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话 复制品邀约。-章节

隔天。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三。

这天由我去上学。因为我和阿秋事前拜托素直和真田同学,希望可以在寒假前找一天让我们上学。

当我想走出房间时,同样一身制服打扮的素直喊住我。

素直问:

「你鼻子还好吗?」

「没事。」

我笑着回应,轻搓自己的鼻头。素直大概以为自己被捉弄,鼓起双颊的她好可爱。

素直才是,她没事吧?我很担心她,但她感受到的痛楚应该和我相同。就算触摸也几乎没有不舒服,外表没有变化,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问题。

我接下她递来的智慧型手机。素直不悦的嘴唇回到原本的角度。

「路上小心。」

「素直,我出门了。」

离开房间的我乒乒乓乓地跑下楼梯。绕到洗手台前把头发绑成公主头后,牵着自行车离开家门。

「唔……好冷……」

我皱起脸,身体一阵颤抖。今天的风比昨天还冰冷。用梳子梳好的头发,一下子就被强风吹乱了。

如果相信天气APP预报,白天的气温似乎会上升到将近二十度。

我抬头看头顶清澈的冬日天空,用力吸一口气。

连肺脏底部也被冰冷空气胀满,身体的内容物全部换新的感觉。想到换月份后冬天的气息又会更深,十二月的我完全无法置信。

……好!我鼓舞自己。穿上黑色牛角扣大衣、戴上卡其色手套,作好出发的万全准备。

我鼓起勇气坐上冰冷的椅垫,气势十足地踩踏自行车。

「唔哇哇!」

骑上道路之后,我踩在脚踏板上的右脚突然踩空,差点摔倒。

我立刻按下煞车才免于摔车,但心脏剧烈跳动。大概是太久没骑自行车了,忘记如何骑车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四处张望,担心被人看见刚刚的糗态,接着和约克夏对上眼。比饲主老爷爷更年长的小狗,看着我「哼哼哼」地鼻子喷气。看不出来它是在嘲笑我,还是替我加油。

我在它水汪汪大眼的守护下,再三小心地踩踏自行车。

终于找回节奏,最后自行车和我成为肉连肉、心连心的生物。我们同心协力,不服输地对抗迎面而来「咻咻」的冷风,继续往前迈进。

不畏惧风雨,从柏油缝隙长出来的小草彷佛替我们加油般挥手。一边叫喊着什么,一边往远方飞去的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塑胶袋。

我得告诉素直,差不多该准备围巾了。

自行车载着思考这种事情且耳朵发冷的我,轮圈匡啷匡啷地转动。

在停车场停好自行车后,我脱掉大衣和手套。

大衣、围巾和手套之类的防寒衣物禁止在校内穿着。尽管教室里设置大型暖炉,就跟冷气相同,一次也不曾启动。对此现状,学校每年都会收到女生们的大声抗议。很多女生都受到手脚冰冷的折磨。

把稍微摺起的大衣拿在手中上楼,打开教室后门。有点紧张是因为回想起昨天的事。

没人看见我。没人发现我。但那样的昨天彷佛一场梦,只是开门就有好几人看向我。

「早安。」

我一边道早一边走进教室,并且立刻关门。

教室里有人,所以比外面或走廊还要温暖。虽说如此,要是不小心忘记关门,就会从四面八方飞来抗议的视线,要多加留意。

教室中最冷的右后方位置空无一人。阿秋还没到校。

结果这一年,我们班没换过座位。虽然曾几度提出要求,我们导师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而忘记了。

在我走到窗边位置之前,看见许多东西。喊着「好冷、好冷」互相拥抱玩闹的女生,打喷嚏的男生,因静电攻击而发出惊叫的吉井同学。十二月又名为「师走」,但教室里因为寒冷而发抖的人,比忙碌奔走的人还多。

我在位置上坐下不久,便心不在焉地听见有人在确认寒假预定行程的声音。

有团体要去唱卡拉OK,还有些人要在某人的家里集合开圣诞节派对。也有不少同学表示要专心在补习班或社团活动。

校外教学旅行中会出现新情侣,二年一班也不例外。大概是不想被身边的人调侃,教室里没有单独讨论行程的男女学生。

高二冬天或许是最繁杂的时期。有人彷佛遭受什么追赶般努力创造回忆,也有人已经在为大学入学考或就业做准备。有人精力面面俱到,也有人看起来无所事事。

素直又是如何呢?在我的记忆中,看见素直专心致志地念书准备大考的身影。

第四节数学课结束后来到午休时间,佐藤同学向我搭话。

「小直同学,我们一起吃便当吧。」

「可以吗?」

「不如说是我该拜托你。」

佐藤同学开朗笑道,手脚俐落地移动桌子。

(插图010)

我探索素直的记忆。从上个月开始,她们两人会一起吃午餐。小道具组的同学们偶尔也会加入。素直一开始乖巧得跟别人家的猫没两样,最近也逐渐变得多话起来。

素直几乎不会去找其他班同学了。她的朋友们也不会来找她。我终于才知道,素直其实不太喜欢和她们混在一块儿。因为她和佐藤同学的记忆一直很鲜明。

素直和佐藤同学,她们两人让我觉得是真心的朋友。

「话说回来,你的伤没事吗?……每个人都问,让你很累吧?」

佐藤同学朝我咧嘴笑,我则露出苦笑。

佐藤同学在桌上摊开的不是她平常的双层便当,而是两个保鲜盒。里面排着塞满馅料的三明治。

「佐藤同学,你今天吃三明治啊。」

「嗯。今天太冷让我很早起床,所以就自己做了。」

「咦,好厉害。」

「还好啦。」佐藤同学微笑。

身材苗条却能吃下十二个三明治,真有剑道社佐藤同学的风格。运动社团成员如果不好好吃饭,没办法撑过放学后的社团活动。

「虽然这样说,面包是三明治用的面包,我也只是涂奶油或果酱,切小黄瓜和火腿而已。超级偷工减料。」

「但是看起来很好吃。」

「如果不介意,要不要吃一个?」

「可以吗?」

我拿豆腐汉堡排和她的鸡蛋三明治交换。三明治塞满胡椒盐调味过的鸡蛋,比我想像得更加美味。

「话说回来真不甘心。我好想免费面包券……」

佐藤同学皱起眉头,大口咀嚼三明治。每次咬下面包表面,里面满满的草莓果酱都快挤出来。

「就是这样,才让我久违地自己做三明治。」

果然是因为那样的理由啊。这样一想,我也就理解了。

其实班上正掀起空前的面包热潮,好几个学生吃着从超商或合作社买来的面包。桌上摆着盐味面包、可颂面包、佛卡夏还有炒面面包。教室里充斥着面粉香气,是没得到球类竞赛奖品的反作用力。

