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一点十四分三十六秒-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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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公子夜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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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丢脸,好想死。
我一边走,脑子冒出这两个念头,还越来越强烈。
函馆和东京相比,空气显得凛冽、紧绷。一踏进建筑物的阴影下,寒冷登时化作一层膜,裹住皮肤。这里天气之冷,让人忘记现在还是十月下旬。户外冷得让人哆嗦,我的腋下却流了不少汗,手汗也很严重。原因是,我现在处境非常尴尬。
四个男生并肩走在我前面。他们填满人行道的空间,聊得十分愉快。他们人人套着大衣、羽绒外套,外套底下穿着和我一样的学校制服。他们是我的同班同学,在这次修学旅行,他们也和我同一组。但是我已经整整三十分钟,一句话也没说。
一开始,我走在距离他们一步远的位置,偶尔应话,假装自己参与小组的话题。但我越回,越觉得空虚,一步之遥拉长到两公尺远,现在更放弃去听其他组员的对话。
其他四人在学校感情很好。午休时间,我常常看他们四个凑在一起吃午餐。我从来没加入过他们的圈子,几乎没跟他们说过话,更别说,我这次是第一次和他们一起行动。这状况逼着我体认到,自己之于他们,只是个异物。
我不由得深切地心想,自己果然不该参加修学旅行。
「麦野同学,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咦?」
我的视线本来固定在斜下方,闻言,抬起了头。前方的一个男生回头看向我。是同班的永井同学。
我急忙和永井同学等人拉近距离。
「啊……不、不好意思,你们在说什么?」
「哈哈,干么说『不好意思』?对我们不用这么客气啦。」
永井同学哈哈笑道,其他组员也配合着笑了。我不觉得他们的笑有恶意,但我的脸还是一阵热。
「我们在说,难得来一趟北海道,应该要挑冬天来,怎么会选秋天咧?现在又看不到雪。麦野同学,你想看雪吗?」
「没有,我没那么想看……」
「真的喔?你怕冷?」
「我、我应该算,还好。」
「是喔,还好啊。」
永井同学笑了笑,看似有点伤脑筋。
我心想,自己让他多费心了。
永井同学人很好。修学旅行分组的时候,只有我多出来。永井同学当时很善良,老师拜托他让我入组,他脸上没有不情愿,直接答应,其他组员也没有意见。我真是有一群好同学,跟国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不过,别人太善待我,还是让我有点难熬。
一名西装打扮的男人从前方走来,永井同学一行人空出走道。越接近函馆车站,人变得越多。我本来以为北海道的人都不怕冷,结果路人都跟我们一样,包得很紧。
「永井,吃完午饭,要不要去看看函馆的安利美特?」
其他组员问了永井。
「嗄啊,都来北海道了,有必要去连锁动漫商店吗?」
「每个地区的安利美特有自己的特色啊。」
「有吗?是说函馆的安利美特在哪里?」
「在五棱郭公园对面。」
「那我们参观过五棱郭之后再绕过去吧。」
永井看向我。
「麦野同学,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啊,没有,我没特别想看什么。」
「好喔。」
他回得很简短。
我突然很内疚。我没有想去的景点,还是该随便说几个地点。难得永井同学带话题给我,我应该努力让气氛嗨一点。现阶段,我在这个小组里只是累赘。
我很讨厌跟别人说话,但我还是要说点什么。
我边走边思索话题。意识聚焦在内心,反而更容易察觉外界的声音。汽车的声音,说话声,乌鸦鸣叫,路面电车通过的声响,风声,风吹落叶片,落叶滑过人行道的沙沙声。
上午十一点的函馆,充满各种繁杂声响。每一种声响都很细微,我一旦察觉那些声响,思考的系统资源顿时转去辨识杂音。宛如一只小螳螂在我的脑袋里挥臂,拉扯脑浆。
没办法统整思绪……
焦躁压迫着我,我不自觉把玩起自己的浏海。浏海已经长到眼前,我每做一个动作,发根就会拨动睫毛,很烦人。但我不喜欢让别人剪头发,只好维持现状。
一行人朝着车站走了一阵子,碰到红灯。我们停下脚步,等待号志转绿。
「是说,麦野同学啊。」
永井同学望着我说。他要说什么?我的念头刚起──
「你还真敢来修学旅行耶。」
他接着说出这句话。
我脑中的思绪登时不翼而飞,感觉自己全身唰地发白,毫无血色。
永井的话在脑内回荡。你还真敢来修学旅行耶。
「呃、这个……哈哈……」
我说不出话,只能勉强干笑几声。
永井同学疑惑地蹙眉,似乎不懂我为何而笑。过了一阵子,他的表情像是贴上了三个字「完蛋了」。
「不是,我不是想刺激你!因为你不太来学校,要来参加修学旅行,一定很需要勇气。换作是我,我可能不太敢来……那个,对不起,是我不会说话,让你误会了。」
他的解释完全没缓和气氛,反而用力挖搅我的内心。但我知道永井同学没有恶意,而且我也有同感。我在巴士里、飞机里,甚至到了函馆,我都反问自己无数次。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怎么了?你干么道歉?」
其他组员看着我跟永井同学。另一个组员追问:「出了什么事?」
气氛有点紧张。
这不太妙。先不提永井同学说了什么,他只是顾虑我,主动找我说话,所以我应该出面袒护他。在号志转绿之前,赶快结束这个话题。
「那个。」我高声说:
「永井同学、他没有错,只是他说话……有一点让人误会。所以……就没什么事。」
我说完,不由得喘了口气。我只是说多一点话,就觉得累。
永井同学面露安心。其他三人知道只是小事,放松了神情。太好了,他们给了我预料中的反应。
「别在意,永井这家伙就是这样,有时候说话不带脑袋。」
「对啊,讲话有够直。」
「永井对谁都会乱讲话。麦野同学也不要顾虑太多,直接提醒他。」
三人笑成一团。「你们喔……」永井见状,一脸无奈,但也不反驳三人,伸手戳了戳其中一个组员。「喂、不要戳!」被戳的人说着,扭着身体。笑声变成了四人份。彷佛将「朋友」这两个字,化作肉眼可见的景象。
他们感情真的很好。我直觉地觉得感动,但这感动如同欣赏一群企鹅相处和睦,离我很遥远。我实在无法想像自己加入永井同学的圈子。这让我莫名心生悲哀。
我已经质疑自己无数次,相同的问题又一次涌上心头。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地方──
「齁呦,麦野同学知道怎么做,不用你们说啦。而且,我跟他已经是朋友了。」
永井同学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肩膀。
就在这瞬间──
我伸出双手,推开永井同学。
永井同学跌坐在地。
气氛顿时凝结。
头顶上的红绿灯发出『布榖、布榖』有声号志的声响。行人从我们身旁走过,其中有几个人狐疑地瞥了我们一眼,但又装作若无其事,往前走去。
「好痛……」
永井同学低喊着痛。
一个组员瞪向我。
「喂、你做什么!」
我这时才赫然回神。
同一时间,后悔与罪恶感席卷了我。我动手了!脑中顿时刷白,什么也无法思考。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状况。我的手上、肩膀残留鲜明的触感,不停拉扯我的注意力。
永井同学扶着其他组员的手,站起身来,望着我,内疚地笑了。
「抱歉,是我太爱装熟。我有时候会抓不到跟别人的距离……我以后会小心。」
「啊、不是……那个,我──」
我有很多话想说,想好好道歉、想解释原因、想告诉永井同学,我不是敌视他。但是我什么也没说,杂乱的话语堵住喉咙,阻却了声音。
我还在支支吾吾,永井同学说了句「走吧」,带着其他组员跨过穿越道。
其中一个组员还在瞪我,不过他马上转头面向前方,还语中带刺地说:「那家伙搞什么。」那语中刺彷佛化作粗钉,一字一字,狠狠贯穿我的躯干。
号志开始一点一灭。我闭上嘴,跟在他们身后,再次拉远了两公尺。
从我懂事开始,我的人生就如同电流急急棒。
我不敢让别人碰。
没有原因,就像有人讨厌刮黑板、铁与铁的摩擦声,我本能性、从生理上就讨厌别人触摸。我不敢接近人群,也不敢去理发厅。我都满十七岁了,还只能给母亲剪头发。光是活在世上,就羞耻不已。
级任导师说服我,说人一辈子就只有一次高中的修学旅行,我才来参加。是我错了,我这辈子都不需要这种经验。修学旅行为什么不干脆停办?
