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国中二年级,夏:不可思议的女孩-章节

从我懂事起,就会反覆作一个梦。

并不是完全相同的梦,而是某几个景象会一直在梦中出现,让人印象深刻。

变成一只鸟,飞在晴朗的宽阔天空中。

也梦过驾驶飞机。

乘着风飞向蓝天的白色花瓣。

伫立在许多盛开的百合花之间,背对着我仰望星空的女孩。她长到背脊的黑发轻柔飘逸,随风翻飞。

我从小就喜欢飞机。小学一年级时,在作文里写了「想成为驾驶员」。大概因此才会作变成鸟、开飞机的梦吧,我想。

但是,会梦见完全不认识的女孩,实在是不可思议。

明明应该是陌生人,可每次在梦境中遇到她时,光是看到她的背影,心中总会升起一股既怀念又心疼,难以言喻的感受。

每当作这个梦时,我总会奇妙的早早醒来,怔怔望着夜色尚存,沉浸在幽暗蓝幕中的窗外景色。



我觉得在暑假前转学,时间点实在有点糟。

反正都要转学,如果是在暑假期间慢慢搬家,第二学期转进去的话还比较好。这么一来,我就能和伙伴一起参加暑假举行的最大赛事。

想是这么想,但爸妈已经决定了,我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毕竟爸爸说『突然被调到外县市』,妈妈说『让爸爸一个人去工作不放心,全家人最好一起去』,然后说『盛夏搬家又热又辛苦,早点搬比较好』的话,身为小孩的我也只能照办。

轻轻踢飞崭新的足球,我一边追着它跑,一边小声咕哝着好想参加夏季大赛啊。

我从小就喜欢足球,爱看也爱踢,一直是地方上俱乐部球队的成员。升上国中后理所当然地加入了足球社,每天都练到很晚、满身是泥。

冬天和春天的比赛我们都拿到了不错的名次,大家干劲满满地想着,一定要在今年暑假的县赛里挤进前四强。

再加上六月初时,社团老师跟我说。『三年级生退休之后,我想请你接队长。』

我在心里悄悄地为自己加油。『得更努力才行』。

才刚说完,爸爸就被调职了。

而且为了要在第一学期期间搬完家,搞到我非得在七月中转学才行。

期末考考完,马上就是暑假,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时间点去新学校,大家一定会觉得『为何在这么奇怪的时间点转来?』。

算了,这就是所谓的父母工作需求,我也没办法,随便吧。

像说给自己听似的,我在心里缓缓低声说着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的话。

我追上踢飞的球,接着用再强一点点的力道踢出去。

闪闪反射着光亮的崭新足球,在沿河的宁静道路上滚动。

这颗球是在之前国中上最后一天课时,足球社的伙伴们送给我的礼物。

『虽然凉离开了会很寂寞,但你在新学校也要加油喔!』

『之后在全国大赛上交锋吧!』

跟球一起送给我的纸板上,写着这样的留言。

和我相互竞争的大地,之后悄悄的来找我。

『以后J联赛见!』

说了这种吹牛似的大话。我不由得爆笑出声,但还是一边笑着一边轻捶大地的肩膀,回了句『当然!』

就这样,我搬往新的地方。

从以前住的区域搭电车大约三个小时车程,对国中生而言是宛如不同国家一般遥远的地方。

一想到不能跟以前学校的朋友经常碰面,脑中便冒出「要是能再好好交换一些临别赠言就好了」这种一点都不像我的念头。因为那时莫名害羞起来的我只笑着挥了挥手,说了句『那就再见啦』。为了不让他们看见我的眼泪,刻意简简单单的告别。

在我抱起球呼地吐了口气时,背包里响起电子铃声。我拿出手机,确认萤幕画面。

〈凉,你现在在哪?大概还要几分钟?〉

是妈妈传来的讯息。我回覆〈应该再十分钟左右〉。

接下来要去转入的学校打个招呼,学校那边好像会有人帮忙介绍。

虽然妈妈说『一起坐车去吧』,不过因为昨天搬了一天家,没有训练的时间,所以我想稍微活动一下身体,便选择步行去学校。

离开河边没多久,就能看见许多穿制服的学生络绎不绝地朝我这个方向走来。

男生是白衬衫配深蓝色长裤,女生则是淡蓝色的水手服。大家肩上都背着深蓝色的书包。大概是新学校的学生吧?

