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神赐姻缘-章节
在不规则摇晃的马车之中。
「这一天」还是来临了,我的心中乌云密布。
我拄着下巴,望着窗外的天气。天空晴朗得令人生厌。老爸开心得要命,觉得就连神也在祝福这段婚姻。
「米莲,你看起来似乎很不高兴。明明你先前还很开心要和王子结婚呢。」
他很自然地流露真情。
我忍住咋舌的冲动,望着窗外回答:
「已经不爱了。毕竟都说女生善变。」
为了营造形象,我一整天都得保持这副模样。老实说,这副语气对我而言烦闷至极。
不过事情当然不仅如此。双亲精心准备的衣服,不但因为装饰过多,让我难以行动,而且在视线角落中晃动的头饰也相当烦人。
最要命的是,我必须和灭国的帮凶「史上最蠢的愚昧」见面,并讨好对方。
──虽然挥霍无度、掏空国库,轻易处决异议人士、顺便到处找碴,因而造成国家灭亡的人是米莲,但她的角色是王妃,并不是王。
在某种层面上,虽然米莲能够为所欲为,但握有重大事项最终决定权的却另有其人。
而在先前的历史──为了方便所以我如此称呼,这个人就是即将要见的「阿尔贝尔王子」。
在传闻中,他是个贤明又体贴的王子,但这人其实是个名不符实,对恶妃米莲唯命是从、优柔寡断的男人。这就是史上最蠢的愚昧──他的真实样貌。
而美男子虽然是唯一一项正确的评价,但这反而也增添了他的懦弱色彩──某种层面而言,这项评价不仅会令人感受到他的愚昧,甚至会令人觉得他比米莲还要没出息。
话说回来,要和男人谈情说爱,当然会让我的心情变差。
同为男人──虽然我不愿这么说──但假如立于国家顶点的人是个柔弱的娘炮,我会感到有点不悦。身为受人追随的男人,就应该要有他的样子。
「噢噢噢!米莲,看到了吧!那就是伊尔塔尼亚的中枢!既庄严又令人骄傲的伊尔塔尼亚城!」
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但这时巴尔札克却兴奋地探出窗外。
在我们的眼前,如同他所述,是座气派的城池。
……其实我上辈子进去过城里。当时是为了将阿尔贝尔这家伙如同字面上一样「拖出来」。
结果在我们把他拖出来之前,这个人就被气疯的民兵……不过这样也好。
「心情好沉重……」
在我口中打转的抱怨之词,并未被任何人听见,就这样飒爽地随风而逝。
◆
「欢迎您们来,『斯尔贝利亚毛发』的主人──米莲佩托雷朵雷利艾,以及父亲巴尔札克佩托雷朵雷利艾。劳驾了。」
在进城之后,我们首先来到谒见用的宝座厅。对方俯视着屈膝跪下的我们──这种说法似乎太过充斥着敌意了。
从较高的地方往下看,威严十足地慰劳我们的人,就是现任伊尔塔尼亚国王,尤泽夫伊尔塔尼亚。
他有着长须、金长发、戴着王冠时眼神锐利──是个与「王」这个字眼非常相配的老人。
……虽然我如此夸奖他,但这个人终究是愚蠢的。
确实,伊尔塔尼亚之所以能维持和平到现在,与他的本领有很大的关系。他与以军事持续扩张领土的邻国克尔昂缔结和平,在问题来临之前维持住和平,要说厉害确实是厉害。
而在内政方面,他课的税并不重,也不曾听说过民怨──摆得上台面的功绩多不胜数。若以这个角度评价,他可以说是个名君。
他唯一且最大的败笔,就是把米莲这个女人引入伊尔塔尼亚王家。
尤泽夫这位男人,似乎是个虔诚的伊尔塔尼亚信徒。虽然他可能已经察觉到米莲的人品,却忽略这个事实,想将「神之宠儿」引入王家,因此导致了国家画下了休止符。
但好好培养王子的话,至少不会迎来最惨的结局──
「……喂,阿尔贝尔,你要躲到什么时候?你的未婚妻来了,快出来见人。」
「是……是的……!」
小小的身影从宝座后方探出头来,回应国王傻眼般的斥责。
即使如此,他的身体仍有一半躲在宝座后方──这副模样就像小动物一样。
……原来如此,这就是「史上最蠢的愚昧」年幼时的模样啊。
难怪会变成那样──如果没人盯着我看,想必我会当场烦躁地抓起头来吧。
简言之,从宝座后方出现的身影,会令人误认成少女。
