗?

事已至此,就算发现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是我的错。对不起。」

才木低头道歉。

没想到会被阵内算计。乖乖去帮他买菸、毫不存疑的他,简直像个小丑。

绵贯望向才木的脸。「阵内先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我才想问呢。

阵内看起来没有异状,一如往常。

还是说,其实有类似预兆的迹象,只是他疏忽了?

——别搞错啊。

如今回想起来,他当时说的那句话令人在意。

只是拜托人跑腿而已。区区香菸的牌子又没道理搞错。才木当时回应:「不用讲那么多次,我也知道啦。」如此敷衍了事。

别搞错啊——假如那句话别有深意。

就在才木觉得自己想太多,摇头驱散这个想法时,来电声传遍办公室。葛城在紧张的气氛中拿起座机的话筒。在跟对方通话的过程中,表情变得更加忧郁。

他放下话筒。

「是警方。」

葛城语气凝重。

「他们发现了关东仁龙会二把手的尸体。对方名叫洼靖彦,身上有受到拷问的痕迹。」

洼靖彦——听过这个名字。

才木马上想起。「洼是那个——」

将DOPE转卖给洼的人,就是本乡。

「洼经营的夜总会中,监视器拍到了阵内。看来可以确定是阵内把洼带走的。警方将他视为重要证人,正在搜索他的下落。」

众人大受震撼,为之语塞。不只绑架本乡,阵内跟洼的死也有某种关联吗?

「怎么会——」

不敢相信。

虽然不想相信,阵内的一举一动确实都很可疑。

葛城面色凝重地沉吟:「阵内是DOPER。最坏的情况下,有可能被警方射杀。」

「在那之前,我们先找到阵内先生吧。」

「嗯。」葛城点头。「枣,透过监视器画面追踪那辆计程车到哪里去了。」

才木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到椅子上。侧腹随着他的动作一阵刺痛。对了,他被本乡打伤了。刚才根本无暇思考其他事,忘得一干二净。

才木用手掌抚摸肋骨附近,同时叹了口气。

「还好吗?」绵贯问道。「你的脸色很差。」

才木露出苦笑。「真的太累了。」

身体沉重如铅。不只身体,精神也相当疲惫。被他信任的前辈背叛,最令人难受。

「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有什么事的话,我再通知你。」

「好的。」才木点点头,起身离席。「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下雨了。才木没有撑伞,小跑步跑向停车场。他借了搜查车开回家,以便任何时候接获通知都能出动。

他一面开车,一面想着阵内。他此时在哪里?还有,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想从他口中听见理由。正因如此,必须尽快抓住他。必须在阵内跟他自己处理过的犯人一样,被当成危险人物遭到警察射杀,永远开不了口前找到他。

心跳突然加速。才木察觉能力发动的预兆,把车停在路边。

能力发动,视野逐渐变成黑白。他看见射杀本乡的阵内,脸上充满憎恶之情。不仅如此,他还看见跟阵内拿枪互指的自己——如此令人不悦的影像。

影像中,阵内在跟他对峙。明明是拿枪互指的紧张状况,阵内的表情却十分平静。尽管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可以确定不会是幸福圆满的大结局。

他一直以来都是个捉摸不透的男人。现在才木更这么觉得了。有种阵内这个人在慢慢远去的感觉。

才木抵达公寓停车,爬楼梯上到二楼。在把手伸向门把时,突然停止动作。

门上的投信口里插着一个褐色信封。

才木提心吊胆地拿起它——寄件人不明。信封上什么都没写。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小型的储存装置。

他进到屋内,将其插入平板电脑读取。原本还在担心有没有病毒,不过里面只有影片档。

试着播放档案之后,地点似乎是某处的仓库。既昏暗又阴沉的空间中央放着椅子,一名男子坐在上面——是本乡。

本乡双手被绑且被束缚在椅子上,同时不停大叫:『住手!』

下一刻——

『——很有效吧?』

阵内出现在萤幕中。

才木倒抽一口气。

『这是你们对我们家新人用的致幻剂。』

阵内将生锈的椅子拉到本乡旁边坐下。接着抽出一根香菸,叼在嘴里点燃。

——你的烟不是抽完了吗?