我无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浅卡其色的衬衫,配上棕色格纹长裤。此外,冬天制服是深棕色的西装外套。

在同年龄的人群中,只有自己一个人穿着不同的制服,难免会觉得不自在。

我一边微低着头,一边在穿着陌生制服的人潮中逆流前行,而后看见学校。我把足球放进背包里,朝着校门方向走去。

行进途中,我从团团围住校地的树木缝隙间看见球场,不由得停下脚步仔细望去。回家的学生队伍已经断断续续的了。

相当漂亮的学校。球场相当大,能同时容纳几个社团一起活动,不会互相干扰,也有足够的空间练习。

以前国中的球场很小,棒球社和足球社若同时比赛会撞在一起,这里看起来可以悠悠哉哉地练习,所以我满开心的。

自己都觉得势利,不过原来因突然转学一事而产生的郁闷感,一口气减轻不少。

我观望了一会,忽然从背后传来小小的脚步声。发出沙、沙的声响,从我身后走过。

我不经意地往后一看,一个女孩站在离我咫尺之遥的地方。

我们的视线静静交错。

倏地,有种时间流逝停止了的错觉。

「……啊。」

从她轻启的唇瓣间,泄漏出微微的声响。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脸惊讶的睁大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脸看。

我像被她清澈的眼睛囚禁一般,无法移开目光。

双眼皮明显的大眼与光滑白皙的肌肤,微红的樱唇,修长的脖颈,整齐剪到肩膀、不翘不卷的笔直黑发,与深蓝色的裙子一起,在风中微微摇荡。

在从湛蓝天空上灿烂落下的夏日眩目阳光中,在我眼中,好像只有她周围的风景是生动鲜活的。

令人莫名留下深刻印象的女孩。

不知何故,我想起梦中那个不认识的女孩。

明明不可能,但我心里涌起『终于找到了』这个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念头。

我不由得着迷地看着她,而后忽然回过神来。

被个穿着不同制服的男人,而且还像现在这样一语不发的凝视,别说是起疑心,甚至会让她觉得怕吧?

至少要说点什么的焦虑,从身体里撬开我的嘴。

「你是这间学校的学生吗?」

我一边指着校舍一边问,她一脸呆滞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你几年级?」

「二……二年级。」

听见她宛如嗫嚅般的回答,想到是同年级学生,我有点开心。

「这样,我们同年级。太好了。我下礼拜开始转进这里的二年级,请多指教。」

我无意识地朝女孩伸出手。

她微微睁大眼睛,迅速举起一只手。我立刻紧紧握住,是只摸起来带着凉意又光滑的手。

想到这之后,我再次回过神。

我没多想就找她握手,可突然去摸陌生女孩子的手,一定会让对方不舒服。爆炸不舒服。

糟糕了,就在我偷偷懊悔不已时,她的眼睛忽然轻松地眯起。

她意料之外的表情变化吓了我一跳,随即开始观察她的面部变化。

薄薄的唇瓣瞬间张开,而后紧紧闭上,看起来有些苦涩。

像是笑、又像是哭,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瞬间的模样,牢牢烙印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请多指教。」

她小声地说,直直地回望着我的眼睛。

我几乎沉醉在她那双眼眸里,回过神来之后才用力点头。



那个浑身上下环绕着不可思议氛围的女孩,名叫加纳百合。

转学第一天,我在导师引领下走进教室,发现坐在窗边位置上的她时,心脏不由得因惊讶与兴奋紧而紧抽了一下。

我一边拼命不让情绪显露在脸上,一边在老师的催促下开了口。

「大家好,我叫宫原凉。请大家多多指教。」

我随意地介绍自己,再装作不经意似地瞟了她一眼,却发现她纤细的手臂撑着脸,呆呆地望向窗外。

我突然莫名觉得非常难过、非常寂寞,不由得腹肌用力,发出不该在这种场合发出的巨大声量。

「以防万一,我再说一次。我叫宫原凉!」

突如其来的大声量让大家睁大眼睛,然后爆笑出声。

加纳同学一脸这时才注意到前面有转学生在说话的模样,朝我看了过来。

然后,一跟我对上眼,就惊讶得双眼圆睁,眼珠彷佛要掉出来似的。

啊,她注意到我了,我开心起来。

我一边感受着加速的心跳一边微笑,她疑惑地眨眨眼,很快的就别开眼去。

失败了的懊悔与羞耻让我想吐。

不,接下来要挽回这一切。就像在足球比赛场上失误时一样,我这么告诉自己,硬是让自己心情好点。失败的话,努力重新修正就好了。

就这样,我的新学校生活开始了。

尽管担心在这种奇怪的时机点转进来,不知道能不能跟大家好好相处,但班上个性开朗、活力满满的人不少,转学第一天就跟我天南地北各种聊。

我一说想加入足球社,足球社的同学便聚集了过来,立刻就打成一片

目前大家似乎都能接纳我,真是太好了,我松了口气。

不过,我还有一件在意的事。

加纳同学似乎跟这个班有点不相容的感觉。是格格不入呢,还是独特的氛围难以靠近呢,总之就是跟这个班级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

