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话-章节
11月11日。我和律花结婚纪念日的前一天。
本来这应该只是纪念日的前一天,一个不足为奇的普通日子,但──
「呜──好紧张啊,前辈。」
「会议下午才开始,如果从上午就开始紧张,你的身体会吃不消喔。」
筹备至今的「黏土橡子」周边商品化专案。今天下午要举行的就是它的报告会议。大舅子也会参加这个十分重要的会议,并且正式决定要制作哪些周边商品。我和生驹小姐提交的商品方案也在候选名单中。
「就算只有一个也好,希望里面有吴井先生喜欢的方案。」
「嗯……他不是商人,而是个有艺术家气息的人,不知道会怎么想。」
至今为止大舅子已经来视察过非常多次。他每次来,我们都会提出的新的商品方案,但全被否决了。现在公司内没有人不知道大舅子的大名。
(结婚纪念日前一天,竟然成了一个煎熬之日。)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明天请了特休,但如果今天的会议没有任何进展,恐怕也没办法悠闲地享受假期了。毕竟我好歹也是专案负责人。
「资料检查完毕──我觉得应该没问题,但请你再检查一次。」
「好的。毕竟那个人连一个错字都会咬着不放。」
不知道是身为创作者,还是他有如恶婆婆般的性格,大舅子的眼睛很尖。
「犀川。」
「嗯,怎么了,经理?」
「抱歉啊,挑你们在确认的时候。关于那件事我有话要说。带『那个』来那边一下。」
接到经理的传唤,我拿着出差用的大公事包前往另一个房间。
「──关于『灾祸碎天』的处理,东西带来了吗?」
「是的。在这里。」
我从包里取出偷偷带来的「灾祸碎天」。之前已经打听好如何处理这个东西,今天经理会把它收走。
「……看起来完全没有保养过。这个东西还能正常运作吗?」
「不知道……几乎没用过,不清楚情况如何。」
「总之,我会澈底处理掉。辛苦了。」
「不,我才是。劳您费心了。」
我鞠躬。这样一来,「灾祸碎天」就完全离开我了。
经理扭了扭脖子,切换话题。
「话说──今天的会议可别大意了。千万别让吴井先生不高兴了啊。」
「他基本上对律花之外的人都很严厉。我已经开始怕了,真的。」
「到了紧要关头──就把你老婆叫来吧。」
「绝对不要……虽然肯定会成功的……」
这样也太犯规了。经理笑着说「开玩笑的」。这个人也算满特别的。
「不需要借用律花的力量,我也能顺利推行。这是我的战斗,对吧?」
「……你变了啊。」
「唉?怎么突然这么说?」
「只是感慨一下。年纪大了就容易被一点小事牵动心情,真是困扰。」
「你也已经是老头子了啊。」
「揍你喔。」
经理确实比以前更老了些。不过,他的外表依然年轻,也很有精神。希望他能一直健康下去。说出来太害羞了所以就藏在心里吧。
「占用了你不少时间,抱歉啊。继续回去检查资料吧。」
「嗯。我会加油的!」
「这才像话。」
最后经理轻轻拍了下我的背。我于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把上午时间都花在资料检查上,迎来了午休时间。我边吃律花做的便当,边在脑中再次确认下午的计画。会议是从下午三点开始,所以午饭后马上就要移动到会议室做准备了。
「前辈,您是不是在想会议准备的事情呢?」
「你怎么知道……哦,对,下午第一件事就是这个,当然猜得到。」
「优秀的后辈能轻松看穿前辈的心思哦!」
「总觉得你在瞧不起我……」
如果我更会指挥人,应该把会议准备的事全权交给生驹小姐或大鹰。不过,既然我是负责人,还是希望能亲自处理这些事。
不知道生驹小姐是不是已经克服紧张,她看起来比上午更有精神了。
「前辈。会议室的暖气先开一下比较好喔。那个房间的空调有点不灵光,最近天气又冷。总之我已经开好了。」
「这到底算是商量还是报告啊……不过谢谢你,帮大忙了。」
大鹰一如既往地随性。不过,关于空调,我原本是打算等会议开始前再打开。这个角度是我没想到的,不愧是其实很优秀的家伙。
「唉,大鹰君。你怎么知道会议室空调的情况?」
「因为我经常在那个房间偷懒。」
「你啊……」
被经理听见的话肯定会挨揍。我和生驹小姐只觉得傻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间慢慢过去,距离会议还有三十分钟时,我的胃开始隐隐作痛。
(先吃点胃药好了……)
以前无论处于什么情况,我都不会因为紧张或压力胃痛。但一旦进入职场,我才发现自己的胃肠竟然如此脆弱。可能所有社会人士都是这样吧。
我边想边喝水吞下胃药。同时,我注意到走廊那边似乎有些骚动。
(怎么了?拜托不要是提早来的大舅子在闹事。)
应该不至于吧……虽然我这样想,但这个人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也不奇怪。
我走向走廊,看到几个员工聚在一起吵闹。生驹小姐也在里面。
「生驹小姐。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前辈。那个,你看一眼就会明白了──」
叮叮当当。铃铛的声音响起。那是我在家里常听到的,挂在项圈上的铃声。
一只全黑的猫喘着气,用圆圆的眼睛盯着我。
我绝对不可能把流浪猫错认成它。它已经是我们的家人了,不可能会弄错。
「喵吉……?你怎么会在这里──」
「猫在公司里──咦?」
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养在室内的喵吉,怎么会出现在离家这么远的公司里。难道是从今天早上就一直跟着我?不可能。如果是这样,我早就发现了。
思绪开始混乱。然而,我应该为我们之间特有的羁绊,献上万分的感谢。
喵吉以言语的形式,清清楚楚地告诉我:
『……那家伙,「律花」被袭击了喵……』
──试炼的一天,从现在开始。
*
明天是我和狼君的结婚纪念日!真是值得庆祝!
