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话 复制品游逛。-章节

十月最后一天,最后一个星期日,我的青陵祭终于揭开序幕。

昨天是素直参加,她上午帮忙鬼屋的接待,下午则和别班朋友一起逛摊贩的样子。

最值得惊讶的,大概是素直首次到文艺社教室露脸。她和大为欢迎她的小律一起当销售员一阵子。

我跨上自行车,并且意气风发地出发。两天都是晴空万里的秋日晴天,感觉也能期待来客人潮。

我回溯素直昨天的记忆,社刊似乎卖出十九本了。

一本两百圆,十九本。我被这惊人的数字吓一跳,可是那是因为我和去年相比较。想到今天还得卖掉剩下的八十一本,更得振奋精神才行。

我上午帮忙鬼屋,下午要到文艺社教室卖社刊。下午三点起,短剧《新译竹取物语》会在体育馆舞台上演。

妈妈昨天看见校内张贴的海报吓了一跳。因为她在上面看见自己女儿的名字。

妈妈气鼓鼓地说:「你要演话剧,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不过这句话被素直当耳边风。妈妈今天好像有要事没办法脱身,哭哭啼啼出门去了。

只有自行车停车场仍旧昏暗得跟洞穴没两样,我停好自行车后绕到校门口去。一般民众从十点开始入场,所以现在外面还没有人影。

在打扫干净的正面大门前,有现代风格的彩色看板迎接来场者,蓬松的气球拱门充满欢迎气氛。

一走进操场,便可看见餐饮类的摊贩沿着外侧白线摆设。此时只有看见几个学生,还没升起炊事白烟,然而从画面上已经感受到强烈的吸引力。要是走进正中央的休息区会四面楚歌,很难脱离这个区域吧。

转身抬头看在晴空底下的校舍。

这两天,学校不再是学校。

四角形方盒中热闹非凡,彷佛从外界搬来一座主题乐园,里面充满了人、音乐,以及正式说出口会让人感到害臊的梦想与希望。

只有今天可以一整天穿着整套运动服,可以穿班服,可以变装,也可以穿玩偶装。除了禁止穿室外鞋进入室内之外,大部分的事情都可以做,是个不分身分地位、可以尽情欢乐的一天。

终于走进校舍的我,换上室内鞋朝空教室走去。二年级把相邻的两间空教室分别作为男女生的休息室。大家将东西统一放在这边,可是因为没有柜子也没有保险箱,严格规定贵重物品得各自保管。

我上半身换上班服。接近奶油色的黄色T恤,胸口处有星星图样,背后则印上所有人的绰号。

素直的绰号是将名字写成平假名,看起来像爱撒娇的奶猫叫声。

换好衣服的我把钱包和智慧型手机放进左右的口袋,然后快步走向教室。

走进二年一班的教室时,我一定会说早安。今天不管男生还是女生都看过来,笑着回应我早安,我觉得气氛真棒。

有许多人聚集到学校来的今天,只是穿上相同颜色的T恤,感觉就让我们萌发强烈的同伴意识。

「爱川同学,早安。今天拜托你帮忙整队喔。」

佐藤同学经过我身边时拍拍我的肩膀。

为了剑道社的节目,准备演示剑道表演的佐藤同学身穿道服,看起来英姿焕发,而且好帅气。我透过素直精神不济的睡眼,得以看见她的雄姿。

在全班到齐之后,我们以佐藤同学为中心开会。大家小心不碰到布景散落在教室中,鬼怪们认真听话的模样十分有趣。

每个人手上都各自拿着条状的资料,我手上当然也有。上面印着每个人两天的顾摊时间和休息时间,是大冢同学准备好分发给大家的。对健忘的学生来说跟生命线没两样,吉井同学甚至还拿胶带缠在手腕上。他还纠缠阿秋想替他缠胶带,阿秋极度不愿意。

昨天阿秋负责下午的顾鬼屋,今天则和我相同,只有负责上午两小时。

在会议最后,佐藤同学握拳上举。

「那么,第二天也努力加油吧!目标是最优秀奖!」

约一个月前只有拍手的我们,也用力握拳举高手说:「喔──!」

到了上午十点,开始开放民众入场。喇叭播放欢乐的背景音乐,鬼屋也同时开始营业。这是因为其他班级的学生早已大排长龙了。

鬼屋本身便是吸客力极高的企画,而我们一班因为有美术社的大冢同学制作出临场感十足的海报,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昨天上午就已经盛况空前了。

今天的开头也状况绝佳。虽然这样再好不过,却因为队伍太长而引来执行委员指导。拜托大家尽可能排紧一点,就是我今天的工作。

可能会成为明年新生的国中生团体、带着兴奋孩子的亲子档、老夫妻,还有大学生年纪的情侣,各种团体从我眼前经过。

「唔哇,刚刚里面传来尖叫声了。」

「绝对很恐怖,我们别玩了啦。」

「妈妈,要尿尿~」

「还要等几分钟啊?」

「把爆米花收起来吧。」

「我超期待的耶。」

四处传来对话声。我听着断断续续的对话,同时扬声请排队者往前缩短距离。由于只是重复这个举动,一点也不困难。

「爱川同学,辛苦了。我跟你换班。」

引导穿着他校制服的女生团体排队的我,把「队伍末端」的牌子交给同班同学。似乎已经过了一小时,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小道具组的女生从空教室走出来,她们的休息时间似乎正好结束。我们擦身而过时,互相说了一句:「辛苦了。」

我定睛观察比自己放东西时膨胀两倍数量的书包群,找到素直的书包。

我小口小口喝着水壶里的茶。不冷也不热的焙茶,滋润了我干涸的喉咙。接着拿小手帕擦拭喝太快而弄湿的嘴巴。

我一次也没看见阿秋。大道具组会有几个人待在里面帮忙鬼屋内的节目,与此同时如果有道具坏掉,就会立刻修补,阿秋也是其中一人。

五天前,在美术教室那档事发生之后,我、阿秋和森学姊在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我们在话剧练习中近距离对看,并且交互说着台词。小心注意没任何变化度过,正是出现巨大变化的证据。

