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章节

「真稀奇啊,律花居然会在春天感冒。以前明明经常在夏天生病。」

「呜呜……对不起……」

我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向芳乃道歉。身体虚弱得无法动弹,躯干部分烧得滚烫,手脚却冷得像冰块,不停颤抖。

「不用道歉啦。我会替你去上课,律花就好好休息吧。」

芳乃将冰枕放在我的脑袋下方,那股冰凉触感很舒服。

「……唉,芳乃……你会很快回来吗……?」

「啊──……抱歉。上完课我得直接去打工,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不要……」

我并没有要她留在我身边,但还是希望她能跟我待在同一个空间。身体不适时,我总是会产生这种想法。即使这会让芳乃为难,我也无法控制自己。

「就算律花说不要也没办法啊~偏偏在这种时候又联系不上虎哥。那个无业游民到底在哪里乱晃……大概又在某个女人家里吧……」

「不要……」

我捏住芳乃的衣角,不希望她离开。好寂寞啊。

「怎么了怎么了?竟然像从前一样撒娇。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吧~?」

「我才不是大人呢……」

「真是个怕寂寞的小律花。来,睡吧。你最近都没睡好,所以才会生病。我会尽量早点回来喔。」

芳乃握住我的手,轻轻将它放回被里,还顺势摸了几下我的头。但因为上课时间快到了,她最终还是站了起来。

「那我走喽。晚安,律花。」

伴随大门关上的声音,整个屋子陷入一片寂静。

这里没有其他人。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这让我现在非常害怕。为什么会这样呢?

(对不起……对不起……)

……我对犀川同学做了非常过分的事。

哥哥一直说这不是我的错,但我的话语的确深深地伤害了他。我能毫不在乎地用「祝福」或武器伤害别人,却从来没想过,换成言语竟然会如此痛苦。这样的人,肯定不是正常人……我绝对不是普通人。我一定在某些地方出了问题,简直疯了。

我不知道。即使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也完全不清楚自己到底想怎样,什么都不知道。

犀川同学说他喜欢我,我真的很开心。从来没有男人对我说过这种话,何况对方是……犀川同学。然而,我无法接受他,无论如何都不行。既然如此,我应该直接拒绝他,却连拒绝都做不到。我只是隐约希望我们能够继续像现在这样相处。

向他人坦承心意需要很大的勇气。他鼓起了勇气,我却践踏了他的勇气。结果我只有考虑自己……真是太糟糕了。

(他为什么会喜欢我这样的人呢……)

犀川同学非常有魅力。还是敌人时,他真的非常棘手。成为盟友时,他非常可靠。撇开这些不谈,他是个温柔、聪明、冷静又勇敢的人,长相也很帅气。所以,他不能因为我们过去的关系而来关心我这样的人,应该多看看别人。而我也不该去参加那场联谊。如果我没有去,犀川同学肯定能遇见更棒的人,现在也会更幸福。不会发生任何让他难过的事。

…………我说谎了。为什么连自己都要骗呢?真是太蠢了。干脆去死吧。

(对于「他只关心我」这点……我明明很开心……)

我可真卑鄙啊。糟透了。这场感冒是对我的惩罚,应该让病情变得更严重。

可是……我好寂寞。我希望有人能陪在我身边。孤独几乎让我难受得快要哭出来。

我茫然地思索着。在我脑中的那个「谁」,有芳乃,还有哥哥……

最后,脑中浮现犀川同学的身影时,我也渐渐失去意识。



「哈哈。看啊,猩猩学长。这里有具尸体。」

「明明知道不能笑,本指挥官还是会忍不住笑出来啊~犀川啊,你打算维持这种姿势到什么时候~?」

如果要给这具躺在床上的尸体取个名字,应该叫犀川狼士吧。

其实不必记住这个名字,反正我快死了。再见了,驾鹤犀归的犀川狼士(笑)。

「就算被柳良小妹甩了,你有需要沮丧成这样吗?已经五天不吃不喝了吧?这样真的会死喔?算我拜托你,至少喝点水吧。」

「……………………」

「你是不想回答,还是根本说不出话啊?算了,不管你想怎样都行~但本指挥官可不想让住的地方变成『凶宅』呢~所以──」

我的后颈被掐住,强行拉起。如果要描述我眼前的画面,这位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一样的红发莫霍克正噘着嘴,而旁边那个帅哥手里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水。啊……这是要给我来个嘴对嘴喂水吧……