那个大叔真是大骗子。

看来这部影片是审问本乡的录影。才木身体前倾,凝视影片的后续。

『你把毒品卖给了仁龙会的洼对吧?他握有你的把柄?』

药效似乎发作了。本乡双眼无神地回答:『钱……我……欠了钱……』

『欠钱?』

本乡坦承实情回答:『因为赌博。』

他和洼在大约八年前相遇。当时,本乡还是警局的基层搜查员。由于生性好赌,便欠了仁龙会经营的高利贷一大笔钱。

『是洼主动找我谈的。我所属的机构保管着从老虎组织那里扣押来的买卖毒品资金……总共三亿圆。他命令我将那笔钱从证据保管库里偷出来……』

三亿圆、证据保管库——他对这个事件有印象。

『三亿圆遭窃事件,原来是你干的吗?』

『不只我一个。』本乡摇头。『除了我,还有另一个内应。』

『既然如此,落网的那两名男子又是谁?』

『洼事先找来的代罪羔羊。他拿钱给无关的流浪汉,让他们背黑锅。』

窃取三亿圆交给洼。洼再让代罪羔羊被捕,假装破案。

『我们的任务本来应该要到此结束……可是在那之后,洼依然继续威胁我们,逼我们提供作为证物的武器及毒品。』

『臼井裕树也是代罪羔羊吗?』

本乡口齿不清地回问:『你在说什么?』

『杀死阵内香织的男人。』

阵内香织——阵内的妻子。

才木感到疑惑。她的死跟这起事件有关吗?本乡究竟为何要对阵内的妻子出手?

接下来那句话,解答了这个疑问。

『我老婆是记者,在调查三亿圆事件。她看穿那个事件另有内情,想要揭发真相。照理说,你会觉得犯人落网后还继续取材的她很烦,所以才委托洼杀了她——没错吧?洼全招了。』

阵内最后补充说道。

拷问洼的人果然是阵内吗?才木非常沮丧。

『不,不是我。是我的同伙找我商量的。他怕我们是真凶一事会曝光,希望我想办法处理。我只是告诉洼这件事情而已。』

『……只是告诉洼而已?』

阵内脸上浮现嘲讽的笑。

『是拜托他除掉那个碍事的女人吧?』

『不是。』本乡用力摇头。『我没有说那种话。』

『你很清楚阵内香织的下场吧——你应该在调查报告上看到了,我老婆被发现时是什么样的状态。』

线索终于连接在一起了。

阵内妻子遇害的事件,跟洼和本乡有关。所以阵内才绑架那两个人——为了揭穿一切,排除叛徒。

『她被乱刀砍死喔。全身总共有二十三处刀伤。连同腹中的婴儿。』

才木为之屏息。

他都不知道。阵内的妻子居然死得那么凄惨。仅仅是因为做坏事的刑警想要保护自己,害阵内失去两位心爱的家人。光是想像他的感受,才木就颤抖不已。

『……我真想杀光你们。』

他面带笑容,就像在开玩笑地说,才木却觉得这是第一次听见他的真心话。

『喂,你的共犯是谁?』

本乡闭上嘴巴。

阵内把嘴里的香菸夹在指间,往本乡的脸颊上按。肉烧焦的声音响起,本乡被绑在椅子上剧烈挣扎,哭喊着不停哀求阵内住手。他似乎异常惊吓,恐怕是看见幻觉了。在本乡眼中,那不是香菸,而是更可怕的东西。才木也深深体会过那种痛苦,指尖不禁颤抖起来。

『知、知道了,我说!』

『是谁?』

『——户、户仓!』

本乡承受不住恐惧,说出答案。

『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户仓俊仁。』

户仓——才木也知道这个人。记得他是阵内在警视厅上班时的同事。

阵内也大吃一惊。大概是太错愕,指间的香菸掉在地上。

才木在这时停止播放影片,用电子邮件将档案寄给枣,然后打电话给葛城。

葛城很快就接了。『怎么了?』

「阵内先生好像来过我家。」

葛城在话筒的另一端倒抽一口气。『真的吗?』

「有人把一个影片档放在我家信箱。我刚刚寄给枣先生了,请你看一下。」

『知道了。』

片刻过后,话筒另一端传来枣的声音。『噢,这个对吧。』

「里面是审问本乡的影片。本乡跟阵内先生的妻子遭到杀害的事件有关。」

才木概括重点向他说明后,葛城感到惊讶。『他是为了复仇而绑架本乡吗?』

阵内为何不用电子邮件寄影片,而是特地送到才木家的信箱?这么做恐怕也是争取时间的一种手段,事态刻不容缓。

才木决定把救出本乡的任务交给其他同伴,自己有必须去做的事。「我去监视户仓先生家。阵内先生搞不好会出现。」

2

才木一面播放影片的后续一面坐进车中,扔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传来阵内的声音。他在质问本乡:『户仓也跟那起事件有关吗?』

听见户仓名字的瞬间,阵内的脸色明显变了。愤怒、悲伤、失望——那是百感交集,难以言喻的表情。

从旁看来,阵内对户仓敞开了心扉。户仓对他而言理应是值得信赖的对象。隔着萤幕都看得出来,阵内眼底正萌生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的强烈憎恨。

