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风之色-章节

「奶奶,我出门喽——!」

在缕缕晨光照进的幽暗厨房中,我对着正在收拾早餐的背影喊了一声。奶奶转过头,微笑说「慢走,路上小心」。

好——我一边回答,一边想。

奶奶,有这么矮吗?奶奶的背,有这么佝偻吗?奶奶的手脚,有这么细瘦吗?

或许是因为每天相处在一起,所以没有意识到而已,时光确实在流逝,奶奶正一点一点地老去。或许我明明知道,只是假装没看见罢了。

为了振奋一早就有点低落的精神,我刻意用活力满满的步伐往玄关走去,然后大声地朝房里再次说「我出门喽——」后,冲出家门。

出门后,我关上大门回头看。这个从妈妈带我到这里来时的五岁起,到我已经是个高中一年级学生的现在,一直跟奶奶两个人住在一起的家。来这里之前发生的事情我几乎都不记得了,所以我的人生跟这个家是休戚与共的。

我原本理所当然的认为,接下来也能继续住在这个我闭着眼睛都能走来走去的家里。可每个人都总有离家的一天。或许是长大成人的时候,或许是结婚的时候。但是,我已经知道,有一天我正常的日常生活会被夺走。

就在我一边怔怔地看着家,一边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

「Na——gisa——!」

传来笨蛋般开朗的声音。

紧接着,是咔当咔当超快速踩脚踏车的声音。而后是嘎一下紧急煞车,喀嚓放下停车脚架的声音。接下来,是啪答啪答跑过来的脚步声。

一如往常的喧闹,我不用回头都知道这是谁的声音。

「凪沙※,早安——!」

注:「凪沙」的日文发音为「Nagisa」。

咚,我背后传来轻轻的撞击感,一双手臂立刻从两侧环抱住我。

「受不了——一大早就热得要死——。」

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的我皱着眉往斜上方看。一如预期,是带着满脸笑容,我的青梅竹马优海的脸。

他细细的浅色细软发软绵绵地摇动,闪亮亮地反射着太阳光。有着明显双眼皮的大眼睛,现在一脸开心地眯成细线。

「让你知道我的爱有多热烈啊——啊哈哈。」

不管我用多困扰的表情看着兴高采烈这么说的他,他都一脸不在意的模样。

我们从幼儿园时成为朋友开始就一直在一起,从中学一年级期中算是开始交往。虽然他总是很温柔,很照顾我,和他见面聊天很开心,是个相当棒的男朋友,但他太喜欢我,导致有时候会变得非常麻烦,算是个小缺点吧。

优海微微歪着头看着我,开口询问。

「你刚刚怎么心不在焉的呀,凪沙。好难得喔。」

「没什么啊——?」

我一边草草带过,一边离开优海紧紧环抱的双臂,把双手放在自行车的龙头握把上。跨上车,脚踩在踏板上,迅速骑了起来。

然后优海匆匆忙忙地说「啊,等我等我」,冲回被他放在一边的脚踏车,飞快跳上座垫就追了上来。

这之间我渐渐加快速度。回头一瞥,优海的身影一眨眼就变小了。

「凪沙——不要丢下我啊——!会寂寞至死的喔我——!」

优海慌乱的样子太有趣了,我不由得轻笑出声。像幼犬一样。我一边听着优海追着我的自行车声音,一边全力踩踏板。

一条满是被海风吹到褪色木造住宅的小巷。穿过这里,就到了沿海而行的国道。

视野瞬间明亮起来。眼前开展着海的群青蓝,覆盖其上天空的水蓝,从水平线滚滚膨胀积雨云的白,邻近住宅区背后群山的绿。

三百六十度,都是夏天的景象。为什么到了夏天,一切的颜色都这么清晰鲜明呢?就连吹来的风,都彷佛带着清爽的颜色。

我们所居住的鸟浦町,是个小小的港口城市。

比起港口城市,或许渔村更适合它独特的寂寥氛围。虽然有个冠上「渔港」之名的地方,但那里只停泊十几艘小型渔船,比起渔港,感觉更像是个码头。尽管在二十几年前市町村整合中,把几个附近的渔村合并,取名「鸟浦町」的样子,不过大人们还是用「村」来称呼自己的聚落。

