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话 复制品凝视。-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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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北原乄春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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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直,可以由你来决定喔。

你要以小直的身分活下去,还是……要回到我身体里。

面对素直这个问题,我原本想立刻回答。

「素直,我…………」

「小直。」

我确实蠕动着嘴唇。但是,接续想说的话没有化作声音说出口。

不只说出口的话,阿秋抓住我的手臂打断我。

「阿秋?」

我突然回过神,看见阿秋惨白的脸孔才终于想起来。想起现在还在校外教学,我人在京都……在渡月桥的河岸边。

接着迟了一步才发现,我犯下了一个非常大的错误。

「……阿秋,对不起。」

我恍惚地喊着他的名字,阿秋则紧紧皱起眉头。

这也当然。因为我太过专注,几秒之前……眼中除了素直以外什么也看不见。

不仅如此。

阿秋大概已经察觉了。我打算对素直回答什么,肯定只有同为复制品的他能明白。

冰冷的风拂过脸上的细毛,感觉全身体温正在急速下降。我恐惧地把视线从阿秋身上移开,再次看向素直。

「素直,对不起。我现在……」

嘴里彷佛被某种东西纠缠,无法顺利说出下一句话。我难为情地垂下眉梢,素直摇摇头要我别在意。

她对我露出彷佛从梦中醒来的眼神。

只有我们两人共享的热度,素直大口吸入清新的空气,企图暂时赶跑这份热度。她吐出一口气之后,努力用平稳的口气说道:

「没关系。这件事很重要,你慢慢考虑吧。」

不能这样。像是拒绝对方的好意,我看着素直的眼睛。

「我一定会在今年之内给你答案。」

今天是十一月十八日。今年还剩下将近一个半月的时间。

这样算长还是短呢?答案感觉就藏在无力放开我的阿秋手臂上。

阿秋和真田同学都不发一语。观光客欢快的交谈声,彷佛在遥远世界发生的事情一般,得意洋洋地从充满缝隙的我们之间穿过。

素直缓缓地点头。

「我知道了。」

「素直,你要继续享受剩下的校外教学喔。」

「……嗯。」

一生一次的校外教学才刚过一半。同组的佐藤同学和吉井同学,肯定也迫不及待素直和真田同学回去会合。我或许不该继续留在这里。

我看着素直。宛如打算揭穿魔术手法的观众,专注盯着她欲言又止的薄唇。

「小直,消失吧。」

理由只有一个。直到消失的瞬间,我都无法和阿秋对上眼。

◇◇◇

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二。

这天,素直比平常提早十分钟出门。

今天是球类竞技大赛,学生们要各自利用空教室或体育馆前的更衣室。如果都已经满了,就去厕所换衣服。在第一堂课开始的时候,全校学生要换好体育服在体育馆集合。

素直在人烟稀罕的特别教室大楼厕所里将我唤醒。

昏暗又狭小的空间。同样脸孔与打扮的我们隔着坐式马桶面对面。

换下制服的素直,穿着蓝色线条的灰色运动外套,下半身是黑色的体育服短裤。虽然规定比赛中要脱掉运动外套,大部分的女生在比赛以外的时间都会穿着外套。

「对不起,在这种地方叫你出来。」

素直一边拉着外套衣摆跟裤子的位置调整,一边吐息般轻声向我道歉。她白皙纤细的膝盖和我的膝盖几乎相碰,我近距离注视着她。

特地来到远离教室大楼的特别教室大楼,好处是其他三间厕所都没有人。在厕所里自言自语的学生不管怎样都会引起他人不必要的侧目,所以素直才会特别小心吧。

「没关系。因为是我说想看的嘛。」

素直把化妆包夹在腋下,用手肘顶开厕所的门。

「这个给你。」

我们并肩站在表面不清晰的镜子前,她把水蓝色的发圈拿给我。

「谢谢你。」

我收下发圈,看着镜子并快速将自己的头发绑成公主头。素直在我旁边用嘴叼着黑色发圈,把她褐色的直长发束成马尾的形状。

如此一来,背部感受到的心浮气躁也能减缓一些。只要改变发型,即使只有外表,我和素直也会成为不同人。即使并肩站在镜子前,也确实看得出有所不同。

「那我们回教室吧。你千万别离开我身边喔。」

「嗯。」

我们一边偷偷摸摸地对话,一边掩人耳目地离开厕所。走出走廊之前也不忘右看、左看,接着再右看。

完全有种《不可能的任务》的心情。虽说如此,今天的我并非执行伊森韩特那样艰难的任务。

快步走在无人的走廊上,我跟在素直身后进入教室,几乎所有同学都离开自己的座位谈笑中。

素直穿过人缝在靠窗最后面的位置坐下。我就在她背后,如同不可靠的保镖般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站着。

坐前排的吉井同学也正在和其他人聊天,但听到拉椅子的声响便转过头来。

彷佛要挑战运动会一般,他头上绑着红色一字巾。是特地带来的吗?爱搞笑的吉井同学即使在球类竞赛中也不打算改变自身态度。

「爱川同学,早哟~」

「……早安。」

手肘靠在桌上撑住下颔的素直,一大早就用叹气声回应。即使如此,吉井同学仍然开心地笑着,转个方向反向坐在椅子上。

「爱川同学是打躲避球吗?虽然我是踢足球,我会去体育馆替你们加油。」

球类竞赛的项目,男生是足球和篮球,女生是垒球和躲避球。不管哪个项目都无关乎学年,采取只要输一次就结束的班级对战单淘汰赛制。

顺带一提,素直参加躲避球,佐藤同学参加垒球。真田同学打篮球,吉井同学踢足球。校外教学一起行动的四个人完美拆散。

虽说如此,佐藤同学原本选择躲避球。因为躲避球很受欢迎,她把名额让给其他同学才变更项目。无论何时,她都要求自己做出符合班长风范的行动。

「比赛时间似乎会重叠耶。」

面对探出上半身的吉井同学,素直傻眼以对。

我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默默感到有些惊讶。因为这是教室里随处可能出现、稀松平常的对话。

