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winged-章节

1

这家店跟自己常去的小钢珠店,哪个比较吵呢——阵内思考着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到吧台座叫来调酒师。他本来想点一两杯啤酒,可是工作途中总不能喝酒,便妥协于无酒精鸡尾酒。

位于西麻布的夜店热闹非凡,舞池挤满客人。阵内背对配合舞曲摇晃身体的年轻人们,点燃嘴里的烟。他心不在焉地听着以大音量播放的浩室音乐,缓缓吐出烟雾,因为无事可做而把玩着手中的烟盒。白底,上面有五个英文字母的包装——看着它的时候,亡妻的面容突然闪过脑海。

妻子是瘾君子,戒不掉这种烟。不过某一天,他在家里的垃圾桶里发现一条这个牌子的香菸。阵内询问妻子是不是健康检查时检查出肺癌,她冷冷地回答:「我决定为孩子戒菸。」那是阵内这辈子最感动的瞬间。

正当他回忆往昔时,金发调酒师送上饮料。他在那一刻不着痕迹地凑近阵内悄声说:

「——来了,就是那个人。」

调酒师的真实身份是特搜课雇用的民间间谍——尼可拉斯。现在他假扮成店里的员工,潜入这家夜店。

尼可拉斯对门口投以锐利的目光。阵内接过鸡尾酒喝了一口,自然地转身确认目标,看见身穿蓝色连帽外套的男子混在人潮中前进。就是那家伙吗?他在心中如此呢喃,用将红石榴糖浆的红色衬托得更加鲜艳的玻璃杯遮住嘴角,对配戴在夹克上的对讲机说:「目标到了。」

『收到。』葛城的声音从无线耳机传来。『所有人,各就各位。』

他们正乔装成客人,执行诱捕侦查。由于特搜课接获某个犯罪组织在这家夜店贩毒的情报,现在全员出动,设陷阱埋伏毒贩。

阵内单手拿着饮料,起身离席。接着他缓慢跟踪毒贩,以免被目标发现。

『阵内先生。』柴原语带调侃。『你好适合穿成那样。』

今天他穿的,不是平常的西装。为了假扮客人,每个人都穿成该有的样子。阵内是黑色夹克配卡其色工装裤,脚穿技师靴。他喃喃地说:「我穿什么都很适合。」一边抬头望向二楼。这间夜店是楼中楼的设计,从上面的楼层可以俯瞰整个舞池。阵内看见柴原靠在栏杆上,看着他奸笑。柴原反戴鸭舌帽,身穿尺寸过大的T恤及长裤。

「你才是。」阵内轻笑出声。「那件衣服挺不错的。」

『今天的主题是即兴饶舌歌手。』

「满像的。」

『阵内先生呢?』

「我是整晚没睡的杂志摄影师。」

『那什么鬼。』

「小光呢?」

『脚踏三条船的轻浮女。』

『喂,废话少说。给我专心。』待在办公室关注作战的葛城叹了口气。『万一犯人逃走,你们统统要减薪。』

「我知道啦。」

这时众人接获绵贯的报告。『目标抵达预定地点了。即将与才木接触。』

「收到。别失败啊,才木。」

阵内对麦克风低声说道。

交易地点在店里的男厕。由才木支付款项领取毒品,之后再放任毒贩自由行动,将整个组织一网打尽——计画如上。

过了一阵子。

『——我把钱带来了。』

是才木的声音。他好像跟目标接触了。

透过对讲机听着两人交谈的阵内忽然觉得不太对劲。麦克风收到好几个人的声音。看来毒贩不只一个,而是带着同伴出现。『被包围了。总共有三人。』才木回报状况。男子似乎先派同伴进入店里,监视有无异状。

『——这家伙搞不好是条子。』其中一人说。『他从进店里的时候就很可疑。』

『误、误会——』

情况不妙。不时会听见才木的呻吟。阵内咕哝:「真是要人照顾的新人。」拿着玻璃杯迈步而出。

「我去。小光支援我。柴帮忙看好出入口。」

『好。』

『明白。』

听见两人的回应后,阵内打开厕所的门。里面有四名男子,分别是才木与疑似移民的三人。才木正被两个人架住搜身,一人持枪对着他。一看到阵内的脸,才木便露出参杂安心与愧疚的复杂表情。

三名男子困惑地瞪着突然出现的阵内,面面相觑。疑似首领的男人对阵内说:「喂,大叔,我们在忙,滚出去。」

「恶,喝太多了……好想吐……」阵内无视男子的命令,用右手捂住嘴巴。

三人组面露疑惑,脸上写着「这个醉汉是怎样」。

阵内摇摇晃晃走进厕所。「呕、呕恶……」

「喂,别吐啊。」

「呕恶!」

——与此同时,他将杯子里的酒泼向男人的脸。液体直接命中脸部,男子惊呼出声。

「你、你做什么——」

他抓住男子的手臂一扭,夺走手枪,肘击黏糊糊的脸部。然后又抓住摇来晃去的脑袋,这次换成用膝盖撞击。男子瘫倒在地。

一人掏出手枪,另一个人带着毒品想要逃出去。紧接着,在场所有人都瞪大眼睛。

——没有门。

厕所的入口——铁门突然消失。绵贯把它拆下来了。她难得打扮成露背装搭短裤这种暴露的模样。绵贯使劲将门扔向企图逃跑的男子。巨大铁板飞进厕所,阵内急忙往右方闪避,差点遭到波及。

男子直接被铁门砸中,压在底下。阵内拽出那名男子的手臂铐上手铐,同时忍不住碎碎念:「……小光不会正常开门吗?」

另一名男子把枪朝向绵贯。劝你不要。阵内如此心想。男子连扣下扳机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强力的回旋踢踢中,放开手枪。她用左手抓住男子的衣领,赏了他的脸一记右拳。看穿大幅挥动双手,男子试图反击的动作,绵贯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砸向墙上的镜子。

镜子猛然碎裂的声音响起。男子都站不稳了,依然没有放弃逃跑。这次绵贯抓着他的头用力撞击厕所隔间的门。木门开出一个大洞,男子维持头部卡在里面的姿势失去意识。

「修理费可以报公帐吗?」

绵贯问道。葛城没有回答。

「为什么会被发现呢?」

躲在厕所角落的才木一脸疑惑。他身穿红色T恤,外面套了件豹纹连帽外套,下半身是同样花纹的运动裤。

他们因为想让才木累积经验,才会命令他担任诱饵,结果失败了。不能做得更好一点吗?阵内叹了口气。「唉,不意外。」

「全身都是豹纹,」绵贯也感到无奈。「你来搞笑的吧?」

「主题是什么?大阪老婆婆的儿子?」

「这不是阵内先生自己说的吗?要我穿平常绝对不会穿的高调服装。」

先不论他的品味之差,以来买药的毒虫服装来说,或许可以算他及格。可是,问题在于他穿起来不适合到毁天灭地的地步。才木那副怎么看都是好学生的长相与发型,跟高调的服装形成强烈的冲突。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被人逼着穿上的。戒心强、直觉敏锐的毒贩会发现他正在执行潜入搜查任务,也是理所当然。阵内告诉他:「以后让柴帮你挑。」