素直退场后的躲避球小组在县大赛优胜者离场后,虽然企图扳回一城,依旧输了。

冠军候补的一年五班也在决赛战败。对手的三年级队伍中竟有参加过躲避球全国大赛的人。因为不可思议地想替打败自己的队伍加油,素直相当失望。

篮球小组很可惜在准决赛战败,但真田同学包含三分球在内,总计拿到三十一分,替队伍做出极大贡献。

垒球小组漂亮地拿到亚军,是二年一班最棒的成绩。至于吉井同学参加的足球小组则不用说,第一轮比赛就输了。

所以我们没拿到任何合作社的免费面包券。球类竞赛就这样以回忆的形式拉下布幕。

「但是佐藤同学的全垒打超帅气。」

「谢谢你。爱川同学的鼻血听说也很惊人呢。」

「请别再提那件事了。」

聊完一轮球类竞赛的事情后,也如同寻常午休般闲话家常。聊喜欢什么面包、三明治的馅料、吐司边要在哪个时间点品尝、喜欢吃饭还是面包。无关紧要闲聊的温度,就跟温水一样舒服。

如果就这样像泡温泉般泡到肩头,午休时间会在普通的气氛中结束吧。但喝着水壶茶水的我,决定转换话题。

「佐藤同学,你从素直口中听到全部事情了吧。」

我刻意主动提及,似乎让佐藤同学吓一跳。烦恼不知该如何回答的神色一瞬间闪过她的眼中。

「嗯~……但是,这并非我能插嘴的问题。」

这是当事者的问题,我也认为如她所言。因为素直不希望任何人介入,她才不催促我,静静等待我的答案。

我的意见不同。虽说如此,我也不是想针对自己的选择寻求建议。

「我想听听佐藤同学的想法。」

在教室角落的对话,埋没在午休的喧嚣声中。就算有人听见对话的一部分,大概也只会认为是聊漫画或电视剧。

我的耳中又听见素直的声音。

……小直,可以由你来决定喔。

你要以小直的身分活下去,还是……要回到我身体里。

在那之后才过一个月。已经一个月了。我明明清楚记得素直的表情,但每次回想,素直的声音可能泫然欲泣地沙哑,可能不知所措地左右摇摆,可能带着怒意。记忆会因为我当下的心情,不断遭受扭曲。

「如果素直和我合而为一……你觉得我们会变怎样?」

不是「照常」的选项,而是我被素直吸收的选项。我想尽可能掌握这件事的意义,尽可能预料所有可能性。

「你想问『本尊和复制品融合后会怎样?』吧。老实说,很多事情让我很在意。」

不直说我们的名字大概是佐藤同学的体贴。她收拾好清空的保鲜盒,折着手指说:

「粗略分类,首先是人格。接着是记忆。最后是……认知吧。」

我逐一在心中反刍。

「无庸置疑地人格会产生变化。但不清楚是极端的变化,还是慢慢改变的变化。」

「……嗯。」

关于这点我没有异议。拿回丧失的温柔之后,肯定会对素直的内在产生影响。

「记忆这点比较容易理解吧。主要是复制品完成了,代替本尊做不想做的事情的任务。目前为止,两人身上发生的事情都是独立事件,不清楚两人分的人生,会不会重新编组成一个人的分量……」

到现在为止,都是我单方面读取素直的记忆。但在融合后,可能会产生相反的现象。

「然后,最后是认知。本尊和复制品的个性和经历过的事情不同,所以对事物的思考方法与解释方法也不同。但融合之后,或许……」

佐藤同学难以启齿地低下头。

「谢谢你。给了我很大的参考。」

我轻轻低头道谢。这是我的真心话。

佐藤同学正确读出这是表达结束的讯息。她把想说的话吞下肚之后对我咧嘴笑:

「其实我还想做更多实验。同时看见本尊和复制品的细微条件之类的。如果拿森凛凛会长她们当作参考,我感觉重点在于距离。还有,如果在同个房间用屏障区隔会怎么样、在有第三者的情况下视讯通话会怎么样、其中一人出现在电视转播上会怎么样……」

「要不要在CENOVA前面试试看?」

平日傍晚,每天在CENOVA都有现场直播。播报天气预报的画面后方,人们没有停下脚步地来来往往。电视台可能会觉得困扰,但被拍进画面中并非难事。

「不了,别这样做。」

佐藤同学摇摇头否决我的提议。

「对不起。我让你说了违心之论。」

我自认为有隐藏起来,但似乎被佐藤同学发现了。我声若蚊蚋地回答:「不会。」

我不想知道更多。因为证明自己不是人类这件事太痛苦。

不管怎样,这个行为都过于痛苦。明知道妈妈看不见,还要在她面前把笔拿起、写字、在她面前挥手、出声。每尝试一件事,都像把一根粗壮的钉子往身体深处刺进去,将我五花大绑,让我动弹不得。

「现在也是。我一直想着这样真的好吗?」

一脸阴沉的佐藤同学谨慎地继续说:

「探究心或学识好奇心等,有非常多正面说法。但是这样好残酷。跟记者拿麦克风对着当事人说:『让我们一起探究真相吧,请提供协助。』是一样的心情。明明是因为自己站在安全圈里,才能大声说出这种话。」

「但是多亏佐藤同学,我也慢慢对我们有所了解。」

她转动了我们停滞的时间,这个事实无庸置疑。

一切起因于凉学姊在体育馆消失。因为那件事情,不只佐藤同学,连望月学长也接近真相,给了我和阿秋预期之外的线索。

胸口窜过一阵刺痛。我无法不去思考:「如果凉学姊现在也在身边该有多好?」

同为复制品,为了本尊奉献全部的她,即使如此仍想回到双亲身边的她,知道真相后会怎么做?会选择哪条路?会对我说什么话呢?