不,不对。
是我根本不该来参加。
「对不起……」
我走着,朝永井同学的背后道歉。但是,歉意无处可去。我的音量不足以让人听见,这也难免。我这点努力只是狡诈,想减少自己的罪恶感,我根本没勇气直接向他道歉。
我害怕跟他人建立关系。
忽然间,眼底感觉一阵热烫。我按着眉头,仰望天空。紧接着,飞机滑入视野。只见飞机拖着白线,笔直飞过湛蓝晴空。
脑子起了念头,我不如回家好了。跟老师说我身体不舒服,也许有办法回东京。不对,没办法。学校一定早就订好回程机票,老师只会叫我在饭店休息。不过一个人留在饭店,也比现在好太多了。我再继续跟小组一起行动,只会破坏气氛。那我干脆装病离开……
唉,我又光想着逃跑。
这样不行,老师也说过,只会逃避,没办法解决问题。所以我才来参加修学旅行。
我摇了摇头,望向前方。
别再想了。把情绪收进心里,整个人化作空气,撑过这段时间。修学旅行才刚开始,之后还要去登别、札幌、小樽,我不能在这里气馁。总之,我只能忍下去。
当我下定决心,下一秒──
嗡──寂静,发出了声响。
我停下脚步。
「咦?」
自己发出的声音,大得令我诧异。
──不对,不是我的声音变大。
是周遭太安静。
所有的一切──
一切,静止了。
永井同学一行人、其他行人、汽车,全都僵住不动,时间静止了似的。而且,现在安静得不可思议。直到方才,城市还满溢喧嚣,如今声响全都消失不见。
「──咦、这……怎么会?」
我的自言自语,莫名清晰。不只是我的声音,呼吸声,身体移动时的衣物摩擦声,运动鞋底磨过地面的声响。多亏这股异常的宁静,平时不会注意的细碎声响变得更加清晰。
这是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是整人节目?是某种快闪表演?还是我不小心卷进某人的惊喜活动?但这未免太大阵仗,或者说太用心……已经超出人类的能力范畴。
「喂……喂。」
我心一横,出声喊了永井同学。这次确实发出旁人听得到的音量。但是不只永井同学,所有人都没反应。
我走过永井同学身前,来到他的正面。
他们像是一尊尊制作精美的假人。永井同学整个人固定在跟组员谈笑的时刻。仔细一瞧,他的笑脸带了点阴影。一想到原因可能出在我身上,我就免不了心痛。
我这次怯生生地伸手,在永井同学的脸前挥了挥。眼球没有一点转动迹象,毫无反应。
这时,永井同学右手腕的手表进入我的视线范围。我看了看表面,连秒针都放弃前进。时间停在十一点十四分三十六秒。这并不是譬喻或修饰,时间真的停止了。
我环顾四周,查看有没有东西还在移动。想当然耳,一切停止动作。行走在街道中央的路面电车,店面的跑马灯,甚至连云朵都──
「哇。」
乌鸦展开双翅,固定在空中。
比乌鸦更高的上空,飞机原本直线前进,也一样静止了。眼前的景象无视物理定律,我只能傻愣愣地张着嘴,僵在原地。
──这是梦?
我在作梦吗?
我捏了捏脸颊。没想到自己会选择这么老套的确认方法。正如众多虚构作品的描述,捏了脸颊,一切仍然没有变化。
「啊、对、对了。」
我从大衣右边的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机。按下按钮,显示手机桌面。不论如何,总之看到自己以外的东西会动……或者说有反应,我就松了口气。不过我明明站在市中心,网路却显示为服务范围外。手机连不上网,就没用处了。
我不断操作手机,像要抓住救命稻草,但依旧连不上网。我换个地方看看,还是收不到讯号,只好放弃挣扎,把手机收回口袋。
叽──耳边传来些微耳鸣声。
我心想,四周太过安静,反而好吵。日常生活应该要有声音。不论深夜、清晨,某处总会传来大大小小的声响。然而,那些声响全消失了,只剩下我制造的声音。无声的环境令人烦闷,可能就如同水手站在陆地,反而感觉摇摇晃晃。我喜欢安静,但置身于完全无声的现在,我实在坐立不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远方传来声音。
我心里一惊,聚神倾听。
──有人在吗!
是人的声音。
而且听起来是女生。
「有……在!」
我尽可能大声回答,接着朝声音源头跑去。那方向是车站。我闪避路人,沿着人行道前进。寂静的街道上,只剩下我自己的脚步声。
我走到半路,碰到红灯。我下意识停下脚步,没多久就发现灯号不会转绿,又迈步奔跑。右方车道的来车停在穿越道上,我从车后绕过去,以免时间突然流动,害我被撞。
函馆车站渐渐出现在眼前。车站墙面镶着大时钟,指针和永井同学的手表一样,指着十一点十四分。车站前方的广场处处可见人影,但除了其中一人,所有人都停止动作。
没错,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站在广场,不安地左顾右盼。
她在动!