我的初吻竟然要被夺走了……反正我快死了,一切都无所谓了……

「不对!超级有关系啊!住手!(假音)」

「噗────────────!」

就像摔角选手的毒雾攻击,红发莫霍克……不对,猩猩学长朝我脸上喷出满满的水雾。我整个锁骨以上全湿透了。感觉他对毒雾很熟悉……

「怎么可能嘴对嘴啊~?这可是本指挥官的唇喔~~?」

「我才不稀罕……」

「醒了吗?拿去,水跟毛巾。别一直颓废下去,稍微打起精神吧。你以为平时都是谁在帮你收集上课资料?」

「抱歉……」

我用毛巾擦掉脸上的水,然后一口气干掉剩下的水。这五天里,我的眼泪、汗水和其他液体都流干了,身体就像干涸的沙漠。

「你接下来打算怎样?依我看,你干脆把女人的事忘了,随便去玩乐一番。这对犀川你的精神状态更有帮助。」

「别用『女人』来称呼女性……」

「本指挥官们可不知道详情啊~听说你被柳良甩了,不如说说当时的情况吧?把失恋的故事说出来,或许能缓解心情喔~」

「……是啊……」

就算要死也必须让亲近的人了解事情经过。

犀川狼士这个不受欢迎的渣男色胚到底是在什么状况下被喜欢的女孩子甩掉,然后,又是怎么一步步迈向死亡……

「呀──哈哈哈哈!」

「咿──嘻嘻嘻嘻!」

「笑什么啊!」

听我简单描述事情经过,这两个人竟然发出爆笑。喂,我会拉着你们一起去死喔。

下意识开始模仿那个黏土男的语气,但这个事实让我更烦躁了。柳良明明那么可爱,她那金发哥哥却让人火大到不行。我心中的「一起上路名单」又增加了一个。

这股烦躁反而让我稍微振作了。猛烈的饥饿感突然袭上心头,我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两人买来的食物。

「说到底,要不是那个该死的金毛混蛋多管闲事,柳良根本不会知道我的心意!那之后,他还强迫柳良做出回应,那个该死的黏土人渣!」

「再怎么说,那也是你心上人的哥哥,这样说是不是有点过分?」

「虽然不知道『黏土』是什么意思,但你至少恢复一点精神了~」

「再问一次吧,你接下来打算怎样?」

「先杀了那个该死的秃头黏土男再自杀……!」

我非常认真地说出这句话。杀意和复仇心似乎也能成为某种活下去的理由。

然而,鹿山和猩猩学长又发出爆笑。为什么啊?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你的人生也太悲观了吧~把这股行动力拿去追柳良啊~~」

「咦,可是不行啊……她已经把我甩了……」

「我个人倒是觉得还有希望。柳良只是有些迷惘,毕竟你们之间本来就存在『隔阂』吧?你有打破那道『隔阂』吗?」

我一下子哑口无言。唯一从那个死秃金毛(该死秃子金发男的简称)那里得到的收获,就是知道柳良和我之间那道「隔阂」的真面目。

如鹿山所说,我还没有打破那道「隔阂」。只有了解它的存在,却不知道该怎么做。被甩也不是毫无道理。

「柳良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孩啊~不过……这样的结果也充满你们俩的特色。」

「在我们看来,猩猩学长也挺不可思议的。」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反正心意已经暴露了。虽然她哥哥很啰唆,但柳良本人没有讨厌你。你只是暂时被拒绝而已,应该继续向她表白。」