佐藤同学喃喃说道:

「得知过去不知道的事情,很恐怖吧。」

就是这样。但我认为不只是恐怖。

我有好多不知道的事情。只是淡然地代替素直,回家就消失。原本只是这样的我,今年四月和小律重逢,六月认识阿秋,慢慢得知原本不知道的事情。故事登场人物所说的寂寞、难过、爱恋,第一次成为自己的心情。我终于得到仅属于我的东西。

当我收拾吃光的便当盒时,佐藤同学问我:

「今天也要去图书室吗?」

「没有。我下课时间已经去过了,所以想去看照片。」

从这周起,会把校外教学的照片样品贴在空教室。

青陵祭、校外教学、球类竞赛等年内大型活动都结束后的空白时期。挑选照片的活动,或许可说是妆点今年最后的小活动。

两天前的班会已经把选购照片的单子发给大家。这周前要提交。采取各自写上想的照片和张数的方式订购。

大多拍得漂亮的照片也会放进毕业纪念册,也有学生完全不去看,但素直和佐藤同学第一天就跑去看了。

我知道素直马上就交出订购单,但佐藤同学还没交。所以,我可以料想到佐藤同学的下一句话。

「这样啊。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当然。」

机会难得,我也想邀请阿秋,便看了他的座位,但他不在教室。或许是去洗手间了。

「你在找你男友?」

原本想否定,但又换了想法。现在继续对佐藤同学隐瞒也没有意义。

「嗯。但没关系,我们走吧。」

我和佐藤同学走出教室,和几个学生错身而过前往同一层楼的空教室。在嘈杂的教室里听不太清楚的午间广播,播放着众人皆知的知名圣诞歌曲。

听着「当当当」高响的铃声,我们走进把桌椅全部收起的空教室。照片装进展示用的架子里,挂在墙上顺时针摆放。

几个学生转头看我们,其中也有同班同学。

佐藤同学发现后开口喊道:

「啊,吉井。」

「唔噢。」

唔噢?

吉井同学抓着后脑勺,往歪头想着「猩猩?」的我和佐藤同学这边走来。

「哎呀~真是巧遇呢,两位。你们在这里干嘛?」

「这还要问,当然是看照片。」

「哦~是喔~这样啊~」

视线不停游移的吉井同学,拉长语尾说着:「请慢慢看喔~」便顶着他留到肩膀的头发往教室角落移动。

佐藤同学明显露出「这只猩猩在干嘛?」的表情,但我决定不在意。我和从中间开始看的佐藤同学分开,从最前面的号码依序观看照片。

一、二、三。用黑色马克笔纵向写上数字分类的照片,有好多张脸回望着我。

我立刻找到熟悉的同班同学们。去程新干线上打扑克牌的佐藤同学,打呵欠的真田同学,摆出怪表情搞笑的吉井同学等人,还有从隔壁女生手上接下百吉的素直。

大家肯定都很着迷地看着这些照片吧。好朋友比「YA!」的照片,几乎没说过话的人意外的一面,偷偷崇拜的人灿烂的笑容等。因为仅此一张被截取下的瞬间,每张都是无比特别且耀眼的照片。

我如同逛美术馆般逐一观看每张照片时,佐藤同学招手喊我。

「你快来看这张。」

我转过去看向佐藤同学手指的照片。

那是校外教学旅行第二天的照片。照片上是身穿和服的素直。

地点是京都岚山。时间看起来是白天,应该是把我和阿秋找去的几小时前拍的照片。

走在竹林小路上的素直,转头看过来的同时把头发勾到耳后。

天生的长睫毛,大眼睛,形状漂亮的鼻子。甚至感觉可以从她微张的嘴唇感受到性感的呼气。

沐浴在竹林叶隙流光中的素直,可爱得令人惊讶。彷佛所有光线只为了祝福她而存在,就是这样的一张照片。比起透过素直的记忆观看,这张照片更美。

「这个啊,是爱川同学想叫走在她后面的我,转过头来的瞬间拍的照片。由恰好在此时经过的摄影师拍下。」

佐藤同学自豪地说起拍摄幕后。

素直没特别意识到相机。因为是放松的瞬间,才能完整截取素直的魅力。

「超美的吧。艺人也要甘拜下风的感觉。」

听到佐藤这句话,视线余角看见好几个男生轻轻点头。我也想同意,但努力在前一秒忍住了。

别说佐藤同学,对吉井同学和其他学生来说,我就是爱川素直本人,绝不能在此轻易地肯定讲出:「就是说呢。」

没发觉我的顾虑,佐藤同学的脸凑近我耳边小声说:

「我只在这边说,到昨天为止,二年级男生有四成的人都订了这张照片。其中超过一半订好几张。大概很多人被学长或学弟拜托帮忙。」

「这消息是从哪听来的?」

「我从消息来源的老师口中偷偷问出来的。」

平常已经觉得她消息灵通,看来让她消息灵通的原因不单是本人敏锐的观察能力。佐藤同学太恐怖了。

「但爱川同学似乎会生气,要对她保密喔。」

佐藤同学在嘴唇前竖起食指,我点头回应。

「嗯,我知道了。」

与其说生气,素直应该会傻眼吧。还会说:「什么啊,搞不懂大家。」

素直这张照片附近有小组合照。其他还有认真烤糯米团子的素直和佐藤同学,挑选伴手礼的真田同学和吉井同学。在校外教学中租借和服的学生很少,所以身穿华丽和服的四人相当醒目。