我在内心呐喊。不只我被排除在时间潮流外。我放下心,渐渐放慢脚步,那个女人也发觉了我。
女人转过身,膝上的百褶裙随之摇摆。她年纪看似跟我差不多,身上套着连帽棒球外套。那女生染了金发,头顶已经长出原本的黑发,有点像不良少女。我读的学校没看过这类型的女孩。
女生一见到我,随即面露戒心。她下意识压低姿势,双手从腰间举起,像在提防什么。我感受到对方的抗拒,便在离她三、四公尺处停下脚步。
「你谁啊?」
女生说道。她语带威胁,而且刚打照面就是一句「你」。她凶狠的态度吓退了我。
「呃……我、我叫,麦野茅人。」
我自报姓名,女生狐疑地瞧着我全身上下。她的眼神恶狠狠的,像是一个人整晚没睡,浑身带刺。
「你住这附近?」
「不是,我住东京……来参加修学旅行。」
「是喔。」
她提防着我,同时目光环顾周遭。她没有看回我身上,直接问道:「这是什么?」
「你是说、什么?」
「为什么都停住了?」
「不知道……我也不清楚原因。」
「──啧!」
她啧了一声。
那女生的态度太赤裸裸,我大受打击。我知道现在状况特殊,对方很难冷静,但我还是有点沮丧。
她还在四处张望。我不太敢再主动搭话,重新观察这个女孩。
仔细一看,棒球外套底下穿着制服,应该是当地学校的制服。制服是常见的学生西装外套,没有配领带或领结。发丝之间露出耳朵,看得见耳环。
我忽然开始紧张。我本来就不太想接近这种打扮时髦的人,更别说她又凶巴巴的。她大概也不想靠近我这种阴沉的人。要不是落入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我们不可能有交集。
这时,一个疑问油然而生。
为什么在这个世界,只有我跟她能活动?
还是说,也有其他人能活动,只是不在附近──?
「喂,你看屁啊?」
女孩察觉我的目光,恶狠狠地瞪过来。「不、不好意思。」我急忙道歉,把目光往下移。紧接着,女孩主动靠近,端详我的脸。
「你几岁?」
「我、我今年十七岁。」
「居然跟我同年,我还以为你是国中生。」
「国中生……」
又一次打击,而且跟刚才被啧的时候一样大。别人觉得我长得很娃娃脸?或者要怪我太畏缩?总之,我知道对方跟我同年,就先不用说话毕恭毕敬的了。
我很怕这个女生,但我有很多事想问她。
「我、我问你喔。」
「干么?」
对方的回答仍充满不耐烦。我深深感受到,自己果然不喜欢别人摆出这种口气。
「那个、我可以问你叫做什么名字吗……?」
我怯怯地问道。她迟疑了一阵子──
「井熊,我叫井熊光。」
接着冷漠地自报姓名。
「井熊……你是函馆人?」
「对,是又怎样?」
「那个,我只是想说,函馆是不是常常有这种事……」
「这种事?」
「就是,时间停住。」
井熊登时横眉竖目。
「你当我智障吗?这里的时间怎么可能像电车,说停就停?」
「也、也对,对不起……」
「你再给我鬼扯,小心我宰了你。」
我畏畏缩缩地道歉。太可怕了,她何必这么生气?我心里想着,但没胆子回嘴。
井熊把浏海往后拨,大叹一口气。
「是说,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你都没有线索吗?外面太安静,害我头痛……」
「当、当然没有。我走在路上,忽然间大家都僵住……井熊你呢?」
「我当然不可能有发现啊。」
井熊语气听来胆大包天,刚才这句话却听起来莫名软弱。也许她态度凶狠,只是出自内心的不安。
「咦?」
我这时察觉一件事。
「井熊,你是当地人……对不对?」
「我刚才说过了,我是啊。」
「不是,今天是平日……你怎么会在这里?」
今天是星期二。我来参加修学旅行,当然不会待在学校。但井熊跟我不一样,假如是学校停课,她不会穿制服,但看现在的时间,她也不可能是去上学或刚放学。这样一来,她应该是跷课了?
「──关你什么事。」
她答得很冷漠。我们才刚遇见没多久,感觉她已经讨厌我了。但希望只是我们个性不合,不是因为我做错什么事。
「你之后要做什么?」
这次是井熊提了问。
我烦恼了几秒,说:「总之──」
「我觉得,只能查清楚、时间为什么停止了……」
「怎么查?」
「这个……我还没想到。」
「──真没用。」
她说话好过分。
井熊猛地转过身。
「你、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其他能活动的人,你爱做什么随你。」
「咦?可、可是……」
眼下状况太过异常,最好避免独自行动。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而且,我也想再跟井熊交换更多情报。
可是,我没能阻止井熊。她明知道我想说话,却无视我,直接走进市区。我一下子就看不见她的背影。脚步声也渐渐远去,附近再次陷入奇异无比的寂静。
假如我够坚定,我可以硬把井熊喊回来。我没行动,也许是因为我不太想接近她。我不觉得自己能跟她好好相处。
我愣愣地站在函馆车站前方。
事到如今,我只好一个人行动,这么做也比较轻松。
「该怎么办……」
我刚才说想查出时间停止的原因,问题是怎么找。我完全想不透,究竟该从哪里开始查?时间静止的现象──姑且称之为「暂停现象」。暂停现象来得太过突然,毫无预兆。所有事物僵直不动,彷佛神明按下世界的暂停键,又像是被关进巨大的透视模型。
──简直像是被关起来。
我发觉这股异状的真面目,把注意力转向全身皮肤。
──果然,没有风。我感觉不到一丝微风。只是单纯风停了?不对,室外就算完全不刮风,怎么会完全感觉不到空气在流动,太奇怪了。所以我才觉得自己被关了起来。
我再怎么思考,眼下的状况仍然十分异常,很不科学。现实不可能发生这种怪事。
难不成,奇怪的人是我?
