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亚龙」──-章节
「我明白了,父亲大人。」──这是她学会的第一句话。
在她出生的宅邸里,父亲是绝对的存在。
好几十位管家、好几百位女仆,甚至连那十四位小妾,每个人都服从父亲。所以她也照着这么做。毕竟那些不顺从父亲意志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她已经看到不想再看了。在他的价值观全面笼罩的豪宅当中,她没有立身之处。
然而即使这样,对她而言还是有一个地方能让自己心灵平静。
比任何人都温柔,比任何人都美丽,她的母亲就在那里。她一个礼拜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可以见到受病魔摧残的母亲。然而即使这样,她拜托母亲讲述的异界故事还是比任何事物更能安慰自己的心灵。在听母亲说话的那一小段片刻,她会觉得自己从这个令人窒息的鸟笼中得到解放。所以年幼的她这么发誓,总有一天一定会带着母亲一起去冒险。
然而这个愿望并没有实现。
在她即将成年的时候,母亲忽然去世。
所以,她的冒险故事也就这么结束了。
※※※※※
意识从暗黑的底部慢慢浮上来。
重新恢复自我的少女,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
然而,她的前方还是一样黑暗。
明明眼睛应该睁开了,整片视野还是一样漆黑,即使她反覆眨眼也没有改变。她现在,独自一人处在暗黑之中。
少女逐渐开始感到不安。该不会,自己的眼皮已经无法动弹?会不会自己以为已经睁开眼睛,实际上却再也没办法睁开了?
这个疑心一旦萌发,转瞬间就越胀越大。
自己说不定再也没办法看到光明了。说不定永远都会被囚禁在黑暗的世界中。就一直这个样子,直到死去。
才不要这样。就算硬来也一定要睁开,即使把眼皮扯裂也没关系。
于是少女对着自己的眼睛伸手过去──差点就要把眼皮抠掉的时候,她的手被人从旁边一把抓住。
「──冷静点,你的眼睛睁得很开啦。夜晚会黑是当然的吧?」
完全无法从少年的声音判断他的远近。他镇静地对自己低声说:
「七次,用力深呼吸。不用急没关系。慢慢来,用力、吸气、吐气。」
他用沉着的声音反覆指示……少女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必须遵循这份平静的指示,于是将眼皮闭上。
她将气息深深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吐出来。这个自出生以来就下意识反覆不断进行的动作,如今执行起来感觉异常困难。
但也因为这样,效果有出来。每次深呼吸的时候,焦躁不安的感觉就逐渐从全身脱落。
就这样,在她完成第七次深呼吸的时候,少年的声音再度响起:
「……很好,你的脉搏也稳定下来了……喂,你自己的名字,知道吗?」
「名字……?我是……」
少女在迷雾般的脑海中,努力找到了那组文字。
「奥拉……」
她才刚把这名字说出口,头脑就迅速清晰。就像笼罩在上空的雾气一放晴就消失一般,她的思考也恢复明智。
在此同时,少女……奥拉,也回想起了自己先前做了些什么。
「啊……!尤、尤里!我、我、怎么说、突然就、然后……!」
「暂停暂停。所以我叫你要冷静点吧?」
尤里先安抚惊慌失措的奥拉,接下来依然慢慢地询问她:
「我会说明状况的……不过在这之前,让我问一个问题。你说你是花店的女儿……不过那件事,是假的吧?」
在无法探知表情的黑暗中,也不可能掌握他问这个问题的真正意图。奥拉先呼吸了一次,然后强装镇静反问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迷界疯』──这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
尤里告诉她一个陌生的词汇。
「这种现象呢,简单来说就是跟迷界晕相反……因对异界适应过头而导致身心失去平衡的症状。只不过它与迷界晕不同,案例非常罕见,只会出现在反覆异界化的人类孩子身上。也就是说,你是冒险者的女儿。」
尤里满怀信心如此断言。奥拉理解到自己没办法用言语开脱,于是在短暂犹豫后回答了:
「……是的。我的母亲是冒险者。她已经去世了。」
奥拉说出来的只有这些。她没有回答自己说假话的理由跟这么做的目的。不过,尤里也没有进一步追问。
「这样啊,不好意思啦,问了你不想说的事。不过我还有一点要确认。这样一来,你的朋友是千金小姐的事情也是……」
「不、不是的,这是真的!」
奥拉神色略显焦急地回答了:
「我和奈莉亚因为有共同的处境……所以感情才会很好……」
「……有共同的处境?也就是说,那女孩的母亲也是冒险者吗?」
「是的,而且还是个名号相当响亮的冒险者。不过在某一次的大规模远征失败之后,背负了巨额债务。作为债务交换的条件,奈莉亚的母亲嫁入商会,成为夏洛克斯坦布尔格的小妾。」
对于从事迷界贸易事业的商人而言,驯服优秀的冒险者是某种地位的象征。尤其罕见的女性冒险者更是物以稀为贵。虽然这是一个非常不舒服的话题,不过就连尤里也对这种不良兴趣的风潮有深刻理解。
「奈莉亚也就这么生下来了。只是,受到产后长期体弱多病的影响,她母亲的身体再也没有办法去冒险。夏洛克只想掌控『高知名度女冒险者』的地位,对母女两人完全失去了兴趣。被正妻疏远、被亲生父亲忽视、甚至连自由都未曾被施予过……奈莉亚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
这完全就是笼中鸟。这种单纯被当成麻烦人物圈养到死的处境,会是多么的痛苦啊。
「而在上个月,她的母亲去世了。奈莉亚失去了最后的立身之处,真正成为孤身一人……所以,她离家出走了。」
「以自由为目标而前往迷界,吗……可是,为什么要特别去『罗格斯尼亚』呢?那个界相危险得不得了,不是外行人可以活下来的地方。而且她也没有自杀倾向……」
尤里话说到一半就闭口不言了。