才木请枣帮忙调查户仓家的地址,立刻开车过去。握着方向盘的手渗出手汗。过了一会儿,一栋高楼映入眼帘——三十层楼高的公寓。户仓家位于二十九楼。

他把车子停在路边。踏进玄关时,才木猛然停下脚步。因为他看见地上的血迹。至于位在后面的墙壁,则有子弹卡在里头。可以推测出这里发生过枪战。

看来慢了一步。

从现场的状况判断,八成是阵内在这里埋伏回家的户仓并袭击他。一把自动手枪掉在房间角落。不是阵内的。是户仓的手枪。大概是他在情急之下抽出手枪,想要保护自己。

里面还有子弹的样子。才木捡起那把手枪,掀开西装外套插在背部与皮带间。

地上的血还没干。不仅还很新,颜色也很鲜艳。斑斑血迹延续到电梯处,才木便沿着血迹走进电梯。只有R键染成红色,大概是用沾血的手按的。阵内应该把户仓带到了顶楼。

三十楼——才木抵达屋顶。

他走出电梯,调整呼吸打开顶楼的门——有两名男性。他们分别是阵内和户仓。两人在用栏杆围住的顶楼中央相对。户仓跪在地上,双手于脑后交握,阵内则持枪指着他的头部。那副模样俨然是即将要被恐怖分子处刑的人质,才木毛骨悚然。

阵内发现才木,于是斜眼瞥向他。

「——来得正好。」

阵内在笑。

才木立刻掏出自己的贝瑞塔。

「请你放下枪。」

他举枪指着阵内,对方却不为所动。

「这个距离射不中我喔。」

才木离阵内约五六公尺。在这边开枪,阵内只要发动能力,弹道就会被看得一清二楚。贸然刺激他,户仓也会有生命危险。才木维持那个姿势,将食指从扳机上移开。

「陪我一起听这家伙辩解吧。」

阵内说着,用枪指着户仓。

户仓在雨中垂着头。

「对不起。你知道我女儿生病了吧?她需要器官移植。」

才木闻言想了起来。到职那一天,阵内问过户仓:「你女儿还好吗?」户仓的小孩原来有慢性病吗?

「所以你就去仁龙会买器官了吗?被握住把柄,在洼的威胁下协助窃取三亿圆。」

户仓有气无力地回答:「我也是迫于无奈……想拯救我女儿,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才木大致猜到事件的概要了。

一切都始于八年前。本乡因为赌博而欠钱。同一时间,户仓得了难治之症的女儿需要动手术,却找不到器官捐赠者,走投无路之下,忍不住找仁龙会购买器官。仁龙会的二把手洼盯上那两个人,提议窃取三亿圆。他诱惑他们只要成功,就为户仓的女儿准备器官,并且把本乡的债务一笔勾销,以至于两人没有拒绝的余地。

「……迫于无奈吗……?」

阵内喃喃说道。

「香织也是迫于无奈杀掉的?」

这句话令户仓神情扭曲。

身为记者,阵内的妻子想要揭发三亿圆遭窃事件的真相,对户仓和本乡来说是眼中钉。

「她应该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在婚礼上以朋友代表身份致词的人杀掉吧。」

户仓用力摇头。「不是我杀的。」

「是啊。下手的,是叫做嘉贺的男人。洼雇用的佣兵。」阵内瞥了才木一眼。「我们家的新人也受过他的照顾喔。」

「……嘉贺?」才木插嘴询问。「偷袭我的那个人,杀了阵内先生的妻子?」

「对。」阵内低头看着户仓。「真是残忍。嘉贺故意用没有共通性的手法杀人,想必是洼命令的吧。他在名为臼井的男人背上刺上白鸦的刺青,让他背黑锅,假装成敌对组织做的……结果那起案件便被当成强盗案处理——如同你的计画。」

户仓再度摇头。「我没想到会变成那样——」

「不。」阵内一口否认,接着又说:

「你应该知道会演变成那种情况才对。当天晚上你约我喝酒,就是为了不让我回家吧?你知道洼聘雇的刺客会在我家杀死香织,所以你刻意绊住我,避免我妨碍他。」

户仓瞪大眼睛,身体颤抖不止。他无力地将头贴到地上说:「抱歉。」

「我不是希望你道歉。换成是我,搞不好也会做同样的事。」

阵内的语气冷静得吓人。

「所以,我希望你体会一下我的感受。我也去拜托了认识的黑道,处理一下你的家人。」

户仓惊讶地抬头。

阵内俯视满脸绝望的他,露出扭曲的笑容。「我就是想看见那个表情。」

户仓惊慌失措地大叫:「你竟敢碰我的家人!」然后他扑向阵内。阵内用枪痛殴户仓的头部,结果敲昏他。

阵内将视线从倒在地上的户仓移到才木身上。

「我的烟买来了吗?」

紧接着这么问。语气一如往常。

才木把口袋里的烟扔给阵内。阵内单手抓住,望向烟盒。他瞬间睁大眼睛,然后微微一笑。

「笨蛋,不是这个牌子。」

他知道。他故意买了其他牌子,想惹阵内生气。

阵内看着烟盒上的五个英文字,就像在自言自语一般说:

「……算了,这样或许也不错。」

他含住香菸,拿出打火机点火,却被大雨干扰。

阵内放弃了,将湿掉的香菸吐到地上。

「阵内先生。」

才木开口。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做这种事是不可原谅的。」

「我想也是。」

阵内脸上挂着浅笑。

「我也没打算要人原谅自己。」

「我们是缉毒部。执法人员怎么可以做这种——」

「如果我真的是缉毒部的人,就不会做这种事了。」

「……这是什么意思?」

阵内咬住手中的枪。接着他解开衬衫的钮扣,脱下上衣给才木看。

他的背上刺着刺青。展开的黑翼——现在的才木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相信,用颤抖着的声音询问:「……你是间谍吗?」

阵内点头,再次拿起手枪。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加入缉毒部前。因为凭一己之力要调查我老婆的事件太难了。」

「怎么会——」

阵内一直在欺骗同伴吗?为了这一天,为了对杀害妻子的犯人报仇。

「你打算杀死户仓先生吗?」

这样的话,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不能再让阵内犯下更多罪行。才木重新拿起枪。

「我说过了吧?」阵内笑道。「我闪得掉这个距离。」

阵内持枪慢慢走近。

才木一步步退后,试图跟他保持距离——可是被栏杆挡住,没办法继续后退。

阵内把手伸向被逼到无路可退的才木。

「我第一天就教过你了吧?」他抓住才木的枪,将枪口抵在自己的额头上。「瞄准这里。」

才木摇头。

他不可能开得了枪。即使对方是罪犯。即使是背叛同伴的间谍。他无法扣下扳机。

「在被杀之前先杀了对方。」

阵内拿枪抵着才木的胸口威胁。

「求求你,投降吧。」

「如果你想逮捕我,就杀了我。」

「阵内先生,把枪放下。」

「你挺从容的嘛。」阵内笑道。「你觉得我下不了手?」

才木点头。「你不会开枪。」

「是这样吗?」

「你不是会杀死同伴的人。」

他想要相信。相信阵内。

他救了自己一命。嘴上在抱怨,却还是对他照顾有加,总是关心他。虽然不太好懂,有时候也有温柔的一面——他不认为全部都是谎言。不想这么认为。

「……是啊。」

阵内露出苦笑。

「我不讨厌你喔。尽管我刚开始觉得你是死脑袋又难搞的新人。」

「真巧。我也不讨厌你喔。尽管我刚开始觉得你是散漫又乱来的前辈。」

才木对调侃他的阵内回以玩笑。然而这并不全是玩笑。不知为何,他对于背叛同伴、走上歪路的这个人,至今依然讨厌不起来。

「你直到最后都是散漫又乱来的前辈。」

才木的讽刺令阵内干笑出声。「你变得挺会耍嘴皮子的。」

「托你的福。」

紧接着,阵内将手枪从才木胸前拿开。

「唉,要杀死可爱的后辈,确实令人于心不忍。」

才木刚松一口气——

「——不过,那家伙我就忍心杀了。」

这次他的枪口指向倒在地上的户仓。

「如果你不杀了我,那家伙就会死——你要怎么做?」

「我不会中计。」

这个男人还是一样坏心眼。阵内明知道他下不了手,还故意挑衅。才木扬起嘴角。

「我会在不杀死你的情况下抓住你。」

阵内眯细双眼。「……瞧你变得真可靠。」

下一刻,才木将手指放到扳机上。目的是射穿阵内的双腿,妨碍他的动作。

然而,阵内早就猜到了。才木还没扣下扳机,他的左脚便站到斜前方,扭动身躯原地旋转。强烈的回旋踢踢飞才木的手枪。

手枪飞离才木的手,并且掉在地上。在他伸长手臂想要捡起手枪的时候,枪声响起。阵内开枪了。才木立刻缩起身子。

阵内射中的是才木的枪。冲击弹飞手枪,导致它离才木更远了。

他又瞄准枪身开了一枪。子弹命中,手枪用力弹飞,穿过围墙从顶楼掉向地面。

改变目标,阵内这次改为瞄准失去武器的才木。

才木迅速拉近距离。他移动到弹道外,用右手抓住枪身并直接使劲往下拽。在阵内的身体微微前倾时,抡起左拳揍向他的脸。受到攻击的阵内稍微后仰。

才木继续追击。右手仍旧抓着枪身,左手则按住阵内的肩膀,抬膝踢中阵内的腹部,趁他放松力道时从手中抢走手枪。

阵内脚步不稳,吐出带血的唾液。尽管如此,他依然面带笑容。

才木在心中骂道——从容的是谁啊?