话剧结束后,我们之间的连系也会自然地消逝。到了明年,森学姊他们会在樱花飞舞的季节毕业,我们的人生应该不会再有交集。

总觉得心情变得沉重,所以我想现在不该思考这些。

「啊,找到了,爱川同学~」

在我离开休息室时,应该负责接待的佐藤同学开口呼唤我,双手抱着一团布。

「怎么了吗?」

发生意料外的状况了吗?可是又没有那种感觉。

「鬼屋这边人手已经够了,所以我想请你帮忙发传单。发完之后你可以直接去文艺社没关系,可以拜托你吗?」

「这样啊,我知──」

「得救了!那么这是发传单用的服装,五分钟之后负责化妆的人会过来。」

我还没回答完,她就把手上的东西推到我身上。

有点强硬的佐藤同学满意地离去,被独自留下来的我总之先走回空教室。

当我把东西摊开在休息用的椅子上时,才发现那是极具特征的服装。

黑白基调,蝴蝶结加上蕾丝,以及迷你裙长度……

「女仆装?」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女仆装。

一张纸条从裙摆飘落地面,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这段文字:

唐吉买来的!说起要带去地府(注:女仆和地府的同音双关语冷笑话)的礼物,就是这个了! From吉井

意思完全不同。而且我想对他说他的买多一横,不过吉井同学本人不在这里。

这样说起来,他在第一次开会时,非常积极地表示自己想开女仆咖啡厅,大概现在还念念不忘。

虽然我手足无措,由于关系到青陵祭,队长佐藤同学的托付绝对不可违抗。我确认背后的窗帘确实拉上后,慢慢脱下衣服。

我穿上黑色连身裙,外面套上有蕾丝边的纯白围裙。腰际的白色缎带可以拆下来,所以我用来代替发圈绑头发。

此时当我想要喘口气时,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爱川同学,你换好衣服了吗?」

「好、好了。」

我转过头去看,两个抱着化妆箱的同班同学走进来。

「唔哇,天啊,超级可爱。」

「一想到我们现在要弄脏这个女仆,就让人好兴奋喔。」

「呃……」

她们的发言好恐怖,我的背直冒冷汗。

在鬼屋里,不用多言也知道,负责吓人的妆容十分重要。画上拟真的伤口和血迹之后,可以让鬼屋的品质跳升好几倍,可以媲美大家口中的颤栗迷宫。

因此,化妆组花上一个月的时间磨练技术,每到午休都会逮住空闲的男生,替他们化出伤口让他们跑去保健室。尽管被老师狠狠训了一顿,这也就表示她们化出的妆有多逼真。

她们笑着用力抓住我的肩膀,让我坐在椅子上。在从后面搬来的桌子上,毫无空隙地摆满了化妆用品。

「请问这是……」

「安静!」

她用恐怖的眼神说。我反射性地闭上嘴后,她们便一起展开行动。

「爱川同学的皮肤好好喔~」

「你都是怎么保养的啊?」

「嘴唇好有弹性。」

「没有痘疤耶,超强的~」

闭上眼、把人中拉开、嘟嘴、转右边等,我遵循她们的指示动作。只要有空档就会插几句闲聊,不过她们两人干练的携手合作相当精采。

我承受可称暴风雨的狂攻猛击后,照了照镜子便脚步虚浮地走出教室。

阿秋和佐藤同学站在走廊上。

「咦!」

我半张着嘴,从上而下打量他。

白色衬衫,内里红布、外面黑布的斗篷,四处沾染血浆。

还可窥见嘴巴有尖牙冒出来,眼前站着变了个人的吸血鬼阿秋。

「爱川同学,怎么样啊?」

「哈哈哈哈。」

我捧腹大笑。

这个廉价版的吸血鬼,正好介于「帅气与搞笑」的精准界线上。冷静下来会觉得他很帅气,可是校庆这种场合太欢乐,令人无法冷静。

「你笑得太夸张了。」

尽管嘴上这样说,阿秋也在笑。

明明不久前还在认真地帮忙整队,或是修补大道具,为什么我们会变身成吸血鬼和女仆呢?实在太异想天开,因此只能笑了。

顺带一提,我额头正中央有个大伤口,冲势十足喷出来的鲜血弄脏了脸颊和下颔。

白色围裙上也喷上鲜血,整体来说黏糊糊的,相当血腥。

然而不用说,我们的伤口是假的。这是化妆组使出浑身解数化出来的妆。

「大家好厉害,真的好会化妆。」

化妆组的同学看起来相当自豪。实际上她们的技术极为高超,如果从远看,或是在昏暗处看到,或许会真的误以为受伤了。

完美完成工作的她们一阵风似的离去,留下的佐藤同学满意地手抵下颔。

「设定为『服侍德古拉伯爵的女仆』,完美地整合了世界观,真是太好了。这也都是多亏有唐吉啊!」

这真的能说是整合了吗?

「话说回来,医院里有吸血鬼和女仆吗?」

如果是护士还说得过去,可是女仆和护士完全不同,有汤姆和杰利等级的不同。

佐藤同学满不在乎地说:

「因为是国外的医院,应该有吧?」

「没有吧?」

「吸血鬼应该也会来捐血。」

「至少是来输血的吧?」

「别计较小细节啦。」

我这一个月来隐隐约约察觉到,佐藤同学相当大而化之。

「那么我要交付特别任务给你们。接下来请拿着牌子去发传单。你们的打扮应该可以好好打广告。」

听她这样重新说,我突然惊觉。

男女两人单独一起逛校庆,再怎么不情愿也很引人注目,立刻会传出谣言。

可是,假如有变装当盾牌,大家会关注打扮本身,旁人也会认为是在替鬼屋打广告,没有人会在意变装的两人之间的关系。

也可能只是佐藤同学鸡婆,不过我决定顺从她的好意。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和阿秋两个人一起享受第一次的青陵祭。

我拎起裙子并稍微歪头。

「你不想跟满身是血的女仆逛校庆吗?」

站在我对面的阿秋轻轻示意:

「那你呢?愿意和吸血鬼一起逛校庆吗?」

「超级欢迎。」

我用灿烂笑容回答。不管吸血鬼、科学怪人还是绷带男,只要里面是阿秋就好,无论是什么都超棒。

佐藤同学此时彷佛想到好点子,竖起食指说:

「对了,机会难得,两位首先就去挑战被诅咒的废弃医院吧。」

「咦!」

我吓了一跳,然而她推着我们,强迫我们在走廊上移动。

目的地明显是二年一班教室。路过行人被变装,正确说来是魄力十足的妆容吸引,视线聚集在我们身上还无所谓。

「我不太喜欢黑暗的地方。」

「只是不喜欢,不是不敢对吧?」

「呃,真的没关系。」

「没关系就太~好了。」

「不对,真~的没事。」

「没~事就太好了。」

啊啊,怎么这么难表达啦。

「那个,我说的没关系和没事是不用参加也没关系的意思。正确来说就是不想参加。」

「两位特别优待券的顾客入场~」

黑色塑胶条代替门帘挂在门前,抚过我的脸颊。当我意识到时,我和阿秋已经走进鬼屋,不对,是走进被诅咒的废弃医院里了。

用黑布幕掩盖的教室内相当昏暗。尽管四处有无法称上光源的电灯泡亮光,还是伸手不见五指。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虽然我走投无路地如此思考,在鬼屋里当然找不到答案。

不知从何处传来「咻咻咻」的微寒风声,是从缝隙吹进来的风吗?明明是医院耶。

我慌慌张张地看过去,发现放在柜台的电脑在发亮。那里发出混杂噪音,宛如贴地而行的低沉声音。

『踏入被诅咒废弃医院的人们啊,假如想从这里生还,就得往前去拿回你们的病历表。倘若办不到,你们将永远困在这个医院里……』

「噗滋」一声,声音突然中断,接下来听见「啪唰啪唰啪唰」,鸟群激动地拍动翅膀的声音。明明是医院耶。

电脑画面在此完成自己的任务转暗。

阿秋相当钦佩地点点头。或许是眼睛逐渐习惯黑暗,我开始可以看见他的模样。

「刚刚那个是大冢,还挺厉害的耶。应该也要请他来帮忙我们的话剧才对。」

「就、就是说啊。」

我脸颊紧绷地点头,他口气轻松地继续说:

「那么,总之我们就先去折返地点拿病历表吧。如果没拿到病历表,就不算过关。」

「这、这可能、有困难。」

阿秋不解地歪头。

「为什么?」

「不、不、不行、不行啦。」

「什么不行?」

「我会怕!」

我终于大喊出来。

阿秋傻眼。由于他张开嘴巴,可以清楚看见他没有尖牙的下排牙齿。黑暗中,他的白牙特别醒目。

我隔着女仆装搓揉自己起鸡皮疙瘩的上手臂,泫然欲泣地主张:

「我怕得不得了,没办法继续前进,我要弃权!」

「别说继续,我们根本一步都还没前进耶。」

「弃权啦!」

我大叫后想要折返回入口,阿秋拍拍我的肩膀。

我如惊弓之鸟看着他手指的墙壁,上面用鲜血有礼地写着「这是无法弃权的废弃医院,还请加油」。

我的脸色大概已经超越苍白呈现土色。要是这里有医生,应该已经下达医师禁令,然而非常遗憾,被诅咒的废弃医院里没有活着的医生。

「总之我们走吧。只要往前走,就迟早会结束。」

阿秋好像一点也不害怕这惊悚的空间。他这份坚强很可靠,可是说老实话,现在比起阿秋,我更想要病历表。

「要牵手吗?」

「拜托你。」

能依靠的果然不是病历表,而是身边的阿秋。

我立刻拉起他的手,然后用力握紧。他的大手好温暖。

尽管他的气息略有动静,却没有甩开我的右手。

「那么,我们走吧。」

「嗯……嗯。」

我颤抖着声音挤出回应,可是接下来辛苦了。

因为真的好恐怖。

这是班上的大家同心协力完成,也是我深有感情的布景。

虽然这样说,我也不可能在看见把桌子并起来弄成的床铺上沾满鲜血的状况后展露笑容,也不可能看见摆满诡异瓶子的药品柜后得意地说:「从左边数来第二个瓶子的标签是我撕的喔。」

我低着头走不敢直视,然而如此一来,视野也会遭到封闭而涌上最根本的恐惧,让我没办法好好移动双脚。

「小直,你还好吗?」

「一点、也、不好。」

我几乎边哭边回答。

才刚出生的小鹿肯定也走得比我还稳健。小鹿明明才刚出生,为什么那么厉害呢?

不过,要是就连小鹿都被丢进废弃医院里,它的小腿肯定也会抖个不停。

「呜、呜呜,阿、阿秋,你在吗?」

「我在喔。」

「真的在吗?」

「在啦。我的手牵着你啊。」

像孩子般拉着我的手摇摆,往左往右晃呀晃。

他明显在安抚我,我能安心都是因为感受到阿秋的从容。只要有阿秋拉着我前行,我就不会孤身一人。如果是这样,应该就能越过难关。

我拖着脚步前进,速度比乌龟更慢。途中阿秋在我耳边低语:

「小直,转过转角后会到下一区,扮演住院患者的吉井躺在床上。走到他前面之后,他会起来吓人,你要注意喔。距离敌人还有五秒。」

尽管违反规则,事前告诉我会有什么状况的阿秋太温柔了。我感激自己出色的男友,久违地抬起头。

「我、我知道了,谢……」

(插图016)

「呜嘎啊啊啊!」

「呜噫噫噫噫噫!」

我差点要昏倒,就是这么恐怖。

身穿病人服、浑身是血的患者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对方痛苦地手脚抽动,接着才想起肚子上还插着手术刀而静下来。

如此这般,我还能保持冷静也只到这里。

「吉井,你太快了啦。」

「哎呀~我听到你的声音就卯起劲来了。如何啊,我稀世罕见的演技。」

「普普通通。」

「喂,你好毒。话说回来,女仆和吸血鬼还真赞耶。女仆果然是种浪漫!」

我完全没听进两人在说什么。

我躲在阿秋背后,抓住吸血鬼的斗篷,整个人僵硬。

根本不管他的衣服会被我抓皱,只是紧紧揪住,同时只能祈祷千万不是蜘蛛丝织的。

或许是发现到我的动作,吉井同学睁大双眼。

「爱川同学会怕这种东西还真意外耶。」

「你可别到处说喔。」

「我知道啦。会破坏她的形象嘛。」

我的额头直冒冷汗,身体因无法置信的事态不停发抖。

「爱川,差不多该继续走了。爱川?」

「心、心……」

「心?」

「……心脏停止了啦,怎么办。」

我从刚刚就没听见怦通跳不停的心跳声。

阿秋眨了眨眼。

「没有停,还在跳啦。」

「那你摸摸看啊!」

因为过度惊吓,我连自己在叫喊什么也无法理解。

可是这个瞬间,阿秋的表情看起来僵住了。

该不会继我之后,阿秋的心脏也停了吧?比起慌张的我,吉井同学不知为何看起来更加慌张。

「真田,别担心,我什么也没瞧见。好的,两位请继续。」

「……爱川现在只是很混乱而已。」

连阿秋也声音紧绷起来。怎么办,心脏真的停了吗?