「……该不会,真的是那样吧?」
「……是的。她的母亲在生前经常对她说,罗格斯尼亚这个地方有『迷界最美的树』。而且罗格斯尼亚也是奈莉亚的母亲怀着她踏上最后一次冒险之旅的目的地。所以,失去立身之处的奈莉亚打算在那里作个了结。在母亲与自己共同旅行的最后之地,看过母亲心爱的美丽之树再死……这就是她的愿望。」
「……这样啊,你是为了阻止这件事……」
尤里在听完一切之后,沉默了一阵子。
奥拉对他那样的沉默有深刻体会,在内心也做好了觉悟。
奈莉亚的情况跟少年没有关系。对他而言只有自己假扮花店女儿的事实。因为这样自己成了迷界疯带给他麻烦,就算他要求终止契约也是自作自受。
……不过尤里再度开口的时候,他的声调却令人惊讶得跟平常没两样。
「很好,这样的话就得要好好帮忙了!」
「咦……真、真的可以吗……?」
奥拉忍不住脱口说出她的疑惑。不过,尤里却爽快地笑着说:
「没什么,目的地又没变,这样就够了……不过,这是建立在这种情况你还想要继续走的条件下啦。」
「咦……?」
奥拉对他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语皱起了眉头。就在这个时刻,一阵强烈的刺激突然刺到了她的眼皮。好像有点热、又好像有点痛……当她察觉到那是「光」的时候,周围迅速染上了颜色。环绕在四周的洞窟石壁、正在整理行李的尤里,以及,让她甚至感到怀念的自己身体。这些光景并不特别美丽,岩洞内部反而可以说是杀风景。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奥拉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安心。
有光、有色彩、有形状,可以认识到自己的存在。只是因为平凡的早晨到来了,光凭这点事,自己刚醒来时所感受到的不安就奇迹般消融了。
然而,她在感慨之后,也注意到洞窟外面的一整片异质光景。
红紫条纹相间的大树、黄黑斑点交杂的果实,天蓝色的藤蔓四处蔓延,就连盘旋飞行的昆虫也发出七彩萤光。在洞窟外面开展的,是一片色彩非常鲜艳的密林。
「咦……?这里、是哪里……?」
奥拉不由自主地不停眨眼。明明刚才还是在杀风景的荒野中呀……?
「『奈尔希卡系拉乌索第13界相』──别名『艾纳利亚』。」
「『艾纳利亚』……?可、可是,『玛乌纳』的下一个界相是『泽贝达』吧……?」
关于行程的资讯她已经预习到烦了,应该没有记错才对。
结果,尤里耸了耸肩这么回答:
「是啊,你答对了。不过,那是走『阿尔巴斯队路线』的话啦……我们目前在的这个地方呢,是『切尔西卡队路线』的入口。」
「呜……!」
听到这个路线名的奥拉吓到了。在通往「罗格斯尼亚」的三条路线当中,它是少年断定为「非常危险」的死亡之路。
「要治疗迷界疯,必须要用跟迷界晕相反的方法,只能来到这个深度比较深的界相。而且门是单向通行的,现在也不可能回到A路线了。换句话说就是要二选一……是放弃救援转向回去的路线?还是就这么继续穿越C路线?」
少年开口以平淡的语气将选项告诉她。这时候,奥拉才终于理解刚才那个问题的意义。
「如果想救你的朋友,我们就要走一段死亡旅程。我再问你一次……即便如此,你还是要继续前进吗?」
然而,面对少年试探性的问题,奥拉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
「是的,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自己是为了达成目标才会在这里的。事到如今打退堂鼓也于事无补。
尤里听到这回答后轻声说了一句「是喔~」。然后……不知为何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很好。希望你能继续保持这股气势。」
「……什、什么意思呀,你那表情?」
「算啦算啦,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少年的脸上,浮现一副非常危险的笑容。这和他在初次见面那一天对自己恶作剧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奥拉心中涌起了不祥的预感。
而在她走出洞窟时,马上就知道这个预感是准确的。
「……唔!……这个、是什么味道……!?」
她刚出发离开洞窟,一股强烈的异味就随风飘了过来。她环顾四周寻找异味发生的原因,没多久便在洞穴旁边发现了奇妙的东西。
营火劈里啪啦迸射火光,上头悬挂着一只铁锅──一股充满异味的土黄色烟雾正从其中不断上窜。
「这、这个、是什么……?」
奥拉一边捏着鼻子一边战战兢兢地打探锅内。里面盛装了大量切成小块的木屑。烟雾似乎是从这些被加热的木屑中冒出来的。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
「这是用西西卡巴树皮制成的小木块。味道很强烈吧?」
尤里一面说着,一面开始攀登营火旁边的树。仔细一看,两人的外套正挂在那棵树的树枝上。
「来吧,把这个穿上去。」
奥拉反射性接住了对方扔过来的外套,在下个瞬间发出了「呜!」的声音。毕竟,这件被烟整个熏好熏满的外套上面,散发出来的是跟那股烟雾同样刺激的浓郁异味。
「……你、你要我穿这个、吗……?」
「嗯?怎么了,不敢穿?」
面对捏着鼻子皱着眉头的奥拉,尤里用揶揄的语气出言逗弄。不过这种话当然无法动摇她的觉悟。
「……请不要把我当白痴。」
奥拉边说边穿上外套。没关系,应该很快就会习惯这股气味,这点小事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她还不知道,在这之后才会有真正的考验等着她。
「呵呵呵……很好,那就出发吧!」
────……
──……
「──呜呜……」
「──咿!」
「──呀啊啊啊!」
出发十分钟后。
在色彩缤纷到眼花缭乱的树海中,响遍了奥拉的悲壮惨叫声。
「喂喂,怎么了?你不是说这点小事没问题吗?」
「就、就算你这么说……!」
