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夏之朝-章节

桌上摆着一张纸,我撑着脸摆弄一支笔。这是早上班会课上发下来的升学就业调查表。

想考的大学,想考的学院、学系。将来想从事的职业。

之前是写了什么啊。我不记得了。

自己写的自我升学就业规划,一丝半点都不记得了。也就是说,也就是这点程度的目标。随便把当下想到的内容填进空格里吧。

没办法了,我这次也拿了放在教室前方书柜的大学一览,选个偏差值大概符合的大学和差不多的学系写上去。

但看到想从事的职业一栏,我的心情难以言说,总之就先空着。

然后,午休时间。

我从自己的座位站了起来,去了真梨的位置,面对面打开便当袋。旁边的座位是优海和黑田同学。总是这些成员。

「凪沙,那个升学就业规划的东西,你写了吗?」

被真梨这么一问,我一边伸筷子一边答。

「啊——嗯。那个,大概,随便写一下。职业的部分还没写。」

「我也是——职业什么的,跟我讲了我也不知道呀。」

这时候,在旁边一直听着我们对话的黑田同学看着我们开了口。

「好意外喔。我以为日下同学已经决定好要读什么大学、做什么工作了。」

「不……完全没有。虽然想说得早点下决定啊,但还搞不太清楚。」

这时候,优海一边从塑胶袋里拿出饭团一边插话。

「毕业之后的事情什么的啊,不用这么急也没关系啦。我们才一年级啊。」

他打开外包装,海苔劈啪作响,拿出饭团。尽管动作一如往常,优海的表情却异常严肃。

「凪沙照自己的space思考就好了。」

一瞬间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所以停下动作。space……空间?宇宙?真梨和黑田同学也一头雾水。

然后我立刻发现他是把『pace』错读成了『space』,不由得轻笑出声。

「如果是这个意思,应该是pace吧。」

「啊,对唉!」

优海尴尬的抓抓头,黑田同学揶揄他「难得说了好话,结果翻车啦——」。真梨也觉得有趣的笑着说:

「三岛同学不擅长横式读写啊。之前的通货膨胀事件也很搞笑——。」

所谓通货膨胀事件,是在上周公民课时发生的。

优海被点名回答『在某个时期之内,物价持续上升的情况称为?』。不过他完全不知道答案,就拜托老师『请告诉我前三个字!』,老师便告诉他『inf……』。这时候优海的脸一下发亮,很有自信地说『流感!』。※

注:通货膨胀(インフレ—ションinflation)和流感(インフルエンザinfluenza)的前三个字母都是「inf」。

老师说inf的时候,我就想着别说流感啊优海……结果一如预期,让我没力。

时至今日,优海当时的回答还是课堂上的热门哏。

「啊——那个——大家笑翻了,真是有够丢脸的。是说,正确答案是什么啊?」

我傻眼的拿便当盒盖子在优海头上啪啪敲了几下。

「通货膨胀!真是的,好好记住啊。这是期末考范围吧?知道吗?」

「喔——对耶,考试!非得加油不可——。」

嘴上是这么说,但他带着微笑的表情却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非得认真训练不可。这时候要狠下心。