他的金发剪得又短又齐,一尘不染且清爽柔顺。虽然处于尚未出现男女性征的年纪,但身体却过于纤细窈窕。而且眼睛相当大,就像人偶一样。
……若他的头发再长一些,而我又不知道这个人长大后的模样,那么就算国王叫的是王子,我还是会认为对方是位少女。
他的面容端正得超出想像。但反过来说──这个人一点男人味都没有。这就是阿尔贝尔王子。
如果他的态度起码能再坦荡一些,事情也许又不一样了。但明明是来见未婚妻的,结果却躲在椅子背后,真是无药可救。
「哇……您真美……!这就是被伊尔塔尼亚神选中的人啊……!」
阿尔贝尔只看了我一眼,就露出惊讶的表情,眼睛瞪得老大。
虽然被人夸赞容貌还不错啦……
「您的嘴还真甜。请多指教,阿尔贝尔大人。」
我使劲展露出营业用笑容,阿尔贝尔却像是将身体挤在一起般缩了起来。
身为一位男性,他的态度实在太娘了。
虽然我不想和肌肉发达的人成为那种关系,但这种类型的我也不想要。
「哈哈哈,别害羞嘛。……如何,应该能够好好相处吧?」
「这、这……!当然……但我对究竟配不配得上神选之人有点不安……」
……说不定,这个国家最大的败笔,就是尤泽夫国王判断王子没有问题吧。
无论他的头脑多聪明,但要带领一个国家──想要站在众人上方,还是需要其他特质。
因此就算神选择了我,我还是不会选择王子。为此,我现在就得苦思一些方法──但就这样直接离国,我还是不放心。
……虽然我认为上辈子已经斩断了对这个国家的留恋,但故乡终究是故乡,我不想再度看见国家灭亡的瞬间。
只要我身为「米莲」,我就不会再重蹈她上辈子的覆辙。但若问题出在王子身上,那么这个国家的将来依旧令人担忧。
「你们还不熟悉彼此吧。要不要开个茶会加深关系呢?我已经准备好场地了。」
虽然只是在打底时顺便为之,但若能稍微给他当头棒喝也不坏。
就当我因为靠不住的王子如此思索时,尤泽夫王刚好向我提议来开个茶会。
「两、两个人独处吗?这、这个,我……」
阿尔贝尔因为突然的提议乱了方寸,侧眼瞧了我一眼。
……噢噢,也许刚好是个机会。
尽管只是顺便的,可如果放着可能再次灭亡的国家见死不救,我的良心会过意不去。
就趁这个机会来矫正他的性情吧。
「好啊,我认为这个提议不错。」
我将心中的焦虑深深藏起,微笑点头。
◆
「请往这边来。」
离开谒见之厅后,我被近卫兵带往会谈室。
稍微环视四周,每件家具看上去价格都相当高昂。房间里的氛围带有满满的奢华感,让人无法静下心说话。可能是为了展现王家的威望,因此招呼客人的场所必须华丽才行。
护卫们带我们来到房间后,留下了一人,其余皆离开了会谈室。房间里现在只有我、王子和近卫兵三个人。
……是和平惯了吗?虽然我是本国国民兼受到信仰的对象,但面对拥有庞大魔力的「斯尔贝利亚毛发」,却只派一名护卫保护唯一一位拥有王位继承权的王子,这有点离谱吧?
纵然「斯尔贝利亚毛发」对这个国家而言是神圣的存在──但也盲信过头了,难怪国家会灭亡。
「真是的,无可救药……」
像是将身体抛出一般,我坐上偌大的椅子。接着饱含空气的椅垫轻柔地接住了我的身子。真不愧是高级的椅子嘛。我轻哼一声,王子吓得肩膀颤了一下,男性护卫则皱起脸庞。
「唉呀,真是抱歉。人家光让王子大人站着,自己却先坐了下来,真是不合礼仪啊。」
「啊、不、不会!真是抱歉,我笨手笨脚的,让您挂心了。」
我故意以令人不悦的态度挑衅王子,试着刺激对方,但对方不仅毫不生气,甚至还缩起身子,匆促地入坐。
……喂喂,身为王子,被别人如此瞧不起,却不发一语,真的让人很担心啊。
男性护卫露骨地显露出不悦的感觉──不过阿尔贝尔都展现这种态度了,他总不能比主人先大声起来吧。
「请不要如此贬低自己。阿尔贝尔大人,您是伊尔塔尼亚王国的王子吧?您应该稳重点,好好谴责我的无礼才是。」
「啊啊啊、对,确实是这样……」
……这家伙没救了。
我的眼前似乎浮现出先前历史的今天究竟出现了怎样的对话。
被「斯尔贝利亚毛发」之主步步进逼的王子……不,即使没受逼迫,他一样会落于下风。
……我该怎么做?要从哪里切入?