奥拉不悦地嘟起嘴唇。她是已经习惯了西西卡巴树皮的气味。可是,有比恶臭更让人受不了的东西存在。
「这些虫子,请你想想办法呀……!」
在树木茂密的森林中,这边跟那边都有大量的虫子飞来飞去。从像蜈蚣的多足型,到像独角仙的甲虫型,再到像蝴蝶的有翅型,甚至还有形态奇怪到无法举任何地上的昆虫当例子来形容的虫子。无数的怪虫不断群集在周围飞来飞去,确实会让人想要惨叫个一、两声。
当然,毕竟是在树海行走,有虫子在也是理所当然……可是,问题在于它们的数量。因为每迈出一步就会有以几十只为单位的虫子飞入视野,实在是让人受不了。总共算起来,这已经是她第三十次躲闪直接冲着眼睛飞过来的虫子了。
「你~在叫什么苦啦,这样已经算少的喽?毕竟西西卡巴的驱虫效果很好的。」
「效、效果很好……还有这么多……!?」
「是啊,要不然我们现在已经被虫子全面覆盖了。再说,这点程度用不着每次都大惊小怪,没问题的。如果有很糟糕的毒虫,我会好好告诉你。」
虽然尤里这么说,可是问题并不在危不危险。就像大多数人看到蟑螂会跳起来一样,这是一个生理性的厌恶问题。
然而,当她想要说明这件事时又回想起来,对方是个会把昆虫当零食吃的人。根本不可能会理解。结果她能做的事情,就只有用欲哭无泪的表情步行而已。
总而言之他们继续在树海前进了三个小时。就在她已经快要没力气惨叫的时候,尤里突然提出警告:
「──奥拉,你听好了。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叫。那些家伙讨厌高音。」
「那些家伙──?」
正当她想要反问「到底是什么?」的时候,突然有影子落到头顶上。奥拉心想,原来这里有这么高的树呀,并转头向旁边一看……在这一瞬间,她亲眼看到了问题的答案──
「──!!?」
奥拉极力把快要从喉咙冲出来的惨叫声吞下去──在她的身旁,就坐着一头像大象跟河马混合体的巨大生物。
五公尺……不对,可能有六、七公尺高?为厚厚的体毛所覆盖的巨大躯体宛如小山一般,支撑这躯体的六条腿也跟大树的树干一样粗。而这生物最显著的特征,就是足足有那巨大身体一半体积的超大下腭。它如果把嘴巴完全张开,想必可以轻易将两人整个吞下去吧。
这头奇怪的巨大生物,就在她伸手可及的距离内端坐着。而且还不只有一头,这边那边都有。看样子奥拉他们似乎误闯到这群生物的正中央来了。
「尤、尤、尤里,这是……!」
「『老努卡』──这些家伙很乖的。这个嘛,怎么说呢……吃起来很美味。」
尤里把奥拉根本没有问的事情告诉她。不管怎么想,该担心的不是吃它们,而是被它们吃掉才对吧。
就在她于内心如此吐槽的时候,老努卡突然站起身来。它光坐着就已经十分有威严的感觉了,可是一旦像这样站立起来,压迫感就更强烈。以生物而言,对体型差距产生恐惧是当然的本能,现在她的心情就跟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
老努卡就这么起身站立,并低下头来盯着奥拉……然后大大地张开了那张嘴。
「咿……!」
巨大的口腔就在眼前张开。奥拉反射性将身体缩成一团,不过她很快就察觉到一件事。
排列在口腔内部的……并不是锐利的獠牙,全都是像石臼一样平坦的牙齿。而且总觉得还飘散着类似果实的甜蜜香气。另外,老努卡只是一直张嘴呆呆站着,攻击企图是零。
它想做什么呢?就在她歪头思考的时候,一群飞虫从自己背后飞来。奥拉惊讶地闪身躲开,那些飞虫彷佛受到了引诱,就这么直接飞进老努卡的口中。在下一个瞬间,它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闭上了嘴,那群可怜的飞虫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看到了吧?这些家伙已经将食性特化为吃昆虫了。」
尤里以得意洋洋的表情,拍了拍已经吓呆的奥拉肩膀。虽然他似乎是想说:「很可爱吧?」,不过旁边却传来了咬碎甲虫时的恐怖咀嚼声。对于那些巨大的牙齿来说,虫的外壳和人类的骨头大概没有多区别吧……真的没关系吗?
「……只要不随便刺激它们的话,是没关系啦。算啦,不用那么害怕。毕竟它们会是一起旅行的伙伴。」
你说「一起」?奥拉怀疑自己的耳朵,不过在她反问以前,老努卡已经开始移动了。
「好啦,我们也走吧。」
两人就这样开始跟那些温驯(?)的旅伴一同前进。数十头巨大生物缓慢大步行进的模样还相当地庄严。只不过,从它们连狭窄的树木之间都能轻松穿过的样子来看,或许只是体毛厚重,毛底下的身体并没有那么大。
当她还在观察这些事情的时候,两人已然快抵达森林的尽头。而在树林外这片开阔空间中展开的场景是──
「咦,这是……?」
「怎么了,你没有见过啊?──这就是『海』。」
这是一片无边无际广阔无垠的大海洋,跟地上世界一样有海浪,地势较低的岩岸不断受到海浪冲刷。她之所以没有察觉到海潮的气味,可能是因为西西卡巴的臭味让鼻子麻痹的关系吧。
然而,比突然出现的海洋更引人注目的光景,正在她的背后展开。
「喔,很好很好,聚集的情况不错。」
她跟随这声音转头一望,看到一大群老努卡从森林位于海岸线的边缘中陆续出现。它们的数量有几百……不对,可能还不只几千头吧。恐怕散落在森林中的所有族群都齐聚在这片海岸上了。
不过,她在这时候有了一个疑问。
「这些孩子要去哪里呢……?」
在老努卡大举出动行进的前方,只有陡峭的岩岸和海洋。它们毕竟不是来海边洗澡的,到底是要去哪里?
然而在她眼前展开的场面,就是原本以为「不是」的光景──聚成一团巨大族群的老努卡,竟然开始一头接一头从岩岸边投海了。
「咦……!?」
如此具有冲击性的行动,让奥拉不由自主地冲到了悬崖边。
然而,跟她恐怖的想像完全相反,这些老努卡在几公尺下方的海上平安无事……只不过,它们并不是在游泳,而是彷佛理所当然的在海面上行走。
如果只是漂浮在水面上也就算了,但它们竟然用那么巨大的身体在水面上行走,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这也是异界特有的极度奇妙现象吗?