素直竟然已经能像这样和班上男生打趣闲聊,几个月前完全无法想像这个画面。

和朋友们交换恶作剧似的眼神之后,吉井同学对素直竖起大拇指。

「别担心啦。因为我们预计马上就会输了。」

「是谁啊,随便大声嚷嚷预计要输的吉井?」

「噫,班长。」

在此现身的是原本在前排座位和同学说话的佐藤同学。她似乎听见吉井同学的不良发言,于是跑了过来。

感觉自己和吉井同学对上眼,吓了我一跳。实际上,只是他飘忽的双眼看往我这个方向而已。

「我说啊,今年的球类竞赛有奖品,如果你们不拿出干劲,我们会很伤脑筋耶。我当然知道篮球才是主力项目,所以大家都不怎么期待足球啦。」

「班长,没人这样说啦。」

「我们当然也会诚心诚意尽全力努力啊。」

吉井等人一边搓手谢罪,一边说道。

先别管没什么干劲的吉井同学一伙儿,在青陵祭中团结一致成功做出鬼屋的二年一班,对球类竞赛也燃起了熊熊斗志。

今年最后的期末考才刚结束,所以也包含消愁解闷的意思吧。身为垒球社的成员,所有运动都很擅长的佐藤同学,以及前篮球社王牌真田同学的存在,都让班上的情绪更加兴奋。

奖品也是理由之一。全校集会上发表,在各竞赛项目获得优胜的班级,全班都能拿到一张合作社面包免费兑换券。奖品固然普通,却令人十分开心。

一年级时的球类竞赛还没有奖品。就算有,顶多也是班导买饮料慰劳同学的程度而已。

然而只有今年的球类竞赛特别准备奖品给大家,理由很明显。

原本在青陵祭的慰劳会上,会请获得最优秀奖的团体上台抽奖。这次的奖品,大概是用那笔多出来的预算准备的。

这件事情人人知晓,大家都察觉到了。在知情的基础上却不说出口。只是想借由热情参与眼前的球类竞赛,就像要赶往远处般,跨越与青陵祭记忆相随的悲伤与寂寞。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随着时光流逝而日渐淡薄。要是所有事情都永远鲜明,会让人活得痛苦,难以展露笑容。如同素直的记忆一样。

吉井同学跑回去参与只有男生们的对话后,佐藤同学低调地当场蹲下来。围在她细腰上运动外套的袖子,软软地贴在地面上。

「话说回来,小直呢?」

「就在我后面。」

素直没有转动视线地回答。佐藤同学轻轻点头,看向素直后方。

「小直,早安。」

佐藤同学看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即使如此,她的体贴仍然令我开心不已。

「佐藤同学,早安。」

从校外教学回来后,我们尝试了几件事情。

我和素直一起出现在双亲身边没有被发现。即使开口说话或发出声响同样没被发觉。

然而我能碰触沉默的墙壁。可以自己打开紧闭的房门,也能抓住客厅桌上的笔,或是拿起遥控器。

佐藤同学提出的假说,是本尊也在现场时,复制品会移动到不同的楼层。

而这个楼层,大概与本尊所在的楼层并非完全分开。她口中的「楼层」是指上下交叠的感觉,绝对有彼此重合的部分。复制品可以穿梭于两个楼层,肯定是复制品就在重叠地点附近不断飘移的关系。

但是其他人似乎无法确切认知到这一点。

我所碰触的东西对双亲来说,只有在当下会变得模糊不清。

即使我试着把手放在素直妈妈的肩膀上,她也毫无反应。

试着把电视频道转台后,正看着喜欢的爱情连续剧看到目不转睛的妈妈,恶狠狠瞪了爸爸一眼说:「你的大屁股又按到了吧?」蒙受不白之冤的爸爸只能苦笑着说:「抱歉、抱歉。」像这样道歉。尽管反覆操作可能会变成灵异事件,我并不想胡乱惊吓他们。

就连现在,绑在我发上的发圈正飘浮在半空中,照理来说会引起大骚动,可是没有人看我。或许是因为即使映入眼帘,大脑也没办法正确认知脱离常识的事情吧。

「啊,你们要去帮其他同学加油也行,但千万别忘记自己的比赛时间喔。」

我回过神抬起头,班导正站在讲台上。现在是球类竞赛开始前的短班会时间。

我轻轻摇头。不可以满脑子胡思乱想。我今天是为了替不擅长运动的素直加油,才要她唤醒我。不可以疏忽最主要的目的。

不知何时到校,双手插在口袋中的阿秋也闲得发慌地站在真田同学的座位和置物柜之间。

正方形的教室里,三十八个不整齐的后脑勺排排坐着。倘若如乐器般轮流轻轻敲打,肯定能发出美妙的声音。大家都没有发现,在同一个教室当中存在没人能看见的人。

就跟鬼魂没两样,也和透明人相同。我认为现在可以做出任何事情。同时认为其实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不想做。

我和阿秋对眼凝视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心里是否和自己有类似的想法。我们不约而同别开视线,望向前方。

虽然没有吵架,从那一天起我和阿秋之间出现了鸿沟。手上没有铁锹的我,无法好好填补鸿沟,只能呆立在原地。

「总之小心别受伤。有什么状况要立刻告诉旁边的老师或体育委员。」

体育委员的正式全名为「保健体育委员」。体育相关的课程及活动,都以他们为中心进行。球类竞赛就是他们发挥实力的时机。

「好的~」懒散的回应此起彼落响起。导师耸耸肩之后点名佐藤同学。

佐藤同学打直后背站上讲台,转转头环视全班。她的双眼闪闪发亮,相当灿烂。

「这个嘛~我们班的目标是获得所有优胜,每个人都拿到四张合作社的面包免费兑换券。因为没有价格限制,兑换越贵的面包越划算。那么,接下来让我介绍合作社里贩卖的面包吧。」

在她说到「那么」时,身为副班长,同时也是美术社成员的大冢同学站了起来。为了让大家可以看得清楚,他用磁铁把卷起来的图画纸贴在黑板上。

「哦哦!」以男生为中心发出惊呼声。色彩鲜艳的面包依照价格排列画在纸上。莫名的精致感让我的肚子立刻饿了起来。

「就像这样,合作社的面包全部都价格平实,非常值得感激。从上往下看,培根马铃薯热狗面包和明太子法国面包是一百八十圆,鲜奶油菠萝面包是一百七十圆,半熟蛋咖喱面包是一百六十圆,价格介于一百四十圆到一百六十圆的面包很多。然后绝对不能忘记单日限定三个,被称为梦幻商品的BBLLTTT三明治。这可是令人惊讶的四位数……」