重要证人死亡,导致搜查工作完全遇到瓶颈。把DOPE卖给补习班老师角谷的人到底是谁,至今尚未明瞭。特搜课逐一调查了可疑的组织,可惜全部落空。今晚逮到的组织好像也没有贩卖DOPE。

特搜课将逮捕的三位犯人交给本部的搜查课,今天就这样解散了。阵内载着后辈送他回家。

才木在旅馆生活了一阵子,现在似乎回家住了。车子停在公寓前。

「不好意思,还要麻烦你送我一程。辛苦了。」

才木低下头。

「让前辈送你回家,只用这句话就想打发掉我?」

听见阵内这么说——

「感激不尽。」才木皱起眉头。「这样行了吗?」

「你应该要问『不嫌弃的话,要不要进来喝杯茶』吧?」

「不嫌弃的话,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他的语气毫无感情。

阵内将车子停在停车场,走进才木家。没感觉到有人侵入。

正当他在左右张望时,才木笑了一下。「没想到阵内先生这么温柔。」

「你啥意思。」

「你想让我放心吧?」

阵内嗤之以鼻。「你太高估我了。」

在两房一厅的廉价公寓里,狭窄的客厅中央放着一张可供两人使用的桌子。阵内坐在其中一个座位上撑着面颊等待,才木将一个马克杯放到他面前。里面不是茶,而是咖啡。

「之前谢谢你。」

才木接着补充:「受到你许多照顾。」

他在这个家受到袭击,是上个月发生的事。

才木没有坐到椅子上,靠着厨房的洗手槽站着。应该不是不坐,而是不敢坐。那一晚,他被绑在这张椅子上,受到精神方面的拷问。当时的心灵创伤,或许害得他无法坐在这张椅子上。

「还会想起来吗?」

经阵内询问,才木露出苦笑。

「跟以前比起来好很多了。」

「这样啊。」

他的脸色变好了,也没有想要再依赖药物的迹象,不过内心的伤似乎尚未痊愈。据说在面对犯罪时,于家里之类的私人空间遇袭的被害者,比在其他场所遇袭更容易造成极大的精神压力,或许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话说回来,阵内先生,你来的时机真好。你是不是在我家装了监视器?」

「窃听器倒是有装。」阵内如此回答才木的玩笑话。

「别胡闹了啦。」

阵内并没有胡闹。送醉倒的才木回家的那一天,他在这个房间装了窃听器,所以才能刚好赶来救他。

阵内站起身。

「那我该回去了。」他回头扬起嘴角。「如果你会寂寞,我可以在这里过夜。」

才木面露不悦。「不用了。」

离开才木家后,阵内开车行驶了一段时间。常去的小钢珠店还没关店,耀眼的灯光在夜晚的街道格外引人注目。他把车子停在停车场,踏进店内。震耳欲聋的BGM与银色小球快速互相撞击的声音夹杂在一起。阵内在充满烟味,甚至让人喘不过气的店内角落坐下。最右边那排最里面的机台。他总是坐在这里。

玩了一段时间,男子出现。

花纹华丽的外套搭配紧身牛仔裤,银色头发从压低的鸭舌帽帽沿底下露出。店里的客人并不多,空荡荡的,男子却毫不犹豫,刻意坐在阵内旁边的机台。

「……我一直觉得——」阵内面向前方开口。「间谍约在小钢珠店秘密见面,超没气氛。」

身旁的男子——慈雨微微歪头。「会吗?」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选在更可疑的场所吗?例如深夜的公园,或是废弃仓库。」

慈雨笑道:

「你电影看太多了。热闹的地方不是很好吗?不用担心说话声被听见。」

阵内看着往下坠落的小钢珠问:「把DOPE卖给补习班讲师的人,不是你吧?」

慈雨立刻回答:

「不是。我保证不是我的组织。因为我连基层人员都调查过了。再说,给连难考的国立大学都没办法自己考上的无能小孩DOPE,根本是糟蹋。」

「你认为是谁干的?」

「这个嘛……」慈雨低声沉吟。「说不定是仁龙会。」

「应该不是。」阵内摇头否认。「仁龙会手中没有DOPE的货源。」

「好像未必喔。」

慈雨回答。

「听说仁龙会的某位干部从五六年前开始就在卖DOPE。虽然货源是机密。」

阵内不知道。如果他们从那么久以前就在卖DOPE,缉毒部理应会听见一些风声。

慈雨似乎看出阵内的想法,补充说明:「客人全是口风紧的有钱人,所以没有走漏消息。」

「哦。」

说不定角谷也名列其中。

关店前的广播响起。马上就要换日了。阵内就像突然想到似的说:「话说回来——今天是前任的忌日吧。」

「哎呀,亏你还记得。」

「是啊。」他点头。「毕竟是我杀掉的男人。」

不可能忘记。白鸦的前任首领去世的日子——同时也是阵内第一次杀人的日子。

距今七年前以上,阵内还在警视厅工作时,组织犯罪对策课的搜查员们查获了白鸦走私武器的瞬间。他们逮捕了数名成员及交易对象,当时人称组织总帅的男子却趁机逃走。阵内无视上司的命令予以追击,于枪战过后失手射杀了总帅。

继承总帅之位的男人,就是慈雨。

「真是个好日子。我都希望可以定为国定假日喔。」

跟外表形成对比,慈雨语气温和,态度稳重,但是有时说话会流露一丝杀气。他经常骂前任首领是「无能的男人」。

「——那么,我先告辞了。」

慈雨一眼都没有看过他,起身离席。

2

豆大的雨珠打在车子的挡风玻璃上。阵内在将雨刷的速度调到最快也追不上的豪雨中,开往特搜课的办公室。清晨的雷雨干扰了睡眠,导致他比平常早半小时以上出门。

东京都从昨天起进入梅雨季。阵内觉得心里闷闷的,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潮湿气候的影响。他打算去训练室拿沙袋解闷,于是前往三楼。

训练室里已经有人在。是才木跟绵贯。他们今天应该不用上班才对,两人却都换上了运动服。最近常看到才木在认真训练,而绵贯好像每次都会陪他。她是整个团队武力最强的人。才木气喘吁吁,绵贯却一滴汗都没流。

(插图008)

「哦——两位真努力。」

阵内从旁调侃,在擂台外面观战。最先发动攻击的是才木。他迅速使出右直拳,动作却被绵贯澈底看穿。绵贯右脚上前,用右手挡掉攻击,同时用左手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往下拽。才木的身体失去平衡,往前倾斜。绵贯趁才木将重心放在脚上时用左脚绊倒他,后脚跟轻踹他的侧腹。尽管当然有控制力道,才木还是呻吟了一声。

绵贯转眼间就压制住才木。眼睛利的阵内将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才木本人却没能理解发生什么事的样子。

「你每次都被痛扁耶。」

「……别看我这样,我已经有在慢慢变强了。」

才木噘起嘴巴。

「阵内先生要不要也来跟我过几招?」

「才不要。」听见绵贯的邀请,阵内板起脸来。「你太强了。」

「那么,请你陪才木训练。」

「咦——」

绵贯说:「因为你是他的指导官。」阵内心不甘情不愿地站上擂台。

「不要用能力喔。」

「好好好。」

两人相对而立,才木举起拳头,阵内也准备举起双臂。就在这时,训练室的门打了开来。阵内和才木纷纷转头确认进来的人是谁,发现对方是葛城。他发现擂台上的阵内并低声说:「原来你在这里。」其表情看起来有点凝重。