当她陷入混乱的时候,身旁的尤里笑了。
「你瞧~仔细一点。看得见海中有什么东西吗?」
奥拉照着对方的建议眯起眼睛。结果,她在这些老努卡所行走的海水正下方,看见了某种像是灰色网子的东西。
「那个是……『树』……?」
没错,在海浪之间漂浮的,是棵上下颠倒的巨型大树。它的树根彼此紧紧交缠,在海水当中架起了一座桥梁。
「『海王树』──虽然看起来像上下颠倒的树,不过严格说起来并不是植物,而是一种跟珊瑚或水母一样的浮游性刺胞动物。它们是为了要捕食海面的浮游生物才会像这样聚集起来的。尤其在这个食物丰富的季节,甚至可以聚集到在海上搭出一座桥的地步。」
尤里补了一句「顺带一提」之后,继续他的话语:
「听说这座岛本身,就是由『海王树』形成的喔。据说是『海王树』的遗体上不断有沉积物堆积,经过了好几万年以后的结果。原本这个界相可能是一个只有海的世界,这是一般性的看法。」
「不过嘛,也不知道真伪就是了。」尤里说这句话时,语气似乎有些开心。
「那么,我们也走吧。」
「咦……?你说走,该不会是……!?」
少年以恶作剧的表情笑着说。奥拉有种不祥的预感,于是皱起了眉头。更遗憾的是,这预感成真了。
──尤里突然跳到从一旁经过的老努卡上面坐了下去。
「你、你在做什么呢……!?」
「喂喂,这句话是我的台词吧。你还呆呆在那边做什么,快点啦。」
尤里一说完就伸手过来,彷佛在表达「你也上来吧」。
「快点,不然你就要被丢下来喽。」
「呜呜……」
事到如今反驳已经没有用了,这一点已是公认的事实。奥拉看破了一切,乖乖听话紧紧抓住了老努卡的腹部侧面。
「它、它不会挣扎吧……?」
「没问题的。我们对这些家伙来说就跟在那边飞的虫子没两样啦。」
就这样,奥拉借用少年的手使力,像攀岩一样在老努卡的身体上爬行。攀登生物身体对她来说当然是第一次的体验,不过幸好这生物的体毛又长又有韧性,攀爬起来意外地轻松。
于是奥拉做了几分钟的奋斗,最后坐在了老努卡的背上。
「呼……呼……」
「辛苦啦。果然,你其实很有才能呢。」
尤里一面出言安慰,一面伸手把水壶交给她,然后慢慢环顾四周,说:
「怎么样,风景不错吧?」
奥拉跟着将视线移向周围,一时说不出话。
大到跟小型民宅差不多的巨大生物,以数千头为单位组成行列一同行进的光景,在她攀登的时候还没有心思去注意,一旦像这样静下心来仔细观看,的确很壮观。想必只有在迷界才看得到这样的景色吧。
正当她的目光就这么被异界的光景吸引时,旁边传来了尤里的声音。
「喂,差不多可以把嘴巴闭紧了。咬到舌头事情就大条喽。」
「差不多……?」
再次将视线转回前方的奥拉,惊讶地将身子缩起来。不知何时悬崖已经近在眼前。她甚至还来不及惨叫,两人所乘坐的老努卡就从岩岸边投海了。
「──!?」
从崖上跳下去一刹那,出现短暂的无重力状态,紧接着景色似乎急速震荡……在下个瞬间她受到落水的冲击,接着又被规模盛大的水花淋湿,而老努卡则已经开始向前踏步了。
「……呼。好了,总之我们成功地上了轨道,就暂时交给这家伙吧。」
「呜……我差点以为会死……」
少年没有理会心脏还在跳个不停的奥拉,悠闲地进入休息模式。
海上确实平静,环顾之下似乎没有看起来像障碍物的东西。虫子也比在树海的时候要少很多,就算飞过来这里老努卡也会马上吃掉它们,应该是不用特别警戒了吧。
不过对现在的奥拉而言,其实有一个更根本的疑问。
「这个、会往哪里去呢……?」
她指的是横跨海上的奇异大树桥。从它能够承受如此庞大规模的生物族群都没有一丝动摇来看,应该不用担心损坏的问题,这点她是明白的。但是,这个桥到底跟哪里相连呢?说穿了,如果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根本就悠闲不起来呀。
结果,尤里以一副彷佛在表达「我没有说过吗?」的装傻表情这么回答:
「是另一座离岛。这个界相的虫子呢,会按照季节移动到别的岛屿寻找可以当食粮的植物。这样一来以这些虫子为主食的老努卡也不得不追着它们走,所以我们才能像这样悠闲渡海。总之我们就是搭上它们的便车,跟它们在一起就不需要特别自己走路,还满方便的。」
那座岛上应该会有通往下一个界相的门吧。以同一个目的地为目标的这群老努卡就成了旅伴。
在迷界这个异境之地,与这群不可思议的巨大生物共同旅行。总觉得这似乎离现实太远,让人搞不懂状况……可不知为何,她并不讨厌这样。
「……嘻嘻嘻,真奇怪。」
他们就这样开始了一段漫步于海上的奇妙行进。
※※※※※
海上生活就这么开幕了。
最先引发担忧的事情,果然还是食粮问题。先前在树海中是有许多可食用的果实和野草,不过这里是崭新的海上环境。虽说有许多很美味……的老努卡,但总不能真的说「跟你们借点肉吃」。这样一来,如果从地上带来的保久粮食都吃光的话,饿死似乎难以避免……
然而,这个问题出乎意料地简单解决了。
「好~肚子也饿了,差不多该找点吃的喽。」
尤里在悠闲的如此低声自语之后,忽然开始去割老努卡的毛。接着他似乎在巧妙地编织这些又长又有朝性的毛,才过了十几分钟就编成了钓线。然后他将甲虫的铗子削成鱼钩系在线尾,并用短剑代替铅锤绑在上面,就完成了简易的钓具。至于鱼饵,他当然是使用在海上飞翔的新鲜羽虫。
而成果……则令人惊讶地丰硕。
他随手把钓线一抛,肥美的鱼儿就不断过来上钩。看来「海王树」本身似乎就是鱼类的栖息处,现在的状态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秒钓秒中。
只不过,现在还有另一个问题。
「这些鱼,我们要怎么料理呢……?」
不管老努卡有多么迟钝,总不能真的在它背上生火吧。结果,尤里拿出一个用防水油纸包起来的罐头,说:
「这个东西叫『黑灰石』,是一种性质跟石灰类似的迷界矿物。这东西还算方便啦。」
尤里一面说着,一面从罐子里满满的黑石颗粒中夹了一粒出来。
「这个东西会跟水反应生热,而且它的热效率非常好,有句俗话说『有这一粒就免砍柴』。不过嘛,价格也因为这样稍微有点贵啦。」
正如他所说,在他把一粒黑灰石加入装满海水的锅中那一瞬间,水就开始沸腾了。只要将鱼就这么投入滚烫的水中,就能完成一道咸度适中的水煮鱼肉。
另外,透过调整水和黑灰石的比例,可以分别进行烧烤、清蒸、炖煮等多种料理方式,视情况甚至还可以制作成生鱼片。除了鱼以外,类似虾子的甲壳类生物以及附着在『海王树』上的海藻等食材也很丰富,看来饮食生活似乎可以过得相当充实。