她似乎相当文静。虽然有时会看到她跟其他一些同样稳重的女孩子凑在一起,不过感觉却并不热络。

她们没有排挤或无视加纳同学。我看过几次有人跟她搭话,她也会简短的回答、点点头。

但就觉得哪里生硬的感觉。

我莫名觉得她并不擅长和人往来、交流。有种虽然并不讨厌人,可因为不善交际的关系,所以很少主动和人搭话的印象。

这么一来,就不太容易跟她迅速拉近距离。

如果座位在附近,还能找个机会主动跟她聊天,但我总是跟足球社的男生混在一起,加纳同学也常静静地待在女孩子群里,或是撑着脸呆呆看着天空,找不到什么说话的机会。

「加纳同学,是什么样的人?」

某一天,我装得一副不经意的样子,开口问同是足球社伙伴的佑辅和聪太。

他们两人面面相觑,露出有点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什么样的人……怎么说,有点奇怪?」

「呃,不是有点,是相当奇怪吧?」

「我没跟她说过话。」

「我也是,不过她好像本来就不太会跟男生聊天?」

「对啊,是那样没错。」

我一边「嗯」的点点头,一边偷偷瞟了瞟果然在看窗外摇曳树梢的加纳同学。

好美的侧脸……从额头到鼻子的线条,流线似的滑顺。

薄薄的嘴唇,总是微微嘟起向上。像对这世界有什么无法理解的地方似的。

加纳同学平常究竟在想什么呢?

一定是在思考我无法想像的困难事物吧。

「是说,加纳她……。」

佑辅忽然降低声量,像讲八卦似的开始小小声说了起来。

「有点奇怪的传闻啊。」

听了佑辅的话,聪太也点点头。从他们的表情看来,我想这应该是班级里众所周知、广为流传的八卦。

可是,我不想听。

我装出一副没兴趣的样子,从抽屉里拿出课本,开始整理。

但和我的意见相反,佑辅并没有停下来。

「那个啊,加纳好像超糟糕的,是不良少女。听说还有在做爸爸活喔。」

「嗯?爸爸活是……?」

回问是什么的时候注意到了。说不定,是那个?

我拼命忍住想叹气的冲动。如我所料,是我一点都不想听的话。

「咦,不良少女?真的假的?一点都不像。」

我一边小心地维持原本的表情,一边假装只是把脑袋里想的事随口讲出来的样子。

而后聪太说「的确看起来不太像不良少女啦」后,瞟了加纳一眼,在我耳边悄悄地开口。「但她对老师的态度真的很差,超叛逆的,会吓死人那种。」

我歪着头一脸疑惑的回答。「是吗?但我怎么觉得她上课时很安静。至少我转来之后,从来没看过她叛逆的样子。」

我担心要是一开始就反驳的话感觉可能不太好,因此只敢点到为止,自己都觉得丢脸。

佑辅和聪太闻言一边蹙眉,一边异口同声地说「也对」。

「这一阵子她突然变乖,不叛逆了。」

「没错,明明以前会瞪老师,上课时还会随便离开教室。」

「也完全不跟班上的人说话。」

「对啊。不过最近会跟其他女生聊个几句。」

综合两人的说法,意思应该是加纳从前是个非常叛逆的不良少女,不过现在成熟稳重多了。

我再次悄悄地望向她。

从安静自持的氛围里,丝毫感觉不到会反抗老师那种激烈粗暴的感觉。我觉得她上课时一直很认真,负责的事务或打扫工作也都做得相当仔细,和不良少女这个词天差地别。

但是,若照他们所言,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加纳同学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改变?

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到底在想什么呢?

听了佑辅和聪太说的话,我对她比以前更加感兴趣。

不过,加纳同学太「孤高」了,过了一个礼拜,我仍然连一句话都没机会跟她说。

即使如此,我有时依旧会觉得她常盯着我看,那是我的错觉,还是我自以为是的误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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