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时间停止的那天-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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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踏出橘色的车厢,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绿色风景。

与此同时,暑气也迎面而来,缠绕着在冷气车厢里冻得凉飕飕的身体。

「……好热!」

忍不住停下脚步,扬起脸。

头上是无垠无涯,蓝得望不见一片云的晴空。盛夏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直射,蝉声响彻杳无人烟的月台。

「……一点也没变呢。」

早濑瑞希站在月台上喃喃自语。

这个小镇四面环山,最大的特征莫过于辽阔的田地与奔腾的河流,还有……一时半刻想不到了。

说得好听一点是有很多大自然,说得难听一点则是穷乡僻壤。既没有发展,也不会再衰退了。

这里恐怕从十九年前,瑞希还没有出生时,就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化了。

从今以后一定也不会有任何变化,只有时间静静地流逝。

不算长的月台响起发车的铃声,背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响。只有两截的列车又开始缓慢地动起来。

瑞希用手背拭去额头渗出的汗水,重新背好偌大的体育用品袋,走向验票闸门,好整以暇地往外走。

穿过小巧的验票闸门,走出车站。

车站前只有几间商店,人车稀少。

心想这里也是老样子时,身边响起震天价响的喇叭声。

「喂,瑞希!你在发什么呆啊!这边、这边!」

有个短发男子从车身上写着「两角拉面」的小厢型车驾驶座探出被太阳晒黑的脸。是小学、国中都和瑞希就读同一所学校,以前参加过棒球社的两角修吾。

瑞希知道他拿到驾照了,但今天还是第一次目睹儿时玩伴开车的模样。

瑞希走近白色的小厢型车,不让对方发现自己有些困惑,他露出坦然的表情,打开车门。

「修吾的嗓门还是这么大呢。」

「什么?这么久没见了,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吗?别忘了我可是特地来接你的喔?」

「我又没有拜托你来接我。是你说你无论如何都想来接我吧?」

瑞希坐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

「嗄?这是人说的话吗?你去东京以后是不是变了?说话变得跟东京人一样冷冰冰的。唉……真讨厌,曾经那么可爱的瑞希同学也染上都会的气息了……」

「这给你。」

为了制止儿时玩伴的埋怨,瑞希递出伴手礼。看到点心盒的那一瞬间,修吾的眼神有如孩子般闪闪发光。

「哦!这不是东京香蕉蛋糕吗!你要给我吗?」

「你不是说你想吃吗?」

「没错,我说过,我说过!你要搬去东京那天,我在电话里说过!你还记得啊?瑞希最好了!」

「知道了,快开车吧。」

修吾「是是是」地笑着用流畅的动作握住方向盘。驾轻就熟的动作让修吾看起来变得好陌生,感觉自己好像被远远地抛在脑后。

为了掩饰尴尬,瑞希望向窗外,悠闲宁静的田园风光开始缓缓地往后流动。

从四月开始在东京一个人生活,距今已经过了四个月。

考上大学,找到打工,也交到几个新朋友,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变了」。

就跟这个小镇一样,瑞希以为自己肯定也会一直这样下去,没有任何改变。

「我告诉忍你要回来,他也很想见你。你会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忍——宇津木忍跟修吾一样,都是从小学就认识的同学。不同于孩子王修吾,忍总是很冷静,是个有点人小鬼大的小孩。

两个人的个性南辕北辙,不知怎地居然很合得来,加上瑞希,三个男生经常一起玩、一起恶作剧。

忍如今在乡公所上班。

「大概……一个星期吧。放完盂兰盆节就得开始打工,到时候非回去不可。」

「打工啊……大学生真好啊。暑假超久的对吧?我家连盂兰盆节也要开店,几乎全年无休。啊,这辆车的冷气坏了,所以如果你会热,就把窗户全部打开吧。」

瑞希把原本打开一半的窗户全部打开,闷热的风打在脸上。

这辆老爷车是修吾的父亲以前开的,真令人怀念。

「你还真的乖乖在拉面店工作啊?」

「对呀。我爸又住院了,所以我妈把我使唤到不行。」

修吾家开的小小拉面店,白天是附近小孩或学生聚集的地方,晚上则被一群大叔大婶当作居酒屋。

高中毕业后,修吾开始代替身体不太好的父亲在店里工作。那家店迟早会由修吾继承吧。

「我妈会跟客人炫耀喔。」

「炫耀什么?」

「炫耀你啊。」

「炫耀我什么?」

瑞希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忍不住看着修吾的侧脸。修吾手中握着方向盘,笑得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她总是很骄傲地说,居然能从这种乡下去东京念大学,瑞希同学真了不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她儿子呢。」

「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只是不想留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小镇,只是为了逃离这里才去东京。

瑞希望向窗外。车子再继续笔直地前行,就会看到一条大河。

可是修吾却打了方向灯,向右转。看来是打算避开河边那条路,走农道回家。

「总之就是这样,我妈也很想念你。明天晚上可以来我们家拉面店坐坐吗?」

修吾面向前方说道。

「可以啊,反正我很闲。」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招待你吃我们家的拉面。」

「好啊。」

瑞希小时候经常在修吾家集合,吃他爸爸煮的拉面,直到升上国中后依然如此。

可是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三个人开始渐行渐远。国中毕业后,大家都念当地的高中,只有瑞希考上离家较远的高中。

从此以后,只剩下偶尔互传简讯的交情……一周前,修吾联络他,问他暑假要不要回去,他说要回去后,修吾便不给他机会拒绝地说要来接他。

瑞希边回忆边看着窗外的景色,说是这一带唯一也不为过的高楼映入眼帘,是瑞希他们以前念书的国中。

随着车子行经古老的校舍,生锈的绿色护栏映入眼帘。瑞希不动声色地撇开视线。

「瑞希。」

耳边传来修吾的呼唤。

「你再也不游泳了吗?」

修吾大概也想起来了,想起那片护栏对面就是学校的游泳池。

「早就不游了。」

「可是你以前在那个只有幽灵社员的游泳社里,是唯一一个就连暑假也认真练习的人吧?」

「因为那时候……没有别的事做。」

没错,只是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做而已,所以才游泳。所以才每天像个傻瓜似地只知道游泳。

「我还以为瑞希喜欢游泳。」

修吾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如果问他喜不喜欢,或许是喜欢的。他可以自信满满地说,比起学习或其他运动,他更喜欢游泳。

可是对瑞希来说,有多喜欢游泳,就有多痛苦。

绿色的护栏越来越靠近。

瑞希静静地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怀念的脸。

*

「瑞希!」

夏天的太阳好刺眼。光线毒辣。风热呼呼的。蝉鸣声震耳欲聋。

潜在隔绝一切的水中,只听见呼唤自己的声音。无论潜得再深,瑞希都能听见那个彷佛要引导自己抵达终点的声音。

「哗啦」一声激起水花,瑞希从水底探出头来。万里无云的天空下,与蹲在游泳池畔,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的短发女孩对上眼。

女孩是瑞希的青梅竹马,也是他的同学——楢崎夏帆。

不知怎地,瑞希感到好安心,但又不愿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心情,摘下泳镜,刻意皱着眉头说:

「你又来啦。明明不是游泳社的人。」

「有什么关系嘛。我是来为你加油打气的,不然瑞希一个人太可怜了。」

「什么?我才不可怜,不需要加油打气。」

瑞希上岸时故意激起大量的水花。夏帆的T恤和短裤都湿了,却哈哈大笑地说:「好舒服啊!」

瑞希皱眉,心想这家伙还是那么古灵精怪时,眼前出现了一枝水蓝色的冰棒。

「给你!」

夏帆直挺挺地把冰棒递到他面前,笑得丽似夏花。

「这是什么?」

「慰劳品。」

是夏帆经常在学校旁边小杂货店买的苏打口味冰棒。

「你不要吗?」

眼看夏帆就要把冰棒收回去,瑞希赶紧伸手,硬生生地抢过来。

「我要。」

「不用说谢谢吗?」

「……好麻烦啊你。」

「那还给我。」

瑞希用湿答答的手拍掉朝自己伸过来的掌心。

「谢啦。」

「乖!」

夏帆把手收回去,满意地笑了。

「乖」什么「乖」啦。两人明明一样大,可是夏帆从以前就把瑞希当成弟弟或宠物看待,这点令瑞希很不爽。

夏帆又拿出一根冰棒给瑞希看。

「也有我的份喔。我想和你一起吃。」

瑞希默不作声,夏帆再次对他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两人走向游泳池畔的护栏,并肩坐下。

冰棒已经开始融化了,两人手忙脚乱地吃起来,嘴里一边嚷嚷:「融化了!融化了!」

用牙齿咬下一口,水水的苏打味在口中散开。

「瑞希意外地认真呢。连暑假也每天练习,明明其他社员都没来。」

夏帆边吃冰棒边环顾没有其他人的游泳池说道。

她说得没错,这所国中的游泳社很弱,除了瑞希以外,几乎都是幽灵社员。等于每天都能独享学校的游泳池,只有挂名的顾问时不时来瞄一眼,就算偷懒也没有人会生气。

可是漫长的暑假,瑞希仍每天来游泳池报到。

「没什么……反正待在家里也没事做。」

「不用写功课吗?暑假作业已经做完了吗?」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不好意思!我已经做完了。」

「怎么可能?你不是一向赶在最后一天才在那边手忙脚乱吗?」

「我已经不是去年的我了。瑞希同学也得快点长大才行。」

「你在说什么鬼话。」

吃完最后一口冰,瑞希把木棍舔干净。

没看到「再来一枝」的字。

「可是啊……瑞希,因为你很认真地参加社团活动,下次比赛一定能胜出吧?就跟千寻哥一样。」

听到夏帆脱口而出的名字,瑞希拿着冰棍的手僵在半空中。

「这么说来,我们一起看过千寻哥国中时的比赛吧?当时的千寻哥实在太帅了……宛如水中蛟龙似地像这样拨着水。姿势比谁都漂亮、速度也比谁都快……」

夏帆模仿自由式的动作,露出着迷的表情。

「所以瑞希也……」

「我没办法。」

瑞希打断夏帆说的话,夏帆不满地噘起嘴。

「为什么?瑞希每天都在练习,游得也很快。」

「但我跟哥哥不一样,我没办法拿第一。」

瑞希说着从夏帆身边站起来。

「你要上哪儿去?」

「回家。」

本来还想再游一会儿,但是拜某人所赐,他的注意力已经被打断了。

瑞希把毛巾披在肩膀上,撇下夏帆,开始沿着游泳池畔往前走。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啊!」