比方说,我太想逃避现实,一时发生幻觉?这推测很讨厌,却有可能发生。印象中有一种精神疾病,叫做「爱丽丝梦游仙境症候群」。患者会感觉周遭的事物变得庞大或缩小,或者是体感时间变得很奇怪。我记得那疾病的症状里没有「感觉时间停止」,可是看我现在陷入的状况,跟「爱丽丝梦游仙境症候群」有些共通点。不过,假如一切出自我的幻觉,还有一个问题,那个像流氓的女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嗯……」
不行,搞不懂。
我感觉思考走进死胡同,这时,肚子突然叫了起来。
我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餐。
「去吃点东西好了……」
吃了饭,再来想办法也不迟。我顺着道路向前走。
现在是午餐时间,大部分的餐厅都开着。不过没有人会动,我进了餐厅也没办法点菜。正当我边走边思考要去哪里吃饭──
「哇啊!」
我差点踢飞路上的鸽子。
好危险,幸好我提前发现。鸽子维持在地上走的姿势,直接停住,就像个鸟类摆饰。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差点踢飞鸽子。
正常状况下,鸽子应该会先一步逃跑,但现在我必须主动闪避鸽子。这是新学到的知识,今后走路得多注意脚边。
「……」
我在鸽子前方蹲下。
函馆的鸽子矮矮胖胖的,或许是羽毛比较丰厚。我心血来潮,用食指轻抚鸽子的颈边。好柔软。鸽子一动也不动,指尖却摸得到些许生命的暖意。
──我明明可以正常摸动物……
我站起身,摸过鸽子的那根食指往衣服抹了几下,又迈开步伐。
我走了一阵子,找到一间有内用区的便利商店。
我推开可以手动开的店门,走进店内。店里开着暖气,很暖和。看来时间停止之后,还是感觉得到温差。
我从内侧的饮料架拿了瓶茶,从货架抓了碗泡面,走向收银台。店员固定在打呵欠打到一半的姿势,我把费用放在他面前,顺道拿走免洗筷,之后走到内用区。
我以前跷课的时候,常常在便利超商的内用区打发时间。来超商的优点是,店员不太管客人。我以前有段时间常常泡在图书馆,但是馆员来找我搭话之后,我就不再去了。我不希望有人来干涉我。
我打开泡面碗盖,来到热水壶前方。我想要装热水,按下出水钮。
「奇怪?」
热水没有出来。我看了看热水壶刻度,热水是满的。我觉得古怪,连按了按钮好几次,结果一样出不了热水。
我打开热水壶盖。里头的热气一股脑涌出──随即固定在半空中。
时间停止已经好一阵子,我现在却亲眼目睹神秘现象发生。
「好怪喔……」
热气像云朵一样,停留在空中。我下意识把手指戳进热气里──
「好烫!」
我马上缩回手。我还以为会烫伤……看来热水的确是滚烫的。
我把整个热水壶倾斜,直接倒出热水。水有点洒出来,但至少物理定律有在运作。我盖上泡面和热水壶的盖子,坐回座位。光是装热水就费了一番工夫。
我从口袋掏出手机,打开萤幕主页。现在时间显示为「十二点二十五分」。假如时间正常流逝,手机上的时间应该是最正确的数字。另外,超商内的时钟停在十一点十四分。我实在搞不懂移动、静止的法则何在。等我吃完饭,就开始调查这个世界好了。
我等待着三分钟过去,一边把玩手机。手机连不上网,只好又开又关手机软体,此时,通话纪录出现「暮彦舅舅」的名字。通话纪录是两周前的。
暮彦舅舅是我的舅舅。这通电话之后过了三天,他就过世了,死因是急性心脏衰竭。他得年三十九岁,死得太早,但很少人为他伤心。他个性乖僻,朋友少,亲戚也疏远他。
──暮彦最后一次跟人说话,应该是跟茅人通电话呢。
我偶然想起,母亲曾在暮彦舅舅丧礼上这么说。
暮彦舅舅和我的最后一次对话。
那时候,我们在聊什么……
『真是无聊。』
暮彦舅舅总是很生气。
两个礼拜前的那一天,他也是气冲冲的。他半夜一点打电话给我,突然开始借酒抱怨。他常常打来跟我抱怨事情。那天他才刚参加完画家同行的聚会,脾气比平常还差。
『那些家伙一个个都是傻子,俗人才会花钱买他们的作品。真悲哀啊,我看他们到死都不会发现,一个懂得辨明本质的人,只会鄙视那些家伙。』
「是喔。」
『说到底,那些家伙好歹也是艺术家,一个个都品行低劣。一聊到八卦传闻,每个都双眼发亮凑在一起,简直让人想吐。跟黑鲈一个样,看到尸体就冲上去。那些画坛的外来种,快来个人把他们全都赶出去!』
「喔……」
暮彦舅舅看到任何事物都能生气。政治、电影、艺人、天气,上自外国名人,下至附近邻居,看到什么骂什么。他的批评多半没什么内容。他嘴巴骂,不会实际伤害他人,却也难怪惹人嫌。
不过──
『喂,你只会在那里喔来喔去啊?至少要假装听得很尽兴,不然等你长大,肯定会吃不少苦头。』
「我很困啊……我差不多要睡了,明天还要去学校……」
『哼!高中又不是义务教育,哪需要特地去上课?与其去学校浪费时间,还不如窝在房间看电影。你要多看点名作,年轻人就是都不懂欣赏──』
我不讨厌暮彦舅舅。
暮彦舅舅对任何人、任何事物都会发火,单就这点,他算是平等待人。而且,他是画家,明明有个像样的头衔,本人却没用到极点,这让我很安心。我也许有点瞧不起他,但另一方面,暮彦舅舅让我对未来抱持希望。原来这种废物大人,也可以正常生存在社会上。
虽然到头来,他还是死了。
『说到底,你有这么想去学校?』
「咦?」
『我问你,你是不是很想去学校?』
话筒另一头传来喝东西的声响。他大概正在喝酒。他也很常边喝酒边找我讲电话。
「这个……爸妈都帮我付学费了,我一定要去学校啊。而且我这辈子,只有现在才能过高中生活……」
『我在问你的「想法」。』
「说是说想法……」
我想半天,得不出答案,只好沉默。
『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没什么骨气。你太常闭着嘴了。你不多说自己的想法,只会被人利用。听好了,所谓的国家、社会,在现在这个时代已经变成巨兽,专门吞吃逃得慢的家伙。唯有行动与发言,可以对抗巨兽。』
「──我可以去睡了吗?」
『不行。』
「已经半夜一点了耶。」
『哎呀,烦死人了,不要被时间拘束。所谓「时间」只是一种幻想。过去、未来也都是幻觉。我们只是在观看一幅名为「命运」的画作,而这幅画大到我们的视野难以容纳。』
暮彦舅舅完全喝醉了。
在这之后,我还是被逼着听完这些形同梦话的鬼扯。时间过了深夜两点,我决定隔天不去学校上课。我不挂电话并非出自善心,而是为了借口。我刚才不敢说出口,但其实我不想去学校。
我已经记不太清楚那通电话之后的内容。我当时很困,暮彦舅舅的话又颠三倒四,大部分是听过就忘。
扣除最后一段。
『琥珀的世界。』
暮彦舅舅说出这个词汇。我不太记得前面的脉络,只有这个词汇,深深烙在我的脑海。
「琥珀……?」
『没错,黏稠树脂凝固之后,就称为「琥珀」。有些琥珀里裹着小生物,历经数万年,小生物的肢体仍然保存完好。不会错,我曾经看过整个世界化作琥珀的瞬间,而且我当时身在时间的外侧。』
「这是新画作的构想?」
『混蛋,连你都怀疑我?不,我知道,这听起来太像无稽之谈。但是,我应该知道,我应该体验过了。脑浆经过药物跟酒精冷却,确实会生出妄想,可是「那个」绝非妄想。那个、实在是……太真实了。』
「那个?什么啊?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再一阵子。再过一阵子,我应该能找到法则。我有预感,下次一定能留下可信的证据。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我的意思。不,你一定要明白,「那个」究竟有多么美妙。茅人、你一定能……』
沉默。
「暮彦舅舅?」
『呼……』
他睡着了。我也挂断电话,一头栽进枕头。
通完电话的三天后,暮彦舅舅就过世了。听说有路人发现暮彦舅舅倒在车站前,赶紧叫了救护车。但是他的心脏早就停止跳动。
我去守灵的时候,见到暮彦舅舅的脸,感觉他比上一次见面时老了很多。他的眉头刻着数条深纹,彷佛他死后仍气愤不已,控诉这个世界难以生存。
「琥珀的世界……」
我呢喃着。
这词汇感觉带着某种暗示。「琥珀的世界」、「时间外侧」,这会是巧合?感觉这些词汇跟我的现状有些关联。还有,舅舅口中的「那个」,究竟是什么?早知道自己会撞上这状况,我应该好好听完舅舅的话。
暮彦舅舅住的公寓在东京。去他的公寓,也许可以知道他那番话有什么涵义。不过,路面电车停止不动,看这状况,其他交通工具大概也静止了。要去东京,想必困难重重。更何况,就算我抵达暮彦舅舅的房间,也不一定找得到解决办法……
「嗯……」
该怎么办?