「对了,阿尔贝尔大人,人家有件在见到您之后必须问的事。能否容我发问呢?」
「可以、可以!要问什么都行!」
我还真是不辞辛劳啊。但再怎么样也是故乡。
这样下去,即使米莲不搞事,国家依旧会灭亡。如果现在是太平盛世就罢了,但邻国可是那个克尔昂,实在糟糕透顶。依照那位女帝的个性,即使面对的不是米莲,这家伙同样会让她毛躁不安。
能处理的事若不处理,我过意不去。
「很抱歉,人家的问题可能会有些模糊──不过阿尔贝尔大人,您想过要成为怎样的国王吗?」
「咦……?」
我首先向阿尔贝尔这个男人询问的是,他究竟想要成为怎样的王。
虽然上辈子听闻他是个温柔的人,但他所做的,不过是对米莲唯命是从罢了。
因此,我并不晓得这家伙本身究竟是怎样的人。
我只知道──他露出了接受什么的神情之后,肩膀被粗糙的斧头劈了进去的那一幕。
「……我想成为像父王一样的国王。」
最终──如此说道的阿尔贝尔,眼神显得非常像样。
「您指的是什么意思呢?」
「打造和平、亲民、向着美好未来前进──我想成为这样的国王。虽然我还在为此学习需要的知识,但重点是,我想成为受到民众爱戴的国王。」
看来他是个理想派。虽然个性还太过天真,但正为了目标而努力,这个答案还不错。
护卫的表情看起来也柔和了下来。……看来被下属仰慕这部分,我得稍微改变一下看法。
但有一点对他而言相当必要──他必须有这股意识才行。
「真棒呢。……那么容我冒昧向您提出一个建议吧。」
「米莲小姐要……?好的,请说吧。」
「那么──请您不要再相信神明了。」
「什么……!?」
那就是别再相信无聊的神,最后得凭自己的力量解决事情的意识。
王子的口中流露出惊愕之声。
要说他的反应理所当然吗?确实是如此。毕竟真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形同神的信使般的存在否定了他们的国教一样。
「您说什么……!?米莲小姐,您可是『斯尔贝利亚毛发』的拥有者……人称『神之宠儿』之人,竟然……!」
「就如同人家所说,真的发生大事时,神明不会救人。『米莲(我)』可是切身体会过的。」
我用手按着胸口,嘴角扭曲,眼神冷冽至极。
他站了起来,表情中充满着愤怒──不如说是失望。但是当他看到我的眼神里显现出佣兵时代的杀气后,他倒吸一口凉气,吓得站不起来,再度坐回椅子上。
没错,我相当瞭解,即使被称作神之宠儿,神也不会拯救这位宠儿的「事实」。
说到底,我并不晓得「米莲」信不信神明。也许她只把神当作点缀自身威望的装饰品。总而言之,神明并未拯救信仰着自己的伊尔塔尼亚国民。
这件事其实尚未发生。只要米莲不存在,伊尔塔尼亚应该就不会在那一天灭亡。
不过懦弱的王子一旦立于万人之上,那离灭亡之日就不远了。弱小的国家终究会成为牺牲品。即使现在和克尔昂和平共处,但只要那位女帝在旁,我们就连有没有明天都不晓得。
「因此──您必须变得更强。要率领这个国家,您现在还太弱了。」
「怎么会、我……」
感受到杀气的阿尔贝尔,眼眶泛着泪。
他瞪向我的锐利眼神,里头不但带有恐惧,而且还夹杂着自己信仰的神,却被神所眷顾之人否定的混乱情绪。
但在场见证之人的话语、以及当事人眼瞳中所映照出的地狱,似乎也微微传达到了他的心中。
……不过,以微小的自尊心遭到否定而言,这个反应还算不赖。
「您要不要先别信仰神明,试着去砥砺自己的躯体和精神呢?等到自己成长了,眼界变高了,再去信仰神明,应该也可以吧?」
「啊……啊……」
我勉强维持住了大小姐的形象。但当我像佣兵般强烈斥责阿尔贝尔后,他就像是陆地上的鱼儿渴求着水分般张阖着嘴。
但这并不光是在惧怕。如今他的思绪乱成一团,无法梳理。若是这样,看来他还有救。