「怎么了吗?」

询问之下,葛城以严肃的语气回答:

「尼可拉斯的定期联络,在两天前中断了。」

大约两个星期前,尼可拉斯潜入被用来交易毒品的西麻布夜店。他现在恐怕在为另一起案件担任卧底,不过阵内他们并不知道详情。

「该不会是真实身份暴露,被敌人抓住了……?」

才木担心地皱眉,阵内一笑置之。「尼可跟全身豹纹的白痴不同。」

「可以请你不要提到这个话题吗?」

尼可拉斯是能干的间谍。不仅经验丰富,还经历过各种生死关头,不会犯下露出马脚这种低级失误。可是,他也不是会疏于定期联络的人。

「阵内,你去调查尼可拉斯的行踪。」

葛城命令他「把柴也带上」,于是阵内点头应允,离开训练室。

GPS记录了尼可拉斯的移动路线。阵内凭借这份资料开车追踪,柴原则坐在副驾驶座。他看着窗外的景色嘀咕:「课长把我当成警犬或缉毒犬对吧。」

「不是吗?」

「……一早就吃泡面,阵内先生真穷酸。」

柴原回以嘲讽。阵内苦笑着说:「开玩笑的,抱歉。拜托你别去闻别人的私生活。」

「我也想多去实地工作啊。」

「有啊。这个也算实地工作吧?」

「不是啦。」柴原叹了口气。看来他心怀不满。「每次都是绵贯小姐被带去危险的案发现场不是吗?」

「这样很正常吧?你怎么可能赢得了小光。」

柴原鼓起脸颊说:「绵贯小姐最近经常在照顾才木。而且还陪他训练。」

「怎么?吃醋了?」

「并不是。」阵内调侃一句后,柴原斜眼瞪向他。「我在着急啦。感觉总有一天会被才木超越。他最近好有干劲。」

「……啊——」阵内搔搔头。「因为发生了许多事。」

才木确实开始认真锻炼了。不过阵内知道,他那么做并不是想要立功,或者超越同事这种理由。他恐怕是为了保护自己而训练。在家遇袭后,才木一直痛苦不堪。他应该觉得自己要是想战胜心灵创伤,就只能让自身变强。为此,他请绵贯陪自己训练,以锻炼身体、学习技术,来使身心强大。

「既然你那么担心,要不要我陪你训练?」

「不要。你绝对会说:『如果你输了,要请我吃饭。』」

「你怎么知道?」

「我们认识那么久了。」

进入隔壁县又开了一小时左右的车,两人才抵达目的地。这里相当偏僻。他们依赖地图前进,看见一座森林。车子似乎开不进前面的路,阵内便把车停在路边。

雨势逐渐变小。柴原从副驾驶座下车,然后打开伞。

「尼可先生不晓得出了什么意外。」

柴原担心地说。

「居然会在这种地方行踪不明,不觉得很奇怪吗?」

阵内也有同感。周围全是茂盛的树木,完全猜不到他会为了什么事跑到这种地方。

他跟着打开伞,观察四周,然后蹲下来注视地面。虽然快被雨水冲掉了,地面还留有淡淡的车痕。考虑到这个地区从昨晚下到现在的雨量,车子应该在这里停了一晚,于清晨离开。

「——阵内先生。」柴原呼唤他。「这个是不是尼可先生的?」

柴原发现的是掉在泥泞中的手机。不仅没电了,萤幕还有损伤。手机无法开机,阵内将其装进保管证据用的塑胶袋。只能之后再给枣调查了。

「如何,柴?」阵内问道。「可有发现什么?」

柴原仔细闻着周围的气味。「……还残留着一点尼可先生常用的香水味道。以及香菸的气味。闻起来似乎不只一种。」

尼可拉斯好像不是单独行动。从泥泞上的足迹来看,可以确定好几个人来过这里。柴原皱眉说:「这里让人好不舒服。」

「是啊。」

即使没有才木那样的能力,阵内也有股不祥的预感。眼前是最适合藏尸体的森林。

——有人杀掉了尼可拉斯,想把他埋在这座森林?

最坏的可能性闪过脑海。

「柴,有办法嗅到他在哪里吗?」

下雨应该快把气味盖过去了,最好动作快。

「尽管有难度,我会努力。」

阵内在柴原的带领下踏进森林。

柴原动着鼻子,一边走在兽径上。阵内只闻得到树木、泥土与雨水的气味,不过嗅觉超乎常人的柴原似乎看得见路。

走了一段时间后,两人来到较为开阔的平地。三栋腐朽的老旧度假山庄排在一起,似乎是歇业后建筑物仍然留在原地。柴原停在其中一栋前,看着度假山庄压低音量。「……阵内先生。」

「怎么了?」

「你看。」柴原说着伸手一指。度假山庄门口有类似红色污渍的东西。柴原把脸凑近,低声告知:「是血。」

看来他在确认气味。斑斑血迹延续到度假山庄之内。阵内跟柴原互相使了个眼色,同时扔掉伞掏出手枪。

两人提高戒心,持枪慢慢打开门。房间中央可以看见人影——是男性。阵内反射性拿枪指向那名男子。男子被绑在椅子上,无力地垂着头。

——是尼可拉斯。

尼可拉斯遍体鳞伤,疑似被揍了好几下,脸颊肿起、头部流血。他们立刻将尼可拉斯送到最近的医院接受治疗。尽管保住了一条命,他仍未恢复意识。

状况稳定下来后,尼可拉斯转院到东京都内的医院,由特搜课轮班照看。跟课长报告完后,阵内前往尼可拉斯住的综合医院。现在时间正值晚上十点,是换班的时间。

尼可拉斯睡在五楼最里面的病房。头上的绷带怵目惊心。听说他的肋骨也断了好几根。阵内跟柴原换班,坐到病房的沙发上。雨势变大了,偶尔还会传来震耳欲聋的雷声。

昏暗的房间中,唯有心电图的萤幕在发出明亮的光芒。阵内听着节奏规律的电子音,一边陷入沉思。

——尼可拉斯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

从现场状况来看,他明显受到拷问。据葛城所说,尼可拉斯之前在为跟DOPE有关的案件调查关东仁龙会。既然如此,假定尼可拉斯是被仁龙会的成员发现真实身份而被抓起来审问,这种想法较为合理,然而他内心依然存疑。

睡意袭来,阵内忍住呵欠。他平常的工作态度固然不值得赞许,唯有今天千万不能打瞌睡。阵内走出病房,在走廊上的自动贩卖机买了无糖咖啡,大喝一口以驱散睡意。沿着原路回去时,他发现病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虽说自己不是才木,有股不祥的预感——他才离开一下。倘若尼可拉斯因此发生什么意外,那可不是写检讨报告就能解决的问题。他小声念了句:「惨了。」同时冲进病房。