接着他拉开距离并举起手枪,再度瞄准阵内的脚扣下扳机——可是没有反应。

——没子弹了。

他不禁咂嘴骂了句:「可恶。」然后扔掉手枪。幸运的男人。

阵内咧嘴一笑迅速拉近距离,抓住才木的衣领用力把他扔出去。才木整个人撞在栏杆上。转头一看,阵内已经逼近眼前,右脚高高抬起。才木立刻旋转身体,闪掉阵内的前踢。攻击命中栏杆,金属发出沉闷的声响。

才木用双手抱住阵内踢中栏杆的那只脚,直接将其抬起,试图让他倒下。如同他的计画,阵内向后倒去——不过紧接着,阵内的左脚便用力踩在地上,上半身大幅后仰,双手接触地面。他后空翻了一圈,挣脱才木的手臂。

反而是才木不小心失去平衡。阵内没有放过那个机会,拳头重重落在才木脸上,彷佛要回敬他一样。

才木在快要倒下时勉强站稳脚步,摆好架势以应对下一波攻击。

阵内不停出拳,才木则抓住他瞄准脸部的左手往内侧推加以反击。阵内用手掌挡下才木的右直拳,使劲握住不肯放开。

两人抓着对方的手臂僵持不下,阵内的脸近在咫尺。

「你现在赢不了我。再努力都赢不了。」

才木抬头瞪向神色自若的那名男子。

「别小看我。」

才木的脖子大幅后仰,对阵内使出强力的头槌。

「好痛。」阵内叫出声来。他眉头紧皱,用双手按住前额。「你真的是石头脑袋耶。」

有破绽。才木蹲低身子擒抱他,推倒阵内的身躯。为了不让他逃走,才木骑在他身上,并且拿出手铐。

阵内举起双手。

「厉害。」他露齿一笑。「不枉我一手把你带大。」

「请不要只在这种时候才摆出指导官的架子。」

在他抓住阵内的手臂,准备为他上铐时。

「……抱歉,才木。」

阵内的嘴角勾起笑容。

「记得是这附近吧?」

他动了动。从内侧往外侧,扭动右臂挣脱才木的手——同时抓住才木的左手,使劲往下拉。阵内在跨坐于自己身上的才木向前倒的时候,右拳击中才木的肋骨。

强烈的冲击传遍全身。

那是压制本乡时受伤的部位。才木因剧痛而呻吟,像在地上滚动似的倒下。他的身体弯曲成「ㄑ」字,用手掌压着被打中的部位。

阵内缓缓起身。才木趴在地上抓住他的左脚,以免被他逃走。

阵内强而有力的踢击袭向才木的侧腹。

喘不过气。这次搞不好真的骨折了。才木面容扭曲。

阵内低头看着剧烈咳嗽的才木并嘲笑他:「记得等等要去医院啊。」

身体动不了。站不起来。

「现在先乖乖在那边看着吧。」

语毕,阵内转过身去。

「阵、阵内……先生——」

不成声的声音从才木的口中传出。

阵内拿出一根菸含在口中,一步步走近户仓。这次他真的打算杀死户仓。

「等、等一下。」

——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他。

才木跪在地上静静行动。他因疼痛而皱眉,取出藏在西装外套底下的手枪。是户仓弄掉的。

阵内背对着这边。他深信才木没有反击的手段。在这里开枪,就算是他也闪不掉吧。

阵内点燃打火机。

「是以为只有一把的人不好。」才木举起枪。朝着对方毫无防备的背影喃喃自语:「——没错吧,阵内先生?」

他瞄准阵内的脚边扣下扳机。

枪声响起。

子弹直线射向阵内。

他心想这次一定成功了。

然而——下一刻,阵内移动了。

才木惊讶得瞪大眼睛。阵内闪掉了子弹。他在才木开枪的瞬间轻轻跳跃,躲开了。

不是人类做得到的动作。才木哑口无言。

「……你背上也有长眼睛吗?」

「怎么可能。」

阵内笑出来,转身拿起手中的银色打火机给才木看。「这东西映出了你的样子。」

看来那个打火机起到镜子的作用。

才木叹了口气。「你真的好幸运。」

(插图011)

「可惜了。如果你瞄准脚以外的地方,我再怎么样都躲不过。」

即使如此,他也别无选择。

才木对阵内开了枪。当然有避开要害。这是他最后的挣扎。阵内闪过子弹。开过三枪后,手枪没子弹了。三发子弹都连阵内的一根头发都没伤到。

这次他真的束手无策。

——没能保护好户仓。

阵内步伐缓慢地往这边走过来。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才木放下枪开口:「……可以在最后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阵内俯视才木,微微歪头。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你也会选择这条路吗?」