本来我也不认为这种事瞬间就能解决。而且虽然不情愿,可我之后应该会很常见到他。况且他对国政的思考也不光是在吹嘘,只要能好好矫正他的本性,这个人应该会有用处。
我对王子的第一印象并不是太好,然而对方应该也一样。反正本来就是顺便,我并不打算积极和对方产生关系,因此王子喜不喜欢我并不重要。
……那么,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毕竟对方是王子,若对话到此打住,而我起身离开的话,场面会很难看。
「请您好好想一想吧。不过被身为女性的我说成这样,却只会不断呻吟的您,人家可不晓得您做不做得到──」
阿尔贝尔扭扭捏捏的态度,令我感受到没来由的烦躁,因此我又多嘴了一句──这时在附近待命的近卫兵积攒的怒气一次炸开,打断了我的话。
「米莲大人,您太不敬了!我从方才就已经听到……!」
他的额头爆出青筋,衣服下的肌肉也隆了起来。
看来我对其主的不敬,让他怒不可遏。
「唉呀,人家失礼了。」
「就算您是神之宠儿,我也不能坐视不管您对我家主人的诸多不敬!」
面容清秀的骑士气得满脸通红的样子,的确值得一见。
但这位骑士的体型,更令我愈发在意。
身为王国近卫兵,理应会频繁使用魔法,但他却不只依靠魔法,还锻炼出强健的体魄。这可谓他认真看待战斗的证据。
如此没出息的王子,竟然受到能力如此出众的下属的衷心爱戴,让我有些惊讶。
王子品行优良。看来我上辈子听到的评价,并不是毫无根据流传开来的。
「不能坐视不管,是吗?那么要不要将我斩了呢?」
我挑衅般地眯起眼睛。
「波尔!你有失恭敬!这个人……!」
「阿尔贝尔大人……!可是……!」
斩首。若我是平民,他大可以毫不在乎地解决我,但他却做不到,为什么?因为我是「神之宠儿」。
他激昂地站了出来,之后的处理却很草率。
但我并不讨厌这样。
连身影都见不着的神明,没有相信他的必要。
区区公爵家的大小姐,却对身为自己主子的王子如此不敬。因此斥责对方的不敬,哪里不敬了?
说得再更普遍一点,比起神明,这位近卫兵认为主子更重要。这种人才是陷入盲目崇拜的国家所需要的。
「不,阿尔贝尔大人,没事的。他所做的事,不过是『斥责区区公爵家大小姐对王子的不敬』罢了。」
「米莲、小姐?」
脸上没了表情的我,以佣兵的眼神瞪着近卫兵。
而对方似乎察觉到微微的杀气,因此也改变了眼神。
他的心中产生了惊愕,以及连自己都没发觉的、微小的恐惧。
从以前到现在,被瞧扁这件事,一直都很有效。
至今为止,我都靠着扮演披着羊皮的狼,将敌人吃抹干净。
能稍稍察觉这点──看来这个国家还是有正经的人。这令我稍微开心了起来。
「我们不需要去看来路不明、见不着身影的神明脸色。活在大地上的是我们。这个国家今后需要的是他那种人。请明察。」
我突然转而替近卫兵抬轿,这让两人都愣住了。
因为化解危险氛围的人是我,因此感到愤慨的近卫兵顿时哑口无言,不好再说什么。
「这番话实在令我不胜感激。不过对主人不敬一事,您应该道歉──」
「人家才不要,人家本来就不打算道歉。」
近卫兵想借由我对主人的道歉化解恩怨。但我不等对方的话说完就再次挑衅。
这是个好机会。就趁这个机会告诉他们,神是多么没用的家伙吧。
「……米莲大人,您可能认为自己是女孩,所以不会有人对您动手。但口出暴言,这样可有欠教养喔?」
「唉呀,您无需顾虑人家。毕竟人家有在锻炼身体,而且人家可不觉得自己会输给你们这些男生。」
你们这些男生,说的并不只是自己,还包含阿尔贝尔。察觉到这件事的近卫兵,脸上爆出青筋。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不过半调子的剑法会让自己受重伤。太轻信自己可是很危险的喔?」
男性近卫兵面带笑容,努力维持住平稳的语调,但依旧无法完全掩饰怒气。