反倒是天气方面比较难搞定。在没有任何遮蔽物的海上,他们会直接承受天候的影响。中午的时候为了避免日光直射在老努卡身上找阴影躲起来,夜晚则需要穿两到三件上衣,尤其在下雨时更为麻烦。可以确保饮用水不虞匮乏这点是让人很高兴,但反过来说雨下太多也会让他们有必要去警戒海上的大浪。为了不被海浪卷走,他们要把自己绑在老努卡身上,这样的情况不止一、两次。
自从踏上这段旅程以来,很快就过了一个礼拜。就在他们已然逐渐适应这趟奇妙的海上行脚时,某种变化发生了。
──在水平线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岛的影子。
「快看,尤里!是岛呀!」
奥拉的声音不自觉的拔尖上扬。原本因一大堆虫子而令人生厌的陆地,在她眼中已经在不自觉的时候逐渐转变为怀念的地方了。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尤里看着前方的目的地,表情并没有喜悦。
「啧!……这次运气不好吗……」
尤里紧紧皱着眉头。而且,也不光只有尤里的样子不对劲,老努卡也开始发出叫声并晃动身体,喧闹不安。
「奥拉,你下去。尽可能往群体正中央靠,躲在比较大只的底下就好。」
尤里表情依然严肃,迅速作出指示。虽然这跟大浪袭来时的应对方式很相似,可现在的天气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环顾前后左右任何一个方向,都没有看起来像是威胁的事物。到底他在警戒什么呢?
……然而,就在奥拉无意间将视线移向下方时,她终于察觉到异常。
「……这是、什么……!?」
海面染上了一片漆黑──明明太阳还高挂在天上,整片海洋却跟深夜一样黝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奥拉死命凝视海面,寻找这个怪异现象的原因。
就在这个时刻,发生了非常奇妙的事。
「咦……?」
她对上眼了。
简单说状况就只有这样而已。就好比悬挂在夜空中的满月一样,在本应一片漆黑的海中出现了一颗眼睛,正回望着少女。
可是,好奇怪。并不是「海中不应该有眼珠」之类的奇怪,而是更单纯、更简单的奇怪感受……这颗漂游于海中的眼珠,就只是、未免──未免也、太大了。
大型帆船?巨大军舰?不对,才没有那么小。就跟自己看到的那座远方小岛一样大,可能还更大。这个没有情感很像人造物的眼睛大到非常夸张,自己跟它比起来简直就跟小模型玩具一样,光这一颗眼珠的大小就足以让一百头老努卡都能够待在上面。它看起来完全只能像是一幅画坏的抽象图画,不然就是一张品味低劣的恐怖画作……然而,这颗眼睛确实就在那里,从黑暗深幽的海底,连眨都不眨地直盯着这边看。
这时候,奥拉终于明白这片染遍海洋的黑暗之真面目。
──没错,这是鱼的影子。那颗眼珠的主人……一个大到远远超过巨大的「某个东西」,正在自己脚底下游动。它的全长不是几百公尺,或者是几千公尺等级的规模。那个影子大到让老努卡看起来像跳蚤一样,应该远远超过一百公里吧。
在察觉到这件事的那个瞬间,奥拉全身的毛发都竖立了起来。彷佛身体的核心被掏空了一般,她无法使力,连手脚的感觉都消失了,这种状况跟恶梦中的自己非常相似。如今的她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奇妙的现实感缺失和刺骨的寒冷而已。
「不、不逃不行……」
感觉腹部深处彷佛被完全掏空的奥拉,在恐惧之下不禁脱口而出。
然而,少年的回答是冷酷的。
「你说逃,是要逃到哪里?」
没错,这里是什么都没有的大海,哪里有逃生的地方呢。
就在奥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海面掀起了一阵爆炸一般的水花。同时,一根附带吸盘的巨大触手从海中冲天而起。
而在下一瞬间……一头原本还在前方行走的老努卡,就失去了踪影。
「……刚才真的好险。」
少年额冒冷汗并如此喃喃自语。在他的旁边,陷入混乱的奥拉正心神不宁地来回张望四周。
忽然消失的老努卡,不知何时已经回到海中的触手,还有少年的喃喃自语。不管愿不愿意,奥拉已经理解了一件事──老努卡被拖入了海中。就在短得连一瞬间都不到的那一刹那,速度快到以她的视觉根本无法捕捉。
「我话先说在前头。这家伙的名字是『《亚龙》艾诺希盖欧斯』──又名『贪食之海沟』,对人类来说是无法对抗的天灾。既不能讨伐也无法逃避,如果要问可以做什么……顶多就是祈祷吧。」
尤里以理所当然的语气,淡淡述说着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有些障碍,是人类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超越的──这种道理就跟太阳是光亮的一样自然,就算是奥拉也可以理解这一点。然而,能不能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奥拉受到难以言喻的恐惧侵袭……等到她有所察觉的时候已经站着不动了。
「怎么了?不要停,继续前进。」
「不要……我办不到……」
对方是海洋生物,只要抵达岛屿就安全了。就这么站着不动反而不合理……可是,就算头脑理解这一点,脚步却怎么样都动弹不得。
直到前一刻还活着行动的老努卡,就在短短一瞬间沉没于海中。理由只是因为「偶然在那里」,连抵抗或逃跑的选项都不被允许拥有。这未免太没有道理、未免太令人绝望,对奥拉而言这种事实在无法承受。
然而,尤里只是冷酷地重复指示。
「过来,别闹了快走。」
「……不要,别管我。」
「前进,不要停。」
「办不到啦。」
「奥拉!」
「……我都说──办不到了呀!!!」
奥拉不自觉激动起来。她对这个一脸冷静地要求自己继续向死亡行进的少年越来越感到无比的愤怒。到底为什么,这个少年能够接受如此令人绝望的事?我们可是人类,跟昆虫或野兽不一样,我们有情感。那么,如果我们不更狼狈不堪一些、不更害怕一点、不更大声表达这种事太没有道理的话,不是很奇怪吗?
