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话 许多琐碎的回忆-章节

在知道了井澄名字的第二天,我在写在笔记本的遗书上,提出了不要再用敬语的提议。井澄之前说过的。使用敬语会让人有种距离感。确实没错。虽然是相对方怀有敬意的说话方式,但每次都要考虑文面的表达方式不光很麻烦,而且看到写在纸上的敬语也会让人缺少亲近的感觉。

这件事跟遗书的主人是不是井澄无关,就算是其他人,为了让这个人「死去的理由」稍微减轻一些,就必须将敬意带来的隔阂消除,只有直接交换发自真心的话语才能做到。

在之后一天的笔记本上,出现了如下的回复。

我知道了。我也觉得敬语有些过于生硬,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那么接下来就不用了吧。啊,又写成敬语了。不要用敬语了呢。

然后我也有一个提议,我觉得我们互相还是有一个能够相互称呼的名字会比较好。「你那边」或者「你」之类的称呼写的时候很难区分。不过,话虽如此要是用本名的话感觉还是会有些在意,所以我想用假名就好了。就像是平安时代大家都很忌讳直呼名字,除了家人之外几乎不会告知自己本名的那种生活方式那样。像是枕草子的清少纳言,或者是源氏物语的紫式部之类的。

所以,如果有什么感觉不错的假名就写下来吧。

称呼,确实没有的话感觉很不方便,感觉这个提议还不错。只是假名什么的到底要怎么决定才好呢,完全没有头绪。结果想了几个小时也还是没能决定,为了稍微转化一下心情而重新阅读小说部分的时候,就带着些许妥协的意味做出了决定。

称呼,我烦恼了很久但是完全想不出来,所以就用小说中的登场人物,「翠」和「叶」怎么样。当然我们跟故事中的他们只是使用相同的名字,实际上是完全不相关的人。

回复在第二天来了。

知道了。那么就这样吧,叶。

虽然自己跟小说中的登场人物没什么关系,但就是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感觉自己好像成了故事中登场的翠,正在与叶通过笔记本交谈一样(稍微有点激动)。

看到这里,自己胸中不禁也产生了些许微微苦涩的痛楚。

怀抱着希望自己消失的愿望,想要从这个世界上将自己的存在抹消的翠。喜欢上了那样的她,暗中拯救她的叶。以笔记本为媒介交流的我们,仿佛已经与那两人重叠在了一起。

所谓名字还真是不可思议呢。在平安时代之所以会认为通过直呼本名「能够支配人格」因而将其作为禁忌,感觉自己似乎能够稍微理解一点其中的理由了。

*

不再使用敬语,决定了互相称呼时候的名字。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做法产生了效果,随着笔记本的交流我们内心的距离也在逐渐接近。

翠从很小的时候就是只有父亲的单亲家庭,似乎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遭受暴力了。虽然也有劝说她去找DV相关的部门商量,只不过,她觉得父亲之所以会做出这种事情的原因是因为自己,对于这种常态化的家庭暴力,在她眼里似乎看做是对自己的惩罚。虽然想要询问之所以会变成这样的「原因」,然而却又感觉这似乎不是外人可以随便打听的事情,所以便没有涉足。而且,来自父亲的暴力,感觉也并不是她寻求「死去的理由」的真正原因。

对于她自己已经放弃,并且接受了的家庭问题,我并不觉得自己能够介入。虽然心里很是痛苦,然而我能做到的,也就只有在第二天翠来到学校的时候,让她对笔记本的内容有所期待,我能做的就只有像这样,每天为她留下一点点「明天继续活下去的理由」而已。

校舍后面开了很漂亮的大丽花,希望你也看看。

图书馆里面有的那本书非常的有趣,去读读看吧。

某个地方的便利店新推出的甜点我很喜欢。吃过的话请告诉我你的感想。

今天,出现了漂亮的彩虹。我拍了照片,明天印出来夹在笔记本里给你。

像这样每天都在笔记本上留下内容,放学后就在小镇里四处寻找明天可以在第二天写下的事情。然后第二天,看到笔记本中翠的文字增加了,就会感到安心。日子就在这样的状态下一天天过去了。