对方应该觉得这个小鬼在一派胡言吧?……那我就再推一把。
「说得也是……不然来切磋一下如何?人家其实相当想和身为阿尔贝尔王子直属近卫兵的您交手一次呢。」
我的提议,言外之意就是要打就来打。
要和近卫兵切磋,这项突如其来的提议,令在场所有人都像冻结般僵在原地。
但此时阿尔贝尔站了起来,他似乎领会到这项提议中所包含的意思。
「这、这样很危险的!您是女性……!而且波尔可是国内名列前茅的剑士喔!?」
王子大人的脑袋转得并不慢。但他不晓得的是,对自己的力量具有信心的男人,一旦被女性瞧不起到这种地步,通常都不会默不作声。
「……这不是很好吗?阿尔贝尔大人。如果这是米莲大人的心愿,我也不好扫她的兴。」
名为波尔的近卫兵变得极为冷冽。虽然表面上笑得柔和,但笑容中却带着狰狞之意。
看来这也正中他的下怀,他会答应的。
事情终于有趣起来了。我锻炼了身体,上辈子的技术也逐渐适应了。现在正是小试身手的时候。
「那么,能借一下中庭吗?」
「啊……怎、怎么会这样……!」
惊慌失措的王子已经被排除在外。
我看着波尔的眼睛,再度露出了笑容。
◆
「没想到观众会这么多呢。」
为了找到能进行「切磋」的场地,我们来到了中庭。
在我们进行移动,准备训练用木剑之时,消息却传了出去。因此城里闲暇无事的人们都跑出来观战,并将我们团团围住。
虽然绝大部分的人都抱持着看好玩的眼神,但对我的敌意也并不少。倒也是。毕竟自己服侍的王子被骂得一文不值,如果没产生敌意,反而令人头疼。
然而事情不只如此,部分士兵的到来,其实也有监视波尔,别让他做过头的用意。
尽管王的存在最令我担忧,不过巴尔札克和王似乎都不在场。不管是没兴趣,还是谣言没传过去,总之事情变得简单多了,真是太好了。
「我还是先指导您一下吧。您真的不打算穿戴护具吗?……即使自己受伤了也不介意?」
「可以的。毕竟没有护具适合人家的娇小身躯──不过人家也没打算受伤喔。」
在我确认了木剑的手感后,波尔心情愉悦地朝着我搭话。
他之所以会劝我戴上护具,是因为想要维持切磋的形式。毕竟即使是木剑,用力打下去还是会死人的。即使对方是冒犯王子的不敬之人,但「斯尔贝利亚毛发」的主人一旦出事,那就麻烦了。
只是波尔既然叮咛我会受伤,那就代表他想要让我受伤。看起来他干劲十足。
「住手,波尔!米莲小姐如果出事,你绝对弥补不了的!」
果然,王子还是站了出来,大声阻止这件事。
「您在说什么呢?这可是米莲大人的心愿。因此全力回应『斯尔贝利亚毛发』,才能表示对她的敬意。而且米莲大人可是『神之宠儿』。既然她要求切磋,那么就算出事了,她也不会气度小到会对这种小事斤斤计较。」
再怎么说,他都是王子的直属士兵,想必对自己相当有自信。
阿尔贝尔就这样退了下去。看来他相当信任波尔这位士兵。不过若他当场大喝「我可是王子」的话,我可能就会向对方赔罪,表示自己错看他的器量,让事情圆满落幕了。
但是──我非常瞭解,这个国家──其实不止这个国家,那些因为自信而僵化的「上流」人士,身上满满都是漏洞。
「那么,握剑吧。但就和之前说的一样,我们是在切磋,所以禁止攻击魔法,可以吗?」
「好的,人家也是这么想的。」
「很好。那么……来个人喊开始吧!」
我顺着波尔的话,粗鲁地拿起了剑。只是富有我的风格──「佣兵安文尔」的持剑方式,和这个国家的「剑术」实在相去甚远,因此身旁的人不禁失笑。
在贵族和王族之间,似乎正流传着任性小姑娘「斯尔贝利亚毛发」开始锻炼的谣言。他们的失笑就是伴随着这点。众人聚集的视线,似乎都在诉说着「听说到处都开始流传她对自己的本领相当有自信,但这只不过是任性的小姑娘一时之间的心血来潮罢了。或许连谣言都是本人放出来的」。
「唉呀哎呀……那就是『斯尔贝利亚毛发』主人的魔力吗?」