黑暗中有一名男子。

窗外电光乍现,照亮入侵者的身影。男子正拿着枪对准睡梦中的尼可拉斯,准备扣下扳机,但是发现冲进病房的阵内而改变目标。枪口朝向阵内——紧接着,微弱的枪声响起。他用消音器压低了音量。

阵内马上集中精神发动力量。从枪口射出的子弹有三发,如同慢动作般缓缓射向阵内——在阵内眼中。他看穿弹道,将子弹全数避开后,便扔掉罐装咖啡,从枪套抽出手枪立刻还击。

子弹射中敌人的枪身,男子放开武器。阵内迅速逼近弯腰想要捡起手枪的男子,使劲踢击他的侧腹。在男子因冲击而仰躺在地时,把掉在地上的手枪踢到房门附近。

「——不准动。」

阵内拿着枪命令。男子顿时停止动作,缓慢举高双手,一边坐起上半身。

下一刻,打雷了。刺眼的白光笼罩四周,视力敏锐的阵内忍不住闭上眼,男子抓准那一瞬间的破绽反击。他朝阵内猛冲,将阵内压在墙上,想要殴打他的脸。阵内立刻抓住男子的手,抵御攻击。

男子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把刀——小型的求生刀。阵内则在他挥刀前开枪,子弹射中了右脚,男子跪在地上。尽管如此,他还是勉强站起来并接近阵内。阵内抓住男子举起刀子那只手的手腕,用拿手枪的手击落求生刀,扣下扳机射中男子的左膝。这次他澈底倒在地上。

「……幸好这里是医院。」

阵内一面调整呼吸一面说。很快就能找到人帮他包扎伤口,大概不会死。

男子仰望阵内。虽然黑色口罩遮住大部分的脸部,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看过你。」

他马上就注意到。才木遇袭的那一晚,阵内目击到从窗户逃走的人影。其身材跟这名男子很像。阵内扯下他的口罩。男子相当年轻,大约只有二十多岁。

「对我们家的新人出手的,也是你吧?」

男子没有回答。

「你的目的是什么?」

阵内抓住他的衣领,男子则面带浅笑,始终一语不发。看来他不会轻易招供。

「算了。我会在审问的时候逼你全盘托出。」

阵内准备为男子上铐时——他采取了行动。抓准一瞬间的破绽,迅速捡起地上的刀子。阵内以为他想要反击,进入备战状态,举起双拳以抵御攻击。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男子将那把刀对着反方向——对着自己。他想刺自己的喉咙。

阵内马上连同男子的手掌一起踢飞刀子。差点酿成大祸。男子的脖子渗出一点血液,不过只是小伤。

「好险……」阵内松了口气。他吓出一身冷汗。

差点让他死在眼前。没想到他会企图自杀封住自己的嘴,真是了不起的魄力。

男子在阵内为他上铐的期间一直很安分。看来他终于放弃抵抗了。

等到阵内将他的双手固定于身后,男子才初次开口:

「——阵内铁平。」

他突然呼唤阵内的名字。

阵内在心里感到惊讶,却没有表现在脸上。「……怎么?你认识我吗?」

他可是入侵才木家的男人,即使掌握特搜课所有成员的情报也并不奇怪。得把情报来源也问出来才行。

「我怎么变得那么有名。」

阵内原本只是想敷衍了事,接下来那句却没办法当成耳边风。

「我很清楚。不管是你——还是你的妻子。」

提到妻子,连阵内都不禁脸色大变。对方没有漏看那瞬间的表情变化。他扬起嘴角,彷佛自己是占上风的那一方,接着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杀死阵内香织的人,是我。」

香织——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持枪的手加重了力道。

不会吧。他心想。

——是他杀了香织?

男子就像要对心生怀疑的阵内发动追击般眯起眼睛。「当天她穿着白色的衣服。孕妇装。」

那是只有搜查人员知道的情报。

「她是个好女人。要不是因为她怀孕,我肯定会上了她。」

阵内怒火中烧。宛如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身体瞬间发热。

男子笑道:

「别那种表情嘛——她的身体跟桶子没两样,谁硬得起来。不过拿刀捅她的时候倒是挺爽的。以前不是流行过那种游戏吗?用刀刺桶子的——」

响亮的爆炸声传遍四方。阵内扣下扳机,而且开了好几枪。三发、四发、五发——中弹的冲击导致男子的身体像人偶般弹跳数次,靠着墙壁瘫倒在地。

阵内的肩膀上下起伏,在反覆深呼吸的期间恢复镇定。他望向眼前的男子。死了。用不着检查脉搏都能一眼看出。

「——十一点十三分,患者去世了。」

突然听见人声,害他的心脏剧烈跳动。

「在医院杀生,医生会哭的。」

阵内激动地回头,把枪口朝向对方。一名白衣男子站在病房门口。拥有一头白发,外表却十分年轻。

看到男子的脸,阵内放下手枪。

「……你怎么无所不在。」

是慈雨。

今天的他把浏海工整地分成两边,戴着黑框眼镜。阵内心想,这男人真是神出鬼没。他询问慈雨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慈雨回答:「工作啊。」听说同伴在枪战中中弹,他帮忙把人带给有交情的医生治疗。

慈雨低头注视男子的尸体。「他是谁?」

「不知道。我本来正想调查。」

「你搞砸了呢。把人杀了还怎么问出情报。」

「这名刺客受过良好的训练,不管怎样都会咬舌自尽。」

他是故意挑衅阵内的。为了让他杀死自己。

「居然会中这么低级的挑衅,真不像你。」语毕,慈雨否定自己说过的话。「……不对,或者该说这样才像你。事关妻子,你总是这个样子。」

确实。阵内点头承认。他总会不小心失去冷静。可是,这次真的做得太过火了。

「既然你在看,不会帮忙阻止我喔。」

「就算我阻止你,你也会开枪吧?」慈雨笑了出来。「不过,下次我会这么做。」

「希望不要有下次。」

慈雨蹲在尸体旁边凑近观察男子的面容。他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触摸尸体询问:「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阵内摇摇头。

慈雨拿出手机,紧接着拍了几张男子的脸。「这个人的身份由我来调查吧。」

「麻烦你了。」

「不过——」慈雨苦笑着说。「这个状况有点难拿正当防卫当借口。」

他走向门口,捡起地上的手枪——阵内踢飞的手枪——面对阵内。

然后立刻开枪。

阵内连发动能力的时间都没有。子弹擦过脸颊,留下伤口。阵内按着脸:「好痛。」

「这样应该会好一点。」

慈雨把手枪放回原位,转身离去。

(插图009)

「……要开枪至少先讲一声吧?」

目送他离开后,阵内叫了警察。警察在慈雨离开的十五分钟后抵达,不仅在现场搜证,还对阵内进行了讯问。葛城在途中赶了过来,看到脸颊流血的阵内一脸错愕。「阵内,你没事吧?」