面对才木的问题——

「当然。」阵内露齿一笑。「下次我会做得更好。」

「……这样啊。」

他仰望阵内的脸宣言:

「既然如此,下次我绝对会阻止你。」

「我很期待。」

「……阵内先生。」

「干嘛?」

「真想跟你一起工作得更久一点。」

阵内瞪大眼睛。

下一刻,头部传来剧烈的冲击,才木就这样失去意识。

3

张开眼睛时,他看见一名男子。

——是阵内。

地点在顶楼。户仓家所在的三十层楼高公寓顶楼。阵内眼前有两个人。户仓和陌生的女子。似乎是户仓的妻子。两个人都趴在地上,血流不止。

旁边有一名目测是小学生的少女。阵内笑咪咪地抚摸少女的头,双手抱起来微笑着说:「叔叔来陪你玩飞高高游戏喔。」

户仓嘶声呐喊——住手。求你不要。别碰我女儿。户仓的妻子在旁边哭喊。阵内走向围住顶楼的栏杆,脚步轻快。

你看,好高、好高——他轻声说道,把少女扔了出去。

户仓的女儿从三十层楼高的顶楼逐渐落下。

「————木……才木!」

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才木猛然张开眼睛。

「才木,你还好吗?」

眼前的人是葛城。

他担心地观察才木的脸色。才木点点头想要起身,葛城把手放在他的背部扶自己起来。

他好像当场被阵内揍晕了。而且还看见了令人不适的画面。异常真实。那是单纯的梦境吗?还是能力让他看见的幻觉?他无法判断。

才木环顾四周。这里是公寓顶楼。没有移动。警察跟鉴识人员此时在着手搜证,看来是刚抵达现场。

阵内当然不在。

「阵内先生——」

「似乎逃走了。这里只有你和户仓两个人。」

同样失去意识的户仓,在不久前由救护车载去医院了。虽然受伤了,没有生命危险。

才木感到惊讶。「户仓先生没事吗?」

「嗯。」

「……没有杀了他啊。」

才木松了口气,葛城慰劳他:

「应该是多亏有你说服他。干得好。」

「但愿如此……」

他还以为阵内肯定会对户仓下手——为什么让他活下来了?有什么目的吗?……还是说,其实他并没有要杀户仓的意思?

才木在心里疑惑时——

「比起那个,你也得去医院。」

葛城如此向他下令。

才木也满身是伤。身体稍微一动,肋骨就发出悲鸣。被殴打的头部也很痛。他板着脸站起来,葛城担心地问:「不要紧吧?」

「……那个人完全没有手下留情。」

看到才木眉头紧皱,葛城露出苦笑。「你被揍得真惨。抓到他后尽情痛扁他吧。」

「我会的。」

阵内此时在哪里呢?

才木突然想起,阵内对户仓说过的那句话——我希望你体会一下我的感受。

有股不祥的预感。是能力造成的。

能力似乎发动了,视野变成黑白双色。看得见影像——阵内拿着刀侵入户仓家,先是袭击在厨房的户仓太太,往她身上乱刺一通,接着满身是血地走向小孩房。朝自己一个人在玩的少女举起刀子——地点切换,阵内在雨中前行。这里好像是墓园。阵内站在妻子墓前对墓碑说:「终于结束了。」

——影像在此中断。

「怎么了?」

葛城凑近才木的脸。

「阵内先生说他委托了黑道杀死户仓先生的家人。」

不会吧。葛城瞪大眼睛。

才木看见的影像,是阵内亲手杀死户仓的家人。无论如何,最好尽速行动。

「课长,请你跟我来。」

才木忍着疼痛迈出步伐。尽管走一步都痛得令人反胃,现在没空顾虑那么多了。

户仓家位于二十九楼,两人搭乘高楼层用的电梯下楼。抵达目的地时,葛城把耳朵贴在门上,似乎在使用能力。「里面有人。有两个人。」他喃喃说道,并且掏出手枪。

才木握住门把。

「门没锁。」

才木也拿起枪,小心翼翼走进其中。

「在这边。」由葛城负责带路。那里是卧室。葛城果断地打开衣橱,里面有一名女性与一名少女。是户仓的妻子和女儿。虽然四肢被绑,看起来并没有受伤。

太好了。才木吁出一口气。

他为两人松绑。户仓的妻子表示自己被阵内袭击了,但是他只有限制她们的行动,没有下杀手。没有杀死户仓,也没有杀死他的家人,而是放他们一条生路。或许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杀他们。

——既然如此,为何能力发动了?为何看到了那种画面?

才木仍旧心神不宁。他的能力未必会预测中正确的结果。可是,不祥的预感从未失准。假如刚才的影像是错的,理应会发生其他不好的事情。有人会死的最糟事态。

快思考——到底谁会死?