「呼——终于追上了——。」

优海一脸开心地排在我身后。我稍微放缓了车速。要是继续这样骑下去,到达目的地之前就会没力了。

「凪沙,你今天也要去参拜吗?」

听到他这么问,我保持面朝前方的点点头。

「嗯,是喔。」

「这样啊。那,我也一起去——。」

「谢啦。」

我这次稍微往旁边看,点点头,然后优海明显开心地笑了。

「不管怎么说,凪沙真了不起啊——每天都有确实的去参拜。」

我知道,这么说的他总是比我更认真的合掌祈祷。但我没有特别提。

「嗯,我是代替奶奶做的嘛,不可以偷懒吧。」

我们俩一边骑着脚踏车,一边循国道北上。

时间还早,所以路上几乎没车。顶多就是有些在连防护栏都没有的步道上散步的长辈。

左手边是海,右手边是郁郁葱葱的浅山。在这之间,低低的房屋栉比鳞次,宛如贴在平地上。这是十年来每天一直会见到的风景。

风吹过头发,轻飘飘的翻飞,我开始慢慢热起来的脖颈接触到清爽的空气。

马上进入七月。随着太阳的热力开始增强,这个海边的小城一口气热起来。夏天没有遮阳的东西热到几乎要融化,冬天没有挡海风的东西冷到快冻成冰块。是这样的小镇。

接近目的地,我握住煞车。两个人并排在电线杆后面停下脚踏车。

骑车的时候被风吹着还凉,但车子停下来的瞬间,我的额头冒出汗水。

「热爆——。」

热得满身汗的优海,尽可能拉高衬衫下摆去擦太阳穴。我啪一下拍在他一点都不害羞露出来的肚子上,出声喊「唉」。

「难看死了!都已经是高中生了,不要做小孩做的事情。」

「唉——?又没人看见。」

「要是不从没人看见的时候就注意,一不小心就会在人前表现出来。这就是习惯。」

「原来如此,不愧是凪沙。」,优海乖乖点头后,遮住腹部,举起手臂用衬衫袖子擦汗。

虽然不要用衣服而是用毛巾或手帕擦比较好,但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优海的脑子好像会当机,所以一次一个。

离住宅区有点距离,被树木围绕的小小草地。这里是我们的目的地。

正确来说,是矗立在这片草地一隅的祠庙,还有奉祀在此、爬满青苔的纵向方形石头。一般称「龙神大人之石」。

相传这是一块蕴含着神明力量的石头,保佑住在这里的渔夫们出海平安与人们的生活,现在也受到主要是年长者的信仰。

我家奶奶也不例外,深信每天来参拜这块石头能够得到龙神大人保佑。要是不珍惜水源、胡乱弄脏的话,会触怒海与水之神的龙神大人而被惩罚。鸟浦的孩子,都是听着这样的故事长大的。