「小伤而已。」

两人在走廊上交谈。

「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问题,阵内瞥了男子的尸体一眼。「那家伙想杀尼可。」

「尼可拉斯还好吗?」

「是的。他现在在另一间病房。」

葛城看着男子的尸体被担架抬出病房,一边询问:「他是什么人?」

「是个专家。恐怕受雇于人。我认为袭击才木的犯人也是他。他还知道我的名字和长相。我们的情报搞不好泄漏出去了。」

「这样啊。」葛城点了点头。彷佛在嫌事情变难办了,他面带愁容。「他还有说什么吗?」

——杀死阵内香织的人,是我。

男子刚才说过的话浮现脑海。

然而阵内并未坦承。他不希望别人多管闲事。「没有。」

3

为求保险起见,他们决定将尼可拉斯送到别家医院,由绵贯担任护卫。有她在身边,应该可以不用担心。阵内在医院处理完伤口后,接着回到办公室。

「偷袭尼可拉斯的男人身份,好像还没查出来。」

今天的会议始于葛城这句话。

「前科犯的资料库中,没有跟他匹配的人。」

前科——这个说法令人在意。阵内宛如自言自语一般说:「我倒觉得他应该有一堆没被发现的罪行。」至少他曾经杀过一个人——阵内的妻子。虽然没有证据,阵内确信那句话不是谎言。

「尼可先生为什么会被攻击呢?」

枣回答:「根据本部网路组的调查,跟协力者的共享资料库好像被骇了。」

「共享资料库?」才木这么问道。

「简单地说,就是间谍名册。」葛城为他解释。「里面有缉毒部跟警察的药物枪械对策课等各机关雇用的协力者情报。」

「共享那么重要的资料没问题吗?」

「过去曾经发生警察长年缉捕的毒贩,其实是缉毒部的间谍这种搞笑事件。在那之后,警方就开始像这样共享一部分的机密情报。」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像我们课就只有课长有阅览权限。」枣补充说明。

其他搜查机关亦然,只有部分人士能够获得情报。如果那样的资料库被骇,事态非同小可。

「尼可拉斯的资讯从那里泄漏出去,导致他的真实身份被敌人知道了吗?」

「犯人是有前科的骇客,已经落网了。」

那人名为菊池弘典,曾经三度被捕。

「菊池说有人委托他骇入资料库窃取名册。他坚持对方是匿名跟他接触的,所以他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才木始终面色凝重地陷入沉思当中,没有说话。阵内凑近才木的脸询问:「怎么了?看到了什么吗?」

「不是多重要的问题……只是有点在意。」

才木微微歪头。

「为什么犯人要委托这个人骇进资料库?他都被抓三次了。委托更厉害的骇客,说不定就不会这么快被发现。」

「确实。」柴原点头同意。

犯人是不是想被发现呢?阵内突然这样想。目的是创造「情报外泄」这个事实。简单地说就是障眼法。如此一来,犯人就是不用骇进资料库也能阅览情报的人。是课长或组长等级的相关人员吗?

「总之,现在先等尼可拉斯恢复意识吧。」

会议由课长这句话划下句点。

阵内决定先回家一趟。由于他负责在深夜看守病房,今天还没睡过。柴原劝他最好去洗个澡,阵内置若罔闻离开办公室,走向外面的停车场。

他坐到驾驶座上按摩眼角,心想在这边眯一下也不坏,于是放倒座椅。闭上眼睛数分钟后,阵内的手机响起。他从怀里拿出手机,用眯起来的双眼查看。萤幕上显示着熟悉的号码——是慈雨打来的。他没办法无视,勉为其难接起电话。「你可是打扰了我的补眠时间,拜托给点有用的情报。」

『查出那名男子的身份了。』

那名男子——杀死妻子的真凶。偷袭才木,想要杀死尼可拉斯的那个人。

阵内将座椅调回原位。「真快。」

『没有户籍,至于名字,姑且叫做嘉贺。似乎不是本名就是了。他受雇于一位叫做洼的男子,负责处理各种肮脏的工作。』

「洼?谁啊?」

阵内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洼靖彦。他在关东仁龙会系的次级组织担任二把手。』

「仁龙会?」

——仁龙会底下的黑道,为什么要对我老婆下手?

阵内感到疑惑。

『你打算怎么做?』

慈雨问道。答案再明显不过。

「把那家伙的所在地传给我。」阵内边回答边发动汽车引擎。「我要直接跟他见面谈谈。」

『只是谈谈?』

「要看对方的态度。」

不用想都知道对方会怎么做。再说阵内现在也没有想要和平解决的意思。

慈雨笑道:

『你还是老样子呢。虽说是下级组织,敌人可是全国最大的暴力团组织,你竟然要独自与他们为敌。』

「怎么?你在为我担心?」

『不。』慈雨咯咯笑着。『就觉得挺有趣的。』

「……我说你啊——」阵内耸了耸肩膀。「还真是个怪人。」

『常有人这样说。』

挂断电话后,慈雨很快就传来地图。阵内系紧安全带,把车开出去。

漥开的店位在林立于歌舞伎町的商业大楼一楼。那是一家叫做「Orient」的夜总会,整层楼都是同一家店,是总面积一百二十坪的大型店铺。

阵内把车停在店前,用力敲打厚重的店门。看似员工的男子探出头,谨慎地问:「请问有什么事?」阵内拿出身份证。

「我想见店长。」

他微微歪头,黑衣男子给予冷淡的回答。「店长今天不在。」

阵内抓住男子的头撞向门。尽管男子因为突如其来的攻击而不知所措,他依然往店里大喊:「缉毒部来了!」如此通知同伙。阵内又拿他的头撞了一下门,男子便失去意识。

他咕哝:「打扰了。」踏入店内走在印着几何图形的黑色地板上,从门口走向主要区域。他心想,这家店品味真差。以红色为主的华丽装潢,主要区域中央装饰着浮夸的巨大水晶吊灯,墙壁及天花板画有龙、凤凰与牡丹等日式图案。应该是想以和洋折衷为主题,却给人一种没有一致性、杂乱无章的强烈印象,俨然是个异次元空间。

阵内心想,这家店害人眼睛好累。每个角落都是华丽的图案,再加上天花板、墙壁、座椅也全是鲜红色,对他这种视力系的DOPER而言格外难受。

察觉骚动的男子纷纷出现,总共有三人。三名黑衣男子中看起来最目中无人的那一个询问阵内:「你有搜索票吗?」强壮的身躯让人觉得,给他当夜总会的员工实在太过糟蹋,有股退役军人的气势。也许他不是员工,而是洼的护卫。现在这个时代,二把手等级的黑道都会雇用一两位保镖。

「没有。」阵内满不在乎地回答。「我又不是来工作的。」

男子默默皱眉。

「我只是因为有件私事想问他,才来找洼先生。见到他之后,我很快就会走。」

他试着拜托,可惜对方不可能那么容易答应他的要求。

三名男子面面相觑,使了个眼色。

「不是来工作代表——没人知道你在这里对吧?」

「嗯,要这样说也没错。」

下一刻,男子掏出手枪。

阵内几乎在子弹射出的同时采取行动。他看穿弹道,迅速往右闪。尖端镀上一层铜的帕拉贝伦弹直线射往阵内背后的吧台,轰碎整瓶轩尼诗白兰地。

「啊啊——」阵内叹息出声。「浪费了那瓶酒。」

男子瞪大眼睛咂了下嘴,八成是没想到子弹会被躲开。他接着把手枪收进怀中。看来没人想在装潢耗资数亿圆的店内展开枪战。他命令部下活捉阵内。

阵内被两位男子左右包夹,右边的男子率先朝他挥拳。阵内稍微后退躲开攻击,绕到男子背后扭住他的手臂,再抬起膝盖撞击对方的头部。确认那个人昏倒后转过身,另一名男子恰好正从背后扑向他。阵内向外踏出左脚,压低姿势闪过攻击。他右脚施力高高跳起,用右脚踢中男子的背部。