比如说——他试着想像那个影像的后续,以及阵内的心情。阵内对沉眠于墓碑底下的妻子说:「结束了。」然后拿出手枪,稍微抬起视线。任凭雨珠打在脸上,枪口抵住下巴,放在扳机上的手指向下施力。

难道——才木脸色发白。

「阵内先生说不定想寻死。」

他将户仓的家人交给葛城保护,马上拿出手机拨号。

对象是阵内。虽然他觉得阵内八成不会接,还是抱持半分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出乎意料的是,阵内接起了电话。拨号声响了几声后,悠闲的声音传来。

『怎么了?我可不会告诉你我在哪里。』

「你是不是在墓园?」

『……你透过GPS调查了?』

看来他猜中了。

「我看见了。」

『好方便的能力。』

阵内笑了笑。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

「你没有杀掉户仓先生呢。」

『我怕你会哭。』阵内调侃道。『放心了吗?』

「其实你憎恨到想要杀死的,不是户仓先生吧?」

『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你想寻死吗?」

才木直截了当地说完,阵内便陷入沉默。

他默默等待阵内的回应。

过了一会儿,阵内开口:

『你看见我要自杀?』

严格来说并没有。不过,他从能力的性质分析后,得出这个结论。「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史上最强烈的。」

阵内笑出声。

『哈哈,你的能力真厉害。起初我还觉得很可疑咧,还真是不错的能力。我啊,只看得见这只眼睛看见的东西吧?可是你连我看不见的东西都看得见。』

「……阵内先生?」

『原来如此,我想寻死吗?我一直无法原谅她痛苦不堪的时候,还在悠闲喝酒的自己。我自己都没发现,却被你看穿了。』

阵内就像在自言自语地说:

『你能力的源头,大概是想像力。你因为DOPE的关系,想像力超乎常人。你会分析周围的状况,想像未来会发生的事对吧?想像力丰富的人,能够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对人类而言,这是最重要的感觉。』

「阵内先——」

『你的能力可以拯救许多人。包括你老婆。』

这句话如同遗言,令才木脸色发青。

「请你不要做傻事。」

『唉,才木。』

阵内的音调变低了。

『你可别搞错啊。』

下一刻,话筒的另一端传来枪声。

想像中的画面浮现脑海。

才木的手在发抖。他不断呼唤阵内的名字,却没有回应。才木大声骂道:「该死。」将手机砸在地上。

「为什么?」他低声呢喃。

为什么要选择死亡?

——可以拯救许多人?

阵内根本在胡说。自己没能拯救他。任凭珍视的同伴丢掉性命,哪叫不错的能力。

他仰望天花板,用手掌遮住双眼。茫然站在原地。一步也动不了。

「——才木。」

听见有人呼唤自己,才木猛然回神。他站在这里多久了?不知不觉间,葛城把户仓的家人交给警察,回到卧室。

「警视厅打来电话。」

「……警视厅?」

「嗯。阵内刚才去自首了。」

自首——听见这个词汇的瞬间,才木全身脱力。蹲到地上,垂着头叹气。

——阵内还活着。

「太好了。」这句话脱口而出。

葛城接着说:「阵内被逮捕的时候,好像要人传话给你。」

「传话?给我?」

「嗯。『怎么可以让事情照你所想的发展呢?』」

那个男人吐出舌头的可恨表情浮现脑海。

看来他被骗了。才木脸上浮现微笑,喃喃自语:「……那个人还是老样子不服输。」

4

悠闲的午后时光。

才木仰躺在大楼顶楼的长椅上。梅雨季过后,眼前是让人感觉夏天正式来临的晴朗蓝天。他心想这种天气最适合午睡,闭上眼睛时——

「——又在摸鱼?」

有人和他搭话。

才木慢慢坐起上半身。转头望向后方后,便看见葛城的脸。

「只是来放松一下而已。」

他说出称不上借口的借口。葛城苦笑着说:「也不知道该说你像谁。」坐到才木旁边。他手里拿着两罐咖啡,并将其中一罐递给才木。

才木低头接过,叹着气说:「终于稳定下来了。」

「是啊。」葛城耸耸肩膀。「那阵子真的有够忙的。」

以阵内自首为契机,一连串的事件连续好几天被大肆报导。三亿圆遭窃事件的真相、警察与贩毒组织勾结、缉毒部背叛——引起轰动的各种话题,导致媒体界一阵骚动。然而两个星期后,世人便对此失去兴趣。缠着包含才木在内的阵内前同事采访的记者群,如今也几乎看不见了。

阵内在各局压下消息前抢先行动。自首前,他已经把所有资讯泄漏给媒体了。三亿圆遭窃事件的真相公诸于世,户仓与本乡也遭到逮捕。关东仁龙会跟警察勾结也酿成大祸,导致数名高官被迫下台负责。