以前我总是被奶奶带着两个人一起来,但最近奶奶的腰腿变差,走路很辛苦,所以这一、两年都是我自己一个人来参拜。

我从放在脚踏车前篮的书包里拿出奶奶亲手做的束口布袋。里面是奶奶每天早上准备好的,装在丝绸袋子里的白米和装在小瓶子里的酒。

首先对着祠庙一鞠躬,然后把酒洒在石头上。日本酒独特的味道刺激鼻腔,轻飘飘的扩散。

接着,把白米唰唰地从丝绸袋子里倒入放置在石头前的小供盘里。而后合掌敬拜。这一连串的动作我已经驾轻就熟,熟到不用思考,身体就会自己动作的程度。

优海站在我身边,仔细看着我献上清酒和白米,但在我开始面向石头敬拜时,他也同样双手合十。

对神明无所求的我总是很快就抬起头,他依旧紧闭着双眼敬拜。满脸认真。

知道我每天都会去参拜神明之石的人,总说我还这么年轻真是了不起啦、信仰虔诚啦,不过其实我完全不信神明。所以,参拜时也只是双手合十做做样子而已。

但是,优海似乎是真心相信有神。所以,他总是比我认真参拜,不是和我一起来时,也老老实实地合掌敬拜。

天真烂漫,更确切地说是乐天无脑的家伙。明明回顾过去的人生,应该很明显地认知到神不存在。到底为什么这么认真的祈祷啊。明明神应该是不存在的啊。

想到这,我总是傻眼地看着优海的背影——到目前为止。

我再次双手合十,朝着龙神大人之石深深鞠躬。

因为他还默默地双手合十,所以我趁这段时间收拾好东西,把供品放进书包里。然后从旁边看着还诚心敬拜的优海,发现他后脑有睡翘的头发。蓬松的头发,就只有一处明显翘着。

在优海似乎拜够了,终于松手睁眼的同时,我拉住他睡翘的头发。

「哇,干嘛干嘛?」

「你头发乱翘——。」

「唉,真的假的?」

「真的是很懒散啊。」

我叹了口气,说「那,我先走了」,骑上自行车飞驰而去,然后他说「等、等我等我」,慌慌张张地追了上来。

「才不等呢——跟你这种头发睡到乱翘的家伙一起走丢脸死了——。」

「唉唉——怎么这样,凪沙——!!」

「好啦好啦,再不赶快的话要迟到喽——!!」

我一边笑一边对着天空喊叫。无边无际的广阔夏日蓝天,瞬间吞没了我微弱的声音。

回到国道上,我们拼命在杳无人烟的路上奔驰。

再次被风吹拂,汗水一下子飞远。轻抚脸颊的凉爽,让我眯起眼睛。

就这样骑着自行车沿着国道北上约十分钟左右,有个贯穿C半岛的私铁※车站,从这里开始国道变成沿着铁路走。看着呼啸而过的电车,拼命骑脚踏车骑了三十分钟左右,越过城市边界,终于抵达我们就读的「水津高中」。

注:日本民营或是私有的铁路。

鸟浦町所在的T市是个只有大海、民宅与小店的荒凉小镇,但位于半岛中心的S市,虽说是邻市,却完全是不一样的景象。市中心的车站与国道周围有许多餐厅和便利商店,还有娱乐场所、综合超市和大型购物中心。鸟浦人说「上街」,指的就是到S市市中心来。要大笔购物或玩乐也都是这里。

到中学为止,我读的都是鸟浦町里的学校,所以以前觉得这个城市很遥远,来玩或买东西是一年只有几次的乐趣。但是,从四月开始就读这个城市的高中三个月来,还是习惯了,不再觉得稀奇。现在反而是回到鸟浦时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一看排在我身旁等红灯的优海,睡翘的头发果然明显的晃来晃去,我在意得不得了。

优海长了一张相当端正的脸,帅到曾被人开玩笑的问「把照片寄给演艺事务所看看?」,但本人却对自己的外表毫不在乎,就算头发睡翘、眼睛沾着分泌物、脸颊上有食物渣,也毫不在意的出门。

「……真是,拿你没办法。」

我傻眼的伸手去弄他翘起的头发,然后优海开心的笑了。

「谢谢凪沙,好温柔喔。」

「不是温不温柔,只是跟头发睡乱的家伙在一起很丢脸而已。」

「啊哈哈。」

对我的嫌弃也只是哈哈一笑的优海,到底有多乐天无脑啊,我瞠目结舌。

我耸耸肩,检查他的头发,果然还是翘着。非得到学校后把人拉去水龙头边弄湿整理才行。真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家伙。

号志灯转成绿色,骑在连接最近的车站与高中的大马路上,能看见走路往学校去的人群。是搭电车上学的学生们。学校有离车站近的地利之便,所以水津高中的学生们几乎都是搭电车上学。

鸟浦虽然也有站点,我们不是不能搭电车上学,但因为每站都停的慢车一个小时一班,很难在刚好的时间点抵达学校。只能选超早到和逼近上课时间才到。而且,必须要在途中的车站转车等快车,最终所花的时间和骑自行车上学几乎无异。

因此,虽然雨天、热天、冷天有点辛苦,我和优海还是没搭电车,骑自行车上学。悠闲骑个四十五分钟车的期间,两个人能好好聊天,也是很愉快的。

在我们稍微放慢车速,经过走路的人羣后,听见「优海,早安」的声音。按下煞车两人同时回头一看,是同班的黑田龙同学微笑着轻轻挥手。

「喔——是龙啊!早啊——!」

优海也满脸笑容地挥手回礼。

黑田同学接着也对我微笑,打招呼说「日下同学早安」。我一边从自行车上下来和他并肩而行,一边回「嗯,早」。

「优海,今天要交英文的长文阅读作业,你有带吗?」

「当然有带!」

「喔,了不起了不起。」

被黑田同学摸摸头,优海开心地「嘿嘿嘿」笑了。

一头棒球队风格的俐落短发,身材高大,给人冷静感觉的黑田同学,似乎是优海在打青少年棒球时在友谊赛认识的。那时一拍即合,经常出去玩。

因为小学、中学读不同的学校,优海因故不再打棒球后就疏远了,但偶然考进同一所高中能再见面,而且还在同一班,优海看起来是真的很高兴。

虽然优海说『是超级好朋友啊——』,但我看来,与其说是超级好朋友,感觉更像黑田同学是饲主,优海是听话的幼犬。不过这不太好听,所以我不会说出口就是了。

我一边想,一边看着被黑田同学称赞一脸心满意足的优海,脑中忽然回想起了件在意的事。然后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我啪一下拍拍优海的头。