男子向前倒地,阵内在他回头的瞬间立刻追击。右脚踏上前,身体转了半圈,左脚往敌人脸上赏了一记飞踢。被踢歪的脸部用力撞上大理石吧台,男子鼻血直流倒在地上。

击退两人后,阵内面向最后一人。男子将手伸向吧台,反手握住碎冰锥瞪着阵内。看来对方果真没有亲切到会赤手空拳跟他对峙。

男子精准地瞄准要害进攻,似乎不打算放阵内活命。阵内一面后退,一面闪躲男子不停挥舞的武器。在他被逼到墙边时,男子刺向阵内的喉咙。阵内集中注意力再次发动能力,将敌人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他用手刀敲打男子的手腕,使攻击偏离。接着阵内抓住那只拿着武器的手,绕到碎冰锥后面,再用右手肘连续攻击男子的太阳穴三下,从轻微脑震荡的男子手中抢走武器,用脚绊倒他。阵内将碎冰锥的尖端刺进男子的大腿,对方随即呻吟出声,因剧痛而扭动身躯。尽管如此,他依然选择迎战,龇牙咧嘴怒瞪着阵内。尽管阵内掏出手枪,对方也毫不畏惧。

阵内叹了口气。没时间慢慢陪他玩了。在他犹豫是否该扣下扳机时,男子朝他猛冲而来。阵内闪开后,抬腿踢中身体前倾的男子头部。

男子终于倒下。

制伏所有人后,阵内走向深处。走廊前方有好几间看似是VIP室的包厢,最里面的房间里有一名男子,桌上放着好几叠钞票和疑似毒品的粉末及药丸。阵内呼唤正在计算营收的男子。

「你就是洼靖彦?」

肥胖的中年男子转头望向他,睁大眼睛询问:「你是谁啊?」阵内一拳往他的脸上招呼。

莫名其妙被揍的他惊讶得目瞪口呆。阵内抓住倒在地上的男子的衣领质问他:「你认识阵内香织对吧?你雇人杀死的女人。」

「不认识。」洼回答。

「忘记了吗?毕竟是七年前的事,你可能不记得了。不过,你应该认识嘉贺吧?你好像派那个人做了各种肮脏的工作。」

「你、你在说什么——」

阵内拔枪指向男子。「这样你会想起来吗?」

「噫!」洼吓得尖叫,急忙冲出房间在走廊上奔跑。看见倒在主要区域的部下们之后,他再度尖叫。

阵内从洼的背后开枪,子弹射穿右大腿。

洼拖着腿继续前进。阵内则慢步追在后面,宛如在将负伤的野兽逼入绝境。

在通往门口的长廊途中耗尽体力,洼宛如双腿打结般趴到地上。即使如此,他依旧试图逃跑。洼的血液在花纹对称的地板上描绘出扭曲的线条。

阵内追上他,抓住对方的衣领推倒他。

「为什么要杀我老婆?」

他低声质问。

洼频频摇头,反覆声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回答我。」

阵内用枪托殴打洼的脸。他痛得呻吟,阵内接着改用脚踹他的身体。他不停说着:「回答我。」一边猛踢他的背部及侧腹。

洼坚持地说:「我不认识那个女人。」这样下去没完没了。阵内抓住洼的衣领,把枪口抵在他的额头。就在这时,突然响起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

一名男子出现。

他发出喀喀喀的脚步声,走在走廊上接近这边。那个人身穿引人注目的西装——有如刚下班的男公关。

是慈雨。

阵内先揍了洼一拳,才面向乔装的慈雨。「你来得真慢。」

阵内把所有人都制伏了。已经没有东西可以让他享乐。

紧接着慈雨苦笑着说:

「我又不是来玩的。只是担心你又失手杀了重要的证人——因为我答应过下次要阻止你。」

慈雨最后那样说一句。

「那还真是谢了。」阵内耸着肩膀道谢。

「真是千钧一发呢。」慈雨瞥了一眼在阵内脚边昏倒的洼。「在他的同伴赶到前,我们换个地方吧。」

阵内他们将洼抬出店里,移动到白鸦持有的仓库。这里是个感觉会有老鼠徘徊的肮脏场所,洼跪在地上,维持双手高举的姿势昏迷,手腕被人从天花板垂下的锁链重重缠绕。

看着男子被吊起来的狼狈模样,阵内感到一阵怀念。

「——总觉得想起了七年前。」

慈雨忽然说。

「我也在想同样一件事。」

阵内也想起了过去。那一天的自己——距今七年前,被吊在这个地方的人是阵内。

即使不愿想起,记忆依然自动浮现脑海。失去妻子后,阵内的情绪跌落谷底。他辞去警视厅的工作,过着自甘堕落的生活时,从组织犯罪对策课时期的前同事口中得知一个情报。杀死妻子、被警方逮捕的臼井背上,有黑色的翅膀刺青。他请对方拿照片给自己看,发现那个刺青跟白鸦干部的标记一模一样。

待在组织犯罪对策课的时候,阵内射杀了白鸦的总帅。组织是不是为了报复,杀了阵内的妻子——连同腹中的孩子?他只想得到这个可能性。阵内将白鸦成员会去的店全数调查过,找到成为新总帅的慈雨所在地。阵内深信是这名男子夺走妻子的性命,臼井是听从他的命令行事。

阵内闯入慈雨常去的酒吧抓住他,一下就被慈雨的手下拉开、逮住,并且被吊在这里。就跟洼现在一样。

阵内受到拷问,遭受暴力行为痛得呻吟,一边怒骂慈雨。「是你杀了香织对吧?我绝不原谅,我要杀了你——」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慈雨听见阵内那样说,顿时停止拷问。

『前任死了,最开心的人就是我,我为什么要杀害你老婆?我甚至想送感谢状给你。』

这样说完,他便为阵内解开束缚。

慈雨宣称组织里没有臼井这个人,八成是有人想嫁祸给白鸦,才在臼井背上刺青。

「我和你也认识七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呢。」慈雨怀念地眯起眼睛。

七年前——慈雨提议跟偷袭自己的阵内合作。因为他需要找出想要害白鸦背黑锅的那个人。阵内也想抓到杀害妻子的真凶。双方利益一致,为了查明真相而建立合作关系。

「过了七年,还是没找到幕后黑手。」

「唉呀。」慈雨侧目瞥向他。「你该不会在怪我吧?」

慈雨承诺会透过地下管道收集情报。交换条件是阵内要潜入新创立的特搜课当间谍,提供搜查情报给他。阵内答应了这个条件,在背上刻下同伴的证明——一对黑羽——以此立誓。而这段关系持续到了现在。