瑞希吓了一跳,回头看,只见夏帆一跃而起,兴高采烈地奔向自己。

「你瞧!我的冰棒中奖了!这是我第一次中奖喔!」

都已经是国中生了……瑞希才希望她能快点长大呢。

「这个要怎么兑奖?」

「只要拿去店里,就能再换到一根喔。」

「太棒了!那我们走吧,瑞希。现在就去换!」

夏帆一把挽住他的手。

「唉,等等……」

「你不是要回家吗?那就陪我去嘛!」

夏帆紧紧抓住瑞希的手臂,拖着他走过除了他们俩,没有其他人在的游泳池畔。

水面倒映着蓝色的天空,随波荡漾。修吾所属的棒球社正在护栏对面的操场上练习,扬起漫天尘土。

阳光直射脑门,和被夏帆抓住的手臂一样滚烫。

「幸好我今天有来帮瑞希加油。」

夏帆的笑声与蝉声重叠。

「所以是托我的福喽。」

「是我的运气好吧。」

夏帆回过头来的笑脸就像夏天的阳光灿烂耀眼。

两人一起并肩走回家。

悠闲宁静的风景、习以为常的对话、理所当然的每一天。

他曾经真心希望这样的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

只属于他和夏帆的时光,要是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他曾经这么想。

*

「瑞希?」

修吾的声音令他蓦地睁开双眼。自己好像不知不觉睡着了。

「你家到喽。」

「啊……嗯。」

瑞希揉着眼睛往外看,眼前是四个月不见的自己家。

瑞希轻声叹息,推开车门。修吾靠在方向盘上,目送他下车。

「那我走喽。」

「嗯。」

瑞希用力关上车门,重新扛起肩上的旅行袋时,修吾对他说:

「瑞希,我……还想跟以前一样,和你一起玩喔。还有忍,三个人一起漫无目的地骑脚踏车奔驰、吃拉面、像个傻瓜似地聊到天亮……我想再跟你们一起做这些蠢事。」

瑞希抬起头来,望向修吾。修吾以正经到不行的表情看着瑞希,厚厚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那有什么问题。」

瑞希细声细气地说。

「总之明天见啦。我也很想念忍。」

听到这句话,修吾的表情为之一亮。总是这么耿直、这么好懂,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好!我来通知忍!」

「……嗯,麻烦你了。」

修吾咧嘴一笑,重新握好方向盘。瑞希对他的侧脸说:

「修吾,今天谢谢你来接我。」

修吾竖起大拇指,又笑了一下,驱车从瑞希跟前扬长而去。

瑞希其实都知道。

知道修吾来接他是因为担心他。知道修吾刻意避开河边那条路。知道修吾是打从心底真的想再见到他。

瑞希目送修吾的车离去,作好心理准备,伸手推开家门。

瑞希的家是有庭院的旧式日本住宅。

以前祖父母也和他们一起住,两人在瑞希小学相继去世后,就只剩下瑞希和父母,还有哥哥千寻一家四口。

「叽……」门发出锈蚀的声音开了。瑞希走在通往玄关的庭石上,长着高大柿子树的院子映入眼帘。

这时,瑞希发现有个人影正蹲在地上除草。

「……妈。」

瑞希轻声呼唤,停下脚步。戴着草帽,默默除草的背影并未发现瑞希的存在。

瑞希不发一语地凝视那个背影。被土弄脏的手拔起一棵草,没有丝毫的犹豫,又拔起另一棵草。

定睛一看,不只杂草,就连应该是自己种的花也被连根拔起。

瑞希紧紧握住汗湿的掌心,这次以清晰可辨的音量又喊了一声:

「妈!」

背影抖了一下,停止拔草的动作。然后慢慢起身,静静地转过头来,视线抓住瑞希的身影。

四个月不见的母亲好像又瘦了点,或许又不吃饭,令父亲伤透脑筋。

瑞希驱散脑中的想法,挤出与往常无异的笑容。

「妈,我回来了。」

母亲直勾勾盯着瑞希看,放松了脸上的表情。她嘴角流露出一抹笑意,眯细双眼,以平静的语调说:「你回来啦。」

母亲的笑脸是瑞希从小看到大的笑脸。

瑞希内心深处燃起一缕微弱的希望。

说不定母亲对我……

然而母亲的下一句话轻易吹散了那丝微弱的希望。

「等你好久了,千寻。」

母亲面向瑞希,如此说道。

「很热吧?快点进来。我马上准备凉的给你喝。」

母亲满头大汗地对他微微一笑。瑞希重新背好险些从肩上滑落的旅行袋,笑着回答:

「嗯。」

母亲又微笑了一下,脱下凉鞋,从檐廊走进屋里。

「爸爸!千寻回来了!」

母亲大声地说。

瑞希伫立在原地。蝉声唧唧,响彻整个庭院。

母亲果然没有恢复正常,果然还是以为瑞希就是千寻。

「……我就知道。」

这种事,他明明早就知道了。

但还是感觉心里像是被掏空了。

「瑞希。」

檐廊传来声音,瑞希抬头。父亲静静地微笑开口:

「欢迎回来,瑞希。」

感觉一旦出声,眼泪就会掉下来,所以瑞希只是对父亲点头示意。

厨房传来炸东西的声音。今天的晚餐大概是炸虾吧。

瑞希在面向庭院的客厅里,对牌位双手合十默祷,猜想着今晚的菜色。

「抱歉呐,瑞希。」

睁开眼,坐在身旁的父亲向他道歉,眉毛微微下垂。

「你妈的情况还是没有好转。」

「我明白。」

瑞希不再正襟危坐,面向父亲说。

「我没事。」

父亲露出悲伤的微笑,拍拍瑞希的肩,又重复一遍:

「抱歉呐。」

这又不是父亲的错。也不是母亲的错。错的是……到底是谁呢?他也不知道。

「千寻、爸爸!饭做好了!」

厨房传来母亲充满活力的声音。

「……你妈今天卯足了劲呢。」

父亲压低音量,窃窃私语。

「明明最近都没胃口,大概是真的很高兴儿子回来吧。」

瑞希的心情很复杂,因为母亲等的人不是瑞希,而是千寻。

「我先去了。」

父亲起身说道。

「嗯。」

父亲推开纸门走出去。目送父亲满头白发的背影离开,瑞希又重新面向牌位坐好。

供着花的牌位旁边摆着祖父母的照片。瑞希一一拿起那些照片,视线移到另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哥哥千寻穿着簇新西服的照片,千寻在春天明媚的阳光下平静地微笑。

这么说来,上次听父亲说,这是千寻大学开学典礼那天拍的照片。

「这样啊……」

瑞希反应过来,自己也到了跟千寻一样的年纪。在他心里,千寻一直是个大人。

千寻大他四岁,个性沉稳、成绩优秀,很擅长游泳。不只父母,学校老师和左邻右舍都对他寄予厚望。

而且性格也好得没话说,对瑞希和瑞希的朋友都很温柔。

可是对瑞希而言,千寻是离他最近也最远的存在。明明住在一起,天天见面,却又感觉遥不可及。

视线从照片上移开,往房间里看了一圈。柜子上摆满奖杯,墙上也挂着好几张奖状,这些都是千寻国、高中时代在游泳社大显身手的成果。

没有一个是瑞希的。无论他再怎么拼命游泳,别说是打破千寻的纪录了,连靠近千寻的纪录都办不到。

即便如此——瑞希想起那年夏天。

四年前,瑞希国中三年级的夏天,刚上大学的千寻不幸发生意外,溺水身亡。

母亲因为打击太大,精神错乱,至今仍无法接受千寻的死讯,从未坐在这个牌位前。

唯有把另一个儿子视为千寻,才能勉强维持活着的状态。

「……为什么啦。」

瑞希的声音孤零零地回荡在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的房间里。

「你为什么要死掉啦。」

瑞希用力地握紧膝盖上的双手。

「害妈妈哭成那样,害爸爸那么伤心,而且还……」

瑞希紧紧闭上眼睛,眼底浮现出白天看到的绿色护栏和蓝色的游泳池。

夏帆的笑脸倒映在从水底探出头来的瑞希眼中。她的笑容扭曲,染上了悲伤的颜色。

「千寻,你在做什么?快来吃饭!」

母亲的声音令他倏地睁开双眼。厨房传来炸物的香味。

「我今天准备了你爱吃的炸虾喔!」

瑞希放松紧握的双手,朝厨房喊了声:「我马上来!」

*

「欢迎光临……啊,这不是瑞希同学吗!」

掀开暖帘,走进怀念的店里,修吾的母亲以开朗的声音说道。

「好久不见了!你是不是长高啦?完全变成大人样了……」

「您好,好久不见了。」

上次见到修吾的母亲或许已经是国中的事了。因为升上高中以后,瑞希再也没来过这家店。

「哦,瑞希来啦!请坐在那边稍微等一下。」

修吾一面将拉面送到客人桌上,一面招呼他。店内已有好几个客人,看起来很忙。

瑞希点点头,打算在修吾指定的吧台座位坐下时,正在吃拉面的男人转过来说:

「呦!瑞希。」

「咦,唉,忍?」

戴着黑框眼镜、发型就像教科书上画的那样梳成标准的三七分,打着领带的青年——居然就是好久不见的忍。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哪里的上班族。」

瑞希苦笑着说,在他旁边坐下。忍若无其事地吸着面条,小声嘟囔:

「因为你完全不跟我们联络,上次见面已经是国中毕业的时候了。」

忍的话语刺进胸膛。

「……对不起。」

两人之间弥漫着尴尬的气氛。可是忍说得没错,瑞希从未主动说过「来约吧」这种话。就连这次回家,若不是接到修吾的电话,他大概也不会跟他们见面吧。

「不过你看起来很好,那就好。」忍说道。

瑞希点头附和:

「你也是。」

忍没有回答,又吃了一口面。

「瑞希同学呢?你要吃什么?」

修吾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啊,呃……大碗的两角拉面。」

「马上来!」

修吾的母亲精力充沛的声音回荡在店里。修吾的父亲不在,但这家店的气氛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这是招待你们的!两个人一起喝吧。」

修吾在吧台上放下两瓶玻璃瓶装的可乐。

「不好意思啊,修吾。店里正忙,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别这么说,我只要能见到瑞希就很高兴了。」

「因为修吾最喜欢瑞希了。」

一旁的忍推了推起雾的眼镜,喃喃自语。

「你不也是吗!今天还提早了一个小时来。」

「我只是刚好工作比较早结束,闲着没事干。」

「这小子,明明很期待跟瑞希一起吃拉面,却因为肚子太饿了,等不到你来就先开动了。」

修吾「哈哈哈」地大笑,忍则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瑞希看着他们,不由得笑逐颜开。

感觉好像回到了国中时代。

「修吾!饺子煎好了!」

「马上来!」

修吾熟练地将母亲煎好的饺子送到客人桌上。

「修吾真的老老实实地在拉面店工作呢……」

瑞希忍不住感慨良深地说道,一旁的忍答腔:

「对呀。即使他老爸不在,店里的生意还是很兴隆。」

「忍也完全变成社会人士了。你们两个都好厉害呀。」

「瑞希也很厉害啊!做梦也没想到你能一个人在东京生活。我还以为你是最怕孤单的那个人。」

忍窸窸窣窣地边吃拉面边说。

瑞希小时候确实想永远住在这里。他很喜欢远处的山、辽阔的田地、大河和住在镇上的人,完全无法想像自己一个人生活的样子。

然而,自从升上国中,他开始觉得喘不过气来。那年夏天以后,他满脑子只剩下要怎么离开这个小镇的念头。

「久等了,瑞希同学,这是你的两角拉面!」

伴随着修吾母亲的招呼声,眼前多了一个硕大的拉面碗公,散发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突然觉得肚子好饿。

「哇!看起来好好吃啊!」

「这个请你吃!多吃点。」

拉面旁边还有一盘饺子。

「这是伯母的招待!」

「啊,谢谢伯母!那我就不客气了。」

瑞希的回应令修吾的母亲笑开怀。

「伯母,我没有吗?」忍发难。

「你不是一天到晚都在吃吗?」

「就是说啊。只要你付钱,我马上煎给你。」

修吾也从一旁插嘴。

「可恶!只对瑞希特别好啊。」

「因为伯母我真的好想念瑞希同学,还要再来喔。」

修吾的母亲说道,瑞希点点头。

「好的,我会再来打扰。」

修吾的母亲微微一笑时,又有客人进来了。

「欢迎光临!」

「欢迎!」

漫不经心地望向店门口,四个穿着工作服的大叔正走进来。看样子是刚结束工作要回家。

「咦?」

其中一位大叔看到瑞希,大声嚷嚷:

「你该不会是……早濑先生家的二公子吧?」

定睛一看,原来是住附近的大叔,其他三个也都是瑞希认识的人。这个小镇太小了,几乎每张脸都是熟面孔。

「哦,真的耶,这不是瑞希吗?我记得你去东京了?」

也因此个资可以说是公开的秘密。瑞希堆起笑脸,回答大叔们的问题:

「放暑假了……所以我回来一趟。」

「这样啊,你是大学生了。」

「没想到那个爱哭鬼瑞希居然能独自在东京生活。」

「长大了呢。」

「五官也长得跟老大越来越像了不是吗?」

这句话让瑞希的笑容差点垮在脸上。

大叔们稍微降低音量,面面相觑。

「已经……四年过去啦。」

「我记得是千寻刚上大学的时候。」

「那么优秀的孩子……真是太可惜了。」

「不过看瑞希这么健康有活力,叔叔们也放心了。」

瑞希不晓得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握紧膝盖上的双手。

「这几位客人,啤酒刚好冰得透心凉喔!请移步到后面的桌子。」

修吾的声音响彻人声鼎沸的店内。

「喔,修吾,你很机伶嘛。」

「太好了,开喝开喝!」

大叔们鱼贯从瑞希面前走过。瑞希把紧握的拳头贴近胸口。光是这样,心脏就噗通噗通地狂跳,吵死人了。

明明早就知道了。知道一旦回来,肯定会听到这种话。

知道只要是这个镇上的人,没有人不知道哥哥千寻的意外,无论过了几年,瑞希和瑞希的家人都得承受同情的眼光。

「瑞希。」

忍的呼唤令他猛然回神。

「拉面要糊掉喽。」

「啊、嗯。」

瑞希连忙拿起筷子,尽量以精神抖擞的语气说道:

「我要开动了!」

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很美味的拉面却一点也不觉得好吃。

「我吃饱了。」

「要再来喔。」

瑞希向修吾的母亲道别,与忍一起走出店外。闷热的空气笼罩全身,感觉很不舒服。

这时,修吾也追着跑出来。

「我送送你们。」

「可以丢下店里的事不管吗?」

「不要紧,接下来只剩收拾而已。」

修吾反手关上店门,解下围裙,莞尔一笑。

「修吾果然很喜欢瑞希呢。」

忍细声细气地说道。

时间还早,但周围已经黑漆漆、静悄悄的了。如果是在东京,这个时间依旧人来人往,热闹得跟白天没两样。

「有空的话要再来吃面喔。你要在这里待上一周左右吧?」

修吾问道,瑞希点点头。

「嗯。」

「既然如此,也能去看烟火呢。」

忍的提议换来修吾用手肘顶了他一下:「喂。」

修吾大概是顾虑到瑞希吧。可是一直让他们为自己着想,瑞希也过意不去。

瑞希鼓起勇气开口:

「如、如果二位不嫌弃……要不要一起去看烟火?」

太久没约他们了,瑞希尴尬得不得了。

只见修吾状甚为难地搔着头回答:

「抱歉……我要开店……」

也是。他们已经不能再像国中那样,无忧无虑地到处玩耍了。

「那、那忍呢?」

「那个……我……已经有约了……」

忍难得脸红。修吾用力地拍了忍的肩膀一下,替他回答:

「这小子,大概是跟女朋友约好了。」

「唉,忍,你有女朋友啦?」

瑞希问道,忍沉默不语。修吾又替他回答:

「没错,是职场上的前辈,长得超——漂亮的。」

「修吾,你可以闭嘴吗?」

修吾调侃难为情的忍。这么说来,国三那年,忍第一次交到女朋友时,也是这样受到修吾的调侃。

瑞希看着他们,尽可能以开朗的语气说: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跟女朋友玩得开心点喔。」

修吾和忍看着瑞希。

「不好意思呐……难得瑞希主动约我们。」

「别这么说,没关系。那我自己去吧,反正也没事做。」

瑞希笑着说,耳边传来忍的声音:

「夏帆呢?」

突然冲进耳朵里的这个名字让瑞希定住不动。

「你要不要……约约看夏帆?」

「喂,忍。」

修吾在一旁发出不知所措的咕哝声。可是忍露出心意已决的表情接着说:

「我一直很在意喔。瑞希,你和夏帆都没有再见吧?」

闷热的风吹来,都已经这个时间了,空气中还残留着湿湿黏黏的暑气。

瑞希吸进一口夜晚的空气,小声地应了一声:「嗯。」

夏帆的笑容与悲伤的表情轮流浮现在瑞希的脑海。

忍推了推眼镜,以正经八百的表情说:

「这件事或许轮不到我多管闲事……但你们的感情曾经非常好吧?所以我实在不忍心看你们就这样形同陌路……」

「你真的很爱多管闲事耶。」

修吾打趣,忍以冷冰冰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修吾不也总是这么说吗?」

「我没有……算了,老实说,我确实也很在意。」

修吾抓乱了一头短发。

「瑞希,你再也不想见到夏帆吗?」

瑞希不假思索地摇头否定忍的问题。

「我怎么可能不想见她呢?只是该怎么说……该说是错失良机吗……」

没错。瑞希从来没有不想见她。

可是自从国三那年的夏天起,他就几乎再也没有跟夏帆说到半句话,高中也各读各的,就这么疏远了。

他认为……夏帆大概也不想见到自己。

「夏帆的话……现在也还住在这里喔。」

修吾说。

「高中毕业后,既没有升学,也没有找工作,一直在这里打工。而且打的工也一直变来变去,不晓得她现在在哪里工作……但应该没有离开这里,否则马上就会从客人口中听到消息了。」

瑞希吞了口口水。

「夏帆该不会还在等吧?等瑞希主动找她说话。」

「怎么可能……」

「我也这么想。」

忍面向瑞希说:

「瑞希也是,你也想跟夏帆说话不是吗?」

瑞希咬紧下唇,一声不吭。

「真是的,我知道是多管闲事啦。」

忍扯松领带,叹了一口大气。修吾不发一语地仰望天空。瑞希也有样学样地扬起脸。

乡下的天空又黑又暗,与都市蒙蒙亮的夜空截然不同。

抛弃这个小镇,逃去东京的瑞希;留在这个小镇,变得孤零零的夏帆。

光是想到这点,内心就一阵痛楚,却又无计可施。瑞希对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相当厌烦,不禁深深叹息。

然后三个人开始默默地往前走,也没有约好下次再见,就各自回家了。

推开老旧的家门进屋时,橘色的灯立即亮起。耳边传来啪哒啪哒的脚步声,穿着睡衣的母亲从后面的房间走出来。

「你回来啦,千寻。」

「……我回来了。」

瑞希脱鞋,对母亲说:

「你睡你的呀。」

「我睡啦,可是听见千寻回来的声音……」

母亲微笑说道。

「和朋友聚餐开心吗?」

「嗯。」

「那就好。」

瑞希从母亲身旁走过,走向浴室。

「快去睡啦,我去洗澡。」

「好好好。」

瑞希推开浴室的门,背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千寻。」

瑞希的手停在门把上。

「你还没有要离开吧?」

天气明明很热,却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你不会抛下妈妈离开吧?」

「……不会啦。」

瑞希回头对母亲说。

「放心吧,我还没有要走。」

母亲微笑转身。瑞希打开纸门,走进寝室。

目送母亲的背影进房后,瑞希吐出一大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为什么啦。」

瑞希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你为什么不在啦……千寻……」

母亲的时间静止了。不,不只母亲。还有父亲和瑞希,夏帆大概也不例外……大家的时间都停在那年夏天。

*

「今年也一起去看烟火吧。」

想忘也忘不了,那是四年前的八月十日。因为是国中的游泳比赛那天,瑞希记得很清楚。

远不及千寻游出的纪录,惨败而归的瑞希在学校游泳池游泳时,夏帆来了。

明明已经知道比赛的结果,夏帆既不安慰、也没有鼓励他,只是跟平常一样,丢下一句「慰劳品」,递给他一枝冰棒。

两人一起坐在游泳池畔吃冰棒时,夏帆说了这句话。

「好不好嘛?就像以前那样。」

夏帆窥探瑞希的表情,嫣然一笑。

每年八月十五日晚上,流经学校后面的大河都会放烟火。在这个少有娱乐的小镇,这可是一年一度的盛事。

因此从小时候开始,瑞希每年都会跟哥哥千寻,还有青梅竹马夏帆一起去看烟火。

「我今年啊,想穿浴衣去。」

夏帆的声音令瑞希心里一跳。她以前从来没有穿过浴衣。

「其实我已经买好了。深蓝色的布料点缀着白色和紫色的牵牛花图案,感觉有点成熟的浴衣。希望能让我看起来更成熟一点。」

夏帆害羞地呵呵笑。瑞希故意坏心眼地说:

「你再怎么努力也还是黄毛丫头喔。」

「什么嘛,胡说八道!我已经十五岁了。再穿上那件浴衣,看起来一定很有女人味。」

嘟着嘴抗议的夏帆看起来半点女人味也没有。

瑞希无奈地长叹一声,问夏帆:

「你为什么想变得成熟一点?」

只见夏帆顿时瞪大了双眼,脸颊微微泛红,回答:

「因为……因为人家想让千寻哥称赞我变漂亮了嘛。」

瑞希感觉有一根细细的针刺进自己的胸膛,尖锐的疼痛慢慢传遍全身,没多久就变成剧痛。

可惜夏帆浑然未觉瑞希的心情,眉开眼笑地问他:

「放烟火那天,千寻哥会回来吧?」

瑞希百般无奈地回答:

「嗯,他是这么说的。」

今年春天考上大学的千寻开始在东京一个人生活。相隔四个月再回到故乡,夏帆似乎也很期待能见到千寻。

「好久没看到千寻哥啦,之前他忙着备考也没什么机会见面。他该不会已经忘了我吧?」

夏帆抓住瑞希的手臂,频频追问,瑞希不着痕迹地拨开她的手。

「你问我,我问谁。」

总觉得心情不太美丽,瑞希撇下夏帆,站起来。

「等一下啦,瑞希!没必要这样说话吧!」

夏帆赶紧也起身追上扭头就走的瑞希,与他并肩同行。

「瑞希,你也会去吧?烟火大会。」

「我不去。」

来不及细想,话已经说出口了。

「咦?」

夏帆一脸震惊地停下脚步,瑞希也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前方停下脚步。

「没必要永远三个人绑在一起吧。」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不想去吗?」

见瑞希沉默不语,夏帆气冲冲地对瑞希说:

「那我就跟千寻哥两个人一起去喽?」

「随便你。」

明明想控制自己的情绪,气话却不听使唤地脱口而出。

「你打从一开始就只想跟千寻去吧?那就去啊。」

夏帆把嘴抿成一条线,用力推开瑞希的身体。

「好危险……」

瑞希险些失去平衡,夏帆朝他大喊:

「笨蛋!瑞希是大笨蛋!我最讨厌你了!」

夏帆跑着离开游泳池畔。瑞希茫然地凝视她的背影。

「……什么嘛。」

蓝色的天空涌现大片山雨欲来的积雨云。乌鸦高声鸣啼,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居然说最讨厌我……」

瑞希心浮气躁地丢掉冰棒的木棍。今天上头也没有「再来一枝」的中奖讯号。

「千寻哥、千寻哥的……什么嘛。」

瑞希的脑海中浮现出夏帆穿着牵牛花图案的浴衣,与千寻并肩同行的身影。烟火的颜色染红了夏帆的脸颊,她笑得很开心。

一想到这个画面即将变成现实,瑞希就觉得坐立难安。

后来瑞希用跑的回家。回家路上下起倾盆大雨,今天做什么都不顺,烦死了。

回到家,瑞希浑身湿透地对母亲说:

「我明天要去名古屋的外婆家!」

「啥?」

母亲的娘家在名古屋,每年烟火大会后,全家都会一起去外婆家玩。

「你在说什么呀,瑞希。现在去外婆家还太早吧?千寻也还没回来。」

「没关系,我自己先去。」

他再也不想待在千寻即将回来的家里,说服母亲,隔天就独自搭乘电车前往名古屋。

待在外婆家的期间,他和夏帆一次也没有通过电话或讯息。

直到八月十五日的深夜,外婆家接到通知,说千寻溺死在河里。

*

瑞希在蝉鸣中醒来。

「好热……」

踢开身上的毛巾被,在垫被上一骨碌地翻了个身。

从窗户看出去,已经日上三竿了。

「……今天是几号来着?」

瑞希拿起旁边的手机,坐起来。

回家后,今天是第三天、还是第四天?

只有第一天见了修吾他们,后来就什么也没做,每天不是在家里滚来滚去,就是陪母亲聊天。

「今天也好热啊……」

这原本是千寻的房间,一切都还维持他生前的样子。母亲这次也在这个房间铺被子给他睡觉。

从小用到大的书桌、黄绿色的窗帘、塞满书的书柜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瑞希抛开手机,漫无目的地浏览着陈列在书柜里的书背,每一本书都好厚、好难的样子。

直接在地板上爬过去,随便抽出其中一本书来看。

千寻既是运动健将,也是热爱阅读之人。瑞希也尝试过好几次,想挑战千寻看过的书,不料都是一些文字塞得密密麻麻的书,没有一次挑战成功。

瑞希随手翻了几页,果然都是一些艰深晦涩的文字,光看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我果然没有慧根……」

瑞希放弃挣扎,阖上书本,正想放回原位时,手停在半空中。

「这是什么……?」

旁边的书里好像夹了一张书笺。不,不对。以书笺来说,那张纸太大了。

瑞希拿起那本书,打开来看,里头夹着一封信。

给千寻哥

光看到那圆润的字体,瑞希就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了。因为他一直守在夏帆身边,对她的笔迹瞭若指掌。

从还十分稚嫩的笔迹来看,大概是国小高年级的时候写的吧。

瑞希手里拿着那封信,不知如何是好。

信已经拆封了,瑞希很想知道内容写了什么,但也知道不应该随便偷看别人的信。可是如果一直夹在这里,对已经不在人世的千寻也不好意思。

瑞希沉思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抽出信封里面的东西,里头只有一张粉红色的信纸。

我今天和瑞希一起去看千寻哥比赛。

小时候的记忆浮现在瑞希的脑海,当时两人经常去看已经是国中生的千寻比赛。

千寻哥今天也是第一名呢。你游得好快、好惊人,非常帅气喔!

看着夏帆写给千寻的信,胸口隐隐作痛。

千寻哥也很会读书,总是很温柔,是夏帆最崇拜的人。夏帆最喜欢你了。今后也会继续支持你喔。加油!

最后还画了一只摇旗呐喊的兔宝宝。瑞希郑重地看完那个插图,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这玩意儿,早知道就不看了。

夹进书里,放回原来的地方。

夏帆最喜欢你了。

夏帆圆滚滚的字体烙印在脑海,擦也擦不掉。

瑞希换下汗湿的T恤,走出千寻的房间,下楼。

从檐廊望向庭院,母亲今天也在除草。

瑞希还住在老家时,母亲每天不是烤面包,就是织围巾……自从那年夏天起,母亲似乎就借由专注于某件事来逃避现实。

「……妈。」

母亲蹲在大热天的庭院里,瑞希从她背后唤道。

「可以了,已经很干净了……你会中暑喔。」

母亲倏地停下手边的动作,慢慢地转过头来。然后一如既往,温柔地笑眯了双眼,对瑞希说:

「你醒啦。早安,千寻,我马上准备早饭。啊,已经中午啦。」

听见母亲的声音,瑞希不禁觉得一股怒气涌上来,感觉再这样下去就要爆炸了,于是悄悄把脸转开。

「不用了,我今天要出门。」

「唉,你要去哪里?」

「去找朋友。」

明明没有这回事,但他实在不想再待在家里了。

「这样啊,会回来吃晚饭吗?」

「……嗯。」

「我会做你爱吃的炸虾,要早点回来喔。」

今天也是炸虾啊。

「我……其实不喜欢炸虾……」

「咦?你说什么?千寻。」

「没什么。」

瑞希觉得好想吐,逃命似地夺门而出。

走在日正当中的乡间小路上,瑞希开始思考。

「干脆回东京吧……」

高中时代,他恨透了这个家,感觉快要发疯,一心只想快点独自生活。可是一旦离家,又很担心母亲,决定回来看看……看来已经到极限了。

其实还想多待几天,但明天就收拾行囊回东京吧。母亲可能会因为千寻不在而伤心,但这又关他什么事呢?