「痛爆。你干嘛啊——凪沙。」

「得意洋洋的被人家赞美什么啊。优海,你根本忘了有作业吧。要是昨天我在电话里没说,你应该又会惹老师生气了。」

「唔……的确是。」

「哈哈,这就是优海啊。」

擅长照顾别人的黑田同学,总是关照着忘东忘西的优海。过去我一直扮演着照顾优海的角色,升上高中后突然被他抢走了一部分的工作,心中百感交集,但现在觉得帮了大忙。

「……优海就拜托你了,黑田同学。」

我小声地说完,他微微睁圆了眼睛。

「日下同学是怎么了,这么慎重。」

我慌忙露出笑容。

「嗯,怎么说呢,就希望你之后还是帮他注意功课的事情啦。」

「这样的话,不用我注意,日下同学是最照顾优海的吧?」

黑田同学觉得好玩似的眯起眼睛。

「说是这样说,但如果有黑田同学就更安心了这样?」

「嗯?算啦,那就交给我吧。」

面对灿烂笑开的黑田同学,我稍微松了口气。

「啊,为了不给黑田同学惹麻烦,我会尽力管教他就是了!」

而后,一直静静听着我们对话的优海一脸不觉得有趣的鼓起脸颊。

「什么啊——你们两个。又是照顾、又是惹麻烦的。不要把我当小孩啊。」

「要是这样想的话就自己好好做。都是优海不好,老是忘东忘西的!」

「是啊是啊。」

「……算了,就这样吧,是我不好。」

黑田同学笑着对垂肩开口的优海说「真诚实」。我也觉得好玩的笑了。然后调整心情,挺直背脊,对优海宣布。

「是说,我决定了。接下来要严格训练优海。」

「唉,怎么回事?」

优海睁大眼睛看向我。

「优海脑子里只有社团活动,其他的事情都会迅速忘光,随便做做对吧?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这样下去不行啊。所以,要训练你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完成!」

「唉——?」

「接下来我不会一一帮你确认作业,你要自己好好掌握交作业的时间喔?」

「唉,凪沙,太无情了吧!」

「才不无情!这点事情大家都是自己做的,所以优海也可以喔。」

「但是我希望凪沙照顾我啊 ~ ~ 」

「你小孩吗?」我吐槽一边嘟起嘴一边说的优海。轻笑出声的他,突然皱起眉头盯着我看。

「真是——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呀?」

被他用这么认真的声音一问,我瞬间想了想该怎么回答。

「……因为,我没办法一直照顾你,不是吗……?」

我用近乎颤抖的声音强调,试图假装镇定地回答,但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的一个声音让优海的注意力转往那边,大概没听到我在说什么。

我松了口气,也转过身,看见和优海同是篮球社的林同学过来,开始聊社团的事情。

聊作业就不开心,聊篮球就立刻眼神亮了笑起来。本来担心他不打棒球的时候会怎么样,但如果他这么喜欢篮球的话,就太好了。

不过,可惜的是,人生并不全是喜欢的事。学生的本分应该是读书,社团只是副业。要是不好好处理讨厌的事情,就会影响到喜欢的事情。我亲眼所见。

所以,不管怎么样,我都必须执行训练优海的计画。

我给自己打气,好,开始吧。

「早安——!」

优海一如往常的,带着笑容大声道早,走进教室。

我吐槽他声音太大,但已经到学校的同学们一起看过来,一边笑一边回应「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喔」。我和黑田同学跟着进了教室后,注意到我们的同学也一一打招呼。

我们就读水津高中一年级普通科A班。还有一班普通科B班,其次有商科两个班、农业科和水产科各一个班。虽然是一个年级总共六班的中型学校,但想升学的人、想就业的人、想学习专门知识与技术的人都能广泛的学习,所以是这附近非常知名的学校。

由于大部分学生都是从当地中学升上来的,因此班级从一开学就充满温馨、友善的氛围。一个学期即将结束的现在,大家就像是在同一个教室一起共度了好几年一般感情紧密,感觉很舒服。