为了让翠明天也能继续活着。一点点也好,美妙的时间、漂亮的事物、有趣的事情这些还有没有呢。像这样注意着这些事物的同时继续活着,曾经不觉得有任何魅力的这个灰色的城镇,也变得随处都能找到细小的闪光点,仿佛就只是自己过去故意闭上了眼睛没有去看这些一样。我在心里这么想着。

那只黑猫所在的公园,经常就能在那里见到井澄。就算我们之间并没有过任何约定,不知不觉间,那个公园就变成了放学后的我——上学前的她,两人约定碰面的场所了。

「你好,叶月」

「你好。今天也带了小鱼干么?」

「不,今天是鲣鱼花」

跟笔记本中的翠一样,井澄也没有再使用敬语,我们变得就好像是朋友一样。不过虽说如此,我们也都不是那种活泼的性格,就算是见面了两人大部分的时间也只是蹲在一起看着那只黑猫。但就算只是这样,与没有恶意的安静的人一起,在初夏的风中默默看着午睡中的猫,也依旧是让人感到舒心的时光。

笔记本另一边的翠与井澄。两人是不是同一人,我没能确认。但我觉得这样就好。就像是曾经景晨所说过的那样,语言也能成为伤害他人的利刃。只进行必要的最低限度的交流,互相一起度过平稳的时间,这样就够了。

*

就这样时间过去了一个月,随着梅雨季的临近空气中也渐渐开始感受到了湿气的六月的某天,翠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样的文字。

昨天,查了一下有关诞生花内容。你知道诞生花么?将一年中的每一天都与各种花联系在一起,花朵也有着不同的花语。古希腊时期,认为大自然、时间、月日这些全都寄宿这神明,因此认为在那一天所绽放的花朵就是来自神的信息类似这样的想法在当时盛行。

然后,我看了一眼自己的诞生花,是名为金盏花的花朵。虽然外表是橙黄色的可爱花朵,然而花语却全都是「离别的悲伤」或者「悲叹」「寂寞」「失望」这类阴暗的词汇,就连在这种地方我都已经被神明放弃了,不禁有了这样的想法。

诞生花、花语这些,我都完全没有听说过。但是既然翠云因此变得这么悲伤,我想要帮她摆脱这些。

试着用手机搜索但从各个网站上获得的信息也是非常混乱,说到底有很多说法的诞生花当中就没有金盏花。好不容易找到的内容当中,写在花语一栏的内容也跟翠说的一样,全都是些悲叹类的词语。人类是不是对这种花存在什么怨恨啊。

午休时间前往图书室,想要找关于诞生花或者是花语相关的书籍调查看看。金盏花悲伤的花语,来源似乎是希腊神话中水之精灵的悲恋故事。因为太古时代所创作出来的悲伤故事而一直背负着如此悲伤的花名,感觉稍微有点可怜。不过,就算花朵自己拥有意识,对于这些事情大概也不会在意吧。

就这样基本上已经放弃了的我随意翻开别的书,找到金盏花相关的内容,然后就看到了上面写着与至今为止所见到的不同的话语。用手机将那些词语记了下来。

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了某件事,于是开始调查金盏花是什么世界的诞生花。一月十二日、二十日、二十九日、二月八日、二月九日……。依据书籍的不同上面的说法也是各不相同根本就没有统一的说法所以无法确认。似乎是因为国家和地域的不同来源和神话中的传承也有所不同,开花的时间也有所差异,所以会有这样的结果也没办法。

翠以前,曾经在笔记本上写下过这样的内容。

到下次我的生日为止,小说如果还没完成的话,就去死吧。

她似乎将自己下次的生日设为了时限。虽然不知道这个时限如今是否还存在,不过最好还是要注意一下这个时间会比较好吧。最短的话就是一月十二日,并不是下周或者下个月就会马上到来的时间,姑且暂时可以松口气。一月十二日,暗暗记下这个日期,胸口感受到了些许疼痛。

回到教室,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下内容。

金盏花,我也调查了一下。是有着鲜艳橙色外表的花朵呢。

花语的来源似乎是希腊神话中水之精灵的悲恋故事,所以全都是些阴暗的话语,这也没有办法。不过诞生花的花语倒也并不是象征着人们神圣或者命运的东西,我觉得不要去在意会比较好。