「『神之宠儿』原来就这点程度?随便一个下等兵的力量都比她强吧?」
众人若嘲笑我的握剑方法就罢了,但他们之所以会笑,是因为看到我贫弱的魔力。那些自信满满的家伙,都会用对方的魔力来判断一个人的实力。
我现在正极力抑制着魔力。
光是这样,就将骑士和士兵都骗了过去。
就连窥视到大小姐面具下隐藏的本性、名为波尔的近卫兵都一样。
「开始!」
负责喊声的士兵,将高举的手用力挥了下去。
接着──波尔拍了拍胸膛,像是叫对方尽管打过来一样。
菁英就是这一点不行。
「您还真绅士呢,那么人家就不客气啰?」
「您无须操心,我为了服侍阿尔贝尔大人所砥砺出的技术,可不是花拳绣腿!」
若是在上辈子遇到这家伙,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在这种状况下也许是无可奈何。
对手再怎么说都是「神之宠儿」,他应该想让我在大庭广众下出糗后赶我回去吧。不过有句话是这么说的。
别以貌取人。
我将身体弯起,姿势前倾,垂下木剑。
然后飞奔出去,虽然像是在地面爬行,但确实只凭借着双脚奔驰。
「……!?」
波尔露出惊愕的表情,他似乎被我脚步的速度吓到了。
我并未特别替这招命名,不过这项步法,上辈子都被人形容为「野兽」。
这是得尽可能压低身姿,在地上掠过的步法。异样的动作及紧贴地面的低位姿势,令人彷佛在面对野兽──应该是这样吧。
人类似乎不擅长对应针对脚部的攻击。对手若是小动物的话,踢飞就解决了。但波尔面对的是采取如此动作、手持名为刀刃的獠牙、还能够思考事情的人类。
虽然这次的武器是木剑啦。
「噢噢噢噢!?」
波尔对着逼近自己脚部的我挥动武器,但轨迹不仅不像样,而且毫无架式。毕竟剑术是以面对人类为前提所设计的,没办法应对在地面奔驰的野兽。
虽然我只是依样画葫芦,不过效果绝佳。而且以十四岁小鬼的娇小体格而言,光是面对如此高速移动的小型物体,就能造成相当的扰乱。
为了卸开由头顶朝自己身上挥下的剑,我将剑架在肩头,接着抓好角度后挡剑,让剑滑过去。这是「野兽」最常使用的防御方式。
就这样,我卸掉了波尔全力向下挥击的剑,接着直接使劲朝着对方的脚敲下去。
「啊……!」
若是使用真正的剑,他的右脚已经被砍断了。简言之,就是几乎失去了战斗能力。但我还是绕到了背后,对着跪地的波尔,将剑抵住他的脖颈。
「这样可以当作胜负已分吗?近卫兵先生。」
我故意挖苦般地问道。
波尔听见声音后,总算回过了首,然后露出茫然若失的表情。
……这是当然。因为我在对峙时抑制了魔力,令波尔轻敌──所以我就这么在抑制住魔力的情况下打赢了。
坦白说,若波尔拿出真本事,结果可能会好看一点。但事情并未如此发展。
「你大意了吧?若刚才是与暗杀王子的刺客进行实战,你会用什么心情面对我,我有点好奇──」
轻敌。这就是他最大的败因。输给了魔力只有孩童程度、稍微锻炼过的小朋友,这件事的意义非常重大。
「但到了那时,王子应该就死了吧。因此人家想建议你,别再以貌取人了,好吗?」
我的话语,令波尔僵在原地。没错──若这是实战,那国家就完了。王子身旁的近卫兵,他的战败就是这么回事。
因为对方魔力低下、因为对方是个没受教育的平民──因此他会疏忽大意,然后死去。
在这个世界,大家都非常相信魔力,但人只要被砍就会死。
当然,火球、光箭固然会造成威胁,不过一旦遭到毫无魔力的剑刺入腹部,一样会玩完。
无法抛弃由魔力所铸成的光辉形象,就是这个国家的「弱点」。
生存到最后的人,都是难对付的人。从这点来看,隔壁国的公主,就是难对付的人。毕竟她都率领着大军去消灭将亡之国了。
「波……波尔队长他……」
「败给了几乎感受不到魔力的娇小少女……!?」
来观摩的士兵们陷入喧腾。