「凪沙,早安。」

一到座位上就跟我打招呼的,是我最好的朋友,佐伯真梨。

我们同是鸟浦中学的毕业生,尽管当时只是点头之交,不过因为高中同班,所以很快就变成了好朋友。她是个给人软绵绵感觉的可爱女孩。

「呐呐,数学的预习内容可以借我看一下吗?虽然觉得今天应该会对,但我没信心都能回答正确。」

「可以呀,哪一题?」

给真梨看数学笔记时,从教室后门传来「喂——三岛——!」喊优海的声音。回头一看,教日本史的老师一脸生气的双手抱胸。优海一看,立刻「啊!」的喊出声,脸色发白。

「我忘记啦——!!」

这一叫让我傻眼的皱起眉头。这家伙真是什么都能忘。扶不起的家伙。

迅速站起来的优海,就这样奔往老师跟前。

「老师对不起!我忘光了!」

「真是的,你知道我昨天是什么感受吗,真是!」

班上的同学一边苦笑,一边看着两人的互动。真梨也呵呵笑着跟我说。

「三岛同学,好像又忘记什么了啊。」

「老师叫他放学后去,结果他完全忘记直接去社团活动了。」

我耸耸肩回答,真梨啪啪拍起手来。

「好厉害喔,像凪沙和三岛同学这样交往,就什么都不用问就能知道啊。」

她的话让我小小吓了一跳,补了一句「也许吧」。然后笑着继续说。

「莫名就是知道。反正就是这样吧。」

另一头,优海还在挨老师骂。

「我一直在准备室等你来喔,等到天黑!」

「唉——真的抱歉老师……我知道得去,但课一上完,脑子里就全都是社团活动的事情了……。」

「这就是为什么会说要你写备忘了啊。」

「这也忘记了……对不起。」

听到老师和优海的对话,真梨睁圆了眼睛看着我。

「超——厉害的凪沙,正中红心,几乎就跟你猜测的一样唉!吓死人了。好厉害喔,不愧是凪沙。」

我啊哈哈地笑着回答。

「因为当了十年的青梅竹马啊。」

「是啊。还有三年的男女朋友。」

「哈哈。这么一想,是真的在一起很长时间了。」

青梅竹马十年,其中三年是情侣。

但是,在交往前的七年间,我们也有不在一起的时候。这件事我没有告诉高中的同学,之后也不会提。虽然是鸟浦人都知道的事,大家应该不会对此多说什么。因为,优海虽然脸上不显、嘴上不提,但应该绝对不想被提及此事。所以,我也什么都不会说。

我和优海,从孩提时起的七年间都是最好的朋友,去哪里、做什么都是一起,片刻都不分开的一起度过,中学一年级时开始交往。是这么一回事。

「好,知道了吗。午休时间绝对要过来喔。」

老师的话,让我一下子回过神来。

一边道歉说对不起——一边目送老师离开的优海回到我们这边来。

「凪沙——!我又不小心忘了。」

知道会惹我生气,所以老实来报告这点很有趣。

「日本史的小考啊——我考得很差所以被叫去补考,但昨天是可以用体育馆全场练习的日子,所以想着得早点去社团活动,就把补考的事情全忘了。」

「真是的——优海真的只管社团活动。你来学校不是来参加社团活动的吧?」

「唉,不是吗?」

「不是不是,学校是念书的地方啊!!」

「啊,原来如此啊。也会念书啦,啊哈哈。」

平常会在这个时间点一起笑一笑就过去了,但之后不能这样了。我表情严肃地看着优海。

「我知道你很喜欢社团活动,但不能老是这样。好,那么现在开始准备补考!」

「唉 ~ ~ 不要一大早就开始啦——休息时间再读。」

「你就算说了也会马上就忘了吧。好,拿出课本来。」

优海不情不愿地打开日本史课本。可怜是可怜,但我决定接下来实行斯巴达教育。不能说慢慢来。

「马上就要期末考了唷?我听说篮球社只要有一科不及格,就不能参加暑假的比赛喔。」

「啊——嗯,是这样的……你好清楚喔,凪沙。高中的社团活动好严格喔。」

我可以想像,拿到好几个红字,暑假都在暑辅,不能去练习,甚至连比赛都不能参加,对优海而言是最糟的发展了。

「所以,距离考试还有两个礼拜,得好好读书不可!好不好?」

「我知道了!我会加油!」

坦率是优海最大的优点了。很好骗这点真是帮了我大忙。

「那么,从现在开始,为了不要忘记作业、预习、预定小考的时间、被老师叫去的事情等等,你都要做笔记。还有,准备期末考要好好读书!要好好订立计画做笔记唷?」

「嗯——笔记啊?我偶尔也会做笔记,但会不小心把纸弄丢——所以应该没什么意义吧——?」

「会弄丢的话就不能写在纸上。得写在笔记本或手帐上。」

「我没这种东西啦。」

「嗯……。」

大概是这种大剌剌的性格所致,优海从小就很不会注意小细节。所以几乎不会做笔记,因此常忘记交作业,常常被老师骂。

虽然不拘小节是优海的优点,但太粗心而老是忘东忘西的话,出社会之后一定会遇到麻烦。本想着在高中、大学期间稍微成长些,到进入社会前努力点什么,但若是这样就不能再这么期望了。