瑞希停下漫无目的的脚步,眼前是田边一望无际延伸的乡间小路,头上没有任何遮蔽物,盛夏的艳阳直射脑门。

「口好渴……」

但四周围别说是便利商店了,连自动贩卖机都没有。

比起走两步就有便利商店和超级市场的独居公寓,他真是受够了什么都没有的乡下。

瑞希叹着大气,望向前方。灰色的建筑物从远处映入眼帘,是小时候就读的国中。

瑞希想起那附近有一家小杂货店。

「那家店……不晓得还在不在?」

瑞希拖着沉重的脚步,慢吞吞地移动过去。印象中总是一个老婆婆在顾店。

久违地过去看看吧。好想喝点东西。

瑞希稍微加快了脚步。

贩卖日常用品及食材之类的小杂货店还在营业。不管是古老的建筑物,还是摆放在店门口的老旧板凳,都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得救了。」

瑞希就像在沙漠里看到绿洲似地冲上前去,留意到摆放在店外的冰柜。

「喏,这给你。」

夏帆笑着递出冰棒的模样浮现在瑞希的脑海。

「冰棒……」

瑞希自言自语,从冰柜里拿出一根冰棒。他选了水蓝色的冰棒,是夏帆每次买给他吃的苏打口味。

瑞希拿着冰棒,走进店内,大声说道:

「有人在吗——」

数着口袋里的零钱,朝昏暗的店内喊了一声。

那位老婆婆还健在吗?这么说来,她的耳朵好像不太灵光。

想起这个可能性,瑞希又喊了一声:

「不好意思!我要买冰棒。」

这次终于有人从店里走出来。

「……欢迎光临。」

是年轻女人的声音,不是老婆婆。大概已经由别人接棒了。

「呃,这个多少钱……」

瑞希问到一半,下半句话就这么哽在喉咙里。从店里走出来的人看到瑞希,也吓得停下脚步。

「咦……」

这个声音是谁发出来的呢?不,或许是两人同时发出的声音。

「……夏帆?」

瑞希低语,声音微微颤抖。

因为留长头发、脸型也变得清瘦的青梅竹马正一脸茫然地站在他面前。

「啊……呃……」

沉默持续了多久呢?感觉好像有一世纪那么久,但应该只过了一瞬间。瑞希拿着冰棒,支支吾吾地开口。

「夏帆……你怎么会在这里?」

可能是因为店内灯光昏暗,感觉夏帆的脸色很差,表情也很贫乏,眼神了无生气。

完全感受不到国中时笑得有如阳光般灿烂的痕迹。

「你是……夏帆吧?」

因为对方一句话也不说,瑞希不免感到不安,眼前的人真的是夏帆吗?

「我……我是瑞希……」

「一百一十圆。」

耳边传来细如蚊蚋,几乎快要听不见的声音。

「一百一十圆。」

「啊,好的。」

瑞希把手里的零钱递给夏帆。夏帆摊开掌心,瑞希在她手中放下百圆硬币和十圆硬币。

「……多谢惠顾。」

夏帆低下头去,留长的黑发遮住她的表情。

简直像是要隔绝世上的一切。

「夏帆……」

夏帆始终低头不语。

「夏帆?」

店里十分安静,只回荡着瑞希的声音。

「夏帆,把头抬起来。」

夏帆的黑发微微地左右摇曳。

……她该不会是在向他道歉吧。

瑞希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内心深处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忍不住抓住夏帆的手。

「拜托你,把头抬起来。」

夏帆的身体惊跳了好大一下,手中的零钱掉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与瑞希对上眼的那张脸上充满了惊惧的表情。

「……抱歉。」

瑞希轻声道歉,放开夏帆的手,耳边传来微弱的声音:

「瑞希为什么要道歉?」

瑞希心头一凛,看着夏帆。黑暗中,夏帆泪湿双眸。

「应该道歉的人……是我吧?」

瑞希拼命摇头。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因为,都是我……都是我害的……」

瑞希硬生生地咽下口水,心脏噗通噗通地狂跳,感觉喘不过气来。

「都是我害的……是我害死了千寻哥。」

夏帆凝视瑞希,唇瓣不住颤抖。

「夏帆?出了什么事?」

背后传来声音,瑞希猛然回神。转头看,拄着拐杖的老婆婆出现在瑞希面前,是这家店的老板。

「啊……」

瑞希正要开口,夏帆抢先一步捡起掉在地上的零钱,用最快的速度交给老婆婆后,用最快的速度说:

「对不起。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夏帆?」

丢下一头雾水的老婆婆,夏帆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夏帆!」

瑞希大喊,但是一点用也没有,夏帆的身影转眼间就消失在盛夏的阳光下。

「你是……瑞希同学吧?」

老婆婆对茫然自失地呆站着不动的瑞希说。

「对,是的。」

定睛一看,老婆婆脸上挂着岁月静好的微笑,慢慢走进店里,喊了声「嘿咻!」一屁股坐在摺叠椅上。

「我的脚最近不太听话,现在也是刚从医院回来。」

「是噢……」

「年纪也大了,所以每周请夏帆帮我顾几天店。」

难怪夏帆会出现在这里。

老婆婆从随身手提包里拿出水壶,咕嘟咕嘟地大口喝水。瑞希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看。

老婆婆喝完水,开始慢悠悠地说起话来:

「大概是从高中的时候开始吧,我经常看到夏帆愁眉苦脸的样子。这也难怪,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

那样的事……当然是指千寻在那年夏天发生的意外。

「你也很难受吧?听说你母亲的情况还没有好转?」

「嗯,对……」

这一带的人基本上都知道母亲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把自己关在家里的事。

瑞希的视线落在手中的冰棒,感觉到冰棒已经开始融化了。

「我啊,很担心夏帆,一直找她聊天。起初她完全没有反应,但是随着时间过去,终于逐渐开始愿意说话了。」

老婆婆静静地抬眼看瑞希。

「她一定没有告诉家人或朋友……大概也没有告诉你吧。」

瑞希咬紧下唇。

「夏帆说过这样的话喔。」

老婆婆直勾勾地看着瑞希说:

「是我约千寻哥去看烟火,也是我穿着不合脚的木屐出门,所以才不小心掉进河里,害千寻哥跳下来救我。多亏有千寻哥,我才得救了,但他却被水流抓住……再也没有浮起来。」

老婆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一切都是我不好。要是我没有约千寻哥,要是我没有穿浴衣,要是我没有一脚踩空,要是我没有掉进河里……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只害死千寻哥,也害千寻哥的家人变得不幸……」

「不是这样的!」

瑞希忍不住失声痛喊。老婆婆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才不是夏帆的错,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千寻为了救夏帆,溺死在河里——得知这个事实时,瑞希当然大受打击。

但他从不认为这是夏帆的错,爸爸妈妈也没怪过她,就连千寻,应该也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只是千寻的泳技……太差了。」

喃喃自语的声音突兀地回荡在昏暗的店内。

可是瑞希却……从未告诉夏帆自己的想法。明知一定得让她知道才行,却没勇气见夏帆。

耳边传来拐杖「咚、咚」地敲在地板上的声音。老婆婆又喊了一声「嘿咻!」站起来。

「可是啊。」

老婆婆的声音回荡在瑞希的耳朵里。

「人无法改变过去喔。无论是夏帆、你的家人、还有你……你们都得一辈子背负着那天的事活下去。」

谁也无法改变过去——

一针见血的事实令瑞希低头不语,看了眼正在融化的冰棒。

下一瞬间,脑海中浮现出某个光景。

刺眼的盛夏艳阳。反射在游泳池水面的光。水蓝色的冰棒。生锈的绿色护栏。

瑞希与夏帆并肩坐在游泳池畔,还有……游泳社的顾问池田老师。

「可以回到自己想回到的过去。」

老师凝视着光影摇曳的水面说道。

「只要在一年一度,那个特别的夜晚,跳进这座游泳池就行了。」

早已忘怀的记忆突然浮现脑中。

想起绵延不绝的蝉声唧唧,想起融化在口中水水的冰棒滋味,想起夏帆银铃般的笑声:「老师真是的,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一切都那么鲜明——

「可以回到过去……」

瑞希不禁喃喃自语,老婆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

如果——如果能回到过去。

烟火大会那天晚上就能阻止千寻和夏帆单独出门。就能像往年一样,三个人一起去看烟火……这么一来……

「我能……做什么呢?」

就连那么擅长游泳的千寻都淹死了,就算自己在场,肯定也束手无策吧。

既然如此,别去看什么烟火就好了。

「今年也一起去看烟火吧。」

对了,只要回到那天,阻止夏帆去看烟火就行了。

「瑞希同学?」

老婆婆的声音令他恍然回神。

「你没事吧?」

「……我没事。」

自己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啊?怎么可能回到四年前改变过去呢?

居然把池田老师的胡扯当真……

瑞希向老婆婆行礼道别:

「那我告辞了……」

从昏暗的店内往明亮的室外踏出一步。

结果自己根本什么也改变不了。

无论是对父母、对夏帆、还是对死去的哥哥……

顶着令人头晕目眩的刺眼阳光,瑞希逼自己往前走。

手中的冰棒早已在袋子里融化了。

「回去吧……」

回家去,回东京的公寓。

瑞希背对国中的校舍,踏上刚才来的路。

「唉,你明天早上就要回去了?」

「……嗯。」

晚饭的餐桌上,瑞希一面用筷子戳着炸虾一面回答,怎么也不敢看母亲的脸。

「为什么?你不是说会多待几天吗?」

「临时要打工……非回去不可。」

这种话当然是骗人的。

「怎么这样……比起妈妈,千寻更重视打工吗?」

「老婆。」

父亲劝阻方寸大乱的母亲。

「他都说想回去了,你就别再强留了。」

「不行!不可以回去!」

母亲突然大喊大叫地站起来。餐桌剧烈晃动,味噌汤和饮料都洒出来了。瑞希惊讶地抬起头来。

「千寻!你不可以回去!不要离开妈妈!」

母亲冲向瑞希,握紧他的手。

「拜托你!别丢下爸爸妈妈。永远待在家里,算妈求你……」

母亲拼命抓住他不放,瑞希默默地低头看着母亲。母亲的手好冷,感觉好像死人的手。

「够了……饶了我吧。」

一旦涌起这个念头,原本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抗议有如洪水溃堤。

「我不是千寻,这点妈妈其实也知道吧?」

母亲大吃一惊,抬头盯着瑞希看。

「千寻已经死了,四年前在河里淹死了。千寻已经不在人世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母亲喃喃自语,开始用拳头捶打瑞希。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千寻才没有死!千寻还活着!千寻怎么可能死掉!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好过分!你这个骗子!」

「老婆,别再说了!」

父亲冲向母亲,抓住她的手。母亲像个孩子似地大哭大闹。

「你今天太累了,回房休息吧。」

父亲揽着母亲的肩头走出客厅。瑞希怔忡地看着父母的背影,陷入沉思。

这个家、这个小镇已经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了。

「瑞希?我可以进去吗?」

瑞希在房里收拾行李时,父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瑞希没有回头,用手揉揉眼睛回答:「可以啊。」