「这一点都不紧张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决心不够!开玩笑也要适可而止喔!」

我紧紧皱起眉头,尽可能用严厉的语气说,优海垂下嘴角说「哇——凪沙好可怕 ~ ~ 」。

看了眼旁边因觉得有趣而笑起来的真梨和黑田同学,我的肩膀垮了下来,摇摇头说「我不管你了」。

无视喊着好过分——的优海,我问他们两人「真梨和黑田同学写好毕业后规划了吗?」。

「我想当体育老师,所以写教育学院的体育系。」

黑田同学立刻回答。

「哇啊,不愧是黑田同学,好认真喔——很适合当体育老师!」

真梨对黑田同学拍拍手,黑田害羞的笑着说「还不知道能不能当成啦」。

接下来,真梨微笑着开口说「我啊」。

「虽然还没完全决定,不过我觉得美容工作好像满有趣的,就查了这类型的专门学校写上去。」

「哇——很好啊很好啊,很适合你。」

我一边点头一边说,真梨笑着说谢谢。

中学开始真梨就一直留着可爱的发型,放假时也会化漂亮的妆和做美甲。和第一次见面的人也很快就能打成一片,所以应该很适合做美容师或美甲师。

这是理所当然的,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梦想。

但,我的梦想是——。

在我陷入思考的瞬间,传来几乎要哭出来似的「凪沙——」。我抬起头,发现优海可怜兮兮的看着我。

「你为什么不问我啊——。」

「啊——抱歉,我忘了。」

「好过分!」

黑田同学一边笑一边问「优海写了什么?」。

「喔,想看吗想看吗?」

「反正写的是想成为英雄吧?」

「好过分喔凪沙——我已经不是小孩啦。」

「啊,对喔,那是小学时候的事。中学时说是想成为勇者吧?」

「不愧是优海啊——!」

「啊哈哈,三岛同学真的很有趣唉。」

「那么那么,假面骑士、蜘蛛人,优海同学在高中会写什么呢 ~ ~ ?」

我一边贼笑一边说完,优海一脸做出『唉嘿』音效的表情,在大家面前摊开一张纸。

「锵锵——看,这就是我的梦想!」

我拿到他的升学就业调查表,一眼就看见想从事的职业一栏上,写着【纸不够写所以写在背面!】。

到底写了什么?我一头雾水的翻过纸张,上头是就优海而言很小的字,从上到下写得满满满。

我一边笑说「这什么啊」一边看,映入眼帘的「求婚」字眼让我吓了一跳。

【毕业之后会去工作。能赚大钱的工作!凪沙很聪明应该会去上大学,所以我这期间要努力工作存钱!存到一百万左右就求婚!!……会太少吗?有个三百万左右比较好吧?】

纸上的话语,单纯是优海描述将来和我一起的梦想。

【啊,不过,凪沙很认真,所以应该会不想还是学生就结婚?不然等凪沙大学毕业、找到工作之后再求婚吧。啊,还是等工作方面都习惯了之后比较好?啊啊这看凪沙的状况来决定。】

优海一直把我摆在第一位来考虑。从小到大都没有改变。

【结婚后建立一个温暖的家庭!虽然很想要很多小孩,不过生很多个凪沙会很辛苦吧?可是若有两个或三个就好了。因为没有兄弟姊妹的话会很寂寞。要是我能生也可以但不可能,我会全力支持、为她加油,努力点应该没问题?我也会一起努力抚养孩子的!】

没有兄弟姊妹的话会很寂寞,这话刺进我的心口。眼前浮现出小时候很会照顾人的优海,总是和弟弟广海一起玩的景象。

【房子不用太大。房子太大会觉得寂寞,小一点的比较好,能一直待在凪沙身边。然后养狗和猫。因为凪沙喜欢猫而我喜欢狗,所以两种都养!照顾起来或许辛苦但我会努力。建立一个大家庭,热闹又开心的家!】

呼,我叹了口气。

「怎么样怎么样?是很完美的人生计画吧?」

优海自豪的看着我。闪闪发亮的眼睛里,满溢着希望。我深吸一口气后把纸塞还给他:

「一点都不完美!」

「唉唉——为什么为什么,是哪里不够?」

「不是不是,与其说是哪里不够,是最重要的事你没写啊。这是升学就业的调查,所以想从事什么工作是最重要的吧。但是,『能赚大钱的工作』是什么啊?没有具体性。」

「唉唉 ~ ~ 这样啊,的确……。」

「一定得重交的。重写!去拿一张新的纸。」

「唉啊……。」

优海没力的低下头。就在我想着这样应该能安心了的瞬间。

「但是但是但是!就我和凪沙的未来规划图而言,很完美吧!」

又没完没了了啊,我耸耸肩。

「不是——我没办法跟做这种白日梦般人生规划的家伙考虑将来的事啊。」

「唉唉!?那,要怎么做才行!?」

「首先好好读书,得在公司找到稳定的工作。要是处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没工作的状态之下,就不能安心结婚吧。啊,当然要查清楚是不是黑心企业再就职喔。我没办法跟一个没在公司好好工作的人一起考虑将来的事。」

我适当地露出笑容,尽量说得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认真的。

优海喊着「真的假的——这太难了——」掩住脸。听到这话,其他人喊着什么什么的聚集过来。

优海笑着说「我的将来规划!」,把纸递给他们,然后重新转向我。

「我想和凪沙结婚!和凪沙共筑一个幸福的家庭!」

即便是这么尴尬的宣言,已经习惯了的同学们也毫无反应,一边嘻嘻笑着一边读优海的作文。

我耸耸肩、摇摇头,用稍微强硬一点的语气说:

「与其考虑和我一起的未来,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的人生。因为是优海的人生啊。」

然后,这次用平淡的语气叮咛。

「结婚是好几年后的事情,所以就先暂缓。优海得想想,为了你自己,想做什么工作、想过什么生活喔。不要考虑我,嗯。」

我的话让优海皱紧眉头盯着我看了一会,然后缓缓开口。

「要是没有凪沙,我的人生就不成立了,所以没办法考虑没有凪沙的未来。不可能。我只能思考有凪沙的人生。」

出乎我意料之外,他用平静而认真的表情回答,我一时语塞。

「……这样啊。」

我努力的这样回答。

就在我们之间流动着微妙氛围的瞬间,刚刚和大家面对面读优海文章的真梨看向我们。

「很棒的人生规划呢。真的,很甜蜜唷。」

听她带着温柔的笑容这么说,我忘记表情的脸上也露出微笑。

「很棒?我很尴尬耶。」

「这样吗?我很羡慕就是了。可以想像你们两人未来结为夫妻之后,也能像现在这样感情这么好。」

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说些诸如『我没办法想像跟优海这种乐天过头的家伙结为夫妻』啦、『感情一点都不好』这种难听话,来笨拙地掩饰我的尴尬吧。但是今天,我没办法好好说出口。