「说得倒简单……我连该用什么表情去见柳良都不知道……」

应该装作没事,微笑着用「哟!」打招呼?还是露出卑微的表情,嘟囔着「嘿嘿」?亦或是用胆怯的神情说「啊!」呢?不管选哪个,我们都无法回到从前那种相处模式了。

……啊啊。我居然是一个娘娘腔啊。完全不知道。

「只能忍耐了。犀川啊,你难道觉得不用付出任何痛苦,恋爱就能水到渠成吗~?那种事只存在于漫画或电视剧里~现实可不一样喔。什么表情都无所谓,你就是那张脸。带着那股傻劲向前进就是了。」

如果你还这么喜欢她──猩猩学长笑着补充。

……是啊。被甩是真的,但我对柳良的心意没有改变。

说是留恋也好,我觉得自己反而更喜欢她了。

至少再一次。我还想再见她一面,重新谈谈。如果再被拒绝,我只能澈底死心了。如果她说还想做朋友,我也能接受。

我至少该避开让自己单方面地一蹶不振。毕竟还活着呢。

「谢谢,猩猩学长。还有鹿山。我会带着这股傻劲向前走的。」

「就是这股气势。可是被甩掉还这么依依不舍的男人超恶心的。」

「别搞出刑事案件啊~?邻居是跟踪狂,在校期间被抓走这种事,真的不好笑喔~」

「谢谢,猩猩学长。还有鹿山。等我先狠狠赏你们一人一拳再继续走。」

见我握紧拳头,他们两个又笑得人仰马翻。说着什么「这才像犀川嘛」,吵死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震动。打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谁啊?柳良……不可能吧,毕竟我有存她的号码。算了,先接起来吧。」

『啊,接通了。喂,犀川先生?我是狐里,现在方便说话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已经不记得了。小时候,我曾因为莫名的高烧,病倒在床上超过一星期。昏迷的那段时间,世界如旋转的盘子一般在我眼前不停转动。耳边清晰地传来自己的心跳声,眼睛深处始终感觉炙热疼痛。

尽管那时候年纪还小,我仍隐约感觉自己可能会这么死去。虽然不想死,但我无能为力。嘴里干燥得像撒了沙子,我微微睁开几乎看不清世界的眼睛。

「……哥、哥……」

「嗯?怎么了,律。口渴吗?」

那时的哥哥带着一头还未染过的黑发。一口半吊子的关西腔是模仿他尊敬的艺术家师父。他脾气急躁、常常动手打架,总是满身伤痕。但……他非常温柔、强大又可靠,是我最喜欢的哥哥。

「……好热喔……」

「因为你发烧了啊。等一下,我去拿湿毛巾给你擦身体。」

「……不要……不要走……」

哥哥准备离开房间去拿水和毛巾时,我叫住他。

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可是我真的希望有人能陪在我身边。

身体热得发烫,燃烧到简直快要坏掉……这让我非常害怕……

「我很快就回来,不会乱跑。放心吧。」

「不要……不要走……」

「真拿你没办法。■■■■小姐偏偏不在……」

咦……?那是谁啊……我想不起来那个名字……

「总之,律先忍耐一下下。放开哥哥的衣服,好吗?」

「……好可怕……哥、哥……律花……好怕……」

「做了什么奇怪的梦吗?没事的,不用怕。哥哥会保护律喔。」

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呢?有这种感觉,却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这让我充满恐惧,希望哥哥能一直待在我身边。然而,哥哥还是离开房间了。他走出去的那个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躯干彷佛在燃烧,眼睛深处像要腐烂一样。整个身体慢慢融化,一切都在发生变化……………………然后…………