「别撒娇了。就算耍任性也不会有人来拉你一把。毕竟你一旦成了目标,我也会受到牵连。当然反过来讲也是一样的。」
一切行动都是为了让个体的生存机会最大化。不管是尤里特意跟着这群老努卡渡海,还是它们乖乖地接纳人类,打从一开始双方目的都一样──就是要增加诱饵数量,降低自己被猎食的机率。这趟旅程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友好的远足活动,而是一趟以极度利己的生存战略为基础,以牺牲为前提成立的群体行动。这是通过这条海峡的唯一最佳方针。对于这个事实,仅有她一个人没有查觉到而已。事到如今就算大声叫嚷没有道理,看起来也颇为滑稽。
但是,奥拉在理解这件事之后依然颤抖个不停。她纯粹是因为害怕而恐慌。当然,死亡风险并不只存在于这个地方。她从很久以前就明白这一点。在迷界……不对,即使在地上,死亡也一直无所不在。
没错,正因为这样她才做好死亡的觉悟,想必比其他任何人都早。可是……她不认为自己会选择这样的结局。
面对完全闭上双眼闭口不言的奥拉,尤里无情地转过身去。迷界没有舒适到能容许放弃生存的人,毕竟这里是只有真正想活下去的人才能赢得生命的地方。
然而,就在尤里抛下她踏步走出去的那个瞬间,他没有回头,却如此低声说着:
「……你可以闭上眼睛,也可以站着不动。毕竟这是你的生命,都随你高兴。不过我只跟你说一件事,就算你这样做,在迷界也不会改变什么。如果你想要改变什么的话……就用自己的脚继续走吧。」
少年只说了这些话就迅速走掉。被留下来的奥拉还是站着不动,闭着眼睛。
没错,打从一开始自己就没有想过要改变什么,所以这样就好,这样才是对的。奥拉极力劝说自己,闭上眼睛,单纯随波逐流。她相信,这就是唯一能够逃离这个恐惧感的方法。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她应该已经封闭的心灵某个角落,忽然萌生一股念头。如果真的在这种没有道理的情况下死去……那不就跟在地上的时候一样吗?
奥拉的脚,再度开始前进。但这并不是迈向光明的未来,更应该说,这只是地狱之路的开端。
听得到水花溅起的声音,看得见缓缓伸长的影子,她可以感受到强烈的冲击力道以及……传遍海面的死前惨叫。
在那之后又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小时,在似乎已经冻结的时间里,一头又一头的老努卡被拖入水底,失去踪影。
曾经一路乘坐到昨天为止的个体、特别跟人类亲近的个体、刚出生还不太会行走的个体……它们的生命都被冷酷的死神镰刀无差别收割,仅剩的只有浮到海面上的泡沫而已。即使如此,老努卡们依然静静地行走。它们本能上知道,一旦在恐惧驱使之下离开群体,只会增加自己的死亡率;因此要接受命运,专注行走。这就是在这个环境中的最佳生存战略。
然而,这对奥拉来说是难以承受的痛苦。每隔几分钟就会重演一次毫无慈悲的捕食事件,每一次撑过这般困境获取短暂的生命,紧接着又要往下一次死亡迈进;感觉上就像一个走向断头台的死刑犯,不断反覆体验自己的最后下场。
这趟可怕的死亡行进,每一秒感觉上都像一小时一样漫长。她怀着濒临疯狂的恐惧,一心一意地为自己送葬。在一开始的时候,她期望自己能习惯这样的恐惧,不过这个愿望并未实现。相反的,恐惧随着时间不断增长。所以,她转为祈求自己干脆疯掉算了。但这个祈愿并未实现。头脑奇妙地保持在清醒状态,可怕的记忆一直在苏醒,心中传出了直抵内核的冰冻声响。说不定,她早就已经被那根触手抓住,现在就在昏暗的海底,只是自己还没有察觉到这件事而已。
在她就这么快要连光明都感受不到的时候──少年突然出声说话了。
「──你、很努力了。」
「咦……?」
她不自觉将视线移向上方。
少年就在眼前用温柔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干嘛露出这种表情?高兴一点如何?难得你活下来了啊。」
少年说完这句话,伸手指向下方。奥拉跟着将视线向下移去,发现那个巨大的影子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啊啊,结束了吗……在奥拉如此心想的这个瞬间,她的力气迅速地全面消失。
「哎呀!……喂喂,你振作点啊。」
奥拉差点当场瘫倒,被少年一把抱住。尽管她道歉并试图起身站稳,可是脚却不停颤抖不听使唤,讲话也结结巴巴不成声调。
看到少女这个模样,尤里「唉」了一声,深深叹了口气。
「真拿你没办法……只有这一次啊。」
尤里就这么出乎意料地将奥拉背了起来。
「咦!等、等一下……!」
「别闹了,安静点。会咬到舌头的喔。」
到了这个年纪还让人家背,让奥拉害羞到不停扭动身体。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完全使不上力。少年贴心的体温、明确的背部触感,将她的抵抗意志彻底夺去。已经完全无力去做任何事了……奥拉放弃抵抗,将身体交托给少年。
「马上就要上岛了。好了,走喽。」
奥拉就这么随着少年的纤细后背一同摇晃,少女的意识也逐渐陷入朦胧。
※※※※※
原本在混浊的水中悬浮的意识,突然像气泡一样浮上水面。
在这个瞬间,奥拉的全身为如同烈火般的焦躁感所侵袭。
──不逃不行,要快逃,逃远点,逃到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去。不然的话,那根触手会来。那条如同恶梦一般,会试图把人拖到冷冽海底的死亡锁链──