所以我整天都无法集中精神工作。好在没有什么急事,也没有被谁监视着,就算稍微放松一下也没关系吧。
一眨眼就到了中午。我伸了个懒腰,走向厨房。
「喵吉~~来吃饭吧!」
『喵。』
直到不久前我都还是一个人孤单吃饭。但现在会和喵吉一起吃。虽然实际上我只是看着喵吉吃猫粮,自己随便吃点昨天的剩菜什么的而已啦。
明天我请了特休,可以一整天和狼君在一起。我们早就计划好了,所以我一直期待着这一天。
(但是,今天狼君会很晚回来呢。)
因为有和哥哥的重要会议,狼君昨天晚上(看起来有点累的样子)说他大概会搭末班车。本来想提前一起吃晚饭庆祝,但我知道狼君现在手上的工作很辛苦。这是一个很大的专案,他是负责人,公司也不允许他失败。不过,如果能顺利完成,狼君有很大的机会可以升职。不过他本人好像没在想升职的事。
……总之,今天对我来说就像是狗狗需要「等等」一样,这样的一天。
「对猫来说又像什么呢,喵吉?」
『喵。』
「这样啊。等狼君回来就给他一个惊喜的吻……好像不错呢。」
『蛤?』
「毕竟喵吉也是女生,挺大胆的嘛。」
吃完猫粮的喵吉,撇过头不理我了。虽然不知道关于人类的语言,猫能理解多少,但它也许是害羞了吧。
「好了。稍微休息一下,然后赶快把工作做完吧。」
──叮咚。门铃响了。网购……最近好像也没买什么东西,应该不是。
那可能是推销或者广告吧。要拒绝这种东西可麻烦了。
「……假装不在家好了。」
对不起,我不是全职主妇,所以可是很忙的。就像你因为工作按门铃,我也会因为工作假装没听见门铃。
『……!嘶──!』
「嗯?怎么了,喵吉──」
喵吉突然竖起毛,对着玄关发出威吓声。
感到惊讶的同时,玄关的门发出声响,倒在地上。
锁上的门不是被正常打开的。它是被某人踢开的。
「什么──……」
「连自己的气息都没有消除还想假装不在家,你最近可真是过得太和平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体格很好。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不像是一般人。
他的脸……嗯?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必须赶快调出情报才行。
他穿着鞋大步踏进我和狼君的家。显然没有常识。
「……我要叫警察了喔。你是谁?」
「叫啊。如果你还有那个时间的话──『白魔』。」
「…………」
他知道这个名字。也就是说,他是「组织」或「志志马机关」的相关人士。「组织」的人不会这么称呼我,所以他应该是「志志马机关」那边的。
『嘶──嘶──』
「喵吉!退后!」
「……嗯?那只吵闹的猫是怎么回事?你们养了奇怪的东西啊。」
「不要说我家人的坏话。」
面对这样的可疑人物,喵吉发怒威吓是理所当然的。但这个人显然不是普通人。如果喵吉冒然扑上去,十之八九会被打得更惨吧。我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你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钱的话……我们家也没有多到值得你抢!」
「是你,还有狼士。」
他猛然挥出右臂。这个人听不进任何道理。虽然在他强行闯入家中时就已经很明显了,但他竟然突然挥拳。
我扭动身体,惊险躲过那一击。随后向后跳跃,拉开和他的距离。
「怎么了?用啊。你有『祝福』吧?」
「……不会用的。」
家里没有逃跑的空间。唯一的办法就是打开窗户跳出去。
不过,我向后跳是有原因的。我抓住了摆在一旁的「云雀」,在纳刀的状态下摆出战斗姿势。再怎么样,突然使用真刀挥砍是不可能的。
「很好。你要先用这个来试试看吗?」
「我决定不叫警察,而是用这个把你请出去。」
我一个跨步,向前突击。在对方反应之前,刀鞘的尖端就击中他的额头。
虽然刀身被鞘包覆着,但这一击包含了我的(符合平均值)体重。如果额头被直接击中,就算不昏迷也能使他倒地。
但──这个男人的额头异常的硬。
一个不会被刀刃穿透的对手。拥有这种「祝福」的人。我翻出脑中的记忆。
「这种感觉……!我……想起来了。你是『天铠』──」
「正是。」
「天铠」彷佛在告诉我答对了一般,向我伸出手。我立即后退,将「云雀」从鞘中拔出。同时,把刀鞘扔向后方阳台的玻璃。
一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我立刻大声喊道:
「喵吉!快跑!」
『喵……!』
「居然还有空关心猫。」