「咦────……?」

啪!哥哥手中的水桶掉在地上。

「哥、哥……」

「律,你的……!怎么会变成这样,你的──发色……!」

「……好冷喔……」

已经不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彻骨的寒冷,彷佛全身被冻住一般。

不对,不是彷佛。真的被冻住了,所以才这么冷。

我的头发原本和哥哥一样是黑色,现在不知为何成了银色──就在那一刻,我得到了属于自己的「祝福」。

『「霏霏冰分」是这孩子的名字,一定要好好珍惜它,知道吗?』

「……声音……听得见……是谁……?我认识吗……?」

「声音?律,振作一点!那是我的声音啊!看着我!该死,你的身体怎么这么冷……!这不正常,这样的觉醒是不可能的!」

『否则你会感到孤单。到死为止,你注定会永远孤独──』

远远地,我感觉自己正朝某个地方坠落。所有的声音渐渐远去,变得听不见了。

但我似乎明白了什么。「祝福」非常重要,它是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可是,这并不是什么奇迹的力量,更像是一道诅咒──

「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几乎撕裂喉咙的声音,猛然从床上惊醒。恶梦?不对,那是恶梦吗?不是恶梦。但我为什么这么害怕?不明白。我什么都不明白,可是很害怕。

自己是孤单一人的事实,再次浮现脑海……?

「喂──」

是哥哥。哥哥还在。我至少还有哥哥。

我冲上去抱住他。只是想被紧紧抱住,想让他轻拍我的背,抚摸我的头,跟我说「你不是一个人」。

「不要!我不要这样!我讨厌这样的头发!我也想和大家一样!我不需要『祝福』!这样太奇怪了!我不需要这种力量!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啊!」

「先冷静点!咕……快停下、『祝福』……!柳良、律花……!」

「哥哥,救救我……!律花不要这样……!哥哥……!」

「该死……!她失控了吗……?无法掌控『祝福』……!」

哥哥紧紧抱住我,我们一起倒在床上。他顺势把被子拉起来,将我从头到脚裹住。这让我想起从前一起玩的游戏。

我们两个一起躲进被子,打开手电筒的冒险游戏……

「柳……律花,仔细听我的声音。这是我的心跳声。不用想其他东西。」

「心跳的……声音……」

一片黑暗中,只有这个声音回荡着。这是温暖的黑暗。虽然是自己的世界,但我不是一个人。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温暖,感觉自己被包围着。「某个人」的体温和心跳让我不再觉得寂寞……

「某个人」……?这不是哥哥的味道……但是,我认识这个味道。

我喜欢这个味道……所以很安心…………



(她也很喜欢这样啊。听着我的心跳声入睡……)

我从被子里爬出来,确认律花──不,柳良已经安静地睡着了。

我有过一个妹妹。以前做了恶梦睡不着时,我就是这样哄她入睡的。没想到这段经验现在竟然派上用场了。

『律花感冒了~能麻烦你帮忙照顾她吗?』

接到狐里小姐这样的联络,并经过一番交涉后,我现在人在她们合租的公寓里。来到这里让我感慨万分,但大多是别有用心,所以先略过不提。

(不过──如果知道会变成这样还派我来,狐里小姐简直是个恶魔呢。)

柳良的房间简直是一个商业用冷冻库。包含桌子、书架的所有东西都被冻住,这里的季节感完全错乱。如果「印记者」感冒,他们的「祝福」或许会失控,造成悲惨的后果。要不是我身体强壮,现在情况可能会很危险。

(不,应该不是这样。这多半只是柳良无意中引起的。)

错乱中的柳良根本认不清我是谁,只是像个胡闹的小孩般无意识地释放冷气,无法控制地暴走。看到她那副模样,我深刻地发现自己对柳良其实一无所知。

她过去经历过什么?是如何加入「组织」并与敌人战斗的?