「──唷,你醒啦?」
一阵明亮的声音响起,似乎将她的这份焦虑感吹散了。
「咦,奇怪……?尤……里……?」
「哈哈!你睡醒的样子比之前好很多了耶。」
她抬头一望,眼前是尤里一如平常的身影。他正悠闲地搅拌着营火上的锅子。她的四周为茂密的树木所围绕,天色完全是夜晚的模样。
这么说来,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到迷界的那一天,醒来的时候他也在身边。不知道为什么,奥拉回想起这样的事。那时候自己因为「迷界疯」几乎失去理智……可是论心情现在其实是悲惨很多。
他们实际走过艾诺希盖欧斯海峡的时间,差不多是十二个小时左右。以地上的时间来说不过就是半天。然而那段应该很短暂的时间,感觉起来却像过了一个月以上。那段路程就是那样的恐怖。可能是因为当时全身都紧张到最高点的关系吧,疲劳缠身的她依然觉得整个身体都很倦怠。
「哈哈,你的脸色好难看啊。总之先吃点东西吧?」
尤里漫不在乎地笑着说,但奥拉无法理解这样的思考模式。
明明才刚脱离死地不久,为什么他还笑得出来呢。没错,那些被海吞噬的老努卡,跟就这么幸存下来的他们,两者并没有什么不一样。顶多只有运气好不好的差别而已。
她一直认为,在迷界生存应是要更加的、正当一些──像是竭尽运用智慧与勇气,赌上生命以一己之力开辟道路之类的。可是,其实不是那样的。不管你怎么磨炼,也不管你怎么学习,结果还是不能跟那种东西对抗。面对强大的力量,一切生命都只是一视同仁地被吃干抹净,连一战的可能性都没有。
想到这里,她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既然是无能为力的命运,那么打从一开始什么都不做可能还爽快得多。至少要比这种悲惨的状况要好一点吧。
没错,如果今后还要去害怕不合理的死亡,干脆就这样什么都不吃──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个时候,尤里突然大笑出声,并说:
「哎呀,抱歉抱歉,不知道为什么我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时候的事了。」
尤里一面忍着笑意,一面继续悠闲地搅拌着锅内。从那平静的表情看来,他似乎就当作是听到了一段无聊的笑话。
完全不明白我的心情──奥拉忍不住怒火上升。
「你……你为什么要笑!?」
奥拉就这么将她翻涌而上的激烈情绪脱口而出。其实这单纯只是在迁怒,这一点自己最清楚。不过即使这样还是忍不住。
「哈哈哈,所以我已经说抱歉了嘛。」
尤里在安抚奥拉的同时,依然继续愉快地微笑。
「其实我并不是在笑你,我反而很佩服你。你真的很坚强。其实我呢,一渡完海就连话都讲不出来了,一个人不敢上厕所,被师父狠狠骂了一顿呢。」
尤里眯起了眼睛怀念往事。
「不过,师父在那之后弄给我吃的饭真的很美味……来,你也来一碗怎么样?」
少年才说到一半就直接打住,把锅里已经沸腾的食物舀进碗中递给她。当然,奥拉不会被这种举动糊弄过去。这种时候还在聊食物,他是在想什么呢?直到刚才自己都还处在快被吃掉的情境下,根本不可能有食欲。
「我不要。」
「不要这样说嘛。」
「我就说不要了。」
「很好吃哦?」
「就说了,我不要──」
「──别再说了,给你。」
尤里硬是把碗推到奥拉面前。奥拉差点想把它扔掉以发泄自己的怒火。然而在她将手伸到碗旁边的那一瞬间,又停住了动作。
这碗盛到全满的粥,正不断冒着热腾腾的蒸气并散发刺激食欲的香味。
奥拉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
「……呜!」
「哈哈哈,你看?……好啦,一口就好,吃吃看。」
面对满脸通红的奥拉,尤里温柔地鼓励她。
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间,这让奥拉感到不悦,但她无法违背咕咕叫的肚子。奥拉舀起一匙浓稠的粥,慢慢送到嘴边。就在此刻,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美味在舌头上扩散开来。
煮成粥状的米饭甜味,跟白色汤头散发出来的香气相当搭配。他放进锅内当配料的食材,有事先切碎以方便食用的肉干、作为香料洒落于米粥当中的葱花、略带甜味的枸杞子,以及一小撮烘焙芝麻。他没有特别进行调味,光靠鱼干片所熬成的白色汤头以及肉干所含的盐分就足够了。每样食材的味道一点一滴的渗入粥中,完美营造出一种和谐的美味。这种朴实却有层次的味道,让她无法停下手中的汤匙。这道精心熬煮的米粥吃一口,原本空虚的胃也逐渐变得既温暖又满足。
而在这位少女身旁的尤里,则用另一个碗敲碎了两颗野鸟的蛋,接着以熟练的手法将打散的蛋汁沿着筷子慢慢倾入锅中。瞬间,金黄色的蛋在原本浓稠的粥中飘飘起舞,在粥的热气作用下不断晃动,没过多久就形成了轻柔的半熟蛋花。蛋黄和蛋白的美丽对比,为整锅粥增添了华丽的色彩。尤里把这蛋花舀入碗中,一言不发地将碗交给奥拉。奥拉连道谢的余裕都没有就直接送进嘴里,蛋的温和风味和柔软触感在口腔扩散。没想到一个蛋就能让味道有这么大的变化。等到奥拉有所察觉时,她已经浑然忘我地将米粥扒进肚子里好一会了。她那神态,简直就跟一个肚子空空如也的小孩狂嗑人生第一次吃到的牛排一样。
这是一锅随手可得的米粥,连豪华的料理名称都没有──为什么会如此美味呢?