但如果无论如何都还是会在意的话,我也在书中找到了这样记述。

初恋。永恒不变的爱。

一直注视着自己所爱之人最终变为花朵的克吕提厄的故事或许是个悲剧,不过这样的事迹如果用「初恋」或是「永恒不变的爱」这些词来形容的话,印象一下子就改变了呢,我是这么想的。

顺便一提我也查了一下自己的诞生花,是名叫长寿花的之前完全没有听说过的花。花语是「守护你」以及「许多琐碎的回忆」。(注:这个花的日文名直接翻译过来或许是伽蓝之声)

*

初恋,么。

这美丽的话语让人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不禁被吸引,初恋能够顺利发展下去的人,究竟会是多么的幸福呢。然而大部分,有的却只是苦涩、痛苦、悲伤的记忆,有很多人或许并不愿意回忆起那些经历吧。

明明写下了这样的内容却还向你询问这些或许很残酷。

叶的初恋,是怎样的呢?(如果不想回答的话也没关系)

第二天看到了翠留下的文章,内心一阵刺痛。正如她所说,被当成是美妙的感情和话语对待的「初恋」,能够顺利发展下去的人大概屈指可数吧。

而我也没有例外,自己心中的记忆虽然令人怀念,然而却同时也让人想要放声大喊。在那里的,是比一切都更加重要的,挚爱的过往。然而同时却也是无比痛苦,令人内心不禁为之撕裂的过去。

构成了我的一切,如今也无法忘却,如同脚铐般的,近乎诅咒的过往。

等到,真的有一天想要放弃活着的时候,就一起去死吧。

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一起定下了约定的,比任何人都与我更加接近的女生。

「你,是一个人么?」

仿佛会随风消散般的,铃铛般清澈的声音。

七年前的十二月七日。小学四年级,那天是我的十岁生日。太阳早已西沉之后的昏暗公园中,独自在寒冷与寂寞中颤抖着坐在秋千上的我。一如既往的把男人带回家将我赶出来的母亲,肯定不会记得今天是自己儿子的生日吧。

天色还亮着的时候跟被我一起玩的同龄的孩子们,在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大家都跟着父母一起回去了。虽然也有因为不想回家而哭泣的年幼孩子,然而对我来说,有着能够牵起手的家人,拥有可以回去的家,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一件事啊。

那肯定,是非常理所当然且温暖的事情。然而对我来说那却是无法获得的缺失。这样的认知,让我的内心变得干枯,逐渐产生裂痕。

用从母亲那里获得的百圆硬币所购买的热可可早已喝完,手中就只剩下了冰冷的空罐。街灯所发出的冰冷的光芒中,不被任何人所需要的自己,逐渐开始产生溶解消失在夜色中的错觉,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你,是一个人么?」

抬起头,那里站着与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女生。身上穿着看起来很暖和的奶油色呢子大衣。大概是因为寒冷的关系脸颊染上了微微的赤红,插在口袋里的双手似乎也在微微颤抖。

注意到对方刚刚是在向自己提问之后,我默默的点了点头。

「这样啊」

你的父母怎么了么,我已经做好了被对方这么问的觉悟,然而女生却没有问这些,反而问了我另一个问题。

「待在这种地方,不觉得冷么?」

「……已经习惯了」

虽然习惯性的在异性面前逞强,然而我发出的声音却有些嘶哑。女生发出了「嗯」的回应同时脑袋微微倾斜。

「真的么?」

「……冷」

女生微微的笑了,拉着我的手将我从秋千上拽了起来,「那么,走吧」说着她就朝着公园的出口走去。

「诶……要去哪里?」

「秘密基地」

「诶?」

「就说是秘密基地啦」

「秘密基地」

这孩子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孤身一人来到日落之后的公园,然后又要将我带去什么地方。突如其来的发展让我感到了不安与混乱,「秘密基地」在这充满蛊惑的词语中暗藏着阴影。我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剧烈跳动。只不过,原因不光是对秘密基地心怀期待,女生握住我的手,非常温暖,大概也有这个理由吧。

女生抓着我的手前进的同时对我开口了。

「我,名字是诗织。绿川诗织。你呢?」

「啊……涟。叶月、涟」

「涟。很好听的发音呢」

因为她总是保持着主导的态度,感觉上就像是更年长的四年级或者五年级的感觉,不过听她自己说诗织似乎是跟我同年级的四年级。因为学区不同上的不是同一个小学,所以至今为止我才会从来没有见过她。