(我以前根本对这些没兴趣……)

柳良或许对自己的「祝福」也有某些想法。更重要的是,那家伙对我来说只是个死秃金毛,但从她的角度来看或许是值得信赖的哥哥。

所以我现在想要了解柳良的过去,了解她的全部。了解以后,我才能真正理解她。

「孤单一人吗?虽然并非如此,但似乎也不全是这样。嗯,我大概是在……依赖你吧,柳良。我好像明白了……」

每个人都有想要发泄情绪的时候。而当情绪真的爆发会发生什么事?顶多是伤害到其他人吧,但我不一样。我能轻易杀死眼前的目标,我拥有这样的技术和决断力。

当然,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不会这么做。但光是能够做到这点,我在那些做不到的人眼中就显得与众不同──柳良肯定也这么想。因此,我潜意识里期望她能理解我。

「……真没用啊。我只顾着自己。明明是我爱上了柳良,却一直希望她也能爱上我。这样不对啊……绝对是错的。」

我终于完全理解了猩猩学长的话。我只能带着这张愚蠢的脸,一步一步向前走。这种时候不该害怕痛苦,或是希望柳良会注意到我、会理解我、会在某个时机爱上我。我总是仰赖着这种可能性,维持暧昧不明的关系,期待奇迹的发生。这简直太可笑了。

「我很高兴自己的心意被发现了。我现在终于理解了什么叫爱上别人。所以,再稍微陪一下任性的我吧──柳良。」

我将移位的毛毯和被子复原。睡梦中的柳良比平时更天真无邪,让人不禁担心她会不会就此沉睡,再也无法醒来。她就是那么神秘。

将我和柳良分开的东西。也就是「土块」口中的「无能力者」和「能力者」。

能否跨越这些障碍是我──只属于我的试炼。



「嗯……」

有声音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切菜声、炖煮声。日常的声音……有人在的声音。

我喜欢这样的声音。因为光听声音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声音是从厨房那边传来的。是芳乃回来了吗?还是哥哥?

「对不起,我觉得好一些了,可以帮忙──」

「柳良,你醒啦?不用帮忙。坐着或躺着休息就好。」

「…………」

嗯──……我看到了犀川同学的幻影。情况不妙啊。我的身体可能还没恢复。

先去洗把脸吧。水很凉爽,很舒服。现在回去吧。

啊啊…………他还在。没有消失。幻觉很强。无法抵抗。糟糕了……

「是不是该叫救护车……」

「咦?你的情况这么糟吗?温度──我也感觉不出来……」

犀川同学将手贴上我的额头。粗糙却也温暖。

「因为能力,身体表面还是很冰冷──总之,如果需要救护车就让我来叫吧。」

「等一下……?真的是犀川同学吗……?最近连幻觉都能摸到吗……?」

「不是幻觉。狐里小姐拜托我来照顾你,所以我来了。」

「这样啊……欢迎……」

「虽然我已经来好几个小时了……」

这么说来,芳乃说她今天会很晚回来,哥哥好像也说过要去某个地方逛逛。所以,犀川同学会来也不是不可能……

「……啊!」

「怎么了?」

「我、我得换个衣服。还穿着睡衣呢……!」

「在卧室里穿睡衣很正常吧,何况你还生病了。啊──……」

不小心说出口了,犀川同学于是重新打量我的模样。我现在穿着有白色和黑色的小猫图案的睡衣。可爱是可爱啦,但还是不想被看到……

「……挺可爱的嘛?那个满适合你的……」

「…………那就先不换吧。」

「哦、哦……呃,稀饭快煮好了,你要吃吗?没问题,我是按照食谱来做的,水量精确到没有一毫升误差。」

「我其实没那么在意误差啦……我要吃。」

我煮稀饭的时候从来没有精准地测量水量到毫升单位。可是看犀川同学一脸认真,我觉得做饭的态度还真是因人而异。

「……很好吃。」

我用汤匙舀起冒着热气的稀饭送进嘴里。本来以为每个人做的稀饭都差不多,但完全不是这样。怎么说呢,这个味道很有犀川同学的风格。

(插图013)