门「卡嚓!」一声开了,父亲走进哥哥以前的房间。

「……妈妈没事吧?」

「没事。吃了药,已经睡着了。别担心。」

父亲的声音很温柔,可惜瑞希无法直视父亲的脸。

「不用担心你妈,你明天就回去吧。谢谢你配合妈妈做的一切。」

瑞希沉默不语地听父亲说。

「也谢谢你赏脸吃了她做的炸虾。你明明不喜欢,还是勉强自己吃下去吧?不好意思啊,真的很抱歉。」

瑞希用力握紧膝盖上的双手。

「别再说了……我根本没做任何值得爸爸道谢的事。」

瑞希根本没能为母亲做什么,因为千寻还活在母亲心里。

「我只是……一心想逃走,想逃离这个家……逃离妈妈……所以我根本没做任何值得爸爸道谢的事。」

瑞希低着头,自言自语的声音微微颤抖,不愿让父亲看到自己哭泣的脸。

「才没有这回事呢。瑞希,谢谢你愿意回来。」

父亲说道,声音也有些颤抖。

*

「瑞希!」

在水中总能清楚地听到夏帆清澈透明的声音。

瑞希激起水花,把头探出水面,夏帆与往常无异地笑着。瑞希故意挑眉说道:

「你又来啦。」

「今天不只我喔。」

夏帆发出滑稽的声音:「将将将将——」双手伸向旁边。只见游泳社的顾问兼理化老师就站在那里。

「……池田老师。」

池田即使盛夏也穿着白袍,头发乱七八糟,戴着黑框眼镜,总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好像还不到三十岁,却感觉不到一丝年轻的活力。学生们也不怎么相信他……真要说的话,其实是很瞧不起他。

池田跟其他老师的关系也不是特别好,想必是被迫成为游泳社的顾问,因为游泳社的社员都不来参加社团活动,所以谁也不想当游泳社的顾问——以上是瑞希的猜测。

但就算是这副德性的池田,夏帆也能轻松自在地与他聊天。夏帆的沟通能力比瑞希高不知道多少倍。

「午安,瑞希同学。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呢。」

上次见到池田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虽说是顾问,也只是挂名而已,所以池田久久才来社团露一次脸,当然也无法教他们什么。

「我很有精神喔,老师呢?」

「要说有没有精神嘛,应该是没有吧。」

如他所说,池田看起来很热,摇摇晃晃的,一副随时都要昏倒的样子,真是太靠不住了。

「老师,如果你很热的话,要不要下来游泳?」

「才不要,我不会游泳。」

没错,池田明明是旱鸭子,却担任游泳社的顾问。

「我刚才去买冰棒,刚好遇到池田老师。我告诉老师,我要买冰棒给你吃,结果老师连我的份都一起付钱了。」

夏帆又发出「将将将将」的效果音,秀出平常买的冰棒。

「瑞希同学如果不嫌弃的话。」

池田手里也拿着相同的冰棒。

「……谢谢老师。」

「因为瑞希同学一直很努力嘛。」

久久才来一次的人知道什么呀……想是这么想,但是听到池田这么说,瑞希还是很高兴。

三人并肩坐在护栏边,夏帆嚷嚷着:「快融化了、快融化了!」手忙脚乱地从袋子里拿出冰棒。

「我不客气了。」

瑞希说道,池田在一旁回答:「请用。」他手中已经没有冰棒了。

「咦,老师不吃吗?」

池田回答瑞希的问题:

「我的肠胃不好。」

「老师的身体看起来就很虚弱的样子呢。」

夏帆笑得前仰后合地说。池田的身材确实很瘦弱,看起来彷佛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推倒。

「嗯,不过还是喝点什么比较好喔。对了,我有运动饮料,不嫌弃的话请用。」

瑞希拿出尚未开封的宝特瓶,池田露出困窘的表情。

「不行,老师怎么能拿学生的东西。」

「这么说的话,老师也不能请学生吃东西吧。」

瑞希给他看冰棒,池田罕见地微微一笑。

「说得也是,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这么一来,就失去请你吃冰的意义了。我明明是想犒赏每天都独自努力的瑞希同学。」

「我已经给他很多犒赏了,老师请放心。」

「少啰嗦啦你,局外人不要多嘴。」

「什么嘛!」

夏帆在瑞希身旁气得跳脚,不服气的表情跟小孩一模一样。跟以前一模一样。感觉池田松了一口气地笑了。

「你们还是老样子,感情好好啊。」

「哪里好!」

「对呀!我们只是住在附近,才不得不照顾这家伙!」

「谁照顾谁呀!」

见两人唇枪舌剑的模样,池田这次真的笑开了。

「那我偷偷告诉总是努力参加社团活动的瑞希同学,和总是为瑞希同学加油打气的夏帆同学一个特别的秘密吧。」

「什么特别的秘密?」

瑞希与夏帆如出一辙地侧着头反问。

「那是我国中的时候,从游泳社的顾问老师口中听来的秘密。」

瑞希莫名其妙地看着夏帆,夏帆也看着瑞希。两人再次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瑞希同学和夏帆同学听过穿越时空或时空旅行这个词吗?」

「穿越时空?出现在电影或漫画里的剧情吗?」

「如果是时光机,那我知道。」

池田没头没脑的发言挑起瑞希的兴趣,夏帆也探出身子来听。

「没错,就是能回到过去、前往未来的那个。」

「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池田笔直地伸出手臂,指着倒映天空颜色的水蓝色游泳池说:

「这里可以穿越时空喔。」

「什么?」

瑞希不由自主地惊呼,夏帆也听得目瞪口呆。

「可以回到自己想回到的过去。」

池田凝视着光影摇曳的水面接着说。

「只要在一年一次,那个特别的夜晚,跳进这座游泳池就行了。」

融化的冰棒顺着木棍流到手上。棒球社的人用金属球棒击球的脆响隔着护栏传来。

「哈、哈哈……」

夏帆的笑声传入瑞希耳中。

「讨厌啦,老师的表情好严肃,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夏帆的声音在游泳池畔回荡。

「老师真是的,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夏帆捧腹大笑,一旁的瑞希也跟着笑了。

「就是说啊,这座游泳池怎么可能让人回到过去嘛。」

池田什么也没说,只是以平静的表情看着他们。

「这是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传说吗?我可从来没听说过。」

「只能回到过去吗?比起过去,我更想去未来看看。」

「讨厌啦,瑞希,你真的相信老师说的话啊?」

「倒也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只是如果真的要去的话,我比较想去未来。」

「看到自己的未来又能怎样呢?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吧。」

两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池田静静地站起来。

「可是如果回到过去,改变过去,未来也会跟着改变。所以不能以开玩笑的心情随便做决定。」

瑞希停止与夏帆讨论,仰望起身的池田。

「所以这是特别告诉你们的秘密,不可以告诉别人喔。要是大家都以开玩笑的心情改变过去,这个世界就会变得乱七八糟了。」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池田回答夏帆的问题:

「因为我相信你们不会胡来。」

「看样子老师非常信赖我们呢,瑞希!」

瑞希一声不响地凝视池田,池田再次微笑,对瑞希说:

「而且我总觉得瑞希同学跟我有点像。」

有点像?自己像这个彷佛永远睡不饱的老师?

「如果有一天,你无论如果都想回到过去,不妨回想我今天说的话。不过也请记住一点,如果改变过去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势必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什么什么?什么代价?听起来好可怕。」

夏帆说道,舔了舔冰棒,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

然后朝开始往前走的池田大喊:

「老师!你要回去啦?」

「对呀,我已经确认过瑞希同学很有精神了。」

「谢谢老师招待的冰棒!」

「不可以让学校知道我请你们吃冰喔。」

瑞希坐在笑得东倒西歪的夏帆旁边,低头看着已经融化的冰棒。

「可以回到自己想回到的过去。」

「……怎么可能。」

穿越时空根本是无稽之谈,是只存在于电影或漫画里的天方夜谭。再说,池田明明是理化老师,居然相信这种不切实际的鬼扯,真是太荒唐了。池田老师果然是个怪人,难怪没有人要理他。

「老师!谢谢你的冰棒!」

池田略略地转过身来,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游泳池畔。

「哎呀,瑞希的冰棒都融化了!」

「啊,真的耶。」

「你在发什么呆呀,真是的,反应也太迟钝了。」

「要你管,你也快回去吧。」

「过分!人家好心来帮你加油打气!」

「我又没有拜托你来。」

瑞希与夏帆在游泳池畔拌嘴,他其实非常珍惜这样的时光。

印象中,那年应该是瑞希国中二年级的暑假。

那天池田告诉他们那个「特别的秘密」,随即就被瑞希抛到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

蓦地睁开双眼,已经早上了。

昨晚瑞希想起一堆国中时的回忆,大概是因为在那家杂货店与夏帆不期而遇吧。

「什么『特别的秘密』嘛……蠢毙了……」

瑞希望向窗外,母亲蹲在庭院里默默拔草的背影映入眼帘。

看着母亲的背影,不知怎地突然觉得好想哭。收拾好行李,没能与母亲道别便走出家门。父亲说:「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处理。」他决定接受父亲的好意。

昨晚已经传简讯通知修吾和忍,结果那天以后再也没见过他们。

「这样啊,你要回去啦。要再来玩喔。」

「下次换我们去东京找你。」

两人都这么说,但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感觉现在的自己与过去的好友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大概再也无法像国中生那样,无忧无虑地做蠢事了。

瑞希重新背好肩膀上的行李,慢条斯理地走在乡间小路上。阳光一早就很强烈,今天大概也很热吧。

走了一段路,前面就是学校旁边的杂货店,瑞希想起昨天在这里碰到夏帆的事。

「人无法改变过去喔。」

一面回想老婆婆说的话,走过杳无人烟的店门口。

炎热的阳光普照大地,瑞希的额头渗出薄薄汗水。

就连待在这里都令他难以承受,瑞希踢着地面往前跑。

不该回来的,回到这里只会让他想起不堪回首的记忆不是吗?