就算「天铠」的目标是我,也不能保证喵吉不会受伤。它可以从阳台跳到隔壁龟冈家的阳台。最坏的情况下,猫从高处落下也能巧妙着地。喵吉很聪明,一定能理解我的话。
「天铠」像岩石一般的拳头擦过我的脸颊。我勉强躲开了。
……既然如此,只能打倒他,让他赔偿一切,然后交给警察处理了。
「我要在午休结束前解决这一切……!」
我握紧出鞘的「云雀」,为了保护狼君的归所,我决心奋战──
*
『……「律花」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喵……』
「──这样啊。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我抱着喵吉冲进空无一人的会议室,听完事情的经过。
按照指示,喵吉从家里逃出来,凭着我的气味一路找来这里。虽然是猫,却能像狗一样追踪,真是非常优秀的家猫。
喵吉口中提到的「天铠」一词。不用说,我也知道那是谁。
「健刚──」
「天铠」……狮子鞍健刚在最后一战后失踪了。无论如何搜索,都找不到他的踪迹,但也没有发现遗体。所以大家认为他可能还活着。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紧紧揪了起来。我最担心的果然还是律花的安危。
(她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打败吧。但是,我和律花都已经很久没有实战经验了。就算律花拥有「祝福」──)
『如果拥有超强的力量,那种像你一样的家伙,吾辈早就把他打飞了喵……』
「别说傻话了。猫不需要担心这个。」
喵吉的话让我心里有些不安,但我没有时间多问了。
我一次又一次地打电话,但律花都没有接。是没注意到来电吗?还是──
「──接通了?律花!」
『……真感谢你省去了我主动联络的麻烦。』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律花的清丽嗓音,反而是粗犷而熟悉的声音。
……冷静点。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候,要先获取信息。
「你有什么目的,健刚?」
『你们夫妻俩真是吵死了,目的目的的,烦不烦啊。和老朋友相隔十年的重逢需要什么目的吗,狼士?』
「别废话了。我知道你对律花做了什么。」
『那只奇怪的猫讲的吗?』
「说吧。你不会无缘无故袭击的。」
『谁知道呢──我只是想见你而已。现在立刻过来我说的地点。』
「如果我不去──」
『这种情况下,你应该能猜到结果吧。我会杀了「白魔」。』
「……是吗。」
打给律花的电话被健刚接起,这代表律花很可能已经没办法自由活动了。不过,健刚想用律花作为谈判的筹码,所以至少她还活着。只要知道这点就足够了。
健刚把地点告诉我。他似乎没打算讲太久,随后便挂断电话。
『怎、怎么办喵?』
「还能怎么办。」
『可是,那个雄性人类──』
很强,喵吉应该是想接着这么说吧。但在那之前,会议室的门被打开了。
「……经理。」
「是健刚吧。」
「……能问一下您是怎么知道的吗?」
我不认为经理偷听了我们的对话。他可能是从其他员工那里听到我的异常情况,并推测出当前的状况。
这个人应该知道一些我没掌握的情报。于是他开始长谈。
「这一带──我们公司附近,包括你居住的街区。你最近没感觉到什么异常吗?」
「例如什么?」
「治安恶化了。」
「这个嘛……」
我确实有隐约感觉到。这一个月来,我只是正常生活,就碰到了黑社会进店、抢匪等等,真的不太平。当然,这只是偶然碰上的,我和律花并没有主动做什么。
「不管你心里有没有底,治安的确在恶化。而这些都是健刚造成的。」
「那家伙?等等。一个人怎么可能影响整个治安──」
「──当然会影响。你、我、他,我们都是风啊。」
我想起经理之前说过的话。
假设这个社会是海,其中生活的普通市民就是鱼,而我们是风。
「我原先也不过是在收集情报──不知为何,健刚最近常常到处作乱。他袭击并摧毁了许多所谓的反社会组织。但即使是反社会组织,也是有其内部结构的。如果这些组织被破坏,自然会波及到普通市民。就像是随意敲打蜂巢一样。最终,健刚的目标转向我们。」
普通人没办法单独袭击那些反社会的家伙。但健刚拥有异常的战斗力和「祝福」。即使那些人联合起来也敌不过他。这是有可能的。
「经理,您明明知道这些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有必要吗?我和你,都是公司里的普通上班族而已。」
我们确实是亲自选择了这种生活方式。因此,即使知道也不会做什么,更不会说出口。