「是吗?吃完要记得吃药。我还买了运动饮料跟退热贴。」

「谢谢。那个,我拿个钱,稍等一下……」

「啥?不用啦。」

「可是,这样不太好──」

「……这是伴手礼。你之前不也这样吗?好了,赶快吃吧,不然要凉了。」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真的很擅长让我无法拒绝。

我把稀饭吃光了,也喝了药。可能要再过一下才会发挥药效,然后我大概会变得很想睡──但现在一点也不困。所以,我想和犀川同学聊聊天。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虽然完全不记得内容。刚才环顾四周,发现房间被冻得硬邦邦。我是不是……在睡梦中做了什么?」

「谁知道呢。我来的时候房间已经冻住了。柳良做了什么,我还真不知道。」

他移开视线,用温柔的声音这么说。我这才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不擅长撒谎。而且,他只会说善意的谎言。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吧。」

「放心吧,没有这种事。话说回来,你今天怎么这么温顺?我认识的柳良律花会不脱鞋就闯进别人家,还会往人身上砸冰块耶。你该不会是别人假扮的吧?」

「唔。我有脱鞋吧!冰块……确实是我丢的。」

「所以啊,我已经习惯你的『祝福』了。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觉得麻烦。别再因为那些你睡到记不得的事情烦恼了。」

「……知道了。我不会再去想了。」

我现在身体不舒服。发着烧,还感冒了。说点奇怪的话也是理所当然吧。我这样安慰自己,然后换了个话题。

「犀川同学。那个……关于先前的事……」

「先前?啊啊,你是说『土块』和我们一起出门那次吗?」

「嗯。那时候,你好像有……对我告白吧?」

「不是『好像』,那就是告白。而且那不是谎话,是我的真心话。啊,但我当时没有直接对你说,只是偶然被听到。」

「……问你原因、会很奇怪吗……?」

我努力地筛选措辞,犀川同学却一脸坦然。就像已经做好觉悟了……难道他本来就是这种性格吗?我不禁产生疑问。

「这问题是有点奇怪。但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对不起,还是算了。我自己都还没整理好……」

「这样啊。不必勉强自己,也不必太在意。你现在只需要专心养病。」

「可是犀川同学因为我受伤了──」

「那又怎样?因为觉得抱歉,因为觉得可怜,你要对自己的心撒谎吗?如果你真的这么做,我不会原谅你。别小看我啊,柳良。」

犀川同学显然在生气。那种感觉就像被人从高处俯视。

他的双眼紧紧盯着我。啊啊,就是这双眼睛,只有这双眼睛能让我……

「对你来说,我是什么?」

「那个──……」

「如果无法回答,那就是你现在的答案。我就不一样了,我现在就能回答你。我可以清楚地表达你对我的意义。柳良,你是我的──」

「律──────!哥哥回来喽────!」

犀川同学正想对我说什么,家门便突然被猛力打开。哥哥以一贯的风格滚了进来。

双手提着鼓鼓的塑胶袋,从里面露出好几根长葱。

「你感冒了吧?哥哥马上煮粥给你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色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快来人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哥哥拔出长葱,狠狠地挥向犀川同学。

犀川同学用单手挡下,然后从袋子里再拔出一根长葱。这次轮到他发动攻击。两人开始像演时代剧那样用长葱展开对决。

「喂,你这条丧家狗……!被甩的垃圾还敢跑来心上人家里,混蛋……!要不要我叫警察啊……!灵车也顺便叫来吧……!」

「闭嘴!你这个无能亲戚……!因为你到处闲晃,我才会来替你看护……!」

「真是给你添麻烦啦……!作为谢礼,去死吧色猴……!」

「你试试看啊……!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们两人关系不好是无法改变的现实,我只能认命。

但身为成年人,至少必须具备该有的分寸。

「你们!不准拿食材来玩……咳咳,咳咳!」

「啊哇哇哇哇哇……律,你没事吧?不要勉强自己,来,喝点水吧?这是软水喔。」

「抱歉,刚才太吵了。我差不多该走了,反正这个笨蛋金毛也回来了。」

「给我等一下!别把我叫得像什么奇怪网红!」

犀川同学开始快速收拾,好像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准备离开──但我还有话想对他说。