「喂,别聊面包了,先讲作战计画啦。」

吉井同学难得正经吐槽,教室顿时充满开朗的笑声。

因为没有充足的练习时间,佐藤同学大概想告诉大家,与其积极以获得优胜为目标,更希望大家可以用乐在其中的态度赢得比赛吧。

接下来就是绷紧神经,确认作战计画的时间。

这次参加各球类项目的队伍各有队长。以队长为中心,简单确认事前已经建立的作战计画。

最后由佐藤同学作总结。

「总之拿出全部实力吧。然后大家一起享用胜利的面包。加油!那么,马上移动到体育馆吧!」

彷佛被佐藤同学高举的拳头拉着走,班上同学一个接一个地起身。

素直移动椅子起身,只动嘴唇对我小声说:

「小心不要撞到其他人喔。」

「嗯,我会注意。」

即使对方无法认知到我,被人撞到身体会让我感到疼痛,被用力冲撞也会跌坐在地。素直担心我会发生这类状况。

接着为了预防混乱,今天的我紧黏着素直,阿秋紧黏着真田同学行动。素直他们在走廊上整队后往体育馆走,我迟了一点才跟上去。

在体育馆前的鞋柜把室内鞋换成体育馆鞋,全校学生在体育馆内整队。将近六百名学生大多身穿运动服和运动外套,不过也有班级上半身换穿班服T恤。老师们也统一穿上轻便的服装。

开赛典礼从上午九点开始。为了开赛致词,学生会长上台站在舞台上的麦克风前,用还有点不习惯的紧张声音感谢今天气候宜人,以及主要做准备的体育委员与志工同学们。

我不记得同为二年级,新任学生会长男同学的名字。尽管很抱歉,感觉很多学生都是如此。

接下来由体育委员逐一说明各项比赛的规则与违规行为。

气氛在发表对战表时迎来最高潮。投影在大萤幕上的对战表顶端,王冠符号闪耀着灿烂光芒。

每学年各五班,三学年总计十五班为奇数,所以各项目只有一队能拿到种子资格。随机选出的四队幸运队伍并不包含二年一班。也就是说,我们班每个项目都得赢得四场比赛才能优胜。

二年一班躲避球的第一战是第二场比赛。

对战对手是一年五班,小律的班级。我原本以为对手是一年级会出现轻松获胜的气氛,没想到以佐藤同学为中心发出哀号:

「一年五班不就是最可能优胜的队伍之一吗?」

「哇,从第一战就这么吃力……」

那之后在体育委员和老师们的引导下,学生们依参赛项目分属体育馆和操场。篮球和躲避球留在体育馆,足球和垒球则在操场比赛。

每年都一定有学生受伤或身体不适,所以要仔细暖身。在比方才空旷许多的体育馆内,素直跟着体育委员的动作用力转动双手。我也在木雕的校歌匾额守护之下做出相同动作。因为只是呆站一旁观看也很无聊。

使用两面球场,门口这一侧是篮球,里面那一侧是躲避球,比赛已经作好准备。由于中间设有绿色防球网,不用担心球会飞到另一个球场。体育委员忙碌地在大多数随意行动的学生之间四处穿梭。

其中一人手拿纸张,对着麦克风用紧张的声音广播。

『躲避球的第一场比赛由一年三班对战三年五班。篮球的第一场比赛由一年四班对战三年二……对不起,是三年三班。参赛选手请尽速进入球场准备。参加第一场、第二场比赛以外的学生,请移动至二楼。啊,篮球选手请记得穿上号码布。』

比预定时间的十点还早,第一场比赛已经开打。

我原本烦恼该去哪里观赛,烦恼到最后决定不去二楼的加油席,而是留在一楼。虽然得小心不撞到其他学生,我留在万一素直发生状况,能迅速应对的位置。

我寻找阿秋的身影,发现他坐在拥挤二楼座位区的边角,似乎正在观看篮球的第一场比赛。

我抱膝坐在贴上各色胶带的地板上,交互观看篮球和躲避球的比赛。两场都是一年级对战三年级,所以几乎都是我不认识的学生。

虽然没有小学那样明显,两岁的差距果然影响很大,两场比赛都是三年级领先。一年级不服输地紧咬着,但差距只是不停拉大。

黑色网状花纹的篮球激烈在地板上弹跳的声音。白色橡胶制的躲避球打到身体掉在地板上的声音。

给同伴的呼声、加油声与轻声鼓掌;短哨声与长哨声。各种声音充斥体育馆,相互交错影响并乱成一团,几乎听不清楚谁在说些什么。

比赛结束的哨音响起,一场十二分钟的比赛结束了。就算不用特地去数,从内场的人数来看也能确定是三年五班获胜。

没有悠哉庆祝胜利的时间,选手们立刻被赶出球场外。因为穿插三分钟的休息时间后,第二场比赛就要展开。

每个项目包含季军赛在内,总共要进行十五场比赛。想按照预定时间比完,就得俐落地推进行程才行。

观赏第一场比赛的团体拍拍屁股站起身。其中包含脱下了运动外套的素直。

「……素直。」

我也想起身。因为我想对素直说一声加油。但素直没发现我,摆动她高高束起的马尾,匆匆忙忙地跑进球场内。

两队在球场上集结后分为内场和外场,尖锐哨音宣告第二场比赛开始。

我独自一人把下颔整个埋进运动外套衣领内看着素直。

丢下无法站在体育馆正中央的我不管,比赛进行中。还以为会跟刚才一样由高年级一路领先,没想到二年一班被一年五班压着打。

这是因为五班拥有压倒性的醒目存在。那个人的身高应该轻松超过一百七十公分。从外表来看肩膀既宽阔又强壮,只有她一个人丢球的方法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五班的作战计画似乎相当简单。总之就是把球接下来后传给她,确实把对手打出场,如此重复着。