这才是作为普通社会人士,一个普通市民的生活方式。
……但这想法也仅限于这些事与我和律花无关的时候而已。现在已经不是无关的了。
「律花被健刚袭击了。现在被挟持为人质。我也知道健刚的藏身之处。」
「报警吧。警方会立即行动的。」
「健刚想要我去。如果不按他的意思行动,律花的生命就会受到威胁。」
「就算这样你也应该报警。老实等待救援就好。这才是普通市民会做的。」
「那我不要再当普通市民了。」
人类的所作所为都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我们就是这样生活的。
无论是普通市民、特别市民,还是异常者,其实都是这样的。
我拥有的社会地位和律花。两者之间的天秤倾向哪一边,根本不用怀疑。
「作为你的上司和曾经的长官,我都要命令你,不要去。」
真的会死啊──经理这么说着,挡在我面前。我逼近他,低吼般地说道:
「让开,老爹。哪有知道妻子遇上危机,还默默看着的丈夫。」
「你清楚社内即将发生的事情吗?你的战斗──」
会议即将开始。我是负责人,兼任主持人。如果无故缺席,我一定会被骂到臭头……不只那样。
这是公司重要的专案,会议上也有许多外部的相关人员。
怎么看都会成为处分对象。甚至可能被惩戒解雇。但是──
「管他的。」
我是社畜,是社会的齿轮,是公司的奴隶──那又如何?
这些都是我不得已才做的。我还没愚蠢到看不清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唉。你变了,但终究任谁也管不住你。从以前就是这样。」
经理放弃般大叹一口气,无奈地说道。他拿出藏在身后的某种东西,重重地放在桌上。那声音既沉重、坚硬,又是如此令人怀念。
「这是你的『灾祸碎天』,拿走吧。你想手无寸铁的和健刚互殴吗,『羽狩』?」
……什么嘛。他根本从一开始就看穿我会怎么行动了吧。
「老爹──」
「我现在是经理,笨蛋。还有,这个也拿去。」
这次他把公司的车钥匙递给我。确实,我完全没有考虑到交通方式。
「……关于健刚的事情,我应该多少要告诉你的。那样的话,也不会变成现在这种状况。这是我的失误,也是我的赔礼。」
「如果发生什么事,就全算在我头上吧。这些都是负责人的职责。」
「明明行事经常不顾后果,还真会说话啊。你听好了,狼士。既然要去,就要把一切解决。回来后,我会给你留个位置。」
「谢谢您──经理。」
我低下头。经理默默地轻拍了一下我的背。
右手拿着「灾祸碎天」,左手抱着喵吉,我回到自己的座位。
把它们都塞进包里,我便立刻准备离开公司。
「前辈!」
「……唔!生驹小姐。」
被叫住了。这也难怪,除了经理,没有人知道我的情况。对她来说,我就是一个在重要会议前突然跑出去,最差劲的前辈吧。
但我没有时间解释。默默地背向生驹小姐。
「那个!主持和说明什么的,我会全部处理好!前、前辈不在也没有任何问题,我会顺利结束会议的哦!」
「咦──」
「所以没问题的。快去吧。虽然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抱歉。这个人情,我一定会还的。」
「没关系的。优秀的后辈,可是能轻松看穿前辈的心思哦。」
回头一看,生驹小姐自信满满地笑了。
我真的再次感受到。这孩子是个非常优秀的后辈。
*
健刚指定的地点,是郊外山里的一个废弃物处理场。现在已经没有人在使用了,上面挂着禁止进入的标示,还被有刺铁丝围住。
『……你还记得吾辈之前说,偶尔有人能听懂吾辈的话喵?』
「啊啊。说起来,刚遇见的时候听你提过这事。」
我把车随意停放,拿着包踏入指定地点。在这期间,喵吉开始一点一点地讲起话。我一边警惕周围,一边应声。
『你和──那个超强的人类都能听到吾辈的声音喵。』
「健刚吗……果然是这样啊。」
『吾辈发现了喵。能听到吾辈声音的人和不能听到的人有哪里不同喵。』
「是喔。说来听听。」
『有动物臭的人喵。』
这什么意思?是在说体味吗?如果我有动物臭的话,一定全是因为你耶。
但喵吉从包里探出头,左右摇了摇。
『虽然是在说气味,但不是那个意思喵。吾辈也说不太出来……』
「理由怎样都无所谓。能这样和你对话就好了。」
『……才不是无所谓喵。你有注意到喵?』
「注意到什么?」
『──你现在脸上带着非常可怕的表情。像野兽在捕食猎物前的脸喵。』
「……喵吉。」
『一般人类不会有这样的表情。「律花」她──』
「喵吉。你在这里等着。如果出什么事就马上逃走。」
我把包放在地上,取出「灾祸碎天」装上。
不能够带着喵吉去见健刚。猫对人类这种动物也是异常敏感的。我们人类看着猫会觉得疗愈。另一方面,那些猫也在仔细观察人类。所以,它所说的大致上是事实。