「犀川同学。」

「怎么了?你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

「──稀饭、很好吃。下次……我想谢谢你……可以再一起出去玩吗?」

我还真任性。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要有「下一次」,期待着能跟他在一起的「下一次」。

犀川同学起先有点惊讶,然后……他露出非常温柔的笑容。

「嗯,当然可以。不过得等你完全康复。那就这样吧,柳良。还有『土块』。」

「什么啊。我才不想听你那么多废话,快滚吧。」

「去死啦白痴!」

砰!犀川同学丢下这句便匆匆离开。最后竟然说出这种话……真是的。

「混蛋啊啊啊啊────!不行,律在这里等着,哥哥去宰了那家伙!」

「不行喔。哥哥,律花想吃苹果……?」

「好,我马上去削!等着啊!」

哥哥给我削的兔子型苹果甘甜又好吃。

今晚应该不会再做奇怪的梦了。我有这种预感──

「所长,我已经整理好相关资料了。」

芳乃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向她的雇主报告。

「玄羽侦探事务所」。这家个人侦探事务所的职员就算加上兼职的芳乃也只有三人。

这里的侦探并不是那种存在于小说中、能帅气解决难题的角色,而是遵循现实中的「侦探业法」的职业。他们的主要工作是信用调查或收集个人情报。

侦探事务所是根据客户的委托来收取报酬,并以此开启调查工作,因此没有明确的繁忙期或闲暇期。委托多了就忙碌,少了就空闲。

现在──有多项委托正在同时进行。简单来说就是很忙。

「真是不好意思啊,狐里小姐还要兼顾学业……」

这人嘴上在道歉,脸上却挂着半抹笑容。说实话,这个男人总是这样笑着。

他是事务所的所长,侦探「玄羽」……年龄和经历都不详。芳乃觉得这个人才最应该让侦探来好好调查一番,却还是把话吞了回去,换成其他轻松话题。

「没关系啦。反正可以加薪嘛~」

「哈哈哈,最近的年轻人真现实啊。这可真令人感慨……」

「所长在感慨什么啊?就算是以前的人,拿到钱一定也会很开心啊。」

「有道理呢。那么,你也是这样吗──」

这是一家小型事务所,没有设置专门的会客室。只是用隔板在事务所的一角划出一个区域,摆放一对沙发和一张低矮的茶几,当作简易的会客区。

此刻,玄羽正坐在那里。也就是说,有委托人在场。按理说,芳乃应该避免这样随意开玩笑。然而,这次例外。因为没有必要。

玄羽仍带着淡淡的笑容转向委托人,继续说道:

「──鹿山令一先生。」

这位委托人──「顾客」鹿山令一同样回以淡淡的笑容。

「哈哈。我可不一样,我有比金钱更重视的东西。」

「哦……那是什么呢?」

「嗯……比如说『羁绊』?差不多是这样的东西吧?」

「说得真好听……要是真的重视这种东西,你才不会来做这种委托。」

芳乃随手将整理好的资料摊在桌上。

散落的纸张上这样记载──「关于犀川狼士的调查报告书」。

「犀川先生是你的朋友吧?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狐里小姐,不能用这种语气对委托人说话,明白吗……」

「可是所长!我在这个男人身上闻到不对劲的味道!」

「如果你是指体味,我会有点受伤呢。算了,没关系。要不要我告诉你理由?我对犀川很感兴趣,只是想更深入地了解他。这就是我委托调查的原因。」

鹿山脸上没有一丝悔意。芳乃的「祝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识破对方的谎言,因此她能清楚知道鹿山没有隐瞒任何东西。

「深入了解……犀川先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人生经历啊。」

「说的好像你比我还了解犀川呢。我们的交情应该比你深厚吧?哦,你是读完这些资料才这么说吗?真是一个口风不紧的职员啊。是不是该给她减薪处分呢,玄羽先生?」

「这家伙……真让人火大……」

「志志马机关」和「组织」之间的对立与抗争,以及异能力「祝福」和操纵「祝福」的异能者们的存在,这些不存在于社会表面的事情全被隐瞒了。不仅无法在网路上查到,还不曾传出分毫流言。相关人员异口同声地保持沉默,还是说──那些泄密的人已经被处理掉了?