但是这个策略太单纯,反而找不到攻克的方法。即使运气好拿到球,把对方一人打出场,也会马上遭受反击,被打出外场两人。

二年一班的女孩们一边尖叫,一边在白线内侧失措逃窜。

「那个超高速球是怎样啦!被打中应该会马上身亡吧!」

「那个一年级的,是小学时在躲避球县大赛中拿到优胜的佐藤。」

「躲避球县大赛?」

「当然会有吧?躲避球也有县大赛啦!」

简直是人间地狱。彷佛狩猎娇弱的兔子,彷佛扭转小婴儿的手臂,内场人数不停减少。

在单方面展开虐杀的球场当中,素直还留在内场。她千钧一发地闪过无拘无束飞来的球。上下耸动的肩膀表现出她有多么疲惫。

「素直,加油……」

我屏息守护战况。小小的加油声被掩没在体育馆的喧嚣声中。

素直加油。素直别输了。

又有一班女生的肩膀被球打到,不过球出乎意料地高高弹起。

时间一瞬间停止。

黑色圆影不停转动。而球落下的地点,正好是素直所在的位置。

素直专心地朝前方伸出双手。

掉下来的球完美地收进她的手中。因为在碰地前把球接起来,被打到的同学没有出局。

「好厉害!」

我忍不住站起身大为欢欣。「接得好!」一边对此起彼落的赞声感到害羞,素直把球传给外场同学。

大概受到素直的美技鼓舞,惊惶失措的一班稍微冷静下来了。就算对手再强大,球场中都只有一颗球,只要队友互相帮忙就好。大家终于想起这单纯的原则了吧。

就在此时,「咻」的一声,传来锐利的风切声。

当我回过神时,球已经近在眼前。

我太过惊讶而完全喊不出声音,只知道再不到一秒,灌饱气的球就会直接朝自己的脸部袭来。

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砰」的一声,几乎与之同时听到巨大的声响。

我只能用力紧闭双眼,全身不停发抖。但我的身体没有任何一处感受到预料中的冲击。

好奇怪。我慎重地睁开一只眼,视野正中央熟悉的双眸正看着我。

「…………阿秋?」

阿秋的身体挡在缩成一团的我的上方。

球边发出弹跳声迅速滚开。阿秋单手撑在墙上,微微皱起脸。

我迟了一步才理解到底发生什么事。阿秋的手跟背,从刚刚飞过来的球手中保护我。

「刚刚球有撞到什么吗?」

比赛中的外场传来嘀咕声。

「错觉吧。」

「看错了吧。」这么一句话,便把这状况随意带过。「没有人在那边真是太好了。」大家都像这样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比赛若无其事地重新展开,抛下全身僵硬的我们不管。

我心里想着一点也不好。阿秋刚刚被球打到了。

为什么看不见?为什么完全没有人发现?明明没有任何人有错,却让我想尖声大叫责备。

但这么做也没有意义,只是徒增空虚。所以知道真相的我,只有我,在积满灰尘的体育馆角落祈祷着别消失,珍重地呼喊。

呼喊他的名字。

「阿秋。」

「……嗯。」

变短的浏海。比黑夜更深沉的黑色眼珠,以及微微的汗水味。

阿秋的脸好近,伸手可及。我压抑着想碰触他的心情说:

「谢谢你保护我。」

我道谢的声音颤抖着。阿秋把身体拉离我身边之后,手摸着后颈别开视线。

「不用谢。」

「很痛吧?对不起。」

「我说了没事啦。」

阿秋的薄唇又继续想说什么,但我没办法正确读取,因为我听到「哇!」的小声惊叫。

「素直!」

我转眼看过去且忍不住大喊,素直仰躺倒在坚硬的地板上。

在足以冰冻体育馆空气的沉默当中,一年五班最强的女孩原本激动的红脸变得惨白。

看她的脸色就知道,素直大概是为了要躲她的球,结果不小心跌倒了。

「素直……!」

我一边注意不要撞到其他人,跑到素直身旁。

而没有借助别人力量站起身的素直,并没有看我。她似乎只是专注看着自己胸口附近。

从她的鼻孔中滑下一道红线,彷佛将她美丽的容颜一分为二。

是鼻血。

除了鼻血以外什么也不是。

每个人皆无言地睁大双眼,我也呆滞着。对于惊人的突发状况,不仅躲避球赛,连一旁的篮球赛也跟着停止。只有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的学生不停地四处张望。

在这之中,素直握拳往脸上胡乱擦拭。因为鼻血就快从下颔滴落,她才会紧急应对。她的动作太过随意,看起来跟小猫洗脸没两样。

虽然运动服袖子也沾上血迹,素直一瞬间露出嫌恶的表情,仍旧抬起头清楚说出:「我没事。」

素直的眼睛直视着对手队伍的女孩。

彷佛以这句话为讯号,时间开始动起来。一位体育委员……三年级女生跑到素直身边,将白色毛巾递给她。尽管素直似乎有点犹豫,大概是觉得比弄脏地板来得好,便乖乖用毛巾捂住半张脸。

素直在她的搀扶下走出体育馆。

打算跟上去的我转头看了一眼。

比赛开始不久就被打出场的小律,在外场担心地看着素直的背影。

我确认这点之后,跑出体育馆。

不用想也知道她们要去哪。那就是保健室。

◇◇◇

「……嗯。鼻骨没有断掉,太好了。」

在充满消毒水味的房间里。

听到保健室老师这么说,我松了一口气。

用手指捏住两侧鼻翼,然后低着头。遵照老师的指示一段时间之后,素直的鼻血完全止住了。

「比起鼻子,你流血的痕迹更严重耶。去那边洗脸和洗手吧。」

接过新毛巾的素直从圆椅子上起身,用室内的洗手台洗脸。从鼻子到下颔的血迹一下就洗掉了,但沾在猫手的血液花了一段时间才清除。

「老师,求救!」

在水龙头流水声的后方,有学生门也没敲就冲了进来。好像是正在比垒球的一年级学生说身体不适。

「我去看看状况,有问题再来操场找我。」

老师这么说完便慌慌张张地离开保健室。今天保健室老师也忙得晕头转向吧。

擦干湿濡的脸和手之后,素直对被老师丢下的体育委员学姊说:

「我没事,学姊可以回去工作了。」

虽然语气冷淡,体育委员还有其他堆积如山的工作。当比赛裁判、计分,还得掌控时间。不如说素直的主动开口,让学姊露出些许感激的表情。

「这样啊?那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好的,非常感谢学姊。」

素直一鞠躬,学姊便轻轻点头,离开了保健室。

在其他人都离开的保健室中,素直在眼前的床边坐下,双脚前后摆动。

「我刚刚说话的方法是不是不太好啊?」

我心想,她该不会在自言自语吧?不过素直的眼睛直直地往上看着我。

「别担心,我想学姊应该觉得你帮大忙了。」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话说回来,脸朝地面撞下去超糗的。实在糟透了……」

如字面所示,素直皱起小脸。

「还会痛吗?」

「也不是这样啦。」

她的回应有点尖锐。站在这样的素直面前,我沮丧地轻语:

「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担心素直,所以想在一旁守护她参加比赛。这份心情是真的。

然而当素直流鼻血时,我什么事也做不到。

现在回想起来,我到底觉得自己能做什么?几乎可说是透明的自己到底……

「我并没有希望你从朝我飞过来的球手中保护我。话说回来,就算你运动神经不错,也做不到这件事吧?」

「但是──」

在即使如此仍想争辩什么的我面前,素直咧嘴笑了出来。

「对了,我想到一个好点子。」

「……咦?」

看到素直的表情,直觉警告我得阻止她。然而很遗憾,我还来不及遮住素直的嘴,她就已经把话说出口了。

比挥动魔杖更加迅速的魔法咒语。

「小直,消失吧。」

哇啊!