只会让他认清自己的无能为力。

「啊!」

瑞希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停下脚步。杳无人烟的乡间小路,对面是古老的校舍,眼前是绿色的护栏,以及站在那里的女人。

「夏帆……」

慢慢转过身来的人果然是夏帆没错。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这个小镇再小,也不可能连续两天见到同一个人吧?对方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只见夏帆双眼圆睁,一脸茫然地注视瑞希的脸,瑞希握紧汗湿的双手。

夏帆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迈步向前,一步一步走向瑞希。走到一半,瑞希眼前的光景一口气染上鲜明的色彩。

游泳池的水面倒映出蓝色的天空,夏帆拿着水蓝色的冰棒,笑意盈然。

瑞希想起来了,也想起当时想永远和夏帆在一起的心情。

夏帆……

瑞希在心里呼唤这个名字,没有发出声音;夏帆从只能握紧双手的瑞希身边走过。

那一瞬间,风吹过原野,吹动夏帆的长发,瑞希看见顺着她脸颊滑落的某样东西。

夏帆她……在哭?

留下呆站在原地不动的瑞希,夏帆绝尘而去。

夏帆在哭。

从小到大,不管是小学、国中的时候,甚至是千寻出殡那天——瑞希一次也没看过夏帆的泪水……

夏帆抿紧唇瓣,不发出声音,隐忍而痛苦地哭泣。

「可恶!」

瑞希握紧拳头,使劲捶打生锈的护栏。

惊心动魄的噪音响彻四周。

「为什么……为什么……」

好不容易见到面了,这肯定是神明给他的最后一个机会。

「为什么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瑞希打从心底厌恶自己。

要不要马上追上去呢?虽然不知道夏帆往哪个方向走,但应该能马上追到她才对。

可是就算叫住她,又能怎么样呢?该对她说什么才好?

「人无法改变过去喔。」

只要无法改变过去,就无法改变夏帆,因为千寻已经不在了。

「我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瑞希又捶了护栏一下,深深叹息,满头大汗。

「……要是能回到过去就好了。」

目光呆滞地望向护栏的另一边,装满水的游泳池映入眼帘。

「要是能回到那一刻就好了……」

瑞希喃喃自语,冷不防瞪大双眼。

有个人正用甲板刷清洁还以为没有半个人的游泳池畔。

「谁?」

瑞希巴着护栏,睁大眼睛看。

「……池田老师?」

只见挽起白袍的袖子,专心用刷子打扫的人正是游泳社的顾问兼理化老师——池田。

「请问……」

瑞希走向游泳池,出声轻唤身穿白袍的背影。对方似乎没听见瑞希的声音,头也不回地刷着脚边的磁砖。

「请问!你是池田老师吧?」

瑞希大声喊,刷地板的动作戛然而止。对方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来,推了推移位的眼镜。

「你是……」

「我是瑞希,早濑瑞希,以前是游泳社的……」

「哦,我记得你。瑞希同学,好久不见了。」

池田放松脸上的表情,走向瑞希。乱糟糟的头发和瘦巴巴的体型,还有黑框眼镜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怎么啦?瑞希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呃……我回来了,不过现在正要回东京。」

瑞希给他看自己背在肩上的旅行袋,池田无言颔首。

「我确实有听说你去东京上大学了。」

「……是的。」

「你真的很努力呢。」

瑞希什么也答不上来,他没打算努力。就算不是上大学,就算不是去东京,只要能离开这个小镇,哪里都无所谓。

「老师呢……还是游泳社的顾问吗?」

「对呀。」

「社员有增加吗?」

「有是有,但全都是幽灵社员呢。」

所有人都是吗?那还真是游泳社的传统了。

这所国中规定学生一定要参加社团活动,可是也有学生就是不想参加社团。这些学生会选择就算不去也没关系,由池田这种老师担任顾问的社团,成为有名无实的社员。

瑞希的哥哥代表学校到处征战时,游泳社并不是这样的社团。

「明明没有活动,老师还要打扫吗?」

「要啊,今天想打扫得干干净净,所以从一早就很认真。」

「为什么?」

瑞希不解地问道,池田回答:

「因为今晚是特别的夜晚。」

这句话令瑞希心神悸动,又想起直到昨天都被他忘得一干二净的回忆。

「只要在一年一次那个特别的夜晚,跳进这座游泳池,就能回到自己想回到的过去。」

真的吗?真的是真的吗?

瑞希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蝉声震耳欲聋。

瑞希战战兢兢地开口:

「老师……老师还记得那个『特别的秘密』吗?」

池田又推了一下眼镜,一如往常地以飘忽的表情回答:

「你是指穿越时空吧?当然还记得啊。」

瑞希的心跳声加速了。

池田大概在寻自己开心吧?尽管瑞希已经是大学生了,看在老师眼中,依旧还是小孩子。居然相信那种只出现在漫画或电影里的鬼话……

「那是开玩笑吧?」

瑞希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池田平静地回答:

「才不是,我没有开玩笑。」

「人不可能回到过去。」

「为什么不可能。」

「少骗人了!」

「我没有骗你。」

池田对无言以对的瑞希说:

「因为我亲身体验过。」

耳边传来甲板刷倒在地上的声音,池田放开刷子问瑞希:「你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瑞希同学也知道,我是只旱鸭子,对所有运动都不在行,也不善与人相处,经常把『反正我……』挂在嘴边,是个不起眼的国中生。」

瑞希望着游泳池的水面,靠在护栏上听池田娓娓道来。

天空万里无云,感觉阳光与气温正逐渐上升。

「只有一个女生愿意为这样的我加油,那个女生跟我截然不同,是田径社的体育健将,她有很多朋友。」

还以为他要讲穿越时空的事,没想到池田却聊起女孩子的事。

「为了回应她的期待,我非常努力。就连不拿手的游泳……虽然现在还是很不拿手……暑假也都每天来这个游泳池练习。她每次参加完社团活动,都会来看我游泳,露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没多久,我们就开始交往了。」

「等一下。」

瑞希忍不住打断池田的话头。

「老师该不会是要炫耀自己的恋爱故事吧?我想听的是老师回到过去的事。」

池田呼出一口气,抹去额头的汗水。

「瑞希同学真是急性子啊。」

「才怪,是老师突然提起女朋友比较奇怪吧……」

但池田不为所动地接着说:

「我们交往得很顺利。她就像是我的太阳,可是有一天,我的太阳突然不再照亮我了。」

「咦?」

瑞希看着坐在旁边的池田,池田目光悠远地凝视游泳池。

「她出了车祸脚受伤,再也不能跑步了,也失去成为田径选手发光发热的未来。」

瑞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池田推了推眼镜,接着说下去:

「笑容从她脸上消失,原本活泼开朗的她沮丧得就像看到世界末日,我的安慰与鼓励起不了任何作用。当我觉得一切都要怪那场车祸时,想起游泳社顾问说过的话。」

「游泳社的顾问?」

「是的,顾问看我独自在游泳池练习,告诉我一个『特别的秘密』……」

想必是瑞希国二时,池田告诉他们的秘密吧。

「所以老师真的试了?」

瑞希迫不及待地问道。池田说得没错,自己或许真的很急性子。

「是的,我也认为不可能有这种事,但又觉得如果想救她,我只能这么做了。所以我鼓起勇气,跳进游泳池。」

明明不会游泳……还是奋不顾身吗?

「结果呢?结果怎么样了?」

瑞希探出身子逼问池田,池田波澜不兴地回答:

「我真的回到过去了。」

「……真的吗?」

「真的,我回到她出车祸的几天前,想尽办法不让她发生车祸,结果成功了。」

「真的假的……」

瑞希掌心满是汗水,喉咙好干。

穿越时空是天方夜谭,只会发生在电影或漫画的世界里。

他是这么想的……但池田与往常无异的声音与表情让这个天方夜谭听起来有几分真实感。

「后来老师又回到原本的时间轴吗?」

「是的,于是我原本存在的世界改变了。她没有受伤,还是那个开朗的女孩。」

「太好了……改变出车祸的过去,所以未来也改变了。」

瑞希感同身受地放下心中大石。

「只不过,」

池田对瑞希说。

「天底下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事。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改变过去,等于犯下无可饶恕的错误,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什么代价?」

「为了让她得到幸福,我必须变得不幸,大概是这样吧。」

「……什么意思?」

池田望着游泳池尽头的蓝天说:

「她在田径赛中一次次刷新纪录,受到大城市顶尖学校的青睐,希望她能去读书,可是她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升学。」

「为什么?去大城市绝对比待在这种乡下地方好吧。」

「那是因为……我在这个小镇。」

瑞希倒抽了一口气,凝视池田的侧脸;池田的表情文风不动。

「所以我向她提分手,因为我认为她应该朝未来的梦想前进,不该为我这种人留在这里。」

池田说到这里,声音被蝉鸣淹没。阳光好刺眼,天气好热。

「所以呢……她和老师分手,去了大城市吗?」

「是的,她现在已经是举世闻名的顶尖运动选手。」

池田说到这里,叹息般吐出一口大气,表情看起来非常寂寥。

瑞希觉得池田说不定还爱着那个女生。

「怎么会这样……老师不惜回到过去拯救她……老师应该也有得到幸福的权利才对。」

瑞希抓住池田的白袍。

「你没有告诉她吗?是你阻止了那场车祸发生。」

「没有,她什么也不知道。不管是我回到过去、改变未来的事,还是拯救她免于发生车祸的事。」

「为什么?只要告诉她,老师就能成为她的英雄了。」

「我说不出口。」

「为什么?」

「因为对现在的她而言,从没有发生过受伤的事,所以根本不需要知道。而且我强调过好几次了,改变过去是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所以我没有告诉她,也没告诉过任何人。目前看起来虽然一切都很顺利,但只要稍微出现一点点破绽,世界就有可能天翻地覆。」

「你说得太夸张了……」

不过瑞希也在科幻电影里看过,不能与回到过去的自己见面、不能改变过去等等;或是因为改变过去,不是自己消失,就是导致世界灭亡……

「所以我认为这样就好了。如果她因为车祸受伤,或许我能一直守在她身边……但我还是比较想看到她生龙活虎的样子。」

瑞希无言以对。

池田发出细微的声响站起来,拿起甲板刷,又开始打扫。

「因为今晚是特别的夜晚。」

瑞希想起池田刚才说的话。

难道今晚就是池田口中「可以回到过去的那天」吗?