「嗯……。」

我只能含糊的回答,用筷子戳着便当。

第五节是化学课,所以我和真梨一起往化学教室走去。优海和黑田同学走在几公尺前的走廊上。

走到楼梯底下时,开玩笑撞到黑田同学的优海,因为力道的关系失去平衡。不巧的是,另一头有一个女孩走了过来。

「优海,前面!危险,要撞上了!」

我不由得开口出声,优海发挥天生的反应能力恢复平衡。

「……好险——。」

优海一下子抬起头,慌忙对差点撞上的女孩说。

「抱歉!你吓到了吧?抱歉啊!有没有受伤?」

优海合掌拼命道歉,那女孩摇头摆手说「没事、没事」。

「没有撞到,我也没受伤喔。」

「但你吓到了吧?让你不舒服了,抱歉。」

「不会,不要在意。」

这个让人安心而微笑的女孩,是隔壁班的女同学。个子精致小巧,留着美丽的黑色长直发,雪白的肌肤与粉色的唇瓣,是大家都说可爱的女孩。

和优海面对面说话的她,雪白的脸颊看起来有些红,应该是我的错觉吧。

「啊,对了!」

优海突然开口,从口袋里找出一包糖果。

「当作道歉,这个送你,不嫌弃的话请用。」

她「唉……」的露出疑惑的表情,不过仍然伸出双手手掌,从优海手中接过糖果。

「我可以拿吗?」

「可以可以,说起来是我的不是。真的很抱歉。再见!」

优海最后再次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个躬后,开始往化学教室所在的三楼走去。那女孩把糖果捧在胸前,就这样目送优海的背影。她的脸果然脸有点红。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看她,她忽然看向我,回过神来似的以手掩口。然后朝我点头致意,啪哒啪哒地往自己的教室跑。亮丽的长发,随着她的举手投足,翻飞摇曳。

「……凪沙?你没事吧?」

听到旁边传来的声音,我回过神来。

「抱歉,我有点恍神。」

「嗯,怎么说……那个啊。」

尽管真梨说得隐晦,不过我还是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算啦。优海明明是个笨蛋,但不知道为什么很受欢迎,从小就是。」

为了表示「我不在乎,你别在意」,我若无其事地说。

「虽然是个单细胞白痴,但给人的印象很好啊——。」

「嗯,是啊。人很开朗又很好聊。」

「算啦,就只有这个优点了。」

我知道中学的时候,优海被别人告白过好几次。

除此之外,还从女生们那里听说过几次某个女生好像喜欢优海喔的传闻。我心中傻眼,不用一一跟我说啊。故意告诉身为女友的我有人喜欢自己男友,真是个性恶劣。

但这说不定只是嫉妒而已。优海从中学时期就毫不掩饰地公开宣称他超级喜欢我,无论好坏,我们都很引人注意。他应该连想像都无法想像,我会因此被女孩们白眼吧。正因为优海不羡慕别人也不嫉妒别人,所以不懂这么复杂的女人心。

算了,这也是优海的优点就是了。

「凪沙——?」

头上突然传来声音,我抬头一看,优海从上头的楼梯往下看。

「怎么了?」

「唉?什么?」

「没,回头看你没有跟上来有点担心。」

「啊……嗯。」

听我没办法好好回答,优海说「发生什么事了?没事吧?」,从楼上下来。我一边想着最近老被他这么问啊,一边用手拦住优海走上楼。

「没事。事说,刚刚是怎么回事?真的很危险啊,真是的!」

我用生气的语气说,换了个话题。优海抓抓头说「那个啊」。

「闹过头连周围状况都看不见。小心一点好吗?」

「好,以后会注意!」

「就是这样!」我一边吐槽,一边站到挺直背脊做了敬礼动作的他身边。一边爬楼梯,一边开口「是说啊」。

「你认识刚刚的女孩?」

「唉?」

「啊,不是,因为你们对话的感觉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啊——那女生是韵律体操社的,社团活动的时候,偶尔会在体育馆比邻练习,所以打过几次招呼。」

「嘿——好可爱的女生喔。」

「对啊——。」

尽管是我自己寻求认同,但优海那么干脆地给予肯定的话,依旧让我心底有种讨厌的感觉。

可是,在这之后他立刻用满脸无忧无虑的笑容回我:

「不过凪沙最可爱就是了!」

「这也说得太过头了啦……。」

我苦笑着耸耸肩。

我其实并不可爱,但优海总说我可爱啊漂亮啊的。人们常说爱情是盲目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算了,真要说起来,我也觉得没有人像优海这么坦率又善良就是了。

真是,恋爱滤镜好可怕。

放学后,我去图书馆还借的书。

路上经过某间教室时,听到从里头传来的说话声。我不经意地一看,刚刚和优海差点撞到的女孩,和朋友两个人正在面对面说话。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往里面看了看。

她好像正在跟朋友商量什么。声音不大,所以听不见内容,但她听朋友说话时会不时点头、应和。从这模样,看起来是相当真诚的人。

我轻轻迈开脚步,离开现场。

她总是带着微笑,身边总有许多朋友。虽然大家都说她可爱,但她从不因此骄傲自满,也没听说过有不好的传闻。不像我别扭又常故意和人作对,总之她应该是个坦率善良的孩子吧。

像她这样的女孩,应该更适合开朗直爽的优海。比起和我这种人交往,找那样的女孩当女朋友,或许能快乐且幸福得多。

我想像起他们两人并肩的样子。但胸口立刻痛起来,只能把脑中描绘的模样抹去。

抱歉,优海。果然没办法。我想要再多一点时间。

回到家后,我匆匆收拾晚餐,早早回到自己房间。

仰躺着看向天花板的巧克力印子,脑中浮现那天优海的脸。被奶奶责骂时哭泣的脸,还有捱骂之后,握住也在哭的我手时的笑脸。

我缓缓眨眼,然后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脸。

自我要求压抑感情,是非常困难的。但是,我告诉自己,非得这么做不可。

我翻过身,看见放在榻榻米上的宝箱。为了睡觉时能随时拿得到,以前开始,铺床时我都会把它放在枕头附近。

我就这样翻着身抓住箱子。拉过来打开盖子,小时候在沙滩上捡到的贝壳碎片,彷佛悄无声息地在里头。

它又薄又脆到我不敢碰,但涂了透明指甲油补强,稍微好一点。

它原本有个小洞——好像是被海星一类吃掉的痕迹——我拿金属零件穿过,加上细细的金色炼子,就能当成项炼用。常戴很浪费,所以我只打算在特别的日子用就是了。

我用指尖轻轻拈起透光后泛着淡淡樱花色的贝壳,让光照着它。感觉自己被温柔的光亮包围,再次闭上眼睛。

据说能带来幸运的樱贝碎片。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那么捡到它的他,拥有碎片的他,一定会幸福的吧?

所以,拜托了喔,我捧着小小的脆弱碎片祈祷。

「小凪、小凪。」

周六早晨。我在客厅餐桌上写作业时,从厨房里传来奶奶喊我的声音。

「怎么了——?」

我站起来往厨房看,奶奶一边在流理台削柴鱼片一边转头。

「小凪,你现在在忙吗?有空的话可不可以帮我一下?」

「嗯,没问题喔。」

「谢谢呀,那,小鱼干就麻烦你了。」

「好——。」

奶奶所指着的厨房作业台上,放着一堆小鱼干。我坐在椅子上,拿起小鱼干撕下鱼头和鱼腹。这是我一直会帮着做的事,已经习惯了。

在温柔的宁静中,隐约听得见远处传来的海浪声与海鸟的叫声,奶奶削柴鱼片的咚咚声音听起来很舒服。

早上光线充足,所以不用开灯。风息从敞开的后门穿过纱门吹进微暗的厨房,非常凉爽。还听见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蝉鸣声。

我好喜欢夏季假日的早晨。平静、清爽、充满光亮。

把小鱼干的鱼头和鱼腹去完时,削完柴鱼片的奶奶已经开始剥山菊的外皮了,所以我也跟在旁边。

「小凪不用帮忙没关系。」

「没关系,我做。」

「指甲会弄脏的。」

「无所谓,无所谓。」

剥硷性物质很多的山菊时指尖会变黑,以前我很不喜欢,不愿意帮忙。不管洗多少遍指甲里的脏污还是洗不干净,所以不好意思让朋友看见。被其他人认为因为我跟奶奶住,所以做一些过时的事,觉得很尴尬。

可现在我觉得很丢脸。觉得奶奶养育我长大很丢脸的自己才丢脸。为什么这么愚蠢而幼稚呢。

我用指尖捏住它,一丝一丝剥下外皮。即使昨晚就把山菊泡在水里,外皮还是非常硬,很不好剥。但是,尽量把皮剥干净,确实去掉硷性物质的话,会相当清脆可口,非常好吃。

「这个,要怎么处理呢?」

「一半拿去煮,一半做油豆腐炒山菊吧。」

「好耶——最棒了!好期待喔——。」

奶奶做的炒山菊是真的很好吃,在这附近是出了名的。

「可以的话,也带去给优海同学吧。」

闻言,我突然有个念头。

「……呐,奶奶,我可以一起做吗?」

听我这么说,奶奶一脸意外地看着我。

「真难得,是怎么了?」

「没啦,什么事都没有。只是突然很想做做看。」

「这样啊。那么,我们一起做吧。」

奶奶轻轻一笑。眼角浮现出许多温柔的笑纹。

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很开心能和孙女一起做饭。与此同时,我意识到自己过去从没有做过这件事,顿时觉得羞愧起来。