尽管如此──现在的我也听不进这些话。
『……吾辈不会逃的喵。赶快两个人一起回来喵。』
「是啊。那么,我去去就回。」
我进入处理场。现在大部分的机械已经被移除,里面几乎空无一物。
现在已经接近傍晚。里面没有通电,很昏暗。只有破碎的玻璃窗和从破裂的天花板透进来的光线,朦胧地照亮厂内。
「……来得真慢啊。我还在想如果你日落前没出现该怎么办。」
「抱歉喽,我没那么闲。可不像你──健刚。」
健刚坐在横倒的铁桶上,等着我的到来。
毕竟是这家伙,他应该在我进入这片区域时就察觉到我的气息了吧。
我随口敷衍,同时警惕着四周。律花在哪──
「找『白魔』的话她就在那里。她只是昏过去了,没有什么大伤。」
──我确实看到律花被用钢丝胡乱地绑在铁柱上。一旁地上还躺着出鞘的「云雀」。她或许也在这里和对方交手过了。
「真意外。我还以为你会把她折磨得更惨呢。」
「她不值得我这么做。喂,狼士。这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是我妻子。这点你应该已经调查清楚了吧。」
「不是这个意思。为什么这女人不用『祝福』?」
「……嗯?什么意思?」
「祝福」并不会随时间自动消失。它应该会伴随拥有者直到死去。所以律花应该还能使用「祝福」──「霏霏冰分」才对。
虽然平时不会用到,但在紧急情况下,她应该没有犹豫的理由。
「跟我交战时,她一次也没有使用『祝福』。真是无聊透顶。」
「…………」
「不过──你看起来也不知道原因啊。那就算了。」
这么说起来,和律花结婚后,我一次都没见过她使用「祝福」。刚交往的时候,她还会在某些情况下使用。
而不知不觉间,这能力似乎跟消失了一样,再也没见她使用过。
之前一起去看草地棒球的时候也是。球飞过来时,在律花避开之前,应该有飞砾会自动迎击。这本应是一种难以应对的能力。
「既然你来了,那就已经足够了。」
……这些事情之后再考虑吧。健刚慢慢起身。
「等一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至少说个理由吧。」
「──战斗就是我们的全部。只有在那里才有意义与价值。」
健刚步步逼近。只能迎击了。
「你怎么看,狼士?机关解散十年──你不觉得窒息吗?」
「这──」
「太慢了。」
健刚的巨大身躯向下一沉,仅仅一步就把我俩之间的距离缩短至零。
我感觉全身燃烧起来。强烈的杀气穿透了我。我反射性地用右臂的「灾祸碎天」护住脸部,而健刚的拳头正好击中此处。
框啷!顿时发出了不像是人体撞击金属的声响。他的强大臂力让我的身体不仅被打飞,还直接撞到墙上。
「前几天在街上偶然看到你时,我相当震惊。那是一种强烈的异样感。那个『羽狩』竟然在俗人面前缩头缩脑。就像狼对着兔子低下头来一样!我一度因为愤怒而颤抖──甚至考虑当场杀了你!」
「……那时的……」
和生驹小姐在外面吃午饭时感受到的强烈杀气。我原本以为那是源自律花,但其实是健刚释放的。
「不对吧,狼士!我们只能战斗!你应该明白的──只有你应该要明白!和我并肩作战的你应该了解吧!」
「所以……你只是想找个对手打架,才袭击我和律花的吗?」
「没错。我们很强,所以能满足我们的对手并不多。」
真是荒谬的理由。至少,十年前的健刚不会这么想。
然而,十年过去了……这绝不是一段短暂的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
我没有对「志志马机关」特别忠诚。不过从一开始就只有这个地方能容纳我。那是一段单纯执行命令的日子。因此,即使机关解散,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要考虑接下来该如何生存就好。
但健刚不同。像我一样,他只有在机关里才能找到容身之处。但和我不同的是,他喜欢机关……他喜欢那里的人们。我是个固执透顶的怪小鬼,从来没有把机关成员称作「同伴」。但健刚──他一向是这么称呼的。他对机关有感情。
简单来说,「志志马机关」是健刚唯一的归宿。那里是他能最大限度发挥自己能力,并保护所爱之人的家。我却间接夺走了这一切。
所以健刚像现在这样毫无目标地暴走的责任……也许在我身上。
「你最好有杀了我的觉悟,狼士。否则,你会死。」
「用不着你说──不把你打飞我才不甘心。」
无论健刚有什么理由,我都不能忍受他对律花出手。但说到把他解决,现在的我恐怕做不到。这十年间,健刚可能一直都有持续在某个地方战斗。我们之间的差距,凭现在的我根本无法弥补。
切换想法吧。快让战意充满头脑。我曾经是谁?