「也就是说,换我当护花使者也没问题喽?」

满身鲜血的住院患者,期待着什么般看我们。

我动作生硬地摇摇头。

「请饶了我。」

「打击!」

吉井同学大喊后乖乖躺回床上。他大概是要等待下一个猎物吧。

在我要说什么之前,阿秋拉着我的手往前走。虽然力道比刚刚还要用力,这强大的力量在医院里闪闪发亮。

「小直,我拿到病历表了。」

「有两张吗?」

「嗯,你自己看。」

我慢慢地睁开眼确认,大量印刷的病历表上面当然没有我们的名字,可是我觉得薄薄的一张纸是强大的护身符。

不过我们终于拿到病历表了,这也就表示这边是折返点。

我无法置信恐惧的时间竟然还有一半……

「阿秋,大家该不会在我不在的时候把墙壁敲破了吧?」

「二年二班在隔壁卖鲷鱼烧喔。」

虽然很可疑,他们似乎没有违法改建。

「只剩一点点了,加油。」

黑暗中,阿秋的声音和手的触感为我打气。借由持续和他说话,可以转移我的注意力。

「离开这里之后,我们去吃鲷鱼烧吧。」

「嗯。虽然很可怜,我要从头开始吃。」

「就是这个气势。」

就在此时──

彷佛要夺走我微不足道的气势,冷风从女仆装和背中间窜过去。

「呜噫呀!」

后面传来窃笑声,很像小孩子的声音。

我猛然回头,垂挂的白色布帘正轻轻摇摆,声音的主人似乎往那边跑走了。我拉过牵着的手紧紧依偎。

「你、你去打倒鬼啦!快点!」

「别强人所难啊。」

「喔啊噫!」

接着一股温热暖风抚过我的额头。

视野被吹乱的头发遮掩,是不是被柳树附身了啊?明明是医院耶。

「我不玩了啦!」

连依赖的手也放开,我当场蹲下。

好没用,好恐怖,好丢脸,太恐怖了,泪水还是鼻水停不下来。

我就说我不玩了啊。就说我不行了啊。就说完全不是没问题了啊。

「好了,站起来。就说没事啦。」

我抱着膝盖呜呜咽咽地啜泣,阿秋朝我伸出手。

我挤出全部力气,想抓住他的手。要是被他丢弃在这片黑暗中就完了,我再也没办法回到外面的世界去。

一莲托生,命运共同体。我用这般悲伤的心情抬头看,难以置信的是,阿秋竟然笑得全身颤抖。

他竟然在笑。

「你为什么在笑!」

我明明这么害怕,他到底什么意思嘛。

阿秋看着气得全身发抖的我,捂住嘴巴闷声说:

「你太可爱,不小心。」

完全算不上圆场。

「对不起,我一直忍耐到现在,可是真的不行了。」

阿秋终于笑到弯腰。都听见「哈哈哈哈哈」了,是非常直截了当的大爆笑。

「过分!差劲!大笨蛋!」

我抱着膝盖骂不停,然而他笑得更大声,还笑到喘不过气。

在这样愚蠢的互动之后,我想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总之想要快点出去。抛下背叛者阿秋,只有我一个也要逃出恐怖的废弃医院。

可是我在此时注意到,接着冷汗直流。

「怎么了?」

「那个……我好像……站不起来了。」

我似乎脚软了。

泪水还没干的眼睛慢慢泛出泪光。我流于感情尽己所能痛骂阿秋,他绝对会对这样自私的我……

「你要抛下我吗?」

「怎么可能呢。」

我语带哭腔问他,他大声回答。

阿秋转过身,顺顺斗篷后当场单膝跪地。我不懂他突然这么做的意思,开口问他:「怎么了吗?」

「我背你。」

阿秋表示他要带脚软的我前往出口。

「可是你的脚……」

「最近已经不太痛了。」

虽然有点愧疚,我还是决定依赖他。

我将手放上他的肩膀,身体往前趴到他的背上。

阿秋站起身把双手绕到我的膝盖后面。虽然裙摆往上跑了,我不可能抱怨这种小事。

我感觉自己变成无尾熊宝宝,紧紧攀在阿秋健壮的身体上。他的肌肉结实,锻炼得很棒,我明白是运动员才会有的身体。

我把头靠在他强壮的背上,他的短黑发刺在我的脸颊上。阿秋的后颈有咸咸的气味。

「很重吗?」

「是啊。」

啪的一声,我轻拍他的头。

「我修正,跟羽毛一样轻喔。」

「有够假。」

一笑出来,恐惧瞬间变淡。

说剩下一半好像假的一样,视野突然变得辽阔。

好刺眼。眼睛深处痛了起来,使我紧闭双眼几秒。

「欢迎两位回来~」

听到外界喧嚣的同时,响起佐藤同学迎接我们的声音。

我张开眼,领悟到诡异的风与窃窃私语声,都无法敌过日光照耀下的世界。

「要不要当作纪念,把病历表带走?」

「不需要。」

「唉呀,真遗憾。」

她收走被我捏得皱成一团的病历表。

「如何啊,玩得开心吗?」

原本在笑的佐藤同学,看见哭成泪人儿的我后表情一变。

「感觉真抱歉。」

认真地对我道歉了。

她朝我递出干净的手帕。那是有酷企鹅布贴的手帕。

要是沾上化妆品感觉会洗不掉,所以我摇摇头,不过还是很感谢她的贴心。

我维持被阿秋背着的状态逃进空教室。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吸血鬼的斗篷就是奈勒斯的毛毯。