大概走了十分钟吧。连路灯都没有的小河边的小路几乎是一片漆黑,然而就算这样诗织也还是毫不犹豫的朝着草丛中前进。终于看到了某个巨大的箱子外形的物体,仿佛溶化在了漆黑的夜幕之中伫立在那里。靠近之后才发现,那原来是老旧的废弃巴士。布满锈迹的车身上歪歪扭扭的画着骷髅头的涂鸦,让人本人的感到恐惧。

「终于到了~」

「呐,这里,没问题么?会不会有可怕的人……」

「没问题的。那个骷髅头,是我画的。用的是从家里拿出来的喷漆」

「诶……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觉得只要画上了这样的东西,一般人就会因为讨厌而不会靠近了吧」

听她这么一说,那个用黑色涂料画出来的骷髅头,就感觉有了一种小女孩画出来的带有幻想色彩的可爱的感觉。但如果不知道这些的话,就会像我之前那样产生不想靠近的感觉,看来毛骨悚然的威吓效果相当不错吧。

诗织拉开老旧的车门,踩着踏脚台进去飞起的巴士。我也跟在她的身后,进入了属于她的秘密基地。内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将身后的车门关上之后,我就完全不知道该向哪里前进了。

在我前面进来的诗织的身影也看不见,就在我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突然面前偏上的地方出现了光点,出现在那里的诗织的脸就好像是漂浮在空中的亡灵。

「哇啊」

看到我被吓了一跳后背贴在了车门上,亡灵状态的诗织笑了。

「啊哈哈,抱歉抱歉」

「真是的,别吓人啊」

「因为这个秘密基地还是第一次有除了我之外的人进入,所以不由自主的有些激动」

诗织拿在手上的手电筒照向地面,接着,她再次拉起了我的手。

「来吧请进。注意脚下哦」

被微弱的灯光所照亮的秘密基地,地上的脚垫被全部掀了起来胡乱的堆在一边,塑料膜以及其它不知道是什么的废弃材料之类的东西胡乱的摆放着。与其说是巴士看起来倒更像是被丢弃的小仓库之类的东西,就算要恭维也实在说不上是什么令人舒服的环境。

废墟之间被整理出了一个小小的空间,诗织就这样坐在了那里,接着朝我招手。带着些许犹豫的同时我坐在了她的左侧。诗织摊开破破烂烂的毛毯将我们包裹了起来。虽说是孩子但在这狭小的空间毕竟是塞进了两个人,不可避免的两人的身体贴在了一起。

「好冷呢」

清澈的声音,从非常近的位置传入了耳朵。隔着外套触碰到的她的身体,感受到了微微的颤抖。

「……那个,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

「诶,莫非给你添麻烦了?」

「啊,不过,我不是这个意思……因为刚才,诗织说,这是第一次有你之外的人进来」

「因为是秘密基地,所以肯定要保密啊」

「那么,为什么让刚刚见面没多久的我,到这个秘密基地」

「嗯—」

一直以来都快言快语的诗织,闭上了嘴似乎是陷入了思考。她一沉默,秘密基地就陷入了令人耳朵不禁感到刺痛的寂静之中。就在我开始担心是不是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的时候,诗织冷不防的突然蹦出了话语。

「……因为觉得,你跟我一样」

「诶?」

「因为看到你一个人。看起来好像很寂寞的样子。所以就觉得,你跟我一样」

跟我,一样。

没有会牵住自己手的亲人,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不被任何人所需要,没有活着的意义,仿佛要溶解在夜幕之中,与这样的我,一样。

诗织点头的同时,怀着些许的犹豫,一点点继续说明。

「所以,就觉得,不能放着不管,如果是这个人的话,或许会跟我一起,有,这样的想法」

在自己身体的中心,似乎开始散发出了温暖的热度。这,不仅仅是因为寂寞中颤抖着的自己被某人发现,而是到处都找不到居所的名为我的生物,正因为是这样的我,所以对这个人来说才有了意义,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实感才会产生的温度。