全看这个男人。阵内将视线移到垂着头的洼身上,如此心想。洼持有的情报,说不定可以终止他跟白鸦长达七年的合作关系。他想尽快作个了断。

「……这家伙一直不醒耶。」

阵内语带不耐。

是他把洼揍晕的。慈雨笑道:「你以为是谁害的?」

阵内坐到生锈的铁桶上,取出香菸含住一根,用打火机点火。

这时——

「可以给我一根吗?」

慈雨说道。

「你也会抽菸?」

他们认识七年了,阵内却不知道慈雨会抽菸。关于这名男子,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嗯。」慈雨点头。「我从未成年的时候就在抽菸了。」

「真是个坏人。」

阵内将烟盒和打火机扔给慈雨。慈雨接过它们,从烟盒里拿出一根香菸含住,然后用打火机点燃。

「你呢?」他将东西扔回给阵内并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抽菸的?」

「背上长出翅膀之后。」

慈雨吐出白烟,同时轻笑出声。「真是诗意的形容。」

阵内原本并不会抽菸。他开始抽菸的契机,是妻子遇害的那起事件。阵内看着烟盒喃喃说道:「这是我老婆喜欢的牌子。」

「原来如此,复仇的味道吗?」

「哈哈。」阵内发出干笑。「没那么高尚。」

只是想念这个味道才抽的。

慈雨抽着烟眯细双眼。「果然还是纸最好。不管是书还是香菸,我都喜欢用纸做的。电子版一点味道都没有。」

「那么说到钱,你也是纸钞派?」

「那还用说。毕竟做我们这一行,现金支付可是铁则。」

洼仍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阵内无事可做,拿起从洼身上没收的手机,用昏迷不醒的洼的手解除指纹辨识,偷看里面的资料。他查看简讯纪录,发现令人在意的对话。洼在跟免费信箱的用户联系,讯息中只有「D10」、「D5」之类的英数排列。

D是指DOPE,后面的数字是数量吗?也就是说,D10是十颗DOPE吧。

「卖DOPE给洼的,说不定就是这个人。」

洼对这则讯息回了四位数的数字。「0512、2300」、「0601 2100」——似乎是在指定时间及场所。

正当他准备深入调查时,有人打电话给阵内。是才木。

「哦,怎么了?」

他接起电话,才木用有点激动的语气说:『阵内先生,你在哪里?』

「在家啊。」

『绵贯小姐说尼可拉斯先生醒来了。』

「这样啊。」阵内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课长叫大家到病房集合。』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阵内简短回答,挂断电话。不得不离开了。

「他们叫我过去。这边交给你处理行吗?」

「嗯。」慈雨点头。「如果他招供了什么,我会立刻通知你。」

尼可拉斯比想像中还有精神。虽然脸颊几乎消肿了,瘀血依然惨不忍睹。尽管如此,看到阵内的脸,尼可拉斯还是有精神跟他开玩笑说:「你太晚来救我了。」由此可见他恢复不少。

等到众人于病房集合——

「说明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吧。」

他们围住尼可拉斯,葛城催促着说。

「我潜入西麻布的夜店时,听说歌舞伎町有人在贩卖DOPE。」

尼可拉斯依序说明。

「那个人叫洼,是经营夜总会的黑道。」

「……洼?」

「你听过那个人吗,阵内?」

岂止听过,他们才刚打过一架。目前他应该在接受慈雨的拷问吧。阵内摇头否认。

「没听过。」

尼可拉斯说的夜总会,十之八九是「Orient」。想到没品味的装潢,阵内皱起眉头。

「为了查明货源,我跟踪了那家伙。当时他独自前往码头,在那里等人。我躲起来观察……结果,猜猜看谁来了?」

尼可拉斯故弄玄虚。

「谁?」

「本乡。」

确实是值得故弄玄虚的情报。

「本乡……是那个新宿中央署的?」

新宿中央署——强制罪组的组长,本乡警部补。他们在案发现场见过好几次面。

「没错。本乡侵占物证,然后转卖给仁龙会。」

「然后呢?」阵内催促他说下去。「你为什么会被抓?」

「我好像有点太贪心了。」尼可拉斯抱着胳膊沉吟。「我想要决定性的证据,便透过门路跟洼接触,拜托他出售DOPE,要多少钱都行。洼说他固定跟一个供应商进货,等对方有货会再通知,然后用现金交易。我也插了一脚。本来应该一切顺利……不知为何,我的真实身份在途中暴露了。」

「不是你的错。」葛城为他说话。「本乡查看了共享资料库,发现到你的情报。」

本乡应该也拥有资料库的阅览权限。为了扰乱特搜课搜查,刻意委托菊池骇进去。

「我被抓之后,他们把我监禁在那栋山庄。再晚几小时来救人,我应该就没命了。」

尼可拉斯笑道。

「……课长。」阵内忽然想到。「本乡每次拿到药都会跟洼联络,然后安排交易对吧?」

「大概吧。」

「既然这样,要不要故意让本乡偷药?」

阵内如此提议。

4

「——为什么会跟敌人勾结呢?」

阵内一瞬间以为他在说自己。

「……噢,你说本乡吗?」

他低声说完,坐在驾驶座的才木便笑着回问:

「不然还有谁?警方居然会涉及毒品交易,我以为这种事只会在国外遇到。」

「确实。」阵内也点头同意。「毒品战争时期的墨西哥常发生这种事。」

组织之间的抗争越演越烈,警察每天都在拼命取缔,薪水却十分微薄。鬼迷心窍而被轻易贿赂的警官并不少。

「意思是日本也在慢慢变成那样喽?真讨厌。」

「本乡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雨珠落在挡风玻璃上。似乎开始下小雨了。阵内启动雨刷,保持距离跟踪目标车辆。和他们隔着三辆车的黑色运动休旅车,是新宿中央署的本乡刑警的爱车。

车子行驶了一段时间,最后抵达目的地。本乡走向个人仓库,出租用的货柜排成一排。

阵内把车停在不远处,徒步接近。本乡似乎在这里租了仓库。他开锁打开门,阵内看见里面的东西。

「他把药保管在这里吗?」

本乡将纸箱搬进货柜。此乃决定性的证据。阵内打了个信号,叫才木采取行动。

他拉近距离,从后面呼唤本乡。

「——你好,本乡先生。」

本乡瞬间僵住。

「昨天承蒙照顾了。」

他跟这名男子昨天才在现场搜证时见过面。

本乡面色铁青回过头,脸上写着:「为什么?」阵内向他说明缉毒部之所以出现在这里的事情经过。

「那个箱子里面的DOPE,是你昨天从事发现场偷走的对吧?全都是陷阱。」

昨天,特搜课执行了CD行动。为了让本乡上钩,在新宿中央署的辖区内准备了伪造的事发现场。他们将特搜课保管的毒品搬进颇适合拿来交易毒品的空出租大楼,伪装成发生过什么事件的样子,然后让本乡率领的团队搜证并扣押毒品。

如他们所料,本乡对证据出手了。隔天,事先设置在毒品里的小型追踪器移动了。阵内他们追踪本乡的动向,最后抵达此处。

本乡张开嘴巴,却说不出话。

「你好歹也是警察的一员,应该知道抵赖不掉了吧?」

正当阵内命令才木为他上铐时——本乡行动了。他伸手拿起箱子里的DOPE。透明夹链袋里装着十几粒白色药丸。该不会——阵内察觉本乡的意图呐喊:「住手!」可惜为时已晚。本乡打开那个袋子,一口气将药丸倒入口中。