「对了。」才木改变话题。

「我家被装了窃听器。」

葛城一脸错愕,于是才木补充说明:「应该是阵内先生装的。」

同事帮他举办欢迎会的那一晚,才木喝得烂醉。因为阵内硬逼他喝酒。他睡到隔天早上才醒来,连怎么回家的都不记得。后来他得知是阵内送他回家,恐怕是在那个时候被装了窃听器。

「虽然我也是拜其所赐才捡回一命。」

仔细一想,阵内在各种时候来得太巧了。才木被仁龙会的刺客袭击时来救他的人,以及第一个发现才木快要药物成瘾的人,都是阵内。

「不过,他为什么要窃听我?」

才木喝了一大口罐装咖啡,感到疑惑。

「或许是在戒备。怕你是来探他底细的间谍。」

「真谨慎。」

「可见阵内的意志有多么坚定。」

他想起阵内说过的话。即使人生可以重来,他也会做同样的事——他是这样说的。他的决心就是如此强烈。难怪那么谨慎。

「我还以为阵内先生的目的,纯粹是要为妻子报仇……说不定那个人只是想代替妻子,完成她没做完的事。」

「接着等到处理完一切后,再追随妻子而去吗?是你阻止了那家伙自杀。」

「硬要说的话,要多亏阵内先生爱跟人唱反调的个性。」

「说到这个——」阵内叹了口气。「他真是给我闯了一个大祸。我只有被减薪而已,所以问题不大。我都作好会被降职的最坏觉悟了。」

缉毒部是犯罪组织的间谍,根本前所未闻。「幸好只有减薪。」

「是因为我的能力。唯有这次得感谢我是DOPER。」

先天性DOPER是珍贵的人才。简单地说,就是找不到葛城的接班人吧。所以高层才只能勉为其难,给予减薪处分。

才木侧目望向上司,提出一直放在心上的问题。

「……课长,其实你早就发现阵内先生是白鸦的间谍了吧?」

你在说什么啊?葛城目瞪口呆,脸上这么写着。

「你是不是故意放过他,让他自由行动?」

为了揭发调查机关的不正行为。

「你太抬举我了。」葛城对才木的负面推测一笑置之。「你的想像力真丰富。」

「阵内先生也这么说。」

才木回以微笑并站了起来。

那一天没有发生事件,他顺利准时下班。离开办公室后,才木坐上跟平常反方向的电车。

收容毒瘾者用的更生设施——那一天之后,他就没有再来过了。才木办完手续前往接见室,坐到并排的三个隔间的中间那个位置。

过了一会儿,身穿蓝色病人服的母亲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出现。她坐在才木面前,隔着玻璃与他相对。拿着话筒的手指瘦如柴,脸颊也有点凹陷。他担心母亲有没有好好吃饭。

才木拿起话筒——

「妈,好久不见。」

展露微笑。

母亲把话筒放在耳边。低下头的她,声音细若蚊鸣。「……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抱歉,工作太忙了。」

他没有说谎。确实很忙。发生了很多事,让他忙得晕头转向。

不过,有部分也是因为他不想见母亲。他认为最好暂时跟母亲保持距离。不然他可能会忍不住责备沉溺于毒品的她,说出非常难听的话。

「在区公所的工作顺利吗?」母亲问道。「已经上手了?」

「关于这个,我骗了你。抱歉。」

母亲愣住了。

「我其实是缉毒官。我在缉毒局工作。」

他瞒着亲生母亲,是因为不想跟她聊到毒品。他觉得让母亲想到毒品,会妨碍她更生,所以他骗母亲自己在区公所工作。

至于他隐瞒实情的原因,母亲似乎猜到了。她垂下眉梢说:「这样呀。」

才木开始跟她闲聊。自己跟什么样的同事做着什么样的工作——在允许透漏的范围内。母亲一直一边倾听,一边应声。听见他抱怨坏心的前辈时,她还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齿。

上次像这样跟母亲聊天,是什么时候呢?

「我现在很能理解你的心情了。」

这三个月,他深深体会到毒品的力量。被调到特搜课之后,他看过许多人生被毒品搞得一团乱的人。连他自己都忍不住依赖药物的力量,想戒也戒不掉。责备这样的自己,又让精神变得更加不稳定。他从不知道药物的诱惑有这么难以抗拒。

「你一直孤身一人,很难受吧。」

母亲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他看出她在哭泣。

为什么不早点跟她说这句话呢?为什么不多陪伴她呢?才木内心萌生后悔,咬紧下唇。

一个人也好,希望像母亲这样因毒品受苦的人越少越好——这个想法过了三个月仍未改变。

「我会跟毒品战斗,所以你也要战斗。」

母亲以手掩面频频点头。

才木放下话筒,起身离席。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