由于正好错开休息时间的样子,教室里面空无一人。阿秋把我放下来。

我从书包拿出面纸,然后先擤鼻水。接着用粉扑拍打的方式,拿面纸轻拍泪湿的脸颊。

「冷静点了吗?」

「嗯嗯,稍微冷静了。」

从废弃医院生还的现在,我只觉得被部分同班同学看见哭脸太丢脸,恐惧什么的完全无所谓了。

休息一阵子之后,佐藤同学来找我们。她一手拿着一叠传单,一手拿着牌子。

「那么这些就拜托你们啦。话剧也要加油喔。」

海报上面明示我们也会演出《新译竹取物语》,所以很多人都知道。听说也传出文艺社和话剧社面临废社危机的谣言,以佐藤同学为首,还有买社刊支持我们的同学们,实在太令人感激了。

「不用帮忙其他事情没关系吗?」

「没关系。不如说,你看看吧。」

佐藤同学的拇指指着教室外。

我跟着往外看,立刻知道她想说什么。因为走廊上排起长长的人龙。

整队的同学拼命喊着,不过可以看见队伍绵延到楼梯那边去,感觉再过不久就会有执行委员跑过来。

「爱川同学的尖叫声太惊心动魄,大家都想知道多恐怖而使得队伍越变越长。我们可能真的能拿到最优秀奖耶。」

佐藤同学似乎因此心情大好。是否该开心我第一次对班上作出大贡献呢?我的心情非常无所适从。

她离开后,我手贴胸口试着说:

「水黾红红AIUEO,水藻小虾也在里面游。」

望月学长交代我们,有时间就要做发声练习。

阿秋也陪我一起,我们张大嘴巴清楚发声。我们的声音无法传到吵闹的校舍任何一处,正因为如此,可以认真地练习。

「小直,你好棒。」

当我们念完五十音之歌后,阿秋夸奖我。

「叫那么大声喉咙还不会沙哑,练习有成果了呢。」

「嗯──」我含糊地回应。被夸奖「不是用喉咙,而是用肚子吓一大跳好棒喔」,根本开心不起来。

「鬼屋啊,其实我也有点害怕啦。」

「真的吗?」

突如其来的坦诚让我睁大眼睛。

完全无法置信。阿秋的情绪从头到尾都给我一种,跟在社办里看书差不多的感觉。

阿秋搔搔头。

「我发现,只要身边有比自己还要害怕的人,就会变得不怎么害怕耶。也就是说,多亏有小直。」

「哼!」我哼响湿润的鼻子。这还真是太好了。

「真不好意思,我是胆小鬼。」

「要怎么样,你的心情才能好起来?」

方法只有一个。

「……接下来,我想要有个不会害怕的约会。」

「OK!」

他把一半传单交给我。

阿秋举起牌子,然后打开空教室的门。

从窗户射进来的日光,在走廊上创造出温暖的光明大道。我把约会的借口珍惜地抱在胸前,跟在他后面走出教室。

◇◇◇

「小律,辛苦你了。」

「辛苦了。话说你的装扮好惊人!」

时间来到十二点五分,看着满身是血的我出现在社办,小律咯咯笑个不停。

销售员小律坐在自己爱用的摺叠椅上,横排摆着长桌,在上面堆着社刊。

狭小的社办墙壁上,贴着两张话剧海报。那是写上《新译竹取物语》公演日、演员,以及工作人员名单的海报。

写在上面的公演日期就是今天。尽管公演时间就在三小时后,我还没有真实感。明明已经练习无数次,也在体育馆彩排过了。

我突然发现,我以为青陵祭的准备时间会一直持续下去。我对于永远会准备鬼屋用的小道具,以及永远会在多功能教室里作扬声练习产生错觉。

十月的我,是个不逊于任何人,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

十一月的我,又会变得如何呢?

「这不是女仆吗?虽然浑身是血,该不会是为了阿秋学长吧?」

小律仰头看我,我笑着回答:

「不是啦,是吉井同学的礼物。」

「啊~那个笨蛋学长啊。」

虽然这个称呼很过分,我却无法否认。

「顺带一提,阿秋打扮成吸血鬼喔。」

似乎光是想像就感到有趣,小律不禁「噗哈」一声发出喷笑。

「他应该等一下就会过来了。」

去玩密室逃脱游戏、套圈圈,吃了鲷鱼烧、肉卷饭团,泡在冰水里抓宝特瓶,还顺便发完传单的我们暂时解散,阿秋现在回教室一趟还牌子。

我先过来这边,是为了拿慰劳品来给上午担任销售员的小律。

「然后是这个,请用。」

「哇,谢谢小直学姊。」

小律很开心地朝塑胶袋里看,接着睁大眼睛。

「这该不会是我们班的可丽饼吧?」

「很好吃喔。」

我很想在小律煎可丽饼时上门,可是得要交换顾摊,所以有难度。

我享用草莓果酱加鲜奶油的可丽饼,心情完全变好。我给阿秋吃了一口,结果对他来说似乎太甜,使他睁大眼睛。

「万岁!是香蕉巧克力鲜奶油!」

小律似乎发现可丽饼的内馅。她用随时都要高歌一曲的表情,有节奏地撕开包装纸。

「哇哈,可丽饼超甜,炸鸡块好吃,章鱼烧很棒。只有卡路里的味道简直可谓暴力,太赞了!」

小律气势勇猛地扫光食物,最后还灌下宝矿力收尾。她似乎饿坏了。

为了慰劳上午独自顾摊的学妹,我站到她背后替她按摩。小律的肩颈总是很僵硬,我很担心想当作家的她全身接下来会不会变得更加僵硬不堪。

「那么,状况如何?」

「嗯~目前的销售状况也不算不好啦。」

「真的吗?」

我回问的同时也发现,装社刊的纸箱数量变少了。

小律满脸笑容地回答:

「比我想像得还要好,加上昨天总共卖出三十三本。除了森学姊画的海报效果绝佳之外,也有许多学长姊的朋友们来捧场。还有我爸妈也来挖苦我了。」

小律不再称呼森学姊为「森凛凛学姊」。我简单对她说过我和森学姊之间发生的事情。

我在心中分别称呼两人为凉未学姊和森学姊。和小律相同,森学姊是演辉夜姬的学姊。

「好厉害,感觉不错呢。」

「接下来还得继续努力就是了。重点在话剧结束后。」

这是最初也是最后,一口气拉高销量的机会。就算说全部赌在约三小时后开演的话剧上也不为过。

「小直学姊,我说个假设性的问题喔。」

平常总是有话直说的小律,难得见她欲言又止。

「如果文艺社就这样没了,那个,今后也……」

「小律,禁止说丧气话。」

「唔……说得也是,对不起。」

虽然小律自信满满也相当努力,她心底深处其实很不安。

我用力拍打揉得稍微变软的肩膀替她打气。

「文艺社不会消失,我今后也会一直是你的朋友。」

「好!」

小律露齿而笑。

「要是真的消失了,我们就去找空教室吧。」

「是会消失还是不会消失啦!」

没有任何确切证据的我们相视而笑。只要能笑出来,就没什么好怕。大多数的事情都不如鬼屋恐怖。

当我们沉浸在欢笑的余韵中时,小律小声低语:

「尽管如此,从刚刚开始就完全没有客人,可能遇到危机了。」

「确实如此。」我这么说着,同时也有点着急。

话说回来,文艺社社办的地点相当不好。和教室大楼不同,特别教室大楼的一楼只有我们摆摊,所以来场者不容易看见我们,也很少有人会偶然经过。

橘色与白色,小律拿着刚刚还装满炸鸡块的条纹纸杯站起身。我还在想她打算去哪里,她很专注地从窗户眺望外面。

「小直学姊,你过来这边。」

「嗯?」

从社办可以看见操场,边缘可以见到三三两两手拿宝特瓶或竹签的人影。

不管是青陵祭还是迪士尼乐园,休息区和洗手间都是最受欢迎的地点。因为没有空椅子,不知该在哪里饮食的人才会移动到这边来。

「你看,那边有看起来很清纯的国中男生团体耶。你要不要朝那边挥挥手看看?」

「嗯、嗯……」

看见全身是血的女仆远远朝他们挥手,他们应该会逃跑吧。

尽管很不安,我仍然露出最努力的亲切笑容。因为有点距离,我模仿船上的人朝港边挥手那样用力挥手。

卖出三本了耶。吉井同学还有唐吉,谢谢你们。

◇◇◇

我和阿秋两人跟小律换班之后,担任了一阵子销售员。尽管对吸血鬼搭配女仆的奇怪组合感到困惑,还是有几个人买下社刊。

到了下午一点五十分,赤井老师也现身了。在文艺社所有人离席的期间,由赤井老师来帮我们卖社刊。剑道社表演已经结束的今天可以得到老师全面的协助,让我们相当放心。

我们一手拿着宝矿力走到附近的洗手台,拿卸妆棉擦拭血浆。没办法卸干净的,就用洗面乳洗掉,而且上完洗手间之后才前往体育馆。

为了让大家换衣服,体育馆的更衣室也开放了。表演话剧、音乐剧以及演奏会的团体,大家都在这里换上最重要的服装。

打开左边角落的置物柜后,记忆中那个软绵绵的纸袋在等着我。上面用我的字写着「话剧社,小直」。虽说是为了方便,自称话剧社让我感到很新鲜。

仅穿着内衣裤套上分趾袜之后,我才拿起衣服。老翁和老妪要穿着改良式袢缠(注:一种日本传统短外套,通常以厚实的棉布制成,并且于内部填塞棉花以提供保暖效果。通常有宽松的袖子,以及有一条系绳固定在前方),我穿浅紫色,阿秋穿黄绿色,衣服颜色都很朴素。

我解开白色缎带,然后撩起头发让它们呼吸,锁在发间的摊贩烟雾便瞬间散出。我目送引人食指大动的烟雾从天窗逃走,同时拿头巾重新束起头发。长发或许差不多要开始怀念起发圈了。

穿上草鞋后,就做好万全准备了。

我轻轻甩动手脚且握握拳头,动作没有不妥。把眼球转动到极限,从褐色浏海前端一路看到指尖和脚趾尖。

整体看起来就像要下田的老奶奶。这是素直绝对不穿的服装,可是我很喜欢。

打开门走出更衣室后,阿秋就在附近的墙边等我。

「可以走了吗?」

「这个嘛……」我把手贴在胸口,然后腼腆一笑。

「我开始紧张起来了。」

换上服装后,我产生自觉。说话特别慢是因为,如果像在舞台上那样清楚发声,感觉我心脏的帮浦功能会坏掉。

阿秋听到我这样说,开朗地笑道:

「我也是。」

声音比他坦白自己怕鬼屋时还有真实感。

我打开喝到一半的宝特瓶。睽违几分钟的宝矿力,感觉特别浓郁,就像要烧灼心胸。

阿秋大概也想补充水分,他打开瓶盖。

之后传来从来没听过,「喀」的一声。

好像是阿秋太用力,门牙撞到瓶口了。他瞪着宝特瓶宛如在看着杀父仇人,不过不是透明瓶子突然长出尖牙来。

「可能流血了。」

他相当在意自己的牙齿。

「没有流啦。」

我呵呵笑。

「真的吗?」

我看见他显得不安的粗眉,稍微笑了笑,同时也恢复了活力。看见别人比自己还要惊惶失措,自己就会变得平静,这道理似乎是真的。

「阿秋,走吧。」

阿秋边搓揉下颔边点头。

走进体育馆之后,我们朝舞台旁的休息室走去。因为不停有人进进出出,移动的人影并不醒目。

体育馆内正好轮到乐团表演中,陌生的男生们正站在舞台上。他们态度大方,让我感觉应该是三年级。

高声贯穿鼓膜。发出铿锵铿锵的声响喧嚣的吉他声,伴随着激烈的鼓声,会场前半部的气氛大为热络。

我脚踩穿不惯的草鞋前进抬头看,五光十色的灯光射照,彷佛要把卡在天花板的排球也吸到舞台上。

铺上深黄绿色地垫、整齐排满摺叠椅的这个场所,看起来和平常测试折返跑的体育馆不是同一个设施。

「哦,你们来啦。」

望月学长和森学姊已经在休息室中,小律也在。

几位没看见身影、负责幕后工作的学长姊们,已经进到音响和灯光室中待命。话剧社、文艺社以及话剧社帮手们全挤进舞台旁的休息室里,因此显得很狭窄。

「事不宜迟,赶快来化妆吧。」

手拿化妆用品的望月学长,让我想起化妆组的两位同学。

由于话剧表演没有摄影机,演员站上舞台需要在脸和手脚化上特殊妆容。因为舞台和观众有段距离,假如没有上妆或是只化日常淡妆,据说整体看起来很平板,会使得观众对脸没有印象。