即使如此,波尔这位男性还是有他的实力。
如果他能充分发挥实力,至少能和我打得有来有往。
我抛下茫然若失的波尔,走向阿尔贝尔──
潇洒地行了一礼。
「看到了吧,弱者什么都保护不了。弱者就连活着都做不到。若无法活着,就不能坚持自我。因此,若想要守护重要的事物,就得变强才行。」
「咦!?啊、咦……!?」
我以只有王子听得到的微弱声音,清楚地告诉他。
可能是因为我语气骤变,抑或是我告诉他的话语──王子就像被雷劈到般,惊愕地将眼睛张得老大。
「我能和您谈一下吗?可以的话,这次就由我们两人──」
披着面具的我露出了微笑。想必看起来就像清纯的少女吧。
只要对方没见着我刚刚的本性的话。
◆
由于我要求从中庭移动到能两人私下对话的地方,因此我们来到了阿尔贝尔的个人房间。
王子的个人房间间果然厉害。依照我的判断,没有人能稍微、悄悄地踏入房间一步,也没人能够窃听。
在没人能监视的情况下,我卸下了自己的伪装,翘起了二郎腿。
在我眼前的阿尔贝尔比方才更加畏缩。「假装成大小姐」果然相当乏味。此外,虽然我完全没有这种打算,但倘若我们缔结了婚约,双方却有所隐瞒,那也没有意义。
我粗鲁地将视线移到阿尔贝尔身上,使得对方双脚并拢,缩了起来。
「我想听你的真心话。」
「是、是的!」
我探出了身子之后,本来身体就已经僵住的阿尔贝尔,背脊发硬,更加紧绷。
我的态度可能真的太直接了,但说不定这是个不错的刺激。
「你啊,若别人要你和今天以前都没见过、行为粗鲁的女性在一起,你满意吗?如果是我,肯定打死都不愿意。」
今天一天观察王子下来,我最在意的还是他的自我意志薄弱。
虽然是假设,但我如果现在和阿尔贝尔缔结婚约,在这种状况下等着我们的绝对是和上辈子一样的画面──我们的关系,只会是我任性妄为,而阿尔贝尔一味地唯命是从。
甚至换个对象,事情也不会改变。
虽然不是所有想当皇后的女性都和「米莲」一样,但坦白说,只要是贵族,我觉得每个人都差不多。
也就是说,以现阶段而言,无论这家伙如何选择,国家的未来都是一片黑暗。
虽然以普通家庭来说──只考虑我上辈子的那位朋友的话──让女性手握主导权还不错,但若要带领国家,一旦让不正常的家伙掌握实权,那就完蛋了。
「那、那个……如果是米莲大人的话,我……」
结果重点人物却是这副模样。
到底什么人会觉得「我」这种女性好啊?
「即使被我贬低成这样?开什么玩笑。如果想要成为和你父亲一样的人,那就不该让我这样的女人为所欲为吧。」
与其说他软弱,不如说他根本是个受虐狂?想到这点,我就头痛了起来。
虽然兴趣嗜好随人开心,但我可不想让整个国家被受虐兴趣牵扯进去。
「虽然我的确很憧憬父亲,不过──」
他移开视线,扬起一侧嘴角。但当他发现自己罕见地想表达自己的意见后,于是又一脸不悦地收回视线。
这位会被人误认成少女的少年,他的身体正扭扭捏捏地抖动着。虽然美如画作,却反而令人觉得不舒服。
在不断地欲言又止之后,阿尔贝尔抬起了头。
「我、我……现在的我想变得和米莲小姐一样帅气!」
「啊……?」
他吐出了意料之外的话语。
「您的身姿如此美丽、娇小又纤细,却能频频使出令人无法置信的强力剑法!您的一举一动如此威风,令人觉得自己若有个年纪差上许多的兄长,就是这种感觉吧!米莲小姐──不、米莲大人,您的模样就是我理想中的模样!」
他来势汹汹,闪耀的眼瞳正诉说着他的话语有多么真实。
「美丽、强大又高尚……您就像服侍着伊尔塔尼亚神的女武神!」
「喔、噢……原来还有这种说法啊……?」
「是的!请让我变得和您一样吧!」
他的气势太过强大,令我有些畏缩。
阿尔贝尔有一张女性化的脸蛋,可我不晓得他的嗜好是否也偏向女性。虽然我听过有些人有着这类喜好……但当他一盯着我看,我就不禁产生疑问。他真的不是女的吗?