就这样,等到奥拉回过神来,已经是她把第五碗喝得干干净净之后的事了。
「怎么样,满意了吗?」
尤里接过空碗,同时安详地微笑着。
「嗯,嗯……」
奥拉暧昧地点了点头,但她不敢直视少年的眼睛。
自己在大吼大叫成那样以后,想不到还展现出毫无教养的食欲。让她害羞得脸都快要冒出火来了。
尤里不知道有没有察觉到她的内心活动,他只是满意地点点头,说:
「那就好。看你吃得那么津津有味,也不枉费我煮这一锅粥了。」
尤里这么说完,就把一杯饭后茶交给奥拉。
然而,奥拉想把茶接过来,却不知道为什么让杯子掉下去了。
「奇、奇怪……?」
奥拉试着要把掉在地上的杯子捡起来。可是,她怎么样都没办法拿起来,每次要抓住把手的时候,杯子就又从指尖滑落下去。
奥拉这时才终于察觉到,自己的手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抖……不对,不光只有手而已,她的全身都在不停地颤抖。
「为什么,会这样……!?」
奥拉死命压住自己的手,但她对汹涌而来的颤抖无能为力。以往她透过封闭内心全面封锁的恐惧感,如今已经大量奔涌而出。
「为什么……!」
不受控制的肉体让奥拉紧咬嘴唇。为了发泄这股焦躁,明知这样做没用,她还是用指甲使劲掐住了自己的手腕。
尤里走到这位少女身边,轻轻地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抱歉,我做了件像是在试探你的事……因为你看起来,就快不行了。」
少年过意不去表达歉意,不过奥拉摇了摇头,说:
「不是的,错的人是我……这样一来我就没资格冒险了吧?明明自己都说,已经做好了觉悟,可是一旦真正面对的时候却怕到连走路都不敢,反而像这样贪吃,只顾着活下去……我真的、太傻了……」
少女在如此低语自嘲的同时,也紧咬着嘴唇。大言不惭嚷着要救朋友,却只是用嘴巴讲觉悟,而且还浅薄到如此固执于苟活……这未免也太不像样了,在这之前,她从未觉得自己这么丢脸过。
不过,尤里似乎不这么想。
「没喔,你一点也不会没资格,我反倒安心了。」
「咦……?」
「虽然你好像误会了,不过说到底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死亡的觉悟。话说,我自己都办不到。反正到了要死的时候就会死,跟有没有觉悟无关。」
说到这里,少年爽朗地笑了,继续开口:
「所以……真正有必要的,是『死前求生的觉悟』。而你在那种状况下,选择了走出去。选择了活下去。这已经够了不起了好吗?」
尽管尤里如此夸奖她,但她并不这么想。
「才没有这种事。我只是没有什么选项……」
没错,她总是随波逐流。这就是她唯一知道的生存手段。所以这次她同样还是那么做。没有什么好称赞的。
尤里凝视着这位少女……突然抛出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我说,你知道人类和其他动物的区别吗?」
这句话实在太唐突,听起来像是某种谜语。当奥拉一直无法作答的时候,少年露出了笑容,说:
「是智慧?是语言?是会用火?……不,这些都不对。其实人类,是世界上唯一能够凭借自己的意志自杀的动物。所以──」
尤里继续说:
「就算你自己不这么认为,你还是用自己的意志选择活下去啦。」
少年信心满满地如此断言。虽然这可能是他个人的安慰方式……不过在奥拉内心所萌发的情绪,是「愤怒」。
──啊啊,竟然会有这么擅作主张的理论啊。他明明不知道我的内心在想什么还这么说。不对,也不只有他这样,毕竟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可能探知他人的内心。没错,他太擅作主张了。擅自评断、擅自安慰、擅自要我保持希望。明明我就是没有那样的价值,这让我异常地气恼……等到自己有所察觉时,已经气昏了头,连回嘴的心情都没有了。
所以……少女只问了一个问题来代替反驳。
「……我说,你认为、人类是脆弱的生物吗?」
他曾说过,人类是世界上唯一会企图自杀的生物。这样的话,不就等于人类是世界上最脆弱的生物了吗?
而少年的回答……是非常暧昧的。
「这个嘛,不好说呢。迷界里有各种不同种类的生物,它们也有各种不同层面的强度,要用一句话来概括是不可能的。」
少年耸了耸肩,说了一句「不过……」之后继续补充道:
「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我最喜欢人类这种动物。」
说完这句话,少年露出了略带羞涩的笑容,并说:
「好了,无聊的事情讲太多,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尤里说完就拍了拍手,把刚泡好的红茶注入杯中。而在把杯子递给奥拉以前,他还夹了一小片叶子加在茶里面。
「催眠草……这是一种有催眠作用的草药。据说喝了这个可以做一个好梦。不过嘛,也不知道是真还是假就是了……反正不论如何,再睡一觉会更好。」
奥拉慢慢地把红茶喝完,依照建议把自己裹进毛毯里面,就这么闭上眼睛,柔和的睡意包围全身。
今天是一个太过刺激的日子。在黎明时刻以前,她应该有权利得到一段短暂的安宁吧。然而在少女即将入睡的时候,她的唇边轻声流露出这样的话语:
「……你知道吗,总觉得很奇怪。自从到这里来以后,我好像不是我了……会为了一些无聊的事情心痛……这样子,很奇怪吧……」
明明一切都应该是无所谓才对,可是在这个异界,不知道为什么内心老是在动摇。哭泣、微笑、害怕、吃饭,全部的事情自己都可以弄到非常夸大。这不是很奇怪吗?
对少女略带自嘲气息的疑惑,尤里温柔地否定:
「你在说什么啊,这代表你是『活着』的啊。」
尤里就这么伸手轻放在少女的头上。
「好啦,别想太多赶快睡。没问题,你没什么好担心的。至少今天晚上,我绝对会保护你的。」
在充满死亡气息的迷界里,并不存在「绝对的安全」。少年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然而就算这样,奥拉还是对这句明显的谎言感到高兴。
少年的手动作生硬地抚摸着奥拉的头发,就像是在安抚一个幼童一样。奥拉感受着那手掌意外柔软的触感,静静地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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