「我是『羽狩』──狩猎『印记者』之人。」
「灾祸碎天」如今的可用功能只剩下钢线射出(wire shot)、拳刺突(spike)、冲击(impact)这三种。其余皆因经年劣化和维修不良无法使用了。我释出手腕部分的钢线,卷住一个空的油桶。
「真怀念啊,『灾祸碎天』!」
健刚发出欢喜的声音,我则将油桶直接砸向他。
他的「祝福」──「攻护仁王」可以使身体硬化。这样一个空油桶对他来说就恐怕就像被海绵打到一样吧。事实上,健刚并没有进行任何闪避或防御。但这正是我所期望的。这次只是钢线射出(wire shot)的试运行,还有佯攻。
我迅速向健刚逼近。既然没有枪,近身战就是我的主要攻击手段。
「要和我互殴吗?好啊,我奉陪到底!」
「呼──」
健刚的体格和体力都远远胜过我。技术方面──我曾经占上风,但现在可能不敌。因此,与健刚正面硬碰硬几乎等同自杀。
然而,我还是用脚踢中了健刚的侧头部。
(……唔,踢雕像还更轻松些。)
「要踢就用力点!把我的颈椎踢断啊!」
健刚怒吼着,朝我猛力挥拳。我用右臂挡下。
好重。好硬。如果用肉身硬扛,我的部分身体一定会碎掉。除了「灾祸碎天」,以其他东西抵挡都无法防御。枪和剑都无法伤到健刚的「攻护仁王」,这是简单而强大的「祝福」。十年前,我从未想过和他认真打起来会这么危险。
「嗯,我会把你打到粉碎的。」
健刚的惯用手是右手,现在攻击我的也是右拳。
我将左手藏好的笔狠狠刺向健刚的右手肘。
油桶只是诱饵。目的是趁空档藏起这枝笔。
「呃……!」
「攻护仁王」虽然能让全身硬化,但如果人体全部硬化就无法动弹了。因此,关节部分仍保留一定的柔软度。而且,健刚在过去的战斗中,右肘和左膝都换了人工关节。也就是说,这是明显的弱点。
(插图012)
「你还……记得啊。我的──」
「哈啊啊啊!」
我尽可能压低身体,右手用力握拳。拳刺突(spike)从拳头部位弹出。我已经决定好下一个瞄准部位了。那就是健刚的左膝。
拳刺突(spike)确实瞄准了健刚的左膝。但对方果然预测到了,他向后大幅跳跃避开。我本来想打断他的膝盖,但这样下去我无法如愿。
「和我想的一模一样啊。」
然而,我这么低喃。健刚方才的行动,完全符合我的预想。因为不想被击中弱点,他只能向后跳──那我就进一步追击。
「灾祸碎天」的手臂部分发出机械音后随即启动。肘部的部件凸出,已经准备好释放冲击(impact)。猛烈击中目标时,肘部的部件会在拳头接触的瞬间,以和打桩机一样的原理反弹。同时对敌方的整个身体造成冲击(impact)。
「结束了,健刚。」
我配合他的跳跃,向前蹬地跳了起来。目标是健刚的额头。
「攻护仁王」无法硬化大脑。如果头部被强烈的冲击(impact)击中,便能让他失去战斗能力。
──轰隆!巨大的声音回荡,我因反作用力后退。
健刚的额头上留下烧焦的痕迹,他呈大字型倒在地上。
「哈……哈哈哈……!」
他笑了。健刚还有意识。如果是十年前巅峰期的我,现在这一击就能使我确信自己的胜利。然而,多年的空白期使我无法让健刚失去意识。
我立刻再次跃起。毫不犹豫地狠狠踩向健刚的脸。
「你真的很强啊。完全没有生疏。啊啊──这个表情真不错,狼士。」
「啧……」
如果是普通人,这一击足以致命。然而健刚并非普通人。他凭借自己的「祝福」和脖颈的肌肉,就这样用脸承受我的踩踏。
「全力战斗还真是愉快啊。唉,狼士……其实你过得很痛苦吧?至今为止。」
再进一步的追击反而危险。如此判断的我向后方跳开,与倒下的健刚保持距离。
健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战意丝毫没有减退。因此,我──
「别再继续欺骗自己了。如果有镜子,我还真想让你看看自己的表情。」
「…………」
「现在的你,十分闪耀。」
──我的嘴角上扬,笑了。连自己都感觉得到。
*