此时为了加深动作与表情的印象,要涂上名为「多兰」的深色粉底强调。再根据角色凸显眉毛、眼睛与鼻梁,所以在舞台上以外的地方看时,脸给人的印象太强烈,会觉得化妆化坏了。

森学姊帮我化妆,望月学长则帮阿秋化。扮演老人时,一般来说都会在脸上化上皱纹,不过这次省略没做,也没有拿喷剂把头发染白。但是就个人来说,我两个都想挑战看看。

化完妆后,就是等待上台的时间。前一个团体表演完、穿插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后,话剧社的表演即将拉开序幕。

在那之前只能听着铿铿锵锵砰砰声,心脏怦通跳着在休息室的角落等待。

我在废弃医院一度停止的心脏,彷佛热舞般跳动着。

小律等五人求婚者们正在进行最后一次讨论。望月学长偶尔会起身伸展身体,或是从舞台边看观众席,静不下来。学长和我不同更接近兴奋,或是该说亢奋得浑身发抖的感觉。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只见他小跳步般的蹑足回来,露出小学生恶作剧的笑容低声对森学姊说:

「森,我妈和你妈一起来了耶。」

望月学长和森学姊是青梅竹马,所以他们的妈妈也认识吧。我看出森学姊听到这句话后用力抖了一下。

或许是光线昏暗的关系,望月学长似乎没有发现。更正确来说,或许是即将上台的兴奋感,以及还没得到告白回应的状态,使得他原本敏锐的目光变得迟钝。

不过坐在后面的我看见了。森学姊的呼吸越变越急促。

要是担任主角的她紧张起来,感觉会很糟糕。

我确认休息室墙上的挂钟。在执行委员的努力下,时间几乎与预定时程表没有误差,上一团的表演时间应该还有将近十分钟。

既然如此,包含休息时间在内,还有十五分钟以上的宽裕。我轻声对森学姊说:

「森学姊,要不要去外面透透气?」

休息室里的空气沉闷,待在这边大概只会郁闷。

我如此提议后,森学姊似乎吓了一跳,不过她仍旧白着一张脸点点头。她首肯的模样看起来很沮丧。

发现我们交谈的阿秋,绷着一张脸走过来。

他瞥了呆滞的学姊一眼后,在我耳边说:

「我不能让你们两人独处。」

「你操心过度了。」

「小直。」

他轻轻瞪着我表示「别岔开话题」。那个眼神毫无魄力,只能感受到担心。

「要是发生什么事,我会立刻用智慧型手机联络你。」

即使如此,阿秋仍旧一脸不同意,不过看见我也不退让之后,他叹了一口气。

我当作他同意了,自然地碰触学姊的手,接着吓了一跳。因为学姊的手比亡者更加冰冷。虽然我的手也很冰,依然完全无法相比。

我掩饰无措,同时扶着学姊走出休息室。而阿秋应该会帮忙对望月学长说明。

我们一边在体育馆角落步行,一边投以视线。我不知道坐在摺叠椅上的哪个人是森学姊的母亲。

大家都一脸笑容看着舞台,偶尔拍拍手或跟着一起唱副歌。这是充满校庆气氛,看不出任何缺点的灿烂光景。

只是从体育馆踏出一步走到外面,就好像稍微远离演唱会会场。我烦恼着该怎么办,探头看了更衣室。

接在话剧社后面的下一个团体还没来,我率先走进无人的更衣室中。

森学姊大概很担心鲜艳的红色衣摆,站着把背靠在拉门上。

呆站在她正面的我,犹豫该不该离开更衣室。

「对不起,都快上台了还这样。」

在我说话前,学姊先对我道歉。

「……为什么妈妈会来这里呢。我明明希望她可以陪在凉未身边。望月的妈妈大概还是那样强硬吧。」

接下来的内容接近抱怨,然而内容让我感到疑惑。

学姊说了「凉未身边」。

「凉未学姊的妈妈知道你的事情吗?」

学姊看着我露出很不可思议的表情。

「一开始就知道了喔。因为拆散我和凉未的就是那个人。」

我现在才真实感觉,我对眼前这个人一无所知。

即使同为复制品,我们身处的状况也不尽相同。认识阿秋之后我应该相当清楚才对,但是我没推量过学姊的心思,至今从不曾试图思考过。

回想起来,学姊那天就像被逼入绝境。她奋不顾身拼命的模样无以名状,让我感到很恐惧,可是其中肯定有什么理由。

「可以告诉我,你的故事吗?」

我说出这句话,她就用看奇妙生物的眼神看着我。

「是不是常常有人说你好事?」

有吗?看见我轻轻歪头,学姊放松力气般笑了出来。

「好啊,我告诉你。这故事一点也不有趣,如果你不介意。」

学姊看着远方,然后开口说:

「我诞生在五岁的时候。在幼儿园话剧发表会之前被诞生出来,然后凉未拜托我,希望我代替她去演坏心后母。我听从她的要求,和妈妈一起去幼儿园。」

这是她身为森凉未复制品的故事。

「然而凉未追了出来,那个人……妈妈看着我们陷入混乱。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自己的孩子和自己牵着手,眼前又出现另一个同样一张脸的孩子嘛。明明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只有一个小孩。」

带有自嘲的微笑,也刺痛着听她说话的我。

妈妈因为爱女素直参加话剧演出很想来看,所以才会那样遗憾。她绝对不是想看长得像的人演出的戏。

「妈妈病倒了。尽管爸爸也很混乱,他说不能杀了诞生的生命。他们拆散我和凉未,把我送到富士宫的祖父母家中。他们是爸爸的父母。」

祖父母就是水彩画上的那两人吧。

「那是距今十三年前的事。在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凉未一面。」

「一次也没有吗?」

这件事让人难以置信。我忍不住插嘴后,学姊反问我:「你呢?」

「我只有在必要的时候会被素直唤醒。十月一直都是由我代替素直来上学……不过昨天是素直本人。」

「这样啊。」森学姊沙哑地低语。

体育馆内传来欢呼声,已经快没时间了。

「你知道吗?在日本就算没有户籍,在义务教育的范围内还是能去上学,所以我有念小学和国中。虽然没办法念高中,家里还有爷爷和奶奶,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能念书,所以这样就足够了。」

学姊没有特别夸耀,只是单纯陈述事实。

我们沉默地注视彼此一段时间。

她和我与阿秋两人完全不同。眼前的复制品无法和本尊见面,在完全不同的环境中,以人类的身分活到现在。

假如只是那样,我或许会感到羡慕。因为眼前一脸阴沉的人,早就已经得到我望眼欲穿的生活。

然而这样会出现矛盾。十三年来一直以另外一个身分活到现在的她,为什么现在会以森凉未的身分来上学呢?