正当我双手环胸,苦思答案,终于想起自己还在等待泡面。
完蛋,我忘得一干二净。泡面是不是泡烂了?
我打开泡面碗盖,小声说句「我开动了」,把免洗筷伸入面碗。
「──嗯?」
面好硬。
奇怪了,时间的确经过三分钟以上,怎么还没泡好?是热水不够热?不,不可能。我心想,摸了摸面碗,碗身还很烫。那怎么会……
「啊!」
该不会,泡面的时间也暂停了……因为时间不会前进,我等再久,面都不会泡好……
怎、怎么会这样,在这个世界连一碗泡面都吃不到?我没这么爱泡面,吃不到是无所谓。问题是连倒入热水,食物都煮不熟。那在这个世界,能吃的食物就非常有限,可能只剩早已煮好的食品,或是可以生食的蔬菜、水果类。
我被迫碰上的麻烦恐怕不只进食。现在物理定律无法正常运作,也许有一些以前理所当然能做的事,现在做不到了。
先来做一些实验比较好。
现阶段必须以收集资讯为优先。先掌握这个世界的法则,之后再找出暂停现象的起因也不迟。
今后的行动方针就这么定了。
我离开便利商店之后,过了五个小时,手机耗光了电。
我当时正在海边的伴手礼专卖店,当下就停止实验,前往原本今天要入住的饭店。我的日用品、充电器之类的,都装在行李里。我记得负责带队的老师说过,我跟其他学生的行李会直接从机场送到饭店。
天色本该逐渐晕染成朱红,现在却保持湛蓝。事到如今不需要确认时间,一定还停在上午十一点十四分。无论经过多少时间,外头仍旧一片光亮,不免有些诡异。外头只有停止的时钟,感觉身体时钟都变得不规律了。
对了,以前租过的DVD有一部电影,是以身处白夜的乡下小镇为舞台。主角拜访那座从不日落的小镇,陌生环境与工作职责逼迫下,他患上失眠,渐渐衰弱。
我不想变得跟他一样。不知道暂停现象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但我得维持住自己的体感时间。为此必须帮手机充电,掌握正确的时间。
我抵达目的地,走进饭店。
我记得寄放的行李保管在寄物处。寄物处……应该是在柜台内侧。
「稍微打扰一下……」
柜台人员维持着笑容定住了。我打了声招呼,踏进柜台后的小仓库。如我所想,一走进仓库,就看到里头保管大量行李。我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自己的背包。
我来到大厅,从背包拿出充电线。
「插座在哪……」
我环顾四周,随即在大厅角落找到简单的工作空间。走近一看,马上找到电源,我赶紧帮手机充电。
──不过我等了很久,电充不进手机里。
我早就预料到了,但还是很失落。
「果然行不通……」
在这个静止的世界中,我做了不少实验,有几个发现。
首先,大部分的机器──严格来说是「自行运作」的东西无法使用。自动门必须手动扳开,提款机碰了没反应,电梯不会动,手放在感应器前面,水龙头也不会出水,非常不方便。最困扰的是厕所。我按了手把,只会一瞬间发出「唰唰」声,冲不掉排泄物,所以一间厕所顶多上一次。假如不管要不要冲马桶,我是不太在乎马桶已经用过,还是可以多上几次。
智慧型手机充不了电,恐怕是因为电线内的电流不会动。充电器插上插座,电线不会输送电力,当然充不到电。
我把手机和充电器塞进口袋,走出饭店。我暂时把背包放在大厅,打算以这间饭店为据点,在函馆四处走动,调查暂停现象。
我走在人行道上,复习至今的实验结果。
「自行运作」的东西不能使用,但还是有例外。比方说手机、平板电脑、打火机,这类机器内藏电源、燃料,又方便随身携带,我还有办法操作。这例外也包含生物。我曾经在外面种的植物上发现蜘蛛,拿来放在手上,蜘蛛居然开始活动。我吓了一大跳,让蜘蛛掉到地上,蜘蛛又跟我刚看到的时候一样,静止不动。我一捡起来,蜘蛛又开始动了。看来生物、机器只差在大小不同,能活动的法则一模一样。
我能使之活动,跟无法运作的东西,究竟差在哪?
我差不多弄清楚法则了。
「嗯?」
人行道上有个空罐,几公尺前方有垃圾桶。
我发挥小小的志工精神,捡起空罐,顺便进行已经做了好几次的实验。
我走了几步路,停下脚步,接着朝垃圾桶掷出空罐。
空罐一离手,划出一条美丽的抛物线,再继续前进,就是一发精准的投篮──空罐却硬生生定在空中。
「不意外,就是会这样。」
我拿起停留在半空中的空罐,确实扔进垃圾桶。
「气场」,这词的印象最符合现状。
我只是先做一个假设,虽然这假设只是出自直觉──我身上围绕一种「可以使静止的世界重新活动」的气场。气场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覆盖在其他东西。比方说手机、平板电脑能正常运作,丢出去的空罐却会静止。只要机器穿戴在身上,也许不论体型多大,我都能使其运作。
还有很多不明之处。不过只要花上时间、劳力,我应该能弄清楚更多事。
就照这个步调继续做实验。我还想验证其他事,但在验证之前,我得准备好时钟──
喀哩。
「!」
我刚才听到声音。
听起来像是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声响。我停下脚步。人行道上有人影,却没有人在活动。
「有、有人在吗?」
没有回应。
我不觉得是我听错,声音很明显。在这无风的世界,除了我以外,还有会动的东西?说不定是之前在车站遇见的女孩子──井熊可能在附近。我想到这,改口喊了声「井熊?」,结果依旧不变。声音渐渐融于空气之中。
这时,我突然浑身一颤。
这万物停滞,毫无生机的世界,令我升起寒意。「寒意」,也可以用「恐惧」形容。
不需要多说,我知道眼下的状况很不寻常。时间都能暂停,当然可能发生其他状况。搞不好跟恐怖游戏一样,凭空冒出未知生物四处追杀我。就算不是未知生物,只要有任何事物攻击我,我绝对撑不了多久。在这里无法向别人求救,受了伤,甚至叫不到救护车,更不知道时间会停滞到什么时候。
恐惧和危机意识一口气涌上心头。
不能再继续拖拖拉拉。说是这么说,我该怎么办……
我向前走去,想多少甩开这股烦躁,也想赶快离开发出声音的地方。我一边走,一边思考逃离静止世界的方法。
我顺着道路前进,前方出现熟悉的背影。
「那是……」
四个男孩子并排在一起。
是永井同学跟其他同学,也就是我的组员。看来我四处乱走,又走回时间停滞时待的地方。时间暂停之后,只过了几个小时,他们却让我特别怀念。
我绕到永井同学面前,仔细瞧着他。
我还想做一个实验,但我之前一直往后推迟。
在静止世界里摸了人,会怎么样?