那是,宛如天启般赋予了我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出生以来自己第一次感受到了「活着的意义」。当时还年幼的我,自己心中所萌发出的感情,虽然还并不能明确的理解那份感情。只是在那一个瞬间,仿佛感受到了如同被雷击一般的强烈的冲击,整个世界仿佛都爆发出了鲜明的色彩,我明确的感受到了那样的感动。

「如果,我可以的话,就让我们一起吧,永远」

「真的么?」

「嗯」

开心,害羞,同时开心笑着的诗织,看着她的同时心中逐渐被温暖所充满。干枯碎裂的内心,仿佛得到了来自泪水的浇灌,温暖的被尽头。然而于此同时,诗织的内心中,也存在着与我相同,亦或者是比我更加沉重的伤痛,光是想象着这些就不禁为之悲痛。

那之后我们用毛毯包裹着自己的身体,说了些许的话题。在学校的课程,讨厌的老师,喜欢的事物,甚至是自己喜欢的文具。只是,我们没有提及关于家人的话题,甚至都没有询问过对方。我想那肯定是出于本能在回避这些话题吧。

提到关于生日的话题时,诗织吃了一惊。

「诶,那么涟,今天是你的生日?」

「是的」

「好厉害!」

「诶,哪里厉害了?」

「我们么相遇的日子正好是涟的生日,这难道不是命运么!」

这么说着的同时她突然站起身。毛毯落到地上身体感受到了袭来的寒气。诗织将放在小道上的手电筒的电源关掉,接着走向我所坐的位置对面的窗户,一番苦战之后终于打开了。

「来,到这边来」

站起身朝着窗户走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向窗外。

出现在那里的,是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无数星辰闪耀着的夜空,我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冬天的空气更干净一些,所以星星看的也会更清楚」

「好厉害」

「这是属于我的秘密景色,不过今天是你的生日,所以就特比让涟也看看」

「谢谢」

「抱歉了呢」

「诶?」

「因为太突然,我也没有什么能送给你的礼物,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了」

「不,已经足够了,我已经收到了非常棒的礼物」

「是么,那真是太好了」

紧靠着诗织站在她的身边,透过小小的窗户一起眺望星空。这是以往从未曾有过的温柔的礼物,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胸中正在放射出温暖的光芒。

从那天起,我与诗织两人开始频繁的去秘密基地玩。

不过说是去玩那里也并没有电视或者游戏机这些东西,就只是在光是要转个身都有些费劲的狭小废弃巴士中,两人肩并肩靠在一起看书,或者是用诗织带来的扑克牌玩抽鬼牌或者是神经衰弱之类的游戏而已。

不过就算如此,光是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归宿,因为自己的存在而让诗织感到开心,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让我满足了。就连将自己从家中赶出去的母亲都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总是怀着激动的心情离开公寓。人生、自己的生命、甚至是吹过小镇的风、景色、气味,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涟,偶尔就会有像猫的一面呢」

在秘密基地肩并肩靠在一起的时候,突然诗织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诶,为什么这么说?」

「不怎么说话,在心里筑起高墙,与人的交往也非常果断绝不拖泥带水,就好像是拥有属于自己的世界一样。但是,真正需要的时候,却又会不知不觉的靠过来的感觉」

「我没养过猫所以不知道」

「我也没有养过就是了」

「搞什么啊」

说到这里两人不约而同的都笑了。

诗织给与了我这么好的归宿与「活着的理由」,胸中充满了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对她的感谢。夕阳的光芒温柔的照射进废弃的巴士中,望着一旁坐在那里看书的她的侧脸,我缓缓的意识到了,这份感情就是被称为初恋的东西。

「嗯,怎么了,涟?」

注意到我事先的诗织,看着我的眼睛。瞳孔的深处,仿佛能够看到在巧克力色之上浮动着的美丽彩虹的距离。虽然想要一直看下去,然而却还是因为害羞而躲开了视线。

「什么都没有」

「这算什么,哼哼哼」

随着她的笑声,触碰到她的身体感觉有点痒。

令人痛苦却又令人怜爱的幸福,仿佛要将我的内心从中撕裂。

毋庸置疑,这段时间就是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不,或许就算将往后人生的全部时间包含在内,这也是最温暖最闪耀、同时也是最幸福的时间。