一秒后,我再度被素直叫出来。我反射性在半空中抓住快要掉到地上的发圈。

眼前仍是一脸不怀好意笑着的素直。

她口中的「好点子」非常明显。素直把她的疼痛分给我了。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就是这样。就算她当成过年礼品送给我,我也开心不起来。

「好、好……不痛。没那么痛啦。」

尽管鼻梁有点怪怪的,最多也就这样。

不过仍然不改感到不舒服的事实。因为自己一秒前还没任何问题的鼻子,变成才刚流过鼻血的样子。

「素直好过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素直对我耸耸肩。

「谁教你是我的复制品,起码要让你品尝和我相同的痛楚啊。」

小学低年级时,大家都常常受伤,从小伤到大伤都有。虽然素直不曾受过骨折那种重伤,手指折到、膝盖擦伤,或是撞出肿包等,根本是家常便饭。

只要素直受伤后把我叫出来,我当然会被更新成有相同伤口的状态。

不过我之前都会隐瞒身体感受到的伤痛。因为我觉得不这样做,会让素直担心。而且要是她到伤口好之前都不找我,也会让我感到无聊。

那时我突然想到,眼睛看不到头痛或肚子痛。那么烦躁到让人想哭,就算说明「有这么痛」,也没办法让身边的人理解。

小时候的素直或许其实想和我分享折磨自己的痛苦。她或许是想听我说「真的好痛喔」、「这样好痛苦」吧。

就跟一起分享泡芙,喜悦会加倍一样。分享攻击身体的痛楚肯定也会变成一半。当我说谎说自己完全不痛时,素直的心里是否感到相当失望呢?

一想到可能是这件事造成的反作用,我就没办法随便斥责素直,但我不管,顺应心情连声抱怨:

「好过分、好过分,太过分了啦!……呜!」

我倏然压住鼻子,里头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了出来。

那个像液体的东西和铁锈味掺杂在一起,感觉往下朝出口流淌……我慌慌张张地伸出一只手。

「素直,卫生纸、卫生纸!」

「都因为你大呼小叫,太激动了啦。」

「别说这个了,快点!」

素直慢吞吞站起身,从桌上的面纸盒中随意抽出两张面纸。无法动弹的我彷佛强盗般从她手中抢了过来。

我大为慌张地把面纸堵在鼻子下方。太好了,总算赶上了。

「……咦?」

可是完全没有鼻血流下来。感到怪异的我,往水龙头前方的镜子看。

纵然颤抖着手拿开面纸,还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看来以为流鼻血只是我的错觉。

「真是的,怎么回事啦!」

「哈哈哈哈。」

素直尽情观赏我的丑态之后,开心大笑到眼角甚至泛泪。看见她天真无邪的脸,我也不由得跟着她一起笑了出来。

睽违几年了呢?已经多久没和素直一起这样笑了。回想起根本不在乎本尊还是复制品之类,只是沉迷着互相相连的那段日子。

我一边笑,一边感受几乎落泪的喜悦。

「以前的素直明明不会做这种事情。」

我故意摆出闹别扭的表情。原以为素直会笑得更大声。以为她会毫无歉意地说:「抱歉、抱歉。」然后笑得更夸张。

「……说得也是。温柔的女生才不会做这种事呢。」

明明应该是那样。

摆回严肃表情的素直,用力抹去渗出的泪水。

「对不起。明明不需要重新把你叫出来,我太胡来了。」

空气急速冰冻。素直从正面否定了两人久违互相欢笑的时间。

「……我不在意喔。」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语塞。

好想告诉她「不是这么一回事」,素直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是感觉不管我说什么,素直自我解释完之后,都会变成不同的意思。因此,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最近的素直好努力。

今天的球类竞赛也是。参加躲避球赛的素直朝着前方动着身体,俐落地移动。能够接住往上弹的球,以及受伤之前能留在内场,都是她努力的成果。

我至今一直有所误解,素直其实没有不擅长运动或念书。只是因为复制品的我面对所有事情都太努力去做……一开始可能是因为这样,造成的单纯差距吧。

运动和念书都会因为决心而大幅左右过程与结果。只要对自己的能力绑上「自己不可能办到,不可能做到」的枷锁,大脑和身体就理所当然无法发挥全部能力。

无论是念书、运动,还是人际关系。素直现在正逐一解开拘束自己的枷锁。

但是……她的努力偶尔会让我看得很痛心。我觉得素直努力过头,很可能会被压垮。

素直借由描摹自己过去的轮廓,想重现丧失的温柔,这件事难以想像地困难。素直每次面对他人,都会拼命烦恼该怎么说话,才不会伤害对方。

温柔的人就算有点坏心也没关系。开玩笑也没关系。胡闹也行。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迁怒别人也无妨。

我想每个人都是如此。去哪里都找不到每分每秒只有温柔的人。「那时那样说就好了」,或是「这样做就好了」。人类这种生物,就是在失败与后悔中活下去,到死不停重复,最后成就出「人生」这个名字,我从非常多书中学习到这一点。

但是失去温柔的素直,变得比任何人严苛对待温柔。她如同面对游戏选项般,只追求没有含糊空间,百分百完美的温柔。就像不容许这之外的选项。

我对此感到畏惧,觉得现在的素直犹如站在悬崖边一般危险。

当她全身充满干劲,勇往直前的期间还没问题。但是在连连遭逢失败、发生什么决定性的事件时,她或许又会不愿意再面对他人,或是又会不敢与人深交。

或者,只要我把从她身上抢来的温柔还给她……

素直不知道我沉浸于深思当中,抬眼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你刚刚还好吗?」

我立刻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事情。素直在比赛中看见那颗打到我之前,先被什么东西弹开的球。