换言之,他的理想就是有男子气概的女性。虽然我不会去否定,但他大概是活在未来的人。至少在我临死之前,以这种嗜好当作基准的时代尚未到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喜欢有力量的人,因此想变成「那样」,这样的想法并不赖。我觉得这是今天听到的话中,最有感觉的。
「喔?……也就是说,你想要更有男子气概吗?」
「哦、对……就是这样……!可以的话,请您好好指导鞭策我……我是这么想的、嗯……」
说完想说的话,阿尔贝尔似乎气势消散,再度缩了起来。即使如此,他依旧贯彻意念回答了我。
「呵呵呵,所以你想要让身为女性的我指导你,让你变得更有男子气概吗?」
「啊……!非、非常抱歉……」
我故意略带讽刺地说。
接着,明显狼狈不已的阿尔贝尔,手臂像是鸟儿拍动翅膀般挥舞着。
「呵……哈哈哈……!你可说了件有趣的事情呢,王子大人。」
他的样子相当滑稽,令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但并不坏。
「很好。想要有男子气概的话,我来帮你锻炼。」
「真的吗……?」
阿尔贝尔兴致勃勃的模样,果然看了就想笑。
回想起来,我以前当佣兵时,曾有几个人立志想「拜我为师」。不过以男子气概为目标的人,他还是第一个,这令我感到新鲜。
「但我有一项条件。如果你无法接受,那这件事就作罢。」
不过要锻炼他的话,有项前提。
我将脚收到椅子上,将头靠在手上,然后竖起一根手指。
阿尔贝尔的喉头发出了夸张的声响。看得出来他相当紧张。但我并不是要说什么太了不起的事。
「别再相信神明了。我的生活方式,就是利用眼界一切所及的事物,将面前的碍事鬼亲手摧毁。即使是神,只要能『利用』,那就利用。」
别相信神,就是这样。
心有凭依并不是件坏事。毕竟快倒下时,还是能当作支柱。不过,只有笨蛋才会盲目崇拜到看不见脚下。
「这……」
「做不到吗?」
我瞪着他说道,接着他的脸浮现阴霾。
不过他只踌躇了一下,就将头抬了起来。表情中带着某种决心。
「说真的,我觉得很难。身为这个国家的王子,我一直受人教导要信仰伊尔塔尼亚神,一路活到了现在。」
结果还是不行吗──我并未这么想。
他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看过您方才的战斗之后,我醒了。若您发动伊尔塔尼亚神所赐予的强大魔力,施展攻击魔法的话,应该能够轻易打倒波尔吧?但您却只用微弱的魔力及锻练出来的武技,就打倒了波尔这位在王国之中算得上相当优秀的骑士。虽然我不晓得您是不是刻意的,但您已经借由这场战斗,让我知道即使神明不存在,也能借由自己的力量开创世界。」
其实就和阿尔贝尔说的一样。不过我并非特别打算做什么,才刻意不使用魔力。
之所以会这么做,只是因为这样最轻松。
不过阿尔贝尔似乎在这场战斗中,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对我而言,米莲大人刚才的战斗,是对神的否定。拥有『斯尔贝利亚毛发』的您,之所以会这么做,一定是有什么意图,或是惨痛的经验吧?既然如此,若您要我别信仰神,我会照做。但是──」
「反之?」
阿尔贝尔停下话语,接着闭上眼睛。
对方应该想了很多吧。眼皮和那张嘴都显得很沉重。
但睁眼时,似乎已经下定决心的他,大声地宣示:
「──我会转而相信米莲大人!」
否定神明。我完全没想过借着这场小小的战斗,告诉大家这么惊天动地的事。
但事实上,直到我临死的前一刻,神明都没来拯救这位「宠儿」。这点我深切瞭解。
……转眼间,阿尔贝尔已经展露出优秀的眼神。
也许他只是凭着感觉说出这些话,但确实抓住了什么。
「口气很大嘛?好啊,就由我来锻炼你吧。」
「好、好的!谢谢您,米莲大人!」
阿尔贝尔松开了紧抿的嘴唇,笑了出来。面容看起来犹如少女一般。
眼神闪闪发光,就是在形容这副模样吧。如此盯着我看的纯粹瞳孔,我在佣兵世界中从未见过,这让我产生了一定的新鲜感。
话说回来,事情变得很妙。
上辈子由于觉得很麻烦,因此我一个徒弟都没收。不过,虽然不算徒弟,但我第一次教人,就是面对王子大人。
人生实在令人不解。不、真要说的话,我现在变成了这个垃圾(米莲),这个现况才真的令人不解。
──不过。
忽然,我正面对上了阿尔贝尔看着我的视线。
这种视线用一句话形容,那就是「憧憬」。就像身上有点脏兮兮的小鬼,看到闪闪发亮的乐器一样──着迷于无法触及的存在时,就是这副模样。
不对,好像也不太一样。该不会──他只是换了个信仰的对象……吧?
对今天才碰面的女性如此痴迷,看来问题还是没变──
「嘿嘿嘿,今后请多多指教,米莲大人!」
如此笑着的阿尔贝尔,绽放出了楚楚可怜的笑脸,这样的表情只会在女孩身上看到。
……不用着急,只需慢慢矫正他的性格就好。
不过,这下子我就得进城了吧?虽然麻烦到不行,但老爸应该会很开心吧。
我露骨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瞪了阿尔贝尔一眼。
他幸福的表情,让我对未来感到相当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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