「提议租和服的人是佐藤同学吧。」

「正确来说,最先提议的是吉井。虽然一度被驳回,之后觉得这样能最有效率地吸引大家的目光。」

在渡月桥旁进行的实验。旁人能否同时看见本尊和复制品。

穿和服能比制服更吸引周遭的目光。佐藤同学因为这理由而决定采纳吉井同学的提议。

「还有啊,因为是难得的校外教学之旅,我觉得借助衣服的力量尽情享受也不错。」

只看照片就能知道佐藤同学的尝试奏效。不须特地在脑海中搜寻一个月前的记忆。虽然在照片中没有笑容,旅行中的素直看起来很愉快。

一边聊这些,一边看其他照片。看着看着,突然发现身边的侧脸十分专注。

「佐藤同学,你好认真。」

比起其他任何学生,佐藤同学极度仔细地查看每张照片。

「我大概明天和后天也会来看。」

在我问为什么之前,她小小声地说出答案:

「因为我的复制品有可能出现在哪里啊。」

我睁大双眼。如果看见自己出现在没印象的照片……那就是另一个自己的证据。

「我理智上很清楚,不可能有那种事。因为我应该可以看见自己的复制品……但是,只要遇到机会,我就会寻找,已经变成一种习惯了。」

自己行踪成谜的复制品,跟着自己到校外教学的地点。佐藤同学理智上也很清楚这个可能性相当低。

即使如此,她仍然无法抛下「或许现在也在哪处」的想法。

该对这样的佐藤同学说:「希望能找到呢。」或相反的回答才是正确答案?结果我没说出浮上心头的话,沉默地离开佐藤同学身边。

吉井同学的身影仍在教室。他双手环胸,拉开一点距离眺望众多照片。他呆滞的视线几乎没有移动,似乎正盯着一处瞧。

难得见到吉井同学这么安静,我决定从旁找他说话。

「你要买哪张照片?」

吉井同学的肩膀用力震颤了一下。彷佛被人看见恶作剧的孩子一般,他用力捏皱手上的照片订购单,用力摇头。

「没有啦,就是那个~商业机密之类?」

也就是秘密吧。我一边感到意外,接着又把视线转往照片。我想找到吉井同学目不转睛的那张照片。

然而像是读出我的思绪,吉井同学紧张地挡到面前。还让室内鞋鞋底发出摩擦地板的声音。

不用这么抗拒也没关系吧……才这么想着,马上发现是我神经太大条了。

「对不起。这是你的隐私吧。」

就算吉井同学平常再怎么大而化之,也有想隐瞒的事情。我道歉后,吉井同学终于露出笑容。

「你完全不需要为了这个道歉。对了,你要买哪张照片啊?」

「我?」

原本想说,但我犹豫了。不可以不经允许就把素直选的照片告诉别人。我只是共享素直的所见所闻,并不清楚她的情绪。

「大部分都是班上同学的合照……之类的。」

所以我才会回以这般含糊不清且无趣的答案,吉井同学宛如看见精采论文的学者般有礼貌地点头表示:「这样啊。」

素直基本上只买一班的合照和拍到自己的照片。妈妈抱着这种打算给她零用钱,而她只是听令行事。至于那些出现在角落半睁开眼的照片,她就没写上号码。

接着我突然发现。

三百八十号那张照片。佐藤同学大为夸赞的那一张,素直没买。

「果然有买三百八十号?独照那张。」

就像看穿我的心思,吉井同学开口询问。

大概不是不小心忘了。前天,素直就站在这张照片前。可能是以佐藤同学为首的同班同学们连连叫喊「好漂亮」,让她害羞了吧。

「其实我忘记了。」

可是我不能自以为是地说出素直的心情。我说了拙劣的谎言后,吉井同学手便指着自己的脸:

「如果你不介意,我帮你一起买?」

吉井说着:「反正我还没订。」他手上有被捏烂的订购单。一看见我的视线,吉井同学连忙把满布皱纹的纸贴在胸口努力抚平。

「咦?可以吗?」

「完全OK。反正是顺便。」

「我晚一点给你钱喔。」

我提醒自己要记得跟素直说。就跟先前电风扇的那件事相同。如果吉井同学突然找素直要钱,素直可能会误解自己被勒索了。

预备铃声响起。看到七百号左右的佐藤同学用力转过头。

「下一节是体育课。得快点过去才行。」

对耶。听到佐藤同学这句话,一班和二班的学生争先恐后地冲出教室。

我在最后回头看了人变少的空教室。开口询问可能知情的同班同学,不在此处的那人的踪影。

「你知道阿秋……真田同学在哪吗?」

吉井同学停下脚步回答我:

「啊啊。真田喔,篮球社的同学邀他去体育馆了。」

「原来是这样。」我这么轻声低语。在变得无法动弹之前,我快步离开教室。

◇◇◇

放学后。

收拾好书包的我,拿着书包和大衣起身。侧眼确认,他还在把课本收进后背包里。

我在教室角落深呼吸。不可以让他觉得奇怪。要跟平常一样自然。我在心中如咒语般这么不停重复后开口:

「阿秋,我们去社办吧。」

还坐着的阿秋抬头看我。

英挺粗眉的下方,阿秋黑色眼珠的正中央倒映着我的身影。勉强扯出嘴角扬笑的我。笑得很丑的我。

「嗯。」

我原本预料会被他拒绝,所以松了一口气。

当我们一起走出教室时,我心神不宁地摸着自己的头发。在前往特别教室大楼的路上,我小声问他:

「你中午去打篮球了吗?」

「是啊。」

「为什么?」

第二个问题不小心滑出嘴。我独自不安,自己的口气会不会让他感觉我在责备他。

阿秋的步伐比平常还大,因此我也走得比平常还快。

他没看我,只有侧脸的嘴唇蠕动。

「球类竞赛之后,旁边的人开始找我去打球,所以就……」

感觉我们传接球,用的是已经消气、软绵绵的球。

对话一点也不热络,不管我怎样侧耳倾听,都没听到「所以就……」的后续。

「这样啊。」

自己慢了几拍的应和声没抵达天花板,也没送到几步远的阿秋身边,就这样四分五裂在太过宽敞的连通走廊上。

我应该随时都有好多事情想和阿秋聊。甚至希望这条走廊可以永无尽头。真希望委托技术高超的木工师傅改建,延伸下去。

但今天很明显,尴尬感高过这份心情。想说出口的每句话都变成胆小鬼,争先恐后地躲回喉咙深处。

走在我身边突出的喉结,彷佛吞咽什么般上下移动。我知道不只我,阿秋也一样。

看见这一幕,我打从心底想。

「……讨厌。」

我突然停下脚步,阿秋困惑地转头看我。我颤抖着手紧紧握住书包背带。

「讨厌。阿秋,好好看我啊。」

我不想就这样下去。

想如同往常和阿秋聊天。想开玩笑。想一同欢笑。想聊看什么书,偶尔想视线交缠。

不想浪费每一分每一秒。

「只有现在也好,和我……」

我心想不可以哭。

即使如此,我的眼中无关乎意志,蓄满了泪水。我紧抿双唇避免自己哭出声,僵硬的声音从天而降。

「都因为我说了那种话。」

「……咦?」

「都是因为我说了要去京都。」

顺着后悔音色的声音抬起头,阿秋不甘心地低着脸。

我们在富士宫时,接到素直打来的电话。听到素直对我们确认「我们可以现在把你们叫来京都吗?」的声音时,我回答:「我不想去。」

现在回想,我觉得是有了会发生什么决定性事件的预感,但是阿秋毫不迷惘地选择去京都。受到他的鼓舞,我也下定决心。

我以为阿秋在气我,然而并非如此。

得知他一直对自己那天说出口的话后悔着,我摇摇头。

这不是阿秋的错。没有任何人有错。

就算那时我拒绝了,我们仍然迟早有天会得知复制品的真相。不管我们再怎么想别过眼去,这天都会确实来临。

而我也完全无法认同永远不知情是正确的。阿秋其实也和我一样──只要他心中有重视真田同学的心思。

远处传来「啪答啪答」的吵杂脚步声。

放学后的时间,连接教室大楼和特别教室大楼的连通走廊有不少人潮。大概是有事要去楼下的教职员办公室或图书室,两个一年级女生沐浴在夕阳下跑过走廊。

她们跑过我们身边时,侧眼瞄了互相对视的我们两人。

阿秋仍然一脸阴沉,重新把后背包背好。在他背过身前,我急忙说道:

「我们和好吧。」

「……什么?」

「和好。因为你不是在生我的气吧?」

像是听到出乎意料外的一句话,阿秋不停眨眼。

「我没生气啊。」

「但我们一直很尴尬。」

阿秋大概有所自觉而视线飘移。我往前走一步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点出这一点。

「你看。你现在也不看我的眼睛。」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又走一步,再进一步。

「那我可以当作你愿意和好喽?」

阿秋搔搔脸颊。这是他伤脑筋时的习惯。实际上,阿秋大概烦恼到极点了吧。

「可以吧?」

遭受穷追猛攻的阿秋最后终于举起白旗。

「好……好啦,和好。」

「真的吗?」

自己就是想听这句话。

我几乎要朝他正面飞扑过去般全身探上前,在此突然惊觉。

这个连通走廊对我来说很特别。因为这是青陵祭那天,差点和阿秋接吻的地方。

搞错目测距离的阿秋吻在我的鼻子上,想重来也无奈地失败了。

他还记得那天的事吗?我无法按奈住情绪,抓住眼前的白衬衫衣领。

「干嘛?」

在我差点要对退缩的阿秋说出「我想吻你」时,脸颊自然发烫。心跳也怦通怦通地加速。那时正值傍晚很有气氛,加上情绪受到青陵祭影响而高涨,所以连羞人的话也能轻松说出口。

现在则完全做不到。外头好明亮,校舍中四处都有学生气息。我和阿秋虽然好不容易跨越过一个鸿沟了,仍有些不自在。

时至此时,突然怨恨起那天的阿秋。明明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什么他没办法准确地吻在我的嘴唇上。

笨蛋,阿秋大笨蛋。笨蛋笨蛋。我慢慢放开抓住他衬衫的手,挤出煞有其事的请求。

「牵手。」在他回问之前我继续说了理由:「和好的证明。」

听我这样说,他就不好随便拒绝我了吧。

嘴不知为何动来动去的阿秋,只伸出左手给我。

「嗯。」

我吓了一跳,低头看他伸出来的手。

正确来说,他真的好好伸出来的只有左手小指。

「……指头?」

「这是和好的第一步。」

确实对于才刚和好的我们,马上牵手或许太快了。

变得乖巧的我,把右手小指缠上去。如此一来,完成一根手指头分的和好了。

(插图011)

迈开脚步的阿秋步伐比刚才缓慢许多,我也自然放慢速度。

没有约定好的拉勾勾不可靠,只要有一方放松力量就会立刻解开。

即使如此,阿秋的第一关节和第二关节之间,比起暖呼呼的暖暖包,比起触感滑顺的熊熊玩偶,还要更加令我安心。

「你在笑什么?」

一边走下楼梯,阿秋装出冷漠的语调说道。相当愉悦的我只是回以更加灿烂的笑容。

「我觉得自己好像非常能理解犍陀多的心情了。」

「《蜘蛛之丝》?」

「对。芥川龙之介。」

《蜘蛛之丝》虽然是写给儿童看的短篇小说,其内容令人感同身受。堕入地狱的罪人犍陀多,因为过去曾经放生一只蜘蛛,佛祖从极乐世界垂下一条蜘蛛丝给他。不过发现这件事的其他罪人也接在犍陀多之后抓住蜘蛛丝,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

在此犍陀多大喊:「喂,你们这些罪人,这条蜘蛛丝可是我的东西。你们是得到谁的允许爬上来的啊?给我下去。给我下去!」不停怒吼。

就在此刻。之前坚韧无比的蜘蛛丝,突然从犍陀多抓住的地方「啪」的一声断裂。

从窗外射进来的日光,照在我们相扣的小指上。如同犍陀多眼前那条细小却闪耀的蜘蛛丝一般。

如果有人要从旁横刀抢走这根手指,我肯定也会大吼出声喊出:「这根手指是我的。我绝对不分给任何人。」

明明想再多说点话,转眼间已经抵达社办前。

阿秋若无其事地解开小指。但现在肯定这样就好。我努力说服自己有点不舍刚刚好。

接着双手打开门的瞬间,我吓一大跳。

满脸笑容的小律站在面前。

「我通过第一阶段审查了!」

劈头就是这句。小律元气充沛地大喊,我则不停眨眼。

第一阶段审查是什么?我思考这个陌生单词的意义整整三秒钟。迟了一步才找到答案的我慌张开口:

「真的吗?通过了?」

「对,通过了。我午休时间偷偷上网确认,绝对没错!」

时间往前回溯到九月中旬。小律把完成的小说投稿新人奖。我记得当时她确实曾经说过第一阶段审查的结果会在十二月公布。

「好厉害。恭喜你,小律。」

我不禁把手放在小律肩膀上,原地跳个不停。听到重大消息,我无法不感到兴奋。

「谢谢你。我也是第一次通过第一阶段审查……超开心!」

如她所说,心中有所感动吧。小律和我一起原地跳跃,她的表情比平常还要雀跃。

「恭喜。继读书感想之后,真是厉害。」

把东西往长桌底下摆的阿秋和我不同,他这个月上学了好几次。

我也知道上台领奖的事情。从素直口中听到几天前全校集会上发生的事。

「是静冈县青少年读书感想竞赛吧。我自己是那个比赛的得奖常客。」

小律推了推眼镜调整角度。

虽然心情仍无法冷静,总之所有人都先在折叠椅上坐下。社办很冷,所以我和小律把大衣摊开盖在腿上当成毯子。

至于在夏季背负期待的电风扇,今天也在角落沉睡,要到半年之后才会轮到它出场。

「不过,只是通过第一阶段而已啦。」

要高兴还太早了,小律自制地收起表情。

「小律,第一阶段很关键。无法通过第一阶段者也不可能通过第二阶段。」

「真要说起来,应该是鱼与熊掌无法兼得吧……不对,好像有点不太对。」

「评审真有眼光呢。值得夸奖。」

「小直学姊,你变得好像殿下喔。」

在如此开心的时刻,任谁都会变成殿下。

「第一阶段有多少人通过?」

「这个嘛,大概是这种感觉。」

小律似乎在午休时间写下笔记。比较投稿总数和通过第一阶段的作品数量后,我和阿秋不禁发出「哦哦!」的惊呼声。我缺乏小说奖的知识,不清楚平均在哪,不过只是第一阶段审查的淘汰率就已经相当高。

我非常清楚小律的小说多有趣。我很想说她当然能通过审查,但有这么多同样呕心沥血的作品投稿。

「今天果然得庆祝。」

「是啊。虽然还只是通过第一阶段而已。」

「第一阶段很关键!」

大概是因为我太兴奋。小律古怪地笑了出来。

「那么……如果我得奖,到时请盛大地为我庆祝。」

这真的是随口说出的一句话。

我觉得应该要立刻点头。没办法这么做的我,在半吊子的沉默充满狭小的社办前,先清了清喉咙。

「……嗯~比起那个,我现在更想突袭访问小律老师。」

强行转动脑袋后,我努力挤出煞有其事的一句话。

我在下颔附近拿着原子笔当作麦克风,然后把笔尖朝向小律。小律则配合着我做出动作。

「这个嘛~唉嘿嘿,好害羞。」

「小律老师,通过第一阶段审查的现在,请问你的心情如何呢?」

「首先大概是松了一口气吧。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说得也是,还有第二和第三和第四和第五和第六和第七阶段呢。」

「再怎么说也太多了!」

发出一如往常的笑声,用一如往常的表情欢笑。至少,我应该作出最接近的表现了。

「小律的梦想,果然是成为作家吗?」

骏河青陵高中虽然不是升学率很高的学校,偏差值也有水准。毕业后的发展,升大学或短期大学的人占六成,就业三成,其他一成。到目前为止尚未听说过哪位学长姊当上作家。

小律双手环胸,皱起眉头。

「嗯~不知道耶。我很想出道,可是只靠写小说可能活不下去。值得感激的是我父母不怎么反对……看是念大学,还是短期大学。如果要念书,要念哪个学院哪个学系等,有很多方向可以走。」

想开蛋糕店。想开花店。想成为足球选手。原本被周遭的大人当作标准答案而受到尊敬的未来梦想,在得知现实的同时会不由分说地改变形状。

但是因为梦想怎么可能实现而放弃一切而言,高中生还太年轻了。

自己能做什么?喜欢什么?想做什么?什么能被允许?大多数的情况,在找到明确的答案之前会先迎接答题期限。

「因为喜欢,现在就先继续写吧。」

小律露出迎接挑战的笑容。

紧握原子笔的我,打从心底替她加油。

「我会支持你,请加油。」

「谢谢你。我会加油!」

小律深深一鞠躬,专访到此结束。

沉默一段时间的阿秋,在此开口:

「为了可以毕业,应该先提升学业成绩才对吧?」

「哇呀,又要提这件事啊。我都超华丽地闪开不及格了耶。」

小律气噗噗地噘嘴。阿秋在旁纠正:「不是华丽,而是千钧一发。」

从十一月底到十二月初,每年按照惯例举办了期末考。

在骏青,平均分数一半以下的分数视为不及格。彻头彻尾文组脑袋的小律,在数学和理化拿到惨淡的成绩,却奇迹似避开不及格。有好几科只要再错一题就会不及格,所以真的是千钧一发。

素直也是再次自己参加期末考。继共同模拟考之后持续奋斗的结果,不擅长的英文有点惊险,但是几乎所有科目都拿到平均分数或将近平均。照这样努力下去,明年的期末考或许能考得更好。