我避免让素直看见自己的表情,站在镜子前一边绑头发一边回答:

「嗯。阿秋帮我挡开那颗球了。」

「原来是这样……被同一个女生丢的球砸到,好像有点那个。」

「确实……好像有点那个。」

我当时没有注意那么多,可是往我飞来的那颗球,大概是曾经在县大赛中获得优胜的那个女生丢的。其他学生无法轻而易举丢出那种凶恶的球。

「阿秋一直在你附近吗?」

我原本想点头说「对」,脖子却停止动作。

……不对。不是这样。

阿秋坐在二楼看篮球比赛。我们距离那么远,他不可能一瞬间来到一楼的我身旁。

阿秋有事找我,所以才会移动到我附近。球正好在他找我说话之前飞来,所以他才会伸手保护我。

他在那之后也甩开尴尬想开口说话。但是我的注意力全被跌倒的素直吸引,就这样把阿秋丢在体育馆里了。

我想现在立刻和阿秋面对面谈谈,可是双脚不愿遵从这股自然的心情变动。彷佛被钉在地板上,我的脚一丁点儿也不愿意移动。

「小直?怎么了吗?」

我无法回答,只好清清喉咙。

「素直,我替你施展魔法。」

我走到一脸困惑的素直身边,抚摸她小小的头。

「痛痛全部飞走~」

我抚摸柔顺的头发好几次,不停重复着咒语。

痛痛飞走了。如果飞走后直接消失会感到寂寞,那就从素直身上移动到我身上吧。我会全部接纳。

素直小学的时候,我就像这样对每件事施展魔法。和妈妈吵架时,还有跳箱失败撞出瘀青时。为了安慰大眼中积满泪水,无比沮丧的素直。

没事喔。完全不需要担心喔。像这样搭配掌心的热度一起告诉她。

「……唉,很丢脸耶。」

(插图008)

或许是不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情,素直眼神凶恶地瞪我。不用说,我当然也有点害臊。

「而且啊,这个应该要摸会痛的地方吧?」

「你想我摸你的鼻子?」

「不想。」

素直双手捂住鼻子转过头去,堵在掌心的声音轻柔不清楚。

「那么,感觉怎样?不痛了吗?」

「嗯……?」

素直歪歪头。看来睽违已久施展的魔法效果不太显著。

「嗯,稍微不痛了。」

即使如此,大概也有安慰效果吧,素直喊着嘿咻站起身。发现我的视线后,她一边伸懒腰一边说:

「待在这里也没事可做。去替其他比赛加油吧。」

「垒球?」

「嗯。然后也交错看看篮球比赛吧。」

离开保健室,我们俩走在走廊上。

和充满热气与汗水气味的体育馆不同,走廊每个角落传来冬天冷淡的气味。

远处传来球弹跳的声音。可以听见操场上的欢声。虽然也很好奇操场上的状况,总之素直先往体育馆走去。

我们班的比赛似乎早已结束,不同班级正在场上对战。

发现素直回来的躲避球队友喊着「爱川同学~」跑来。是同为鬼屋小道具组的三人。

「对不起,刚刚帮不上忙。」

「你的伤还好吗?这是你的运动外套。」

「而且我们还输掉了……」

大家大失所望地垂头丧气。

「我的伤势没有大碍。但是请忘掉我跌倒的事情……好丢脸。」

素直穿上运动外套的同时,稍微羞红了脸。看她皱起眉头,应该是真的觉得很丢脸。

看见她这张表情的三人用力摇头。

「一点也不丢脸喔。美少女就算流鼻血,也还是超级美。」

「真的是这样耶。连鼻血也好美。」

「那样美丽的鼻血很少见。」

「你们这些话完全没安慰到我。」

素直一吐槽,三人便互看彼此,然后呵呵笑了出来。

接着彷佛下定决心一般,最右边的女生开口:

「我们三个接下来要去操场,爱川同学也一起来吗?」

跟中间桥梁没两样的佐藤同学不在场,这是她们第一次直接邀请素直。素直稍微犹豫之后摇摇头。

「我想稍微看一下篮球赛再去。」

「这样啊。我们班的比赛是下一场喔。是第六场比赛。」

素直感谢同学告诉她之后先行走出体育馆,然后上楼朝二楼座位移动。

她马上找到真田同学。篮球组的人全部坐在一起。

「真田。」

叫了第二声之后,真田同学才发现。他一边说:「对不起,让一下。」灵活地从其他同学前面穿过来。

「爱川,你的鼻子没事吧?」

素直双眉间的皱褶更加深邃了。

「没事。你呢?」

真田同学伤脑筋地搔搔脸颊。虽然他和阿秋长得一模一样,和阿秋声音相同,举止也和阿秋一样,我有时会觉得他是完全不同人。这点和素直说话时特别明显。

「总之我会先发上场。只能出赛五分钟就是了。」

「你很紧张?」

「……嗯,有点。」

真田同学的表情僵硬得不只是「有点」。他的上半身看起来也不自然地紧绷。

这也当然。真田同学已经超过半年没在学校里打篮球了,他的心脏肯定正在剧烈地激动乱跳。

素直抬头看他,口气平淡地说:

「唉呀,反正输了也没差吧?」

「……有差吧?」

「因为这只是球类竞赛。我们躲避球也一下就输了。」

素直满不在乎地说。

「只要当成复健不就好了吗?就算输了,也不会有任何人抱怨喔。」

真田听得目瞪口呆。

这大概和他预想、期待听到的话不同,与身边众人的鼓舞处于光谱两端。正因为如此,这个或许是鼓起全部勇气决定再度打篮球的他,打从心底最想听到的话。

我如此一想之后,双唇抿成一线。失去勇气的真田同学也仿效着素直,描摹过去的自我风格吗?想着「受伤前的自己,五月之前的自己应该会这样做」,接着勉强自己选择打篮球吗?若是如此……

即使这样,我也没资格说什么。说到底他听不见我的声音,而且不甚了解真田同学的我,也没权利插嘴。

「谢谢。我会加油。」

「所以我说不用太努力啦。」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说要加油啦。」

真田同学稍微放松表情后返回座位。

素直目送他离开后,在稍远处坐下。从这边可以一览比赛实况。

我也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虽然我觉得他应该在真田同学身边,乍看之下没看到阿秋在哪里。