虽然悲伤,但所谓的初恋,确实是未能实现的情况要占压倒性的多数。

因为年幼,不知道对待感情的方法,向对方正确表达好意的方法,避免互相伤害的方法,毕竟有非常多的孩子都不知道这些方法。

我的初恋,是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仿佛一个空壳的我,给予了那样的我的生命赋予了意义的人。我非常感谢她,我内心对她的喜爱,那种感情无论用何种语言都无法准确表达。

但是,我伤害了她。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

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回复之后,感觉眼泪随时都会落下,于是我闭上了眼睛。

最重要的东西,仅存在于过去。这是多么空虚的人生啊。

放学后,在公演的一角看着黑猫的时候,井澄来了。

「你好,叶月」

「你好」

黑猫咀嚼着井澄带来的小鱼干,我们两人默默的看着。这只猫,对总是带食物过来还一直盯着自己看的我们这两人,它是怎么看地我们之间的关系的呢。或许就只把我们当成是会顺从的带来食物的佣人也说不定。

「……我,很喜欢,这段时间」

「诶?」

「像这样,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萩饼吃东西或者睡觉平静时间,我很喜欢」

啪嚓,感觉脑内突然有微弱的电流闪过。

「……萩饼?」

「啊,我擅自将心里想的那个名字叫出来了。这只猫,虽然看起来是黑色的,但在阳光下却反射出淡紫色的光泽不是么。所以,看起来就好像是萩饼一样,这么说……奇怪,么」

「不,我觉得是个很可爱的名字」

「这样啊,太好了」

笔记本上的交流中,以前给黑猫起名字的时候翠就提出过「萩饼」这个名字作为候选之一。

果然井澄就是翠吧。虽然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偶然,但是觉得或许就是如此的想法在我的心中逐渐变得强烈。

井澄抱着自己的膝盖一边将身体缩得更小一边继续开口。

「只有这段时间,总是讨厌的事情,犹豫的心情,还有自己生命几乎毫无意义的想法,感觉,对于这些就会变得不是那么在意了」

「……好像,能够理解」

我也是一样。身边存在着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生物,不会让人感到孤独的安稳而又幸福的时间。

「所以——」

我看向话语在此时中断的井澄,她的耳朵变得赤红。

「往后,如果也能度过,这样的时间,我想,大概会很开心……」

温暖的东西在胸中扩散。感觉井澄似乎多少怀抱着一些对我的好意。对于这样的情况我不可能不开心。被他人所追求,就等同于是继续活着的理由。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或许能一起走下去,内心,也有这样的想法)

脑海中浮现出诗织的侧脸。感觉内心仿佛被尖刺扎中般的痛苦。

虽然明知这么想会很失礼,但脑海中就是无可奈何的回忆起诗织的身影,将其与井澄重叠在一起。回应她,或许就是对过去没能做出任何事情的自己的救赎,思考被囚禁在了缥缈的幻想之中。

「我也,是这么想的」

听到我这么说,井澄也转过了头,露出了含蓄的微笑。这样的景象,再次与诗织的笑容重叠。胸中令人怀念的痛楚伴随着温暖同时升起。

我真是糟透了。井澄与诗织是完全不同的人。将过去的后悔与如今的现实重叠在一起,也什么都不会改变,任何人都不会获得拯救。

微微呼吸转换自己的心情,接着我突然想到了某件事,于是我向她询问。

「井澄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一月二十九日……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是昨天才刚调查过的,所以我还记得。那是,金盏花作为诞生花的日期。

「啊,不过,只是想着等到了那天,为你庆祝一下什么的」

「谢谢。哼哼,我会期待的。叶月你的生日又是什么时候?」

「十二月,七日」

「嗯,我记住了。等到了那天,会为你庆祝的」

「谢谢」

「……这种事,真不错呢」

「嗯?」

「有了未来的约定,有了期待的事情,真不错呢。感觉又有了,活到那天的动力」

这么说的同时,井澄微笑的侧脸看起来稍稍有些寂寞,仿佛在注视着遥远的某处。我仿佛稍微看到了一点,她身体与内心中无数的伤痕

(等到,真的有一天想要放弃活着的时候,就一起去死吧)