「好,我知道了!那放学后,就去买手帐吧!今天社团活动休息对不对?我会帮你选个适合的。」

我深知如果这么说,他一定不会拒绝,因此我如是宣布。

如果是我选的东西,优海一定会很珍惜,应该会物尽其用,这点我有信心。

就像对我而言优海的存在是特别的,对他而言,我的存在也是特别的。一定。

「真的吗!凪沙要帮我选?好高兴!」

如我所料,优海满脸堆笑地跳起来。真的是很单纯。

「好,放学后的约会——我本来想说今天没有社团活动,所以放学后会很无聊——不过,要是能跟凪沙一起出门就精神百倍啊!」

「不用更有精神也没关系,很吵。」

「什么很吵,真冷淡!」

「好好,我知道了。那么,为了不要再次在放学后补考,要好好读日本史啊。」

「好,我会加油!」

优海一边笑嘻嘻的,一边开始复习小考范围。

看着我们,黑田同学和真梨忍着笑说「真的很单纯」。

「要让优海动起来,日下同学是最有效的啊。」

「三岛同学是真的很喜欢凪沙啊。没看过这么黏踢踢的情侣呐。」

「溺爱啊。不隐瞒这一点更厉害。是很有优海表里如一的风格。」

优海和我,是班上,更确切的说是年级中公认的感情好。

要是被人知道正在交往,在大家面前就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说话才好,所以我其实是不想让人知道的,但是老实到蠢的优海,在开学第一次的班会上说:

『我是鸟浦中学毕业的三岛优海。兴趣是凪沙,喜欢的四字成语是日下凪沙。』

这种愚蠢的自我介绍,不只班上同学,立刻就传遍了整个年级。他在社团活动时也不避讳的提到我,搞不好连学长姊都知道。

一开始会在意其他人的眼光,觉得很尴尬,要是有其他人在,我就尽量不会跟优海多说什么,但看他这么光明正大,一切隐瞒变得毫无意义,我现在也不躲躲藏藏的了。

虽说如此,在国语文应用课上写『亲爱的凪沙,非常非常喜欢你,爱爱爱着你』这种白痴般的俳句,英文课上发表英文日记时,每一页都以『I love Nagisa』开头的行为,还是耻到爆,进而让人火大就是了。

之前还有过他自豪的到处跟男生们说「我下礼拜六要跟凪沙去玩喔——很棒吧——」,真是丢脸到不能再丢脸。

「真是被爱着呢,凪沙。」

真梨贼贼的笑着说完后,一边双手捧颊一边低语「好好喔,我也好想有个男朋友喔」。

「像三岛同学那样,每天低声说很多遍爱语给我听,温柔又溺爱我的男朋友!」

「不不,优海不是低语而是大喊。又吵又会给附近邻居带来困扰,所以真梨还是找个更安静稳重的男朋友比较好。」

我立刻这么说,真梨和黑田同学一起笑了起来。

当事人彷佛没有听到周围其他人的对话,盯着课本看。一如往常的专注。

优海不是个聪明敏捷的人,基本上个性也慢悠悠的,并不擅长读书。中学考试成绩总是不到总平均,不擅长的科目几乎都是班上最低分。不过,能够考进这所必须要有升学学校等级偏差值的高中普通科,是这份专注力的结果。

我决定要考这所学校是中学三年级夏天的时候,当时优海宣布『我也要跟凪沙读同一所高中!』。不听老师、朋友们『绝对不可能的,你放弃吧,选个安全的学校考』的苦劝,退出社团后,每天从早到晚努力读书,最后成绩大幅进步到连老师都吓到,真的考上了。

虽然每个人都非常惊讶,但我,只有我,一点都不怀疑他会考上。从小,优海碰到自己喜欢的事物,就会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似的全心投入,决定要做的事情一定会完成。所以,我认为他一定会考上。

优海想做就做得到。要怎么让他有动力,就看我的本事了。一直和他在一起的我,很清楚他的思维模式和行为动机,所以没问题。为了优海能确实记得作业并且交出去,为了期末考每一科都能及格,然后——。