「嗯……」
某种粗糙而温暖的东西,一直在触碰我的脸。
这让我觉得有些舒适,随后渐渐醒来。
「……咦!喵吉……?」
『喵。』
「你怎么会在这里──好痛。」
那个身分不明的男人把我强行带到这里。我再次反抗,但失败了,然后──不知为何,喵吉正在舔我的脸。虽然身体被打得动弹不得,但这点程度不算什么。就是这些缠在身上的钢丝勾得我有点痛。
『唔喵。』
喵吉的尾巴动了动。它指的方向──
「……狼君……」
──我的心爱之人正在战斗。
为什么来了呢?你是来救我的吗?
「不行。」
在想到这些之前,我已经如此低喃。
狼君──喜欢战斗。他自己一定也没有察觉。
或者是,他一直装作不知道,用这样的方式来欺骗自己。
也不难理解。既然拥有这样的力量,来到能发挥这份力量的地方,对他来说肯定会更舒适吧。就像棒球选手和足球选手在球场上闪耀一样,狼君就是那种在战场上闪耀的人。
「但是……不行啊。」
决定要一起生活下去时,我们就放弃了战斗这条路。避免出风头,是因为我希望狼君能就此远离战斗。
……不对,不完全是这样。没有一种人生能完全不用战斗。
当然,应该尽量避免,但总有必须战斗的时候。
所以,我们不是放弃了,而是互相拾起了。拾起了对方欠缺的部分。
我是为了自己。
狼君则是为了别人。
这种「战斗」是可以被允许的,明明已经这样决定了。
「不能……露出那样的表情。」
现在我终于理解「天铠」了。这个人一定很寂寞。他希望狼君能回到他身边。而且,他也确信狼君会回来。
而狼君正在回应他的期待。对「天铠」来说,目的就是手段,手段就是目的。
「喵吉,对不起。能不能把那把刀拿过来……?」
那么,我只有一件事要做。
这个钢丝网妨碍了我的动作。想切断它就需要「云雀」,它倒在不远处。所以我请喵吉帮忙……但「云雀」太重了,除了我之外谁都无法使用。喵吉肯定──
『唔。』
──正当我这么想时,喵吉像咬玩具一样把「云雀」叼到我手边。说起来,「云雀」确实是一把神奇的刀。对,没错。
「狼君,等等我。我马上就──」
我握住「云雀」,强行对准铁丝。
「──来教训你。」
*
我从以前就不擅长从零开始思考一些事情。
所以我很顺从。对命令,对指示,对被下达的事项都很顺从。
另一方面,成为大人后就不能一直这样了。
自己思考、思考、再思考,行动、行动,再思考、思考……
如此反覆了无数次后,我觉得自己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尽管如此……依循某些事情依旧是轻松的。我还是在这方面放纵着自己。
尽管能顺利完成被指示的工作,但我对需要自己构思、提出建议的业务却很不擅长。
按照食谱做饭对我来说是天经地义的,要自己进行调整简直是天方夜谭。
按照设计图组装模型很有趣,但组装完成后,我就没什么兴趣了。
「哈啊啊!」
「嘶!」
就算是这样的我,也有唯一一个能自满的东西。
──战斗。特别是对上「印记者」的战斗中,我擅长动员所有知识、记忆和技术,找到突破口。在那里,我不受任何人的束缚。
只要听见「战斗」的指示,之后要「如何战斗」全由我来决定。
「再来啊,狼士!」
「……哈!」
而实际上,这对我来说,可能是最快乐的一件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发出笑声,在十年后终于意识到。
「呵……呵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彷佛在回应似的,健刚也跟着大笑出声。十年前的我们从未这样一起大笑过。
啊啊,对啊。战斗是快乐的。无需思考,随心所欲地大闹一场,怎么可能不快乐呢!而且我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待在能充分发挥自身才能的地方,怎么可能不畅快呢!