真相不明,但芳乃打算隐瞒那段过去。曾经是敌人的犀川狼士也一样,他现在隐藏过去经历,以普通大学生的身分生活。

「狐里小姐的处分就交给我来决定吧……您不打算看看资料吗?」

「是啊,是该看一下。对了,狐里小姐,能不能别再靠近我?我可不想让刚喝下去的咖啡再从嘴里喷出来。」

「你的恐女症才是更大的谜题呢……」

鹿山默默地开始翻阅资料。最后,他读完所有资料,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些资料,我一定要付钱吗?里面没有一个我想要的资讯。」

「哦……真是抱歉。那么,对于二次调查,我们可以提供半价──」

「不用了。唉,这家事务所也不行。我听说这里是优秀的侦探事务所,还真让人失望。之前我也委托过其他几家事务所,但他们也只有找出犀川的表面个人资讯。出身地、家庭组成、学历等等。这些都不重要啊。」

──黑社会的资讯无法透过正常管道取得。

因此,芳乃很清楚鹿山不会满意这份报告书。

「那么,关于调查对象,您还有其他想要了解的部分吗?」

「有一点,我想聊聊犀川的体干。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他都不会失去平衡。不管是在摇晃的电车,还是在人群中被挤压,甚至是我突然抱住他,他都不会。然后你说犀川没有运动经历?不可能吧。没有经过锻炼根本不可能拥有那样的体干。还有其他细节,但总的来说,犀川拥有的能力并不是一般人能够轻易获得的。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拥有这些能力……他到底有什么样的过去?」

(这种事,用一句「这家伙运动神经太好了」应付不就好了吗……)

鹿山已经看穿了犀川狼士那超乎常人的身体能力。

这种能力既不是天生,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培养的。

「所以啊,你就把以下这段话当成一个普通大学生的胡言乱语──是不是存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充满戏剧性的世界呢?比如杀手或者间谍之类的,像创作作品里的那种?」

「原来如此。不过,鹿山先生,杀手和间谍可是真实存在的喔?」

「啊,这样啊。那么这个如何?『超能力者』呢?」

(这家伙,该不会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缺乏证据……)

因此,鹿山现在可能是想从玄羽和芳乃这里套出更多情报。这让芳乃更加警惕。玄羽则若有所思地歪着头。

「嗯?因为这位犀川先生的体干异常优秀,您认为他可能是超能力者……您是这个意思吗?抱歉,我不太能理解这个逻辑。」

「……恕我直言。这只是妄想,甚至不是逻辑。」

「对啊对啊~这里是侦探事务所,不是随便妄想的地方呢~赶快回去吧~」

「那我先告辞了。反正也没什么收获。谢谢你们。」

鹿山起身一鞠躬,然后离开事务所。他明明可以带走这些资料,却一张也没拿,全部留在事务所。

「真浪费!所长,这些资料要怎么处理?」

「保管几天后丢进碎纸机。」

「收到──」

「还有,狐里小姐。」

「什么事?」

「你能跟踪他吗?他似乎不是什么品行端正的人呢……」

「唉……为什么呀?如果能额外支付工资的话……」

基于保密原则,工作上的事不能透露给他人。玄羽在这方面非常敏锐,如果芳乃泄露了什么,他很快就会察觉。虽然想把鹿山暗中活动的事告诉狼士和律花,但如果无法直接告知──就只能由她来监视鹿山了。

芳乃用手指推了推眼镜的鼻梁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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