非做不可的事情,有很多。必须要全部好好的、没有疏漏的、一步一步踏实的去做。时间看起来还很多,但转眼即逝,所以得抓紧时间。

「凪沙,走吧!」

回家前的班会一结束,优海就飞奔到我的座位来。

「好快!」

「因为我提早收拾准备回家啊!了不起吧。」

「是很好啦,但你有仔细听老师说的话吗?」

「听了听了。」

「那,明天早上前要交出去的书面资料是?」

「唉?」

这一如我预期的反应,让我明显地耸耸肩。

「果然啊。又心不在焉了吧。明天要交过敏调查表啦!」

「啊,好像是唉。」

「真是……等下去买了手帐,要好好做笔记喔。」

「了解——!」

优海啊哈哈的笑了,然后拉住我的手,让我站起来。

「那,我们赶快去吧!」

「好好……。」

总觉得比起原本要去买手帐的目的,他更期待其他的事情。

「啊——能跟凪沙一起放学约会,好像在做梦啊。」

在往鞋柜走的路上,优海兴奋地说。

果然;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我也知道就是了。

「中学的时候我们不也经常一起回家,回家路上也会绕一下吗?」

「但是啊,放学回家去买东西约会什么的,像是高中生的感觉很棒嘛!」

在我们高中,优海隶属的篮球社练得很勤。平常只有周六、日都跟比赛或练习赛撞到的时候才会休息,一个月大概只有一天。另一方面,我是回家社的,要是回家太晚奶奶会担心,所以方向虽然和优海一样,但会各自回家。

所以,光是一起回家就觉得有些开心,我也是一样的,但优海太开心会很吵,所以我没有说出口。

他笑嘻嘻地打开鞋柜柜门。在我想着他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啊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

我没让优海发现偷偷打开照相机。然后对着他满脸笑意的侧脸按下照相钮。

喀嚓一下快门声音响起后,优海睁大眼睛转过头来。

「唉,什么什么,拍我吗?」

「嗯。」

优海「唉唉——」的喊出声。

「为什么为什么?是说,总觉得表情超怪的!」

「嗯,就如同你观察到的,表情超奇怪的喔。」

我揶揄似的说,收起手机,从室内鞋换上乐福鞋。

「算了,无所谓就是——反正也不是好看的脸。但为什么突然拍我照片啊?真稀奇。」

「……没什么,没特殊意义。」

我微低着头回答的瞬间,看着自己鞋子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优海的脸。

「哇,吓死人了——!」

即使我语带责备的说,他还是沉默地看着我的脸。

「……干嘛啦。」

开口问了也没有答案。只是,平静的眼神捕捉着我的目光。

「被这样盯着看很害羞唉——。」

开玩笑似的说完,我迅速转身。就这样走出玄关大门,直直往停车场去。

优海一边走在我身侧,一边继续凝视着我。

「干嘛啦,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啊?和平常一样是可爱又漂亮的脸庞喔。」

「……笨蛋。」

虽然和平常一样,但话说得太直接让人尴尬。

虽然想继续说我不可爱,但就过去的经验而言,这一说出口,优海就会强烈否认,然后开始没完没了的说他觉得我的可爱之处,所以我没开口。

我再嘀咕了一句「笨蛋」后转回头,但优海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身上。

「够喽,干嘛啦。不要这样盯着我。」

「……有点——奇怪啊。今天早上开始就莫名怪!样子很怪。凪沙很奇怪!」

优海皱着眉头、嘟起嘴唇说。

「奇怪、奇怪什么的,没礼貌。」

我想再次打哈哈搪塞过去,但气氛还是很尴尬。

我没办法对优海说谎。因为十年来,我们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一起,彼此的牵绊深厚,宛如家人,所以没办法随便糊弄过去。