垂下肩膀的素直微微动嘴。

「我是不是太冷淡了?说话方法之类的。」

她说完之后,我一时无法立刻反应她指的是哪件事。

「没那回事喔。我觉得真田同学应该松了一口气。」

「……是这样吗?」

不是真田同学,而是素直自己松了一口气微笑。我的胸口彷佛吞下铅块一般,充满窒息的感觉。

最近素直每件事都会找我确认。确认自己做得对不对,或者是否正确。似乎只要夺走她温柔的我挂保证,就可以让她放心。

第四场比赛结束,参赛学生交换上场。喇叭中传来的广播声,比一开始口齿清晰,听得更清楚了。真田同学等人拿起摊开在观众席上的红色号码布,一群人往一楼移动。

比赛顺利进行,终于来到第六场比赛。虽然对手是三年级,身材健壮的真田同学在宽敞的球场上也相当醒目。

比赛开始后,真田同学的动作看起来毫不出色。在简单的传球上失误,也没发现队友的呼声等。

在比赛开始两分钟后,迎来了大转折。

抢到篮板球的队友把球传给真田同学。那个瞬间就像按下什么开关,「啾」的一声转动脚步的真田同学比任何一个人都还要迅速。

强而有力的运球声,体育馆的地板回应真田同学发出声响。

对手连忙跑回去防守。然而他们追不上真田同学的速度,胡乱伸出的手只是打在空气上,不被容许碰到球。

穿越球场的真田同学,左脚用力往下踩后往上跳。

用「轻柔地朝篮框送出球」才能正确传达这个画面的轻柔带球上篮。

他跳起来的瞬间,我也看见了这个未来。

欢声雷动。成功进篮的真田同学就在这之中腼腆微笑,宛如终于想起该如何呼吸的表情。

「……真田真的好会打篮球呢。」

带有些微恍惚的呢喃声,从素直口中倾泻而出。

素直曾在朋友的邀约下,体验过篮球社的球队经理工作。尽管因为工作太辛苦她跟不上而拒绝当经理,在那之后也好几次去看球队练球。只不过她对篮球毫无兴趣,并不是认真的。

对方也不想就这样单方面挨打,让前篮球社的成员上场,可是仍然无法阻止真田同学。不管是进攻还是防守,真田同学的实力都高过大家不只三颗头。

真田同学一枝独秀,肉体如鱼得水般在球场上自由跃动。原以为这波攻势会持续下去,但是在比赛开始五分钟时,响起宣告美梦结束的哨声。

比赛规定篮球社成员以及有经验的人,一场只能出赛五分钟。

真田同学走出球场,和其他学生交换。

看得正入迷的观众席上,感到遗憾的抱怨声此起彼落。

在那之后,比赛以二年一班守住大量领先比数的形式获胜,确定晋级下一轮比赛。

在掌声中,真田同学和队友们互相拥抱。严守时间的体育委员在这种时候就不会急着要大家退场。和早濑学长一对一比赛以来的这场赛事,给大家留下了篮球社王牌完全复活的印象。

「真田同学会回去篮球社吗?」

「可能会吧。」

素直不是在闪躲,而是什么也没从真田同学那里听说。而我也知道那一点,所以没办法问得更多。

早濑学长已经离开学校。三年级也在夏天的全国联赛结束后退社,所以不需要担心早濑学长的跟班威胁他。

「接下来去操场吧。」

看见真田同学在比赛中的活跃,似乎判断他没问题了。素直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我则慌慌张张地跟了上去。

操场上正在进行足球和垒球的比赛。

即使自己的比赛已经结束,到闭幕典礼前都不能回家。素直一边和自由来去两个会场的学生们擦肩而过,一边走到鞋柜旁。

把体育馆鞋子换成室内鞋,接着再换穿成体育课用的运动鞋后走出户外。

我看着自己的脚。是白色且不知脏污的体育馆鞋子。

我只烦恼了几秒。

「反正没人看见。」

偷偷做坏事令人心跳加速,还有点兴奋。我穿着体育馆鞋子,直接走出学生会长口中的晴朗蓝天底下。

靠近校舍这一侧,使用广大的操场正在进行足球比赛。观众散落各处观赛,但是素直没有加入其中,绕过操场外侧要去看另外一头的垒球比赛。

老实说,这边和篮球或躲避球相比,整体气氛不太自在。大概是很多人只在上课时打过几次垒球,根本连规则都不太理解吧。不只动作不流利,好多人都露出「这样正确吗?」的不安表情。我也只有在体育课本上学到的知识而已。

勉强创造出比赛紧张感的,是垒球社的成员,每一队都由有经验的人担任投手。如果班上没有有经验的人,好像也可以找外援。总之只要能投球,就起码能让比赛成立。

时机恰巧,二年一班正在比赛当中,对手是隔壁的二年二班。

垒球很快就进入第二轮比赛的样子。我记得二班应该拿到了种子队资格,所以这大概是第八场比赛。

球类竞赛中的垒球比赛采用特殊规则,在三人出局后攻守交换;如果两队都没有得分,就会用进垒数决定胜负。

确认微带脏污的记分板之后,虽然二班没有得分,似乎前进到三垒了。与之相对,一班只有一个人站在一垒上,迈向胜利的道路满布荆棘。

在两人出局的危机场面中,佐藤同学站上打击位置。她满脸笑容,看起来比任何人都乐在其中。光靠她充满从容与自信的表情,就能窥见她有多不服输。

「交给我吧。剑道和垒球的协调性可是超级好的!」

如她所宣言,她把用旧的球棒当剑道的竹刀握在手上。周遭响起噪音说:「这种握法真的没问题吗?」但是佐藤同学毫不在意,摆好右打者的姿势。

重心摆在右边,视线直视前方。

投手手臂如风车般转了一整圈后丢出球。佐藤同学等球来到最近的距离,接着迅速且优美地挥动球棒,棒心击中了球。

宛如物品破碎般响起「砰」的一声。实际上球没有破裂,而是朝右外野飞去,轻轻松松越过全垒打线。

「放烟火喽──!」

佐藤同学朝天空大喊,我们班和观众们便一同大为兴奋,没有人不识情趣地在旁吐槽:「才不是放烟火咧。」

「全垒打……垒球也是说全垒打吗?」

「嗯,也是这样说。」

我点点头回应不太确定的素直。

对方投手看着球前进的方向露出苦涩的表情。我记得她是垒球社成员。虽然对方应该有手下留情,被剑道社的人打出全垒打,还是让她不甘心吧。

「佐藤学姊!」

接着从观众群的一角,传来学妹们的热情尖叫声。佐藤同学一边跑垒,一边挥手回应。这样说来,她之前曾经提过自己很受学妹们的欢迎。

佐藤同学也发现素直混在加油观众当中,回到本垒后笑着挥手。尽管素直也挥手回应,还是立刻转头看向后方。

我一看,只见她的脸颊鼓得跟松鼠一样。

「真不爽。」

「咦?」

我不知道哪里有不爽的要素,不停眨眼。素直接着用小孩闹别扭的声音说:

「为什么真田和佐藤的运动神经都那么好啊。」

虽然对朋友们的活跃感到喜悦,还是让她回想起自己在第一场比赛中狠摔一跤的场面。

这样的素直可爱得让我差点笑出来,但是我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

「就是说啊。」

「对吧?」

得到我认同的素直心情好转。

在那之后,我彷佛才想起来,开始观察垒球和足球的观众。和体育馆内相比,大家自由地散落各处看比赛。真要说起来,感觉垒球是女生观众比较多,而足球则是男生观众比较多。

「要去找小道具组的同学吗?」

我记得她们三人说要来操场。经我询问,素直点点头。我也跟着一起四处张望,不过迟迟找不到人。

「果然没办法在这之中找到人……差不多要到午休时间了吧。」

搓揉肚子的素直一脸自己想休息的模样。跑来跑去似乎让她累了。

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我凝视着在校舍正中央往下看的时钟。

「距离十二点还有一小时左右喔。」

「还这么久喔。」

「啊──!」

在此被一个吵吵闹闹的声音喊住。素直一脸「吵死了」的表情,但是她没有装作没听见,仍然停下脚步。

转头看去,便看见一脸黏人小狗狗表情的吉井同学。他踢着足球靠近我们,真的好像小狗狗。汪汪。

「爱川同学,你来替我加油啊!谢谢你!」

「我只是来看垒球比赛而已。」

「是喔~我超开心的耶~!」

吉井同学没有因为素直冷淡的反应受挫,还非常开心。

然而,他根本还在比赛中。望月学长以滑铲的方式,从他过于松懈的脚边抢走球。

没错,二年一班足球组对战的对手是望月学长的三年二班。我记得这是第七场比赛,所以足球赛的时程应该略为落后了。

吉井轻而易举被抢走球之后吓了一跳。「吉井──!你在干嘛──!」立刻传来队友这样的怒骂声。

「咦?刚刚那个太卑鄙了吧?要算危险动作立刻退场吧?」

「那个哪算危险动作。好,我们走!」

望月学长不把吉井的抱怨当一回事,呼喊同伴们飒爽离去。

望月学长在高三男生中算娇小,但是动作相当敏捷。他们用默契十足的合作穿过我们班不怎么有用的防守,闯进我方阵营,最后轻轻松松朝球门右边角落射门成功。

「哇,好厉害。」

我不禁鼓掌。虽然是敌人,他这个射球非常漂亮。

动作俐落果然不同凡响。望月学长在着迷戏剧之前或许是个足球少年。

「哔哔──」无情的长哨音在此时响起。

二年一班首战败北。而且确认比数之后,还是以四比零的大幅差距输掉。

「可恶。根本重演杜哈惨剧。」

「全班同学,对不起。我们想要的免费面包券,已经拿不到了……」

吉井同学等人仰躺在地面上,绝望地捂住脸。如果只看这一幕,会误以为两者展开了互不相让的激烈比赛。现实明明是我们班惨败。

观众们稍微笑了出来。而身为同班同学,此刻本该是沮丧的场面,可是素直看起来有点开心。

「我放心了。吉井果然还是吉井。」

素直受伤的自尊心,似乎因为吉井同学恢复了。

吉井同学,谢谢你。我在心中向他道谢,然后不解地歪头。和同班同学分享胜利喜悦的望月学长,不知为何看向我们这边。

我才这么想,他就朝我们直直伸出拳头,轻轻眨眼。

在他成功射门、取得胜利而兴高采烈之时,正好看见熟悉的我,所以才心情愉悦地给我一点特别的福利吧。学长意外地有着孩子气的一面。

问题在于,他给特别福利的对象不是我,而是素直。他本人大概也迟了一步才发现这件事,微微吐出舌头。从嘴的动作来看,他似乎在说:「糟糕,搞错人了。」

「刚刚那是怎样。」

不认识望月学长的素直,感到怪异地皱起眉头。

旁边好几个女孩子互相窃窃私语:「刚刚那个粉丝福利是给我的吗?」「才不是,他是在看我啦。」「我和他对上眼了,怎么办?」「望月同学……」充斥这一类的话。感觉周边一带的温度一口气上升了。

幸好这边是观众聚集的地方,好像没人认为这是给素直的粉丝福利。不知是否该说自作自受,每次有什么活动都会被人告白的望月学长,今天大概也会被人找出去吧。

至于吉井同学,在比赛结束后也纠缠着望月学长不放。

「学生会的学长,你刚刚那是怎样?竟然对学妹抛媚眼。」

「我已经不是学生会了,也没有抛媚眼。」

望月学长一脸厌烦地想逃跑,但是吉井同学死缠烂打地追了上去。

素直看见这副模样后嘀咕一句:

「吉井真的很蠢耶。」

我无法否定,因此只能沉默。

「……如果我能像他那样悠哉就好了。」

一阵风吹起,吹乱了素直束起来的秀发。

白皙后颈如幻影般变得看不见,带着无从隐藏欣羡的低语随风声消逝。所以我没有回问,也没有说出心中所想的任何一句话。

洒水器洒水的操场角落卷起尘埃。不足以变成沙尘暴,只有烟尘小小喧闹地飞舞。唯独我一个人看着这无趣的风景。

一吸气就闻到铁锈味,疼痛的鼻子深处一阵酸麻。

有时我会想,如果──

如果素直是更加乐观面对事情的女孩。如果素直是再少点温柔的女孩……

那么爱川素直肯定就不会创造出复制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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