我吞了吞口水。
触碰别人,我光想像就快冒出荨麻疹。可以的话,我想把这个实验拖到最后一刻。我很不情愿,却选择现在尝试,是因为这个行为也许会产生重大意义。我没什么证据,纯粹出自直觉。
我大口深呼吸。简单拉了拉筋,做好心理准备。
「──好。」
下定决心了。
我朝着永井同学,缓缓伸出手……呃、我该摸哪边好?肩膀附近好像比较保险?可是感觉比起隔着衣服,直接摸皮肤比较好。就跟良药苦口一样道理,从自己越难接受的方式下手,效果越好。从刚刚开始,我做的事情没什么依据,纯粹是直觉不停提醒我,这样做比较好。
决定了,我还是直接摸皮肤。我内心抗拒得不得了,但隔着衣服摸如果没反应,终究要直接摸皮肤。永井同学露出皮肤的部分,只有脸跟手。脸的难度太高了,我决定碰他的手。
我当场蹲下,再次伸出手。心脏扑通扑通跳着。我告诉自己,没问题,小小碰一下,跟健康检查的时候相比,只是小事一桩。
腋下滑下一股冷汗。
「啊……」
如果我碰了永井同学,他马上动了怎么办?照我现在的位置,永井同学一开始走路,就会撞到我。
好险,幸好在前一秒发现这件事。
我移动到永井同学后面。这次一定要成功摸到。
「没问题……可以的……」
第三次一定会成功。颤抖的手,缓缓伸向前。
指尖,触碰到永井的手。
「!」
一瞬间,我马上缩回手,从永井同学身边退开。
一秒、两秒过了,永井同学没有变化,仍然僵在原地。
「呼……」
疲劳一股脑爬上全身。我当场坐倒在地,用另一只手握紧碰过永井同学的手指。
碰了别人,根本没意义,只是徒耗心力。我到底在干什么?说到底,只是摸了别人一下,怎么可能扭转这种世界规模的现象,蠢死了。
我冷静下来,才终于搞懂自己。我可能抱有别种期待,跟暂停现象无关,只属于我个人的微小期待。
现在的永井同学没有呼吸,心脏可能也静止了。他没有死,又称不上活着。名副其实,就是「停止不动」。我下意识期盼,如果人陷入这种状况,我是不是可以毫无顾忌地触碰他?甚至有机会克服我的病。结果还是没办法,我一摸到人的肌肤,全身细胞瞬间产生抗拒反应。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微微仰望天空。
我的病说不定一辈子都治不好。我不难过,只是抱持若有似无的不安。托这病的福,未来不知道会碰上多少辛苦……不过,现在想这个也无济于事。
我换了个想法,现在应该专注在眼前的状况。
「喂。」
「呜哇!」
我还以为自己的心脏会吓到从嘴里跳出来。
我马上回头,看向呼喊声的方向。金发女生站在我背后,是井熊。她一脸莫名其妙,双手插在棒球外套的口袋里,站姿彷佛雄壮威武的武士。
「吓……死我了。井、井熊,是你啊?」
我根本没发现她在我后面。她怎么会在这里?
井熊走了过来,不悦地双手环胸。
「干么?我在场,碍到你啦?」
「没、没有啦,是因为你突然叫我……你怎么在这?」
「我在监视你。」
我很疑惑,印象中,井熊之前明明说要去找其他会动的人。
「为什么要监视我?」
「免得你做怪事啊。」
「怪事?」
「像是……不、不要让我说出来,混蛋!」
我被凶得莫名其妙。怪事……她以为我会去犯罪?说不定井熊出乎意料,为人很正直。
井熊啧了一声,目光从我身上移开。
「不过,看来你不需要我多担心。」
「是、是吗……」
她到底是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我?我一直搞不懂井熊的想法。说到底,井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监视我?周遭这么安静,我应该感觉得到她……啊。
「该不会,之前那个声音,是井熊的脚步声?」
「之前是哪个之前啊?」
「就是我在问『有人在吗?』那个时候……」
「喔,是我啊。」
井熊直截了当承认。我的肩头这才放松下来。
「你至少回答我一声……」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
「呃……」
她到底想做什么?真希望她不要耍奇怪的脾气。是说,我在函馆车站遇见她之后,已经过了很久。她这段时间一直跟在我后面……说不定,她其实很怕孤单一个人?
「啊,对了,现在几点了?」
「什么几点?」
井熊卷起袖子,洁白纤细的手腕挂着手表。
「已经晚上六点了。」
「六点……」
我还以为现在才晚上五点。糟糕,我的体感时间已经慢慢出问题。
「你这家伙,老在意一些奇怪的地方。时间都停了,确认时间有意义?」
「这个,是没错……但是不知道时间,总觉得静不下来。」
「真是神经质。」
呜,我无法否认。
「比起时间,你知道什么了吗?我看你一直做很多事,像在做实验。」
「喔,对。我应该已经摸出……这个世界的法则……应该啦。」
「你说得真不确定。」
井熊抱怨了一句,往四周环视一圈,目光又移回我身上。
「一直站着,我累了。我要去找地方坐。」
「啊,嗯。」
井熊往前走去。我望着她的背影,以为她又想分开行动。井熊忽然回头看了我,一脸焦躁。
「你呆在那边做什么?你也来啦。」
「啊,是。」
原来我可以跟上去?