明明有很多时间和机会,即便我会帮忙备料,却从没想过要请奶奶教我做饭,或是代替奶奶、做饭给奶奶吃,很后悔对奶奶这么不孝。

我收拾写到一半的作业,和奶奶一起做午饭。

用削好的柴鱼片和昆布熬汤,加入马铃薯和洋葱的味噌汤。玉子烧、炖小鱼干、味噌烤鰆鱼、煮萝卜鱿鱼、油豆腐炒山菊、煮山菊。

「有点做太多了啊。」

看着厨房作业台上排排放的菜肴,奶奶觉得有趣的笑了。

「不小心太有干劲了。」

我也一边笑着,一边一盘盘看过去。

回过神来,从开始做菜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小时了。尽管是因一边教我一边煮才花了那么多的时间,可做饭终归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我时至今日才注意到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内心不自觉地涌起对奶奶的感谢之意。

「奶奶,谢谢你一直做饭给我吃。早餐、晚餐,还有学校的便当。」

奶奶又睁大眼睛看着我。

「怎么啦,突然这么说。总觉得今天的小凪和平常不太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开玩笑的说「表示我长大啦」。

「那我把要给优海的那份放保鲜盒喔。」

我从柜子里拿出五、六个小保鲜盒,一一装满菜肴,然后舀两、三碗味噌汤到小锅里。盖上盖子后,奶奶用包袱巾把食物整整齐齐地打包好。

「那,我出门喽——。」

平常去优海住的地方会骑自行车,但因为不想让餐点在抵达的时候散得乱七八糟,所以打算走路过去。

我提着包袱巾包成的包裹悠闲地走着,轻柔的海风吹拂,感觉很舒服。拍打海岸的波浪声音,以及每家庭院树木上唧唧作响的蝉鸣声。

没有先联络,优海看见突然来访的我一定满脸惊讶,然后会开心地笑起来吧。想像着他的笑脸,我的脚步自然而然轻盈起来。

看见优海的家了。是间屋龄超过四十年的日本老房。尽管老旧,建筑物却很大,庭院也十分宽广,是这一带最气派的房子。

「喂——优海——我带吃的来喽——。」

我一如往常穿过玄关大门直接走进庭院,在门廊下朝里喊。在绿树成荫的庭院里,蝉鸣声格外响亮。

只有优海一个人修剪不及,所以给人杂草丛生的阴暗印象。我一边想着得赶快除草啊,一边再次喊「优海」。而后传来啪哒啪哒的慌张脚步声。

「唉——什么什么,凪沙?吓我一跳。」

声音响起的同时,优海从里头出来,带着满脸笑容。

「抱歉,突然过来。想说得在优海去社团活动前拿给你。」

我把包裹递出去,优海看见内容物后「哇啊」的喊出声。

「多惠奶奶做的饭——太棒啦!」

「分量稍微比平常多了点就是了。」

「完全可以,我超开心的!这样我可以吃到明天,没问题。」

「要好好放到冰箱里喔,不然会坏。」

「嗯。我正好想吃午餐,赶快来吃。啊,凪沙上来吧,虽然我只有麦茶就是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一边说打扰了,一边从庭院走到门廊上,进入客厅。

和房子一样有年纪了的餐桌。榻榻米上随意放着一个座垫。单调的走廊,以及前方微暗的房间。

优海的家相当安静。只有他一个人住,所以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扣除这点,还是感受到无比的安静与孤寂。我有空就会来玩,想稍微抹去一些寂寥,可已根深蒂固的幽暗与沉默,不是这么容易能摆脱的。

我听见优海在厨房往玻璃杯子倒冰块的声音,喊了声「我去里面喔」便走到走廊上,进入佛堂。

黑色与金色的豪华佛坛。供奉着鲜花和食物。还有,放在相框里的三张照片。

——优海的家人。

开朗笑着的优海爸爸,温柔微笑的优海妈妈,还有带着友善笑容的优海弟弟,广海。他们和优海都长得很像。虽然,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没有双亲和孩子组成所谓「普通家庭」的我,想寻求家的温暖来访时,他们总以温暖的笑容迎接我。我好喜欢他们。

点燃蜡烛,在线香前端点上火,插进香炉里。拿起小木棒敲响铃,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请安息。请保佑优海。