他吞下大量的DOPE。下一刻,本乡口吐白沫倒了下来,四肢抽搐。他企图靠摄取过多的药物自杀。

「该死。」阵内大吼。「早知道就该用CCD。」

这样下去他会死。特搜课本来打算跟本乡谈条件,拉拢他当间谍,把顾客一网打尽。本乡死了就麻烦了。阵内命令才木:「拿催吐剂过来!」接着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挂断电话时,才木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他让对象喝下药催吐,吐出胃里的DOPE——这是过度摄取DOPE时的急救措施。

才木蹲下来凑近本乡的脸,想喂他喝药的瞬间——身体被撞飞了。

究竟发生什么事情?阵内瞪大眼睛。才木用力撞上货柜。他被揍了。被本乡。阵内掌握情况时,本乡已经站起来,同时两眼充血。

「……糟糕,他觉醒了。」

DOPE的力量似乎发动了。阵内咂了下嘴。

「才木,你没事吧?」

才木摇摇晃晃地起身。「……还行。」

过度摄取DOPE的人特别危险。万一本乡逃走,在街上闹事,很有可能会波及无辜人士,造成更多伤亡。考虑到最坏的情况,假如对象是DOPE成瘾者或DOPER罪犯,将其射杀也是迫不得已。犯人死了固然麻烦,有人被杀更难处理。

然而,才木制止了把手探入怀中的阵内。「请不要用枪。」

「现在可不由得你这么天真。」

「他只是暂时觉醒而已。能力之后就会消失。只要争取时间——」

「白痴!」阵内不屑地这么骂道。「你想赤手空拳跟这种怪物打不成?」

本乡现在得到堪比好莱坞电影里的超人英雄力量。不仅如此,他还处于惊恐状态,神智错乱,不是可以靠言语说服的阶段。跟逃出动物园的饥饿猛兽一样,想不靠枪械抓住他并不容易。

阵内拿起枪。就在这个瞬间,才木冲向本乡,蹲低身子抓住他的腰部附近,两人就这样扭打在一块儿。

「碍事,滚开。」阵内大叫。尽管他对枪法有自信,他们如此纠缠不清,可能会不小心射中才木。

——这个笨蛋。

才木没有听进去,用膝盖撞击本乡的心窝——然而本乡马上反击。他抬起才木的身体往货柜撞,直接压住他,用左手的上臂勒住他的脖子。

(插图010)

才木动弹不得,奋力挣扎。本乡直接举起他的身体,以至于才木的双腿浮在空中。

「该死。」阵内咕哝着收回手枪,拉近距离用力踢击本乡的膝窝。本乡正好要挥拳,便失去平衡、拳头偏移,砸破背后的货柜。多么惊人的力量。阵内目瞪口呆地感叹。搞不好可以跟绵贯势均力敌。

才木趁他稍微松手的期间挣脱束缚。本乡的拳头卡在货柜里无法移动,等他拔出拳头时,才木已经绕到背后抓住本乡的后脑勺,往墙壁重击数次。

头部受到重击那么多次,即使处于亢奋状态也吃不消的样子,本乡抱头跪到地上。

「……挺厉害的嘛。」阵内微微一笑。「不愧是小光的徒弟。」

跟绵贯训练似乎有了成果。这次才木确实地为本乡上铐,摸着右侧腹皱眉。「有一根肋骨感觉不太对劲。」

好像是在跟他扭打时受伤了。才木苦笑着说:「换成绵贯小姐,应该可以在不受伤的情况下打倒他。」

「断了吗?」

「没有,应该只是裂开。不要紧。」

本乡突然按住胸口开始呻吟,接着吐血蹲到地上。看来他的身体承受不住药效了。

「救护车还没来吗?必须快点帮他洗胃。」

才木马上着手确认,挂断电话告诉他:「遇到塞车了。大概要十五分钟后才会到。」

「你也跟本乡一起去医院接受治疗。课长那边由我跟他报告。」

「了解。」

这时,阵内的手机响起。从号码得知是慈雨打来的,阵内便远离才木接起电话。

「抱歉。」时机真差。他现在可没有时间悠哉地讲电话。「我刚好在忙——」

『洼招了。他说是熟人委托他杀死你的妻子。』

他本想结束对话,却办不到。妻子——阵内将工作抛在脑后问道:「……熟人?」

『对方好像是刑警。』慈雨回答。『名字叫做本乡。』

「咦——」

不会吧。阵内睁大双眼。

「本乡……是新宿中央署的本乡吗?」

『唉呀,你认识?』

阵内将视线移到躺在旁边的男子身上,同时挂断电话。

臼井受到洼的委托,杀死他的妻子。洼受到熟人的委托,命令臼井行凶。而那个熟人,是姓本乡的刑警——此刻近在眼前的男子。

有这么巧的事吗?还是说,一切都是必然?

不管怎么样,他现在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才木。」

阵内呼唤后辈。

「去那家便利商店帮我买包烟。我抽完了。」

「什么?」

才木皱起眉头。

「你在这种时候说什么啊?」

「顺便买水给这家伙喝。」他指向倒在地上的男人。「他的排汗量不正常。这样下去可能会脱水。」

「反过来了吧?通常要先讲水啦。」

「你知道要买哪个牌子的烟吧?别搞错喔?」

「知道啦。」

才木不耐烦地抛下一句,转身离开。

阵内叫住他。「才木。」

「干嘛?」

被迫跑腿的负伤后辈不悦地回头。

「——别搞错啊。」

阵内说道。

才木噘嘴回答:「不用讲那么多次,我也知道啦。」

才木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后。

「喂。」

阵内拍了几下倒在地上的本乡脸颊。本乡用无神的双眼望着他。

「情况有变。我不能带你去医院了,给我站起来。」

他低声下令,抓住本乡的手臂拽着站不稳的身体逼他走路。得在才木回来前审问这个人。

阵内打算先换个地方再说,于是来到大街上——就在这时,一辆计程车停在阵内眼前。是个人计程车。

司机放下车窗探出头。

「要上车吗?」

看见熟悉的面容,阵内不禁失笑。

司机是慈雨。

「……你真是神出鬼没。」

他将处于恍神状态的本乡塞进后座。

「你穿那什么模样?」

一边坐到隔壁对驾驶座的男人这么说。

「工作嘛。」

他总会乔装。前几天是扮成医生,而这次是计程车司机吗……「副业真多。」

「这样做比想像中还有帮助喔。计程车的客人不是很爱滔滔不绝地分享私事吗?在永田町载客,可以听到政治家的谣言;在樱田门附近还能取得搜查情报。大家真的太不小心了。他们以为司机是AI吗?」

戴着司机帽的慈雨,透过后照镜跟阵内对上目光。

「客人要去哪里?」慈雨问。

「我想想……」阵内回答。「不会被任何人干扰,可以仔细审问他的地方。」

「好的。」

慈雨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按下计程表。阵内讪笑道:「还要收钱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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