我照井熊说的,跟在她身后。我们沉默地走着。
不过,我以为井熊讨厌跟我待在一起,不知道她经过什么心境转折?井熊可能也明白分享情报的重要性,无可奈何之下,才又来接触我。
井熊走进路旁一间餐厅。我本来要跟上去,下一秒,又停下脚步。
店外装潢用了大量鲜艳黄色,非常显眼。略带昭和风情的氛围,以及直接又显眼的小丑标志。我在综艺节目《日本妙国民》里看过,这间店叫做「幸运小丑汉堡」,是函馆当地的汉堡连锁店,分店都在函馆。听说在当地,「幸运小丑汉堡」比麦当劳更有名……
店内装潢不输店外,鲜明又独特。装潢和一般速食店差不多,但是各种讯息混在一起,又多又杂。墙上贴了许多传单、图画,客人还挤满了店里。
井熊觉得静止不动的人碍事,伸手推开,走到内侧的包厢座位。我跟在井熊身后,小心翼翼避开客人,巧妙地扭身钻过人群,走到店面内侧,坐在井熊对面。
我喘了口气。光是在店面走动几下,就很费神。就算店里没有人会动,我还是不喜欢人群。
「咦?」
餐桌上放着淋了起司酱的薯条和饮料,应该是奶昔。我本来猜想这座位原本有人坐,只见井熊若无其事把薯条塞进嘴里。她嚼了嚼,吞下薯条,又用吸管喝了口奶昔。
井熊的小嘴离开吸管,扬起微笑。
「──好甜。」
「那杯饮料怎么来的?」
「嗯?别人给的。」
「谁给的?」
「那边那个人。」
井熊往某处抬了抬下巴,我看过去,发现一个停住的中年女店员,手上端着托盘。托盘上放了一个包好的汉堡。难不成──
「你、你偷东西?」
「别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让她分点食物给我。」
「这就是偷啊……」
她什么时候拿走人家的食物?手脚太不干净了。我还以为她正义感很强,看来要修正一下对她的评价。
井熊靠上椅背,一副坦荡荡的样子,满不在乎。
「没办法啊,现在不能买东西,只能抢了。」
「那你可以把钱放着……」
「钱没了之后怎么办?你叫我去抓鸽子吃啊?」
「我又没这么说……」
井熊的话也有点道理。假如暂停现象始终没恢复,我又一直放钱换食物,手上的钱总有一天会见底。但我认为自己手上还有钱,至少要留钱给人家才说得过去。还有,吃鸽子可能违法。
我不知道该不该警告她,忽然感觉肚子饿。仔细想想,我在便利超商也没吃到泡面,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我不由得叹气。井熊皱起眉。
「干么?想说什么就说啊?」
「呃、不是……我只是觉得很饿……」
「饿?时间停止之后,你都没吃东西?」
「这个,嗯。」
「这样喔。」
井熊的眼神亮起残忍的光彩。我的念头刚起,只见她把刚才享用的那包薯条,连同盒子一起递给我。
「你吃这个吧。」
「呃、可是这是别人的……」
「没关系啦。」
她哪来的资格说这句话……
虽说东西是偷来的,但我不想浪费井熊的好意。现阶段除了我以外,她是唯一会活动的人。我想尽可能跟她相处融洽。她大概不打算把薯条还给原本的客人,我就收下了。
「那,我不客气了……」
我略带迟疑地抽出一条薯条。温温的,好像才刚炸好。不对,不是「好像」,就是刚炸好没错。现在时间暂停了,煮好的食物不会凉掉,也不会腐坏。
薯条入了口,起司浓郁的滋味、可口的肉味充满口腔。起司下方淋了肉酱。我毕竟隔了许久才吃东西,吃起来特别美味。
井熊望着我,贼贼一笑。
「好,这样我们就是共犯了。你之后得听我的。」
唇角微微露出外翘的犬齿。
我心想,原来她笑起来是这个样子。她太像不良少女,看到刚才的天真笑容,我不禁看出神了。她那笑容很符合她的年纪,甚至比实际年龄更幼小……等一下!
「共、共犯?还要我听你的……凭、凭什么?」
「你吃了我的薯条,当然要听我的啊。是说你反应太慢了吧。」
「那又不是井熊的薯条……而且我只吃一根,代价太高了。」
「不然你照分量听我的话,一根薯条的份就好。」
我不知道一根薯条的份,具体而言有多少约束力。但我再继续讨价还价,搞不好会惹火她,只能不情愿地答应。
「一根薯条的份而已,好吧……」
「OK,不能反悔喔。」
井熊把薯条盒拉回自己面前,又开始吃起来。呃……我只能吃一根吗……?
「拉回到刚刚的话题,你说这个世界的法则,是什么?」
「啊,就是……」
我还有点不服气,但现在继续讨论比较重要。
我详细解释自己在这个世界做过的各种实验结果。
「气场啊。」
井熊舔了舔沾到盐的手指,重复我刚才的话。
「是啦,听你说完,我也觉得这个世界就像你说的那样。没有其他新的资讯吗?」井熊问。
「呃……还有,东西离手大概一秒后,就会停住。」
「我不是说这种细节啦。没有更像游戏密技的那种方法吗?比方说发动车子,或是连上网路之类的。」
「嗯──没有特别有用的新发现……还有,应该没办法用车子或网路。更何况,你没驾照,怎么能开车啊?」
「唉……你真没用。」
井熊又含住吸管。饮料杯发出「苏噜」的声音,奶昔可能越来越少了。
「那井熊,你呢?你找到其他能活动的人了?」
「找不到啦,所有人都停住了。我爬到大楼上面看下去,除了你以外,根本没有东西在动。」
「这样啊……」
她自己也没什么发现。我想酸她一句,但没勇气说出口。
「所以,还是不知道时间为什么停住?」
「啊,说到这件事──」
「怎么了,你知道什么啦?」
井熊身体凑上前来,眼中充满盼望。看来她天生情绪就很外放。
我正想说到暮彦舅舅──种种担忧窜过脑袋,我还是决定不说了。
「──抱歉,没什么。」
「嗄?鬼扯,你刚才明明就想到要说什么。」
「真的没什么,我冷静想想,觉得跟时间静止没关系……与其乱说话让你更混乱,还是不说的好……」
「给我说。」
「是。」
我说出暮彦舅舅的事。
像是暮彦舅舅死前打电话给我,留下暗藏含意的话;他住在东京,去一趟舅舅家,说不定能知道什么。井熊听我仔细解释完,狐疑地微眯起眼。
「假如时间停止的原因在你舅舅身上,他干么把我也卷进去?」
「我不知道……而且,也还不知道起因是不是我舅舅。」
「可是,我听起来就是有关系啊。」
我不禁语塞。
井熊提到的疑点很有道理。我知道一个人不可能引起这么大规模的暂停现象,但我也觉得暮彦舅舅跟这现象有一丝关联。
话虽如此,暮彦舅舅的话就如同一根蜘蛛细丝,不知道前端连向何方。抵达另一端,很可能是一片虚无等着我们。我不想让井熊怀抱这一丝的希望,所以我才不想说。
「东京、东京啊……」
井熊陷入苦思,一个人喃喃自语。
眼看讨论快要陷入死胡同,我正想改变话题,井熊忽然坚定地说:「好,决定了。」
「去东京吧。」
「咦?」
我大吃一惊。对方直接跳过许多阶段,下了决定。
「要、要怎么去?」
「电车、公车都不开,当然是用走的。」
「应该会很辛苦……骑脚踏车都不知道会花上几天。」
「脚踏车?喔,你还没试过。」
「咦?什、什么意思?」
「脚踏车派不上用场。骑是可以骑,但是踏板很重,骑车比走路累三倍。」
「是喔!」
我、我都不知道……不过仔细想想,她说得对。可能连惯性定律都没作用。气场构不到轮胎,轮胎自然不会持续旋转。也就是说,我们的交通方式只剩徒步前进。