许多年前诗织的声音,如今依旧在耳边没有离开。我也跟井澄一样,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身体缩成一团。为什么我们,如此不擅长活在这个世界上呢。现在立刻将自己的全部存在抹消,什么都不用思考,如果能这样就好了。

活着这件事痛苦,又困难,对于缺少力量的我们来说,有时就会变成没有方向的旅程,有时也会有,想要一跃而下的时候。

然而,对于同样觉得只要就此消失就轻松了的人,却又强烈不希望他们变成那样,这样的心情也确实会有。怀抱着如此矛盾心情的我们,今天也像这样抱着自己的膝盖,烦恼着、迷茫着、继续活着。

在教室里被同学搭话的话,就立刻使用橡皮。接着对方就稍微呆住,接着一副不可思议的歪过脑袋,接着从我的面前离开。那天回到家之后,在浴室面对镜子,结果发现右耳变成了半透明。

用绷带包裹着身体透明的部分前往学校,接着平常不会跟我说话的学生就因为感兴趣而来找我说话了。

「是水无月同学,对吧。你的耳朵怎么了么?受伤了么?」

我使用橡皮,消去了那人的记忆。因为都是些几乎对我一无所知的人,所以自己消失的进程完全没有推进。不过只要不断重复这些的话,就能在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情况下,最终将我的存在,从这个世界上消去了吧。

「奇怪,我们班上有那样的人么?」

「谁知道呢……。但是,感觉像是个地雷还是不要扯上关系比较好吧」

班上的学生,听到他们看着坐在教室角落的我说出了类似这样的话。没错,不要跟我扯上关系比较好。但是没关系。我很快就会消失,然后就连我已经消失这件事,你们也完全不会注意到。

像这样自伤的同时日子一天天过去,通过自己建的镜子注意到已经变透明的耳朵。用手套藏起来的双手,不知不觉间就又开始反射出皮肤原本的色彩,遮断住了原本从中透过来的另一边的景色。

我吓了一跳。为什么会有这种事。明明就再一点点顺利的走向消失,这样的话不就又回到起点了么。

明明都已经消除掉了叶心中的我,一路走到了这里。

想到这里,就不禁流下了眼泪。

几天前,在美术教室前偶然遇到了叶。他已经完全将我的事情给忘记了。这样就好,像我这种人忘掉就好了。明明心里是这么想的,然而却还是会感到寂寞,胸口仿佛被开了一个大洞。

想要让自己赶紧消失。只要将名为我的存在从这个星球上抹消掉的话,这份寂寞、苦闷、痛楚,就能够让这些全部消失。

从第二天开始,我加快了自己的行动。积极的在教室与班上的同学交流,接着在使用橡皮将记忆消失。就算每一份都只是细小的记忆,只要不断积累起来肯定就能够让我消失。

趁着午休的时候躲进厕所的隔间掀起自己的制服,看向自己的肚子。就好像是被人开了洞一样,到处都是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地方。只要趁着这个进度,用不了几天我应该就能够让自己消失吧。

然而放学后,回家透过于是的镜子所看到的自己的身影,那些之前变透明的地方却又已经恢复了原状。

究竟发生了什么。中午看到的时候确确实实已经变透明了,所以并不是橡皮没有发挥效果才对。曾经误入其中的,那间不可思议的文具店在脑海中浮现。虽然很想要去找那个老爷爷确认情况,然而却无法回忆起自己是怎么进入的那个世界。

在那间店里摆放着大量的文具。那些文具当中应该都寄宿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吧。既然如此的话,除了我之外,或许还有其他持有特别道具的人。应该就是那个人,在妨碍我吧。但是,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二天,使用橡皮的同时我有意识的注意着周围。究竟是谁在妨碍我。那个人,肯定是认识我,并且记得我的吧。既然如此,那就让我把那份记忆也给消除掉。

第一回的休息时间没有发现。第二回、第三回也都一样,并没有被妨碍。于是来到了午休,对于成为了教室中谜一样存在的我产生了好奇心而来找我的班级中的女生。对着她使用橡皮的时候,终于被我找到了。

教室后方打开的门扉。门扉另一侧的走廊上。那里站着一个男性学生,他将似乎是铅笔的东西朝向了我。

妨碍我的人。那个人,就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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