我比过去更加认真的祈祷。

这个家里,有优海一个人忙不过来没打扫的地方,有积满灰尘的地方,但只有这个佛堂与佛坛总是非常干净整洁。我认为这表示优海对家人的思念,总觉得心酸。

在家人们都过世后,优海还是一如既往带着灿烂的笑容,但一定很寂寞。所以我和奶奶、附近邻居们总是关心着优海,有机会就会送东西过去、问问他的状况。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不及他真正的家人就是了。

「喂——凪沙?你没事吧——?」

这声音让我一下子回过神来。大概是我回去得比平常晚,所以他担心了。

「嗯——没事!我马上过去——。」

我灭了烛火站起来,朝客厅走去。餐桌上摆了小山般的饭和菜肴,还有两杯麦茶。

「谢谢你的茶。」

「嗯——。」

看着一一摆放的菜肴,我好奇的歪歪头。

「啊咧,味噌汤呢?」

「我肚子饿了,现在开始热汤我等不及……晚上再喝。」

「真拿你没办法啊,那我去热吧。优海你吃。」

「唉,谢谢——!」

我一边走进厨房,帮装味噌汤的小锅点上火,一边回头往客厅瞟了一眼。看见优海有礼地双手合十低下头说「我开动了」之后,一个人在宽广的房间正中央用餐的背影,尽管是熟悉的景象,还是觉得非常寂寞。

「……呐,优海。」

「嗯?」

「我也可以一起吃吗?」

优海吓一跳似的转过头。

「唉?你要陪我一起吃吗?」

「奶奶说今天跟朋友见面会去吃饭,所以我预计也是一个人在家用餐。」

「真的吗!?好高兴好高兴,吃饭吧!」

看见明显开心的优海,我也微笑起来。

我把味噌汤装在汤碗里拿到客厅时,优海已经帮我准备好了筷子和分装盘。

「谢谢。那么,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优海啪一声合掌说。

我吐槽他「你已经开始吃了吧」,优海笑着回我「我是对装味噌汤给我的你说的!」。

优海一边反覆说好好吃好好吃,一边大口吃饭。气势汹汹。

小时候优海吃饭的分量明明跟我差不多,但中学时期过半开始优海开始吃得很多。小山般的饭吃两碗,有时社团活动结束后会吃三碗,两人份的菜肴也能轻松扫光。明明身材瘦削,身高也不算高,饭菜到底跑到这副身体的哪里去了啊,真的相当不可思议。

明明从小就在一起,不管去哪里、做什么都是一起,就像是自己的分身一样,但我深切感受到我们果然还是不同的生物。

「多惠奶奶的炖煮料理果然好吃,最棒了!味噌汤也好喝,有种熟悉的味道。」

「嗯,我也超级喜欢奶奶做的饭。」

「对啊——凪沙有多惠奶奶真幸福。」

我微笑附和,目光自然地往玉子烧看去。

还没吃到这一道。优海很喜欢鸡蛋,而且是会把喜欢的东西留到最后吃的个性,所以大概是打算晚一点再动筷吧?

即使如此,我内心依旧七上八下。尽管有奶奶教,但今天的玉子烧是我一个人独力完成的。

「……呐,优海。」

「嗯?」

「玉子烧也好吃吗?」

我本来担心突然这么说可能会听起来不自然,但优海没注意,简单用筷子夹了一块,大口送进嘴里。

「嗯嗯,好吃!虽然味道和平常有点不一样,但又甜又好吃!」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心跳如擂鼓,自己都吓到。

好开心。自己做的菜得到好吃的评价居然会这么开心。我以前都不知道。

优海眯起眼睛,一脸美味的样子,再塞了一块玉子烧。看他这个模样,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不过,我没有特意说这是我煮的。他不知道他第一次吃了我亲手做的料理也无妨。不知道比较好。因为,他要是知道我为了他下厨,做了平常不做的事,一定会非常开心。

所以只有我知道,听到他说好吃、暗自开心就好。

「太好了。」

什么都不能说,取而代之,我就嘟哝了一句话。什么都不知道的优海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说「嗯」。

之后我们暂时都没说话,只有默默地动口动手。

被夏天正午的阳光包围的客厅,在阳光下格外明显的榻榻米纹路,一边送出微风一边缓缓左右转动的电风扇,隐约传来的海浪声音,隔着餐桌面对面的两个人。

专心吃饭的优海,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

「那个啊,凪沙。」

「嗯?」

「我想,要是我们将来结婚,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

他这么说,嘿嘿一笑。看见他这个表情,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就别扭的回答:

「……还不知道会不会跟我结婚不是吗。」

这瞬间,优海的表情变得绝望。

「唉、唉、唉,为什么!?凪沙,你不愿意跟我结婚吗!?」

这彷佛在脸上写了框当音效的慌张模样,让我噗哧一笑。

「啊,是那个吧!你之前说过的,不好好工作的话就没办法考虑将来的事!?我会努力的,不要抛弃我——。」

优海一脸马上要哭出来的表情说,所以我苦笑着说「笨蛋——」。

「我又没说不结婚。只是说还不知道而已吧。」

「啊,是这个意思吗?那么,你打算嫁给我吧!?」

「暂时啦,嗯。」

「啊——太好啦——!!」

优海呼的松了口气,笑意重新回到他的脸上。我也笑了。

但是,虽然脸上挂着笑容,但自己说的『暂时』这句,在我心中疯狂回旋。

呐,吞回心里涌起的感情,我喊了优海一声。他抬起眼说嗯。

「我们拍张照吧,当作纪念。」

「纪念?」

「对啊,像夫妻一样吃饭的纪念,是像啊。」

虽然自己开口说很不好意思,但优海笑着点头说「这个好唉」。

为了拍到餐桌和我们自己而调整位置,用手机前置镜头拍了照。我立刻打开手机相簿查看照片。

「嗯。拍得不错。」

「这样啊,太好了。」

「谢啦。来,吃饭吧。」

「好!」

优海继续吃饭。他狂吃白饭放下饭碗时,我发现到他嘴唇旁边有饭粒。

「啊,优海,沾到饭粒了。」

「嗯?」,优海抬起头。

「真的像个孩子。」

我傻眼地说,优海一脸可怜兮兮。

「我已经是高中生了啦——。」

「是是。赶快拿掉吧。」

「嗯。在哪?」

「这里」,我指着自己的脸颊告诉他,但歪头疑惑说「哪里?」的优海,手指没办法准确找到那个位置。说着真是没办法啊,我站了起来,倾身帮他拿掉饭粒。

「谢谢凪沙!嘿嘿,总觉得现在也好像夫妻喔——。」

「比起夫妻,更像妈妈和幼儿园小朋友喔。」

「唉唉——。」

「啊哈哈。」

我们一边相视而笑,一边用餐。明亮的房间,轻抚脸颊的微风。

舒适又有点心酸的感觉,让我眯起眼睛。

送优海出门去参加下午的社团练习后,我一个人留在他家开始收拾午餐。优海觉得不好意思,说放着没关系,但做这点事没什么关系,反而是我想帮他做。

我把餐具叠好走进厨房,发现垃圾桶中满是超商便当的空盒。

从这里骑车大约十分钟的便利商店,是这附近唯一营业到半夜的店,所以要说是优海饮食生活的支柱也不为过。社团练习结束后的深夜还能买到吃的,也就只有这里了。

附近邻居们也担心优海,会送饭菜给他,但也没办法每天送,送的太多优海也会客气。

即使如此,总是吃超商便当又腻,营养也不均衡吧。因为优海都是买他喜欢的炸鸡和汉堡便当。

要是我早点注意到就好了,做饭给他吃的话,他既会高兴,也不用担心他的身体。比如说,如果我在中学时代就学会做菜,应该现在就能做很多给他吃了。

我站在水槽前准备洗碗时,发现里头堆着杯盘一类待洗的物品。他提过这几天社团活动的个人练习会练到很晚,所以应该回到家立刻就睡了吧。看了浴室,待洗的衣服也快从洗衣篮里溢出来。我开了洗衣机,然后回到厨房把所有餐具都洗了。

我一边默默动着手,一边怨恨过去的自己。明明有很多能为优海做的事,我却什么都没有注意到,什么都没为他做。

洗完衣服的时候,我想借个厕所,因此走到了走廊上。一看,边缘积满了灰尘。不知道多久没有清理了。

我一边用吸尘器打扫,一边烦恼着是不是告诉优海比较好。既然决定训练他,不仅是学业,也希望他在生活方面也好好做,所以告诉他好好洗碗、洗衣服、打扫比较好。

可是,我最清楚即使不说,优海也很努力。尽管有一点散漫的地方,但他现在忙着学校和社团活动,没有时间顾及家里。即使如此,我担心他在这样破旧的房子里,持续饮食不均衡。不过,这么唠叨他也太可怜了……我思来想去。

一个高中男生独自完成所有的家事是不可能的。我在家里也就做做打扫工作,剩下的都依靠奶奶,所以说不了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不过,优海之后必须一个人生活下去,只能这么做了。

总之,就说至少要注意基本的饮食营养吧。虽然打算送奶奶做的饭菜来,我也学着做饭给他,尽力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可之后必须靠他的自觉来注意这些生活大小事才行。是自己的身体,所以必须自己管理健康。

接下来我也会暂时协助打扫、洗衣,说『为了将来,一起练习做家事』,一边两个人做家事一边养成他的习惯。优海应该会立刻接受我的提议。就这样先将就着也没关系,让他一点一滴的学会做家事。