「那就更辛苦了……而且,我们辛辛苦苦走到东京,搞不好还是搞不懂这现象。」
「我们继续待在这里也是一样啊。假设只有北海道的时间停住,你会怎么办?」
「那我会等人来救……」
「也许去东京途中,可以遇见其他能活动的人。」
「可是……」
「你一直在那边碎碎念,烦死了!我说要去,就是要去!」
井熊很顽固。看来她已经定案要去东京。
从北海道徒步走到东京,究竟要花多久?大概一个月?说到底,我们用走的能过海?──啊,有青函隧道可以过。既然时间静止了,走路应该过得了隧道。钱没了,食物、住宿还是有办法搞定。
咦?说不定去得了?反正我们不用担心时间长短,有毅力就走得到。那我就不用硬是阻止她。
「──我知道了,那,你路上小心。」
「你说什么?你也要去啦。」
「嗄?」
我又吃了一惊,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为、为什么我也要去?」
「干么?有意见啊?」
「也不是有意见……你一个人去又没关系……?」
「我一个人不知道路啦。还有,你不是吃了我的薯条?那要听我的话啊。」
「我觉得你的要求……已经超过一根薯条的价值……」
我说到一半,本以为又会惹火井熊,声音越来越没自信。没想到出乎我意料,她一副不知所措。
「那、那你要怎么办?一直留在北海道吗?待着也没用啊。」
「这……」
我的心一阵动摇。
假如调查一直没进展,我终究要去东京一趟。我只是来北海道旅行,不打算一直待在这里。而且,我家也在东京,反正只差在早去晚去,我也许该和井熊结伴同行。
可是我跟井熊结伴,代表我得和她相处很长一段时间。这让我很不安,她情绪起伏这么大,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配合她。
我瞥了井熊一眼。
井熊正经八百等待我的答案。她看起来像被逼进死胡同,隐隐有点坐立不安。
我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鼓噪。我觉得现在拒绝井熊,她有一点可怜。
我投降了。
「──好吧,我去,我也去东京。」
话一出口,井熊的神情登时如同点亮的灯,瞬间发亮。
「真是的,你一开始就该这么说啦。你烦恼太久了!」
「抱、抱歉。」
「那我们要赶快做准备。」
她态度一变,看起来心情愉快。我不禁怀疑,她搞不好只是想去东京玩。
「明天就出发,你也要准备好喔。」
「好……嗯?明天?太、太快了吧?」
「事不宜迟,对吧?」
井熊收拾吃完的垃圾,拿去餐盘回收区。
「明天九点在函馆车站集合,不准迟到喔。」
她扔下这句话,丢了垃圾,就要走出餐厅。
事情一股脑往前推进,从明天开始,我就要和井熊一起前往东京。说实话,我没半点要去旅行的感觉。不过事到如今,我也不能退缩。
──嗯?从明天开始?
「等、等一下。」
只见井熊已经走到餐厅外,我急忙追出去。我闪着人,来到餐厅门口,正要穿过门,井熊回头看我。
「干么?」
「我不知道时间……呃,什么时候,才算明天?」
「嗄?」
我的疑问听起来很愚蠢,但我没问错问题。在这个世界,我还没办法定义什么叫做「明天」。
井熊一脸莫名其妙,搞不懂我在问什么,好一阵子才会意过来,抓了抓脖子,态度很烦躁。
「你的手机咧?」
「没电了。」
「那手表呢?」
「我没有手表……」
「呿。」
真希望她不要故意啧给我听,我会很伤心。
井熊不耐烦地解下手表,扔给我。我反射性做出接住的手势,手表却停在半空中。我有点害臊,伸手拉过停住的手表。
「那个借你,不要弄坏喔。」
「嗯,好。井熊你知道时间?」
「我的手机还有电。我为了你用掉珍贵的电力,你可要感谢我啊。」
「呃、是……非常感谢您。」
「那就明天早上九点见,你如果迟到,我就踹死你!」
井熊留下一句威胁,离开了。
我的视线向下,望向井熊借我的手表。造型偏向少女风,让我很讶异。表带是粉红色的,很可爱。我确认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八点。假如时间正常流逝,外头早已天黑。明亮的天色扰乱了体感时间。我动作不快点,感觉明天一下子就要来临,得赶快准备旅行。
不过,在准备之前。
「要、要吃点东西……」
肚子已经饿到极点了。
我走向附近的百货公司觅食。这次我会老实买个便当。
吃完迟来的晚餐,我走向之前放行李的饭店。今天就决定在那间饭店过夜。我们还没办入住登记,我算是擅自住进去,但是房费应该早就付清了。
我进了饭店,在大厅拿回自己的行李。电梯不能用,我只好从逃生梯上楼。踏进二楼,发现清洁人员正在清理客房,大部分客房房门都开着没关。
「好。」
说是要准备旅行……仔细想想,也没什么能做的。我本来就是来北海道修学旅行,原本就旅行到一半,哪需要准备。我想不到还需要什么东西。顶多是手机用不了,需要纸本地图。之后要去一趟书店。
我坐在床边,吐出一大口气。
「──好想冲澡。」
身上多少流了汗,也累积不少疲劳。不过现在别说淋浴,连自来水管都流不出水。我只能忍耐?
「不对,等一下。」
桌子上放了饭店手册。我站起来,打开手册,看了看楼层导览,发现最上层标了「大澡堂」。
淋浴设备用不了,但浴池可能行得通。
我抱着换洗衣物跟饭店提供的毛巾,走出客房。目的地是大澡堂。我快步爬上楼梯,来到顶楼,穿过男用澡堂的布帘,总之先脱袜子,踏进澡堂。
浴池放满了热水。我在内心欢呼,兴匆匆地把右手泡进热水。
「唔,不够热……」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可能还没到开放时间。我应该看清楚手册。不过,这温度勉强可以洗澡。
我还不知道在抵达东京之前,自己可以泡到几次澡,只是一点点不够热,就忍着洗。
我回到更衣间,脱光衣服,又回到澡堂。我从备品区拿了沐浴精、洗发精,顺便拿了脸盆,走到浴池旁边。接着,我用脸盆舀热水,往头上淋去。
「呼,清爽多了。」
热水顺应重力,沿着身体滑落。不过水流不到排水口,在脚下积成一滩,让脚边不太舒服,但够我洗好身体了。
我仔细洗头、洗身体,才泡进浴池。
「哇、感觉好怪……」
该怎么说……热水好「硬」。水中的阻力比平时更强,害我很难活动。不过,这感觉不坏,反而让身体泡得安稳,挺舒服的。
我茫然仰望天花板,回顾今天。
「我好久没说这么多话了。都快忘记我上一次说这么多话,是什么时候了。」
我在学校不太说话,回到家,顶多只在晚餐时间跟父母说话。
假如声带会酸痛,我明天大概说不出话来。明天一定会跟井熊说很多话,我得让喉咙好好休息。
「希望我能跟她好好相处……」
毕竟状况特殊,我不由得多了更多自言自语。
我整个人泡进热水,只剩鼻头以上还在热水外,吐出一颗又一颗气泡。
(插图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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