「池田老师!」

瑞希也站起来。

「今晚跳进游泳池……就能回到过去吗?」

池田静止不动,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

「没错,今晚就是『那一天』。可惜我已经回不去了,从过去回来以后,我尝试过好几次,但是再也回不去。或许每个人一生只有一次机会吧。」

「那……」

心脏噗通噗通地跳得好快,汗水从额头滴落。

「我也能回到过去吗?」

池田目不转睛地凝视瑞希,然后静静开口:

「瑞希同学不是要回东京吗?」

原本是这么打算,可是……

「我刚才也说过,就算回到过去,也不见得能得到幸福喔。」

「可是……只要能回到过去,我哥或许就不用死了。」

离自己最近也最远的存在。无所不能,受尽父母和老师、左邻右舍的称赞……完美无缺的人。

「这样啊,真遗憾呐。」

那是国中最后一次比赛的晚上,瑞希惨败而归,独自消沉的他接到千寻的电话。千寻问他比赛结果,瑞希不情不愿回答,他其实最不想让千寻知道。

「反正我永远也赢不了你,不管是游泳还是学业,一切的一切。」

「你在说什么呀,瑞希不是比谁都努力吗?」

「再怎么努力,只要结果不理想就没有意义了。」

千寻在电话那头说道:

「才没有这回事呢,有些东西比结果还重要。应该也有人觉得比谁都努力的瑞希很了不起。」

「那种人……怎么可能存在嘛。」

瑞希心烦意乱地挂断电话,不想再听到哥哥的声音。

殊不知那是兄弟俩最后一次对话。

「我想救我哥,想好好跟他说话。」

他其实很清楚,看似天赋异禀、做什么都不费吹灰之力的哥哥,其实也付出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努力。

正因为一切他都看在眼里,才以为只要努力,自己也能跟哥哥一样光宗耀祖。相信自己也能成为完美的人。

然而,无论再怎么努力,别说跟哥哥一样了,连哥哥的车尾灯都看不到……这令他非常难过、非常不甘心,不知不觉开始躲着哥哥。

「而且……我也希望我妈能变回以前那个开朗的母亲,还有夏帆……」

变回在游泳池畔呼唤瑞希时那样……

「我希望她能重拾欢笑。」

能办到这件事的人,或许只有此时此刻人在这里的自己。

「我要……回到过去。」

瑞希笔直地面向前方,直视池田。

池田沉默了好半晌后,静静地开口:

「这一带以前有座沼泽。」

池田说道,用甲板刷敲了敲磁砖。

「传说中,只要在一年一度特别的夜晚跳进那座沼泽,就能回到过去。」

瑞希突然觉得背脊发凉。

想像被黑暗幽深的沼泽吸入的人影,不禁害怕起来。

「瑞希同学,今晚要放烟火对吧?」

「啊,对……」

怎么可能忘记,每年的八月十五日都是特别的日子。

「这个小镇的烟火大会从好几百年前就有了,听说以前的人是朝倒映在沼泽水面的烟火,纵身一跃。」

「……为了回到过去吗?」

池田微微颔首。

「趁着烟火升空时,在心里用力默念想回到的过去,然后跳进沼泽里。后来沼泽被填平,大家都以为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了。但这座游泳池代替了沼泽,成为通往过去的入口。回来的时候,只要同样在烟火大会的夜晚跳进游泳池就行了。」

「利用烟火升空的时候吗……」

这么一来就能回到想回到的过去。

身体突然发抖起来,瑞希凝望游泳池,脑海中浮现五颜六色的烟火倒映在水上的样子。只要跳进那些烟火的倒影里就行了。

「你没事吧?瑞希同学。」

池田很担心他,因为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在发抖。

「老师,我……我怕水。」

千寻出事后,河流或海洋自不待言,瑞希甚至连游泳池和浴缸都觉得害怕。明明以前几乎每天都泡在这座游泳池里。

「不要逞强喔。」

「我要……逞强。」

现在不逞强,什么时候才要逞强。

刚才看到夏帆哭泣的脸,以及对此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已经受够这些了。

他想拯救千寻,寻回夏帆的笑容。

再害怕、再勉强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老师,我也来帮忙打扫。」

池田看着瑞希的脸,默默地点了点头。

瑞希坐在游泳池畔,一面啃着冰棒,一面眺望游泳池的水面。

池田打扫完游泳池后,对瑞希说:「我先回去了,你再仔细考虑清楚。」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相信瑞希同学一定做得到。」

瑞希问池田最后一个问题:「夏帆知道今晚是『特别的日子』吗?」

当初他和夏帆一起听到这个「特别的秘密」。倘若夏帆还记得这件事,应该会询问池田细节,自己跳进游泳池,改变过去才对。

池田摇头。

「不知道吧,从那天到现在,我不曾对夏帆同学说过细节。她肯定忘了吧。」

说得也是,瑞希也是直到昨天买冰棒的那一刻才想起来。

目送池田离去后,瑞希一直盯着游泳池看,原本想搭乘的那班电车也早就开走了。

刚才实在太渴了,瑞希离开游泳池,去了昨天的商店。从店门口的冰柜拿出水蓝色的冰棒,走进昏暗的店内。

「欢迎光临。」

顾店的不是夏帆,而是老婆婆。瑞希将手里的冰棒和宝特瓶装茶递到老婆婆面前。

「我要买这个。」

「好的。」

老婆婆收下钱,目不转睛地看着瑞希,平静地开口:

「瑞希同学,你……打算上哪儿去?」

「咦?」

心脏漏跳了一拍,难不成……老婆婆不可能知道他接下来要回到过去。瑞希情急之下回答:

「上哪儿去……当然是回东京啊。」

老婆婆继续一言不发地直盯着瑞希的脸看。

这时,瑞希想起池田说的话:

「这一带以前有座沼泽,传说中只要在一年一度特别的夜晚跳进那座沼泽,就能回到过去。」

假如这个传说是真的……老婆婆说不定也知道回到过去的事。只是因为那个沼泽已经消失,才以为现在回不去了。然而看到瑞希的样子,或许又感觉到什么……

瑞希吞了口口水,感觉朝自己投来犀利视线的老婆婆早已洞悉一切。

「……这样啊。」

过了好一会儿,老婆婆细声细气地说道,拍拍瑞希的肩膀。

「小心点。」

不清楚老婆婆这句话是何用意,可能只是瑞希想太多了,老婆婆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但……

「好的。」

瑞希只能这样回答,走出店外,又坐回游泳池畔。

火红的太阳正往山的另一边落下,天空逐渐染上暮色。瑞希咬下一口水蓝色的冰棒。

当这片天空变得阴暗,烟火就会升起吧。届时只要跳进水里,就能回到过去。

瑞希凝视着游泳池,握紧冰棒的木棍。

直到现在,他依旧无法完全相信这件事,可是池田看来不像说谎。

「就算被骗也不会死……」

说得也是,又不是要他从悬崖跳进海里。

就算跳进游泳池无法回到过去,顶多也只是晚一天回东京,衣服变得湿答答而已。

「我一定要试试看……」

瑞希用力地闭上双眼,回想四年前的夏天。国中的游泳比赛是八月十日,五天后就是烟火大会了。夏帆曾经在这里说:

「今年也一起去看烟火吧。」

夏帆为了得到千寻的赞美还买了浴衣,每句话都令瑞希心烦气躁,忍不住说「我不去」后,夏帆说:

「那我就跟千寻哥两个人一起去喽?」

结果他们两个人真的去看烟火了。

「就回到那一天吧。」

直接回到烟火大会当天可能来不及,因为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必须堵住万恶的根源。

又过了一会儿,空中传来「砰、砰!」声,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烟火绽放,示意烟火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瑞希吃下最后一口冰,望向手中的木棍。

「再来一枝」

木棍上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大字。

「很好。」

瑞希把木棍放在护栏底下,慢慢站起来。

游泳池的水面轻轻摇曳,天空曾几何时已经暗下来了,依稀可见穿着浴衣的男男女女走在护栏另一边的乡间小路上。

烟火大会的会场就在这所学校后面的宽阔河边,从游泳池畔大概也可以清楚看到烟火升空吧。

瑞希凝视着暗色的水面,他在蓝天下游过好几次,但从未在这种时间点游泳。

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这里真的是通往过去的入口吗?」

根据自己在这里游泳的经验,从未看过任何开口,也没发生过任何不可思议的现象。

瑞希紧紧握住双手。

想再多也无济于事,只能豁出去了。

瑞希移动颤抖的双脚,靠近游泳池。以前几乎每天在里头游来游去,今天却看起来好陌生。

简直就像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正打算一口吃掉自己……

「别胡思乱想!」

瑞希摇头,斥责自己。

母亲伤心的表情、父亲落寞的表情,还有……夏帆隐忍哭泣的表情。

「都是我害的……是我害死了千寻哥。」

绝不让夏帆再说出这种话。

砰!

声音从头上传来,瑞希吓了一大跳,扬起脸,只见空中开出一朵金色的大花。

「开始了。」

瑞希停下脚步,仰望夜空,烟火一朵接一朵在空中盛开。

红、蓝、绿、紫……夜空充满绚丽的色彩。

巨大的声响从耳朵传至体内。

瑞希用力屏住呼吸,视线往下移动。光影摇曳的游泳池水面染上五彩缤纷的颜色,美不胜收。

「夏帆……」

「今年也一起去看烟火吧。」

抱歉,都怪我当时说:「我不去。」

我其实很想去,但只想跟夏帆一起去。

可是我没有自信,就连现在,我也不觉得自己能赢过千寻。

所以为了让夏帆每年都能跟千寻去看烟火,为了让夏帆能穿上牵牛花图案的浴衣,笑靥如花地走在千寻身边。

「我一定要改变过去。」

瑞希一脚踹向磁砖,奋力助跑。

在震耳欲聋的烟火声中,往映着七彩斑斓光影的水面纵身一跃。

啪嚓——

水花四溅,瑞希被吸进水里。

水……好冷啊……

意识逐渐远去,瑞希只剩下这个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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