我把吸尘器放到储藏室,把洗好的衣服晒起来后回到客厅。一边用包袱巾打包从家里带来的保鲜盒,一面心不在焉的看着旁边的展示柜。那里摆着很多相框。

幼儿园的成果发表会、小学二年级时的运动会、温泉旅行、游乐园、水族馆……各种场景的各种照片。

其中最大张、摆在最明显位置的,是在三岛家前面拍的全家福照片。

还是小学生时候的优海,以及他的双亲与广海,还有理所当然般混在其中的我。优海满脸笑容比出V字手势,另外一只手紧紧的牵着我的手。我表情有点害羞,微微歪着头。

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完全没有想过几年后优海会失去家人、那么温暖的伯父伯母会离开人世的我。

我拿起相框,抱在胸前。

优海重视的家人已然不在人世,他必须一个人活下去。

我抬起眼,看到一个神龛。供着煮熟的白饭。看来优海至今还是每天都好好供奉着。

神为什么要夺走优海的家人呢?

我想起中学时和优海的对话。

我对着他在龙神大人之石前合掌的背影,说『这世上没有神』。

『这世上没有什么神明。稍微想想就知道了吧』。

想想发生在优海身上的事,思考他所处的境遇,就会明白神明什么的只是谎话。

但是,优海若无其事地笑着回答。

『没这种事啦。神明是存在的喔』。

我耸耸肩说,不可能吧。

『或者说,如果真的有神,也是个性格恶劣的家伙啊。一定是个以折磨人类为乐的糟糕家伙。是不值得信奉的家伙。』

我如此断言,优海对我说『凪沙真是毒舌啊』,笑了出来。

这轻描淡写的说法让我不耐,我开口追问。

『呐,为什么优海能相信有神明呢?』

优海睁大眼睛后,理所当然般回答。

『我爸说信者得救。虽然人生会出现不好的事,但相信的话,总有一天会有好事发生,不可以懈怠堕落。所以,我相信有神。』

明确的回答。我至今仍然忘不了他那时真诚的笑容。

呐,神啊,我对着神坛在心中低语。

虽然我不认为世上有神明,但现在,我可以相信。

所以,请祢证明。神明能使人幸福。相信神明的人能够得救。

优海一直一直相信祢啊。不管遇到了多糟糕的事,都相信祢啊。所以,请不要对优海做更残忍的事了。夺走优海珍视的东西,就到此为止。

拜托祢,请给优海幸福……。

我流着泪,生平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祈求神明。

从优海家离开,沿着海边道路走回家途中,我莫名不想直接回家,便朝港口走去。

走在堤防上,有几个人在钓鱼。

我对钓鱼没兴趣,所以不是很了解,但这附近好像经常能钓到鱼,平时晚上或假日时,陆陆续续有带着鱼竿的人从其他地方来到这里。网路上好像也介绍这里是非常有名的钓鱼点,有很多人特意远道而来。

堤防笔直朝大海方向延伸,我坐在堤防中央看海,波涛汹涌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今天的海很平静。倒映着天空的深邃群青蓝色海水缓缓摇荡,一边发出声音,一边不间断地拍打过来,溅起水花。海风轻抚全身。

几艘小渔船激起浪花,朝近海驶去。海鸟宛如切断空中般飞过,有时冲进海面,嘴里叼着鱼飞出来。

远处地平线附近浮着一艘大型油轮。看起来像静止不动,但若近看会发现它其实在飞快地移动。和我们的时间一样。

我抬起头,怔怔望着布满积雨云的天空时,听见身后传来啪搭啪搭的脚步声。还有嘎啊嘎啊的开心笑声。

我转头一看,两个上幼儿园年纪的男孩,一边互相追逐,一边朝我这边跑来。大概是兄弟吧。年龄差距大概和优海、广海差不多。

两个人沿着堤防边缘奔跑,也没看脚下。那危险的样子让我背脊发凉。

我转来转去,看家长到底在哪里,结果有个似乎是孩子爸爸的人,正在一段距离外的地方挂钓鱼线,完全没注意这边。看他那副浑然不知让孩子随便在海边玩有多危险的模样,我的身体一下子便热了起来。

之前看过几次来钓鱼的人,放自家小孩在海边随便嬉戏。尽管每次都觉得很危险,可毕竟素昧平生,因此我也很难开口去告诫那些孩子,或去提醒家长要小心。

不过,要是「之前」看到他们跑来跑去的时候,能鼓起勇气开口的话就好了。这么一来,就不会发生那件事了吧……?

想到我无能为力的事情,心情一下子低落起来。一度闭上眼睛,然后缓缓张开。

好广阔、好广阔的大海。好高、好高的天空。好美的景色。

我呼地吐出一大口气,用力拍拍双颊,让自己打起精神。

在这种地方发呆,什么都不会开始。即便有许多无能为力的事,但还是有一些只要想想办法,就能做到的事。

那,走吧,我鼓励自己,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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