「……就,做了个恶梦。所以想了很多,或许因此跟平常不一样吧。」

我苦涩地说出口后,优海张大眼睛。

「恶梦?什么样的梦?」

「……一个痛苦、悲伤、恐怖的梦。我不打算想起来,所以不想说。」

优海停下脚步。我也停下来抬头看他,发现他表情非常痛苦。然后下一个瞬间,优海的双臂猛地张开,把我抱住。

「……梦见糟糕到不想想起的梦啊?」

耳边是优海的声音。温柔的声音,让我不由得闭起眼睛。

「梦见这么恐怖的梦,凪沙……好可怜。」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似的,好奇怪。

啪啪,拍拍我的背脊的手。然后,我的头被缓缓地摸了摸。

「有我在。我会保护你,所以你不用再害怕了。别担心了,凪沙。」

温暖手掌的感触与温柔的声音,让我噗哧一笑,嗯一声点头回答。

「嗯,已经没事了。全部都忘了。」

我一下子抬起头露出微笑,优海也笑了开来。

这时候,传来咻一声揶揄似的口哨。

「还是这么甜蜜啊——。」

一边笑一边喊我们经过的,是篮球社的林同学。然后我意识到我们还在学校里而尴尬了起来,但优海若无其事地笑着回「羡慕吧——」,用力抱着我。

「等等,优海……放开我,这里是学校!大家都在看。」

「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在做什么坏事啊——。」

「是这样没错,但不是这个问题啦。不要在别人面前黏踢踢的。」

「那,回去之后再黏踢踢吧——。」

优海呵呵一笑,牵着我的手迈出脚步。

这瞬间,手与手像是吸住般熟悉。就像拼图拼上了缺少的一块一般,找到了失去的宝物一般,感觉很满足。

我虽然傻眼的说你真是的,但自己最清楚自己一点都不惊讶。

然后,我忽然笑了出来。想起了以前的事。

小时候我怕狗。特别怕常去玩的空地附近养的大型犬,被它一叫,就吓得双腿动弹不得。

某天和优海一起走在那条路上,看见我被狗吓的样子,他立刻握住我的手。然后和刚刚一样对我说『我会保护你的,不要怕』。我装作没有注意到其实他的手也在发抖。

我们就这样两人紧紧握着手,一口气跑到大狗面前。优海说『你看,不可怕』的笑脸,如今依然宛如昨日、历历在目。

我一边笑着回想,一边用没牵着的手拿出手机,再次偷偷地拍了身边的优海。面朝操场,对棒球社朋友挥手的优海,这次似乎没有发现快门的声音。

我看着萤幕上的他。被夏天阳光照耀着闪闪发光,颜色明亮的蓬松头发,以及不输阳光的灿烂、明亮而柔和的笑容。

真好,我想。待在优海的身边,感觉很好。在总是带着稳重笑容的他身边,就觉得被温和的空气包围,连我都觉得温柔起来。

「优海,这个怎么样?」

我们去了平常只会经过的学校最近一站,在书店旁的文具专区挑选行事手帐。

由于不是手帐发售的时节,因此种类不多,不过陈列的都是些基本款、热门款,所以不用浪费时间看来看去很好找。封面、外皮都是典雅款相当朴素,但很像高中生用的,说不定反而不错。

我找到不错的开口喊优海,他「嗯?」一声歪着头看着我。

「这个,你看。笔记栏很大,空白也很多,优海你大到离谱的字也能写很多。」

「大到离谱这个说法——算了,的确是大到离谱就是了。」

优海一边碎念抱怨一边哗啦啦翻着我递给他的手帐,不一会就放弃似的啪一下阖上。

「我没用过手帐,不懂啦——。」

我知道他会这么说,所以忍着笑意接过手帐。

「那,这个可以吗?」

「这个,可以!凪沙说这个好的话,这个就是最好的。」

「这样啊。那,就买这个吧。」

我拿着手帐往收银台走去。优海准备从后背包里拿钱包,我伸手阻止了他。

「没关系,我买给你。」

瞬间,优海睁圆了眼睛。

「唉,为什么?我自己买就好。钱的话我有带。」

「不是,那个……你看,马上就是你的生日了,我早一点送你生日礼物啊。」

「我的生日?马上……还有两个月以上吧?」

「是没错啦。但是,你看,任何事情都是早做准备比较好,对不对?」

不让他再多说什么,我放了两张千圆钞票在收银台上。

优海虽然一脸不理解的表情,但我把包装好的手帐递给他时,他笑着说「谢谢凪沙,最喜欢你了」。我耸耸肩说「好啦好啦」。

我们一起朝出口走去,骑上停在停车场的自行车。接下来还要骑四十分钟左右回我们住的小镇。

「啊,对了。优海,你回去之后记得马上在手帐上写下明天要交的东西。趁你还没忘记的时候喔。」

骑了没多久,我突然想起来喊优海。

「喔——当然啊。」

「还有,后天小考的预定。还有下下周开始的期末考时程和学习计画也得写上去喔。」

「哇啊——工作好多!」

「才不多。之后要把在班会课上听到的事情立刻好好的写下来喔,OK?」

「OK!」

不知道他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带着让人不安轻笑的优海对着我比了个赞的手势。我心中决定,明天早上立刻确认。

在我们一边闲聊一边骑车的时候,波光粼粼的海洋映入眼帘。回家了的真实感涌上心头。

越接近海边,海风越强。全身被这种风吹拂着长大,所以我的头发总是粗粗的,皮肤也黏黏的。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很喜欢海。

骑在沿海道路上。风吹得我的头发、裙子翻飞。两个人的影子,在路面上拉得长长的。

从淡蓝色的天空落下的光亮,一点一点渗进黄色。马上就是黄昏,太阳往水平线沉,夜晚即将来临。这么一来,今天就要结束了。感觉今天才刚开始,却要结束了。

去学校上课后回家,一天眨眼就过去了。就这么生活,时间会像光箭一般瞬间流逝吧。

看似还遥远的期末考也好、暑假也好,必定转眼间就到了。时间真的过得很快。

虽然清楚,但我非常、非常想能永远像现在这样,一边眺望海洋、全身被风吹拂,一边悠闲地和优海骑着自行车,驶向那遥远的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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