这当然是应该提出的疑问,可是我很踌躇。

我将她在美术教室里对我抛出的疑问,与自己的经验对比。

那该不会是……

「凉未啊,变成植物人了。」

一开始,我不懂她在叹气的同时吐出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暑假时出意外撞到头,隔天开始就持续沉睡。刚开始住在医院,可是八月底转为在家疗养。那个人……妈妈来富士宫,也是在八月底的时候。她根本不想看见我,把我当作怪物看待,不过她当时看着我说──」

拜托你,假扮凉未去上学。再这样下去,那孩子的出席天数会不够。她为了应届考上大学而努力,再这样下去那孩子的努力会变成一场空。

拜托你帮帮那孩子。

你那天或许就是为了这个,才会凭空诞生。

「事故发生在暑假期间,或许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即使没回应同学的联络,也只要道歉说自己全心全意专注在念书就好;只要说太烦了,所以把头发剪掉,也能蒙混过去。就算是对现在的凉未一无所知的我,也能强硬地把许多事情蒙混过去。」

学姊没有丝毫幸福的脸恍惚地笑了笑。

「不过脑袋就无法蒙混过去了。你听见学生会办公室的对话了吧?我和凉未不同是个笨蛋,只有国中毕业还能在高三的考试拿到五分,不觉得可以夸奖我吗?」

尽管学姊在笑,我却笑不出来。

明亮的双眼终于冒出泪水,染湿和服衣领,而我只是默默看着。

「自从我以森凉未的身分回来之后,我很努力喔。扮演凉未,扮演森凛凛,扮演学生会长,扮演辉夜姬……我自认为很努力了。」

她用力搔头,梳好的发型都乱了。即使如此,舞台用的浓妆也丝毫没有剥落,这点让我感到无比残酷。

我想起自己告诉学姊,她要扮演辉夜姬时的反应。想起她怒吼望月学长的声音,想起考试分数,想起她独自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吃的便当滋味。

这些对她来说,肯定都是残酷至极的生活。她得在眼前众多人前,扮演只知道五岁前记忆的本尊。

没有任何人支持着她,应该不只有心灵被消磨而已。

可是,我判断错误了。

学姊不只在扮演替身的痛苦中挣扎。

「然而我也只是争取不成样的时间而已,这样根本没办法真正帮上凉未。遇见你,我还以为我抓住一丝希望……可是还是不行。用复制品的性命,根本救不了本尊。」

我感同身受,然后咬紧牙根。

为什么可以这样牺牲自己呢?为什么能拼命为了本尊粉身碎骨呢?

我或许用怜悯,以及同情的眼神看着她吧。

不过学姊也用相同的眼神看着我。彷佛揽镜对照,她的眼中浮现与我相同的情绪。

我被打得措手不及,因此吓一大跳。

她为什么要怜悯、同情我呢?

「唉,很奇怪对吧?我们为什么有办法这么努力啊?」

「……咦?」

我没办法好好回应她寻求我认同的笑容。

「爱川学妹的分身,其实你也有自觉吧?当我们稀松平常地想着『为了本尊』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扭曲了。」

全部都是为了本尊。

为了素直去爬山,跑马拉松,也去跑折返跑。她不想做的事情、觉得麻烦的事情,全都代为承担。

「凉未不想演后母所以创造出我。可是很奇怪吧?为什么凉未创造出来的我,可以为了演后母而离开家门呢?为什么能抬头挺胸说出『包在我身上』呢?」

学姊持续说着:「很奇怪吧?我们很奇怪吧?」

我的眼睑止不住抽动,背脊颤栗。

我不想再听下去,学姊却毫不在意地张嘴。她弯曲的身体挡住门口,所以我无处可逃。

「其实我应该也不想要做才对。应该可以说出『我才不要演后母,长得相同的你去演不就得了』,然后拒绝她。可是那么做对我来说才是当然。打从心底深信得由我来做才行……你应该也心里有底吧。」

泪湿的视线射穿我。

那是非常无聊的争执。我现在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吵架的原因是什么,就是那样无聊的争执。

可是素直没办法对小律道歉。无法道歉的素直创造出我。受她拜托的我,理所当然地前往公民馆,接着对年纪小的朋友,摆出难以启齿的模样道歉。

爱川素直不想做的事。爱川素直办不到的事。我能做的事。

并非一点一滴,有什么逐渐出现改变。

从诞生到这个世界的瞬间,素直和我就有决定性的不同。

阿秋也是如此。真田同学从五月之后就再也没来过学校。这大概是因为他依然对上学抱有恐惧。

然而阿秋答应本尊的请托,毫不畏却地来上学。或许他心底深处感到恐惧,可是他至今从来没请过一天假。

我们从一开始。

「现在也相同。我最后一次见到凉未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了喔?然而我还是只为凉未而活。为了能让凉未活过来。只要为了凉未,我什么都能做。」

学姊露出更加残酷的笑容,然后血泪控诉:

「你看,是不是很奇怪?我们只有外形与真品精妙神似……可是心灵已经扭曲成怪异的形状了。这样就跟有自我意志的魁儡没两样啊。」

更为响亮的欢呼与掌声从体育馆内部传来。

声音太过开朗,所以有种发生在异世界的事情闯入的诡异感觉。

「我们差不多该回去,话剧就要开始了。」

看起来宛如羞红一张脸的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名演员。

她拉开拉门朝我招招手。我看见这幅模样,产生一股奇妙的确信。

《竹取物语》尚未揭开序幕。

而这个复制品绝对可以超越任何人,完美演出森凉未无法演出的话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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