「明年之后,文艺社也会有新成员加入吗?」

我想像起感觉无限遥远的春天。

「对耶。我也快升上二年级了。」

大概是缺乏即将成为学姊的自觉,小律露出惊讶的表情。

新生命萌发的春天转为热情的夏天,安稳的秋天来临,带着白色幻影的冬天又即将过去。时钟的指针理所当然地不停往前。滴答滴答,只要不停歇地走下去,连西元年份也会改变。

心想着稍微休息也无妨吧。就算吃点心,就算睡午觉,也不会有人生气。

我的心情无法传递给勤劳的秒针知道吧。就连现在,仍旧「滴、答、滴、答」地走动。

「可能因为《新译竹取物语》评价太好了,有二十人加入社团也说不定。」

「我们的势力平衡会崩溃。」

「似乎会没有容身之处呢。」

和语尾相反,小律愉悦地笑了出来。

嘻嘻哈哈、热闹非凡的文艺社社办,连想像也难以做到。但我认为小律肯定会成为人人倚靠的优秀学姊。

「对了,素直学姊的伤没事吗?」

我立刻点头。光是今天一天,包含佐藤同学在内,已经有好几个同班同学询问同样的问题。

「好像没事了。虽然鼻血流得有点夸张。」

「她摔得好惨,所以让我很担心。原本想追上去,但在比赛中不能过去。」

嗯,我就在旁边看。原本想说出口,但立刻停下嘴唇的动作。

我来观战球类竞赛,不只是为了在旁守护素直。也为了寻找有没有其他复制品。

但就和渡月桥那时相同,没有人看见我和阿秋的身影。

小律也是。

其他人无法同时认知到本尊和复制品。复制品从本尊身上夺走一种感情后诞生。阿秋已经把我们知晓的复制品机制告诉小律。

我的心中某处或许期待着:「小律很可能办到。」如果有人能找到我,我认为除了她以外,不可能找到第二人。

但在球类竞赛中,小律完全没看我一眼。她只担心地看着离开体育馆的素直背影。这就是答案。

「这样啊。谢谢你,我也会转达素直。」

我装作毫不知情,对小律微笑。

「那么,差不多该开始进行文艺社活动了吧。」

接下来我难得发挥社长的一面,如此高声疾呼。

操场传来的棒球社喊声作为背景,小律拿出一叠稿纸。我和阿秋各自拿出一本书。

阿秋看《山椒大夫高濑舟》。他还是一样喜欢鸥外。

我看他左手拇指夹在注解页面,默默点头感同身受。鸥外的文体困难,文章本身很多地方难以读解,光是注解就有几十页的书并不罕见。

我在读国外小说时,会用右手拇指夹在开头登场人物介绍的页面。推理小说途中可能会出现建筑物平面图之类的,所以会手忙脚乱找其他能当书签的东西。从图书室中借来的书,书签线被扯断的书也不少。

视线移过去,便看见小律把漂亮的文字写进张大嘴贪吃的稿纸格子中。她一字又一字编织出的故事叫什么名字呢?我不知道。对小律而言,肯定也是尚未取名的故事。

那么,我也打开一本书。

从图书室借来的,是宫泽贤治收录了〈山梨〉的作品集。其他还有〈奥哲比路与大象〉和〈卜多力的一生〉等充满魅力的作品。

〈山梨〉也出现在国小时的课本上。与其说是童话,不如说接近诗歌,但要当作诗歌又更偏向散文式的短篇。我以为在讲隔壁县市的山梨县,但标题的山梨是蔷薇科的落叶乔木。

我现在仍记得上课内容,还曾分成小组讨论库朗绷的真面目到底是何物。

有人说是泡泡,有人说是幼虫,还有人说是浮游生物。大家提出的各种意见中,我满脑子只想着库朗绷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在笑呢?

不是「噗噗」而是「吧吧」,库朗绷会用腼腆的感觉笑吗?看着害臊的笑容,以及逐渐消失的库朗绷,胆小的螃蟹兄弟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目送他呢……

读完〈山梨〉后,我有时会感觉心的缝隙变得湿润,无可自抑地想哭泣。我每次想哭的段落都不同,可能是螃蟹哥哥说:「我不知道。」这样的段落,可能是螃蟹爸爸告诉螃蟹兄弟:「鱼已经到恐怖的地方去了。」这样的段落,可能是紧接在标题后「小小的河谷底,投影着,两张碧绿的幻灯片」,这句开头的第一段文字。即使如此,我仍会在蓦然瞬间想读,果然很奇妙。

三人专注的宁静呼吸声,铅笔画过纸张的声音和翻页声充满室内。

被日光晒得发黄的墙壁。从紧闭的窗户外传来如冬天清澈天空般的长笛声,是〈你是我最想要的圣诞礼物〉。

鸟的巨大剪影横越窗帘,轻轻抚摸摆在窗边的青蛙摆饰。大概有人在开玩笑,某处传来一阵笑语喧哗。

时间在旧桌子上流逝。只有现在不受任何人阻挠,是我们的时间。无名小卒的我们的时间。只要持续下去就会崩坏的脆弱时间,缓慢地……

时间接近下午五点五十分,小律从稿纸中抬起头。

窗外已经完全转暗。和运动社团不同,文艺社的活动时间整年都不会改变,所以能清楚感受冬天白日的短暂。七月的这时候天空还很明亮。

「嗯~差不多该回家了。」

小律双手交握,边伸懒腰边说。

她僵硬的脊椎甚至发出几乎令人惊吓的「啪答」声响。不过认真有了代价,她的写作进度似乎相当顺利,右手侧面如炭熏般变得一片漆黑。

我没有夹书签,「砰」的一声把书阖上。

若要提议我所想的事情,在这松懈的时机刚刚好。

「那个……放寒假后,要不要三个人一起去玩?」

在我听见下一拍心跳声前,立刻得到回应。

「一起去吧!」

马上同意提议的小律,眼睛闪闪发亮地投来疑问:

「要去哪里?」

「这个嘛……我想去之前提过的滨名湖Pal Pal。」

「Come come, Pal Pal.」小律模仿电视播放的广告,朝气蓬勃地唱歌。这是静冈县民独有的习性。

「顺带一提,主要目的地是滨名湖Pal Pal吧?」

「为什么这样问?」

「我还以为你这次要真的实现去滨名湖捕牡蛎。」

「牡蛎与衬衫与律子要再次组团了吗?」

「出现了,牡蛎与衬衫与律子。」

阿秋怀念地笑了出来。他一笑,就让我产生很幸福的感觉。

「哎哎,阿秋觉得如何?」

笑得全身抖动的阿秋也说:「好啊。」答应了我。

「要找哪一天?如果是寒假,感觉每天都很多人。」

「别担心。Pal Pal基本上没什么人。」

不知为何,小律用非常肯定的口气说。

这反而让人不安……虽然这么想,对消费者而言,能避开拥挤人潮就十分感激了。我对于哪一天去玩有想法,所以立刻提议:

「这个月二十五日如何?结业式是二十四日,所以是隔天。」

「说起来二十五日是圣诞节呢。」

那天是星期六,放寒假还碰到圣诞节,人潮绝对很多。但是,我在此决定全面相信小律的发言。

三人都没有特别行程,所以我们决定二十五日那天去玩。

滨松市位于静冈县西部。广阔的滨名湖横越滨松市和湖西市,游乐园滨名湖Pal Pal就建设于湖畔。我们决定先查好电车和公车的时间,再决定会合时间。

我没去过游乐园。这是个经常出现在素直记忆以及漫画的场所。是有很多游乐设施,也有可爱的吉祥物,还会播放欢乐音乐的场所。与现实隔离的梦幻场所。

「但是,这样啊……如果是二十五日……」

小律手抵下颔深思着什么。

「小直学姊,我有个想法,今天晚上再透过素直学姊联络你喔。」

「咦?嗯,我知道了。」

虽然不清楚状况,我还是点头回应。这时,我才想起双手抱着的书。

「啊,我可以去图书室还书吗?」

「了解。关门就交给我。」

拜托了举手敬礼的小律后,我绕到隔壁的图书室。和熟悉的图书馆员稍微闲话家常几句,归还书本。

接着和正好从教职员室走出的两人会合,一起去鞋柜区。在空位变多的停车场中,绿松色的自行车冷得缩成一团。

自行车的头灯,一闪一闪照亮时近冬至的傍晚黑暗。

走出后门,我们彼此挥手后朝各自的方向前进。我骑自行车,阿秋搭公车和电车,小律徒步回家。

但是这一天有种难以开口道别的感觉。大概和我有相同的心情,站在身边的小律害臊地说:

「要不要绕去超商一趟?我突然超想吃肉包。」

我也有些不舍,所以觉得是个好点子,可是有个问题。

「原则上禁止上学和放学途中去买东西吃吧?」

「高中校规上的原则上禁止,就是不被抓到就没关系的意思。」

真难得,今天的小律有点不良。我和阿秋面面相觑后,露出共犯的笑容。

「或许也有一番道理。」

骏青附近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商。圣诞节蛋糕和烤鸡接受预订中。商品数量有限,请尽早预约。和灿烂光亮一起晃动的,是为了让人尽情享受活动的宣传词句。

我把自行车停在停车场,跟在两人后头走进店里。

店里的顾客不少。有站着看杂志的人,有买宝可梦卡牌的小学生,有穿着附近高中制服的人,把好几个便当放进入购物篮的夫妻。

一位女性双手环胸看着热食伤脑筋。我从她后面看向柜台,接着睁大了眼。柜台前的桌子上,摆着熟悉的深黄色商品。

「这里有卖COCCO耶!」

MIHOMI的COCCO是静冈当地名产之一。包着奶油内馅的松软蒸蛋糕。没想到学校附近的超商就有贩卖,让我吓了一跳。

「很罕见呢。大概因为现在是年节礼品的时期,只在这段时间进货吧。」

「这样啊,原来是年节礼品啊……」

我又望向柜台。柜台旁的蒸包箱中有COCCO……不对,是肉包和猪肉包规矩地依序排排坐好。听小律讲肉包,让我也想吃肉包了。

「庆祝第一阶段审查通过,学姊请你吃肉包吧。」

「喔耶!」小律发出怪声。看她的表情是欢喜之声。

「谢谢学姊。没有比别人请的肉包更好吃了。」

阿秋从后对满脸喜悦的小律说:

「那下次换我请你吃点什么吧。」

「真的吗?我要吃面包,面包!」

「你们班也掀起面包热啊?」

我一边听他们俩的对话,一边向店员点餐。

接过鼓胀的纸袋,煨热冰冷的指尖。光是这样就给人获得坚强后盾的感觉。

店里没有内用区,我们走出超商沿着建筑物并排站。为了不挡到下车的其他顾客,我们横向步行,只见三个人影缓缓朝同一个方向移动。

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刚刚读过的〈山梨〉片段。

三只螃蟹「波卡!波卡!」紧紧追随着被水流冲走的山梨。

横着行进的步伐,加上水底黑色的影子,一共就像是六只跳着舞的螃蟹,不断追逐着山梨圆圆的身影。

……啊啊,又来了。

不是流鼻血的触感。我装作没发现鼻子深处的一阵酸感,从如山梨般圆滚滚的纸袋中拿出里面的东西。

我点了披萨包子。阿秋吃猪肉包,小律则吃肉包。

一阵风吹来。彷佛宣告现在是吃掉手中包子的时刻,犹如响炮般的风。

我们连同暖呼呼的热气,一口咬下包子。

「好烫!」

即使舌尖被微微烫伤,仍不畏怯地咬下。酸味明显的番茄披萨酱和融化过后的浓稠起司,美味在口腔中扩散。

「嗯~好好吃喔。」

「好吃。」

小律和阿秋一起露出无比幸福的表情。

咀嚼时,也沐浴在过于明亮的灯光照射下。停车场有车子不断进进出出。双手抓着包子的三个人影,在停车场浓重且修长地映照在地上。

剥下湿润的蒸笼纸,我不舍地慢慢享用。我明明珍惜地含进嘴里,披萨包子还是没几分钟就全部消失并进入胃中。

用差不多速度吃完包子的我们,一起合掌说道:

「我吃饱了。」

吐出还不会变成白雾的气息。我心想,这样的日常如果不论明天还是后天,都能继续下去就好了。

为了不让任何人听到这个愿望,我轻轻咬住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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