这个社会真是糟糕透顶。每天工作到日落,被上司训斥,被后辈顶撞,对着不想低头的客户鞠躬。最后我得到的薪水,只够偶尔过上奢侈一点的生活。这算什么?难道我的价值就只有这样吗?
「唔!」
「啊──」
健刚的拳头打在我腹部。同时我的右拳击中他的下巴。
正面迎击我绝对不可能赢过他。但健刚有明显的弱点。
他必须一边保护那个弱点,一边思考我会如何行动。
因此产生战术上的较量。健刚,你──不擅长这种事吧。
「就是这里……!」
我故意挥空。幸运的是,这里满地都是废弃物。
用钢线射出(wire shot)回收了一根生锈的铁管,然后猛击健刚的左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到疼痛,我向有些退缩的健刚再次打出冲击(impact)……贯穿他的腹部!
「呃啊!」
这次健刚被击飞,喷向半空中。随着一声脆响,「灾祸碎天」的框架出现裂缝,关节的可行动范围也明显变得僵硬。如果再用一次冲击(impact),这东西恐怕就会完全坏掉。
足够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就能击败健刚。
「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想要大闹一场了。」
「对吧……?不管和虾兵蟹将交手多少次,我都笑不出来啊……!」
健刚喘着粗气,露齿笑了起来。我用左手背擦掉嘴角流出的血。现在的生活中不可能体验到这种流血的感觉。顶多是胃长了息肉而吐血,或者因为压力过大,肠子坏掉而血便。
「健刚……!」
「狼士……!」
他特地来见我。我就得好好回应他才是。
所以你要抱着杀了我的决心喔,健刚。不然──
「喂──────────!」
──毛茸茸的……莫名的触感,盖住我的脸。
这东西温暖柔软,有些毛茸茸,带着些许兽味……还有熟悉的柔软剂香气。
「……腰怡(喵吉)……」
『……吾辈快尿出来了喵……』
「啊?」
『真的不行了喵……真的要尿了喵。你的脸就像平常用的猫砂一样。啊、啊,已经到极限了喵,马上就要尿出来了喵……!』
我试图将贴在脸上的喵吉扯下,但它死命地用爪子抓住我的肩膀不放。干嘛抵抗啦。
「喵吉,已经够了。」
『真的?那这次就饶了你喵。』
从我脸上跳下来的喵吉这么说着,跑到阴影处。看来它是真的尿急。真是只怪猫啊……
我试图整理呼吸──但一抬头就看见面色凝重的律花。
「律花──」
「狼君,你来这里是要干什么?」
「呃。当然是来救你──」
「骗人。这种事你早就忘了吧?看你的脸就知道了。再说,就算没有你帮忙,我也能自行脱困啊~~」
这是……有点生气的律花。确实,她刚才还被钢索捆绑住,但现在已经成功脱困,她说得全都是对的。
「我……我──」
「『白魔』!别来碍事!」
「吵死了!现在我们夫妻正在谈话,给我闭嘴!你的对手是狼君,他会好好对付你!这个…………大个子!」
「唔!」
面对怒吼的健刚,律花也回以怒吼。她原本大概是想骂他,但因为没有合适的措辞,结果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但看来还是有点效果,健刚沉默了。
「律花,我真的是想要救……」
「嗯。我知道你是来救我的。但在和大个子打架的时候,你头脑发热,觉得『啊──战斗真是有趣啊~~』对吧。好好好,我都知道啦──」
我无言以对。我轻易将原本目的抛诸脑后,还愚蠢地享受战斗。最重要的是──律花完全看透了这个令人难堪的真相。
「……真的啊。我居然忘了你,自己在享受战斗……真是愚蠢。对不起,律花。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我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沉浸在一时的快乐中,就这样──
「唉?其实没关系啊,只要你觉得开心。这样和『祝福者』认真战斗就像是狼君的兴趣嘛。这样很好啊!」
「…………啊?」
「我们要尊重彼此的兴趣才行。如果狼君不享受战斗,立刻停止就好。我并不是否定战斗本身啊?」
「那么──」
还来不及问律花为什么生气,她就用双手捏住我的脸颊。
「──不能只为自己而战。」
享受基于自身利益而进行的战斗行为,那只是单纯的胡闹。
……就像现在的我和健刚一样。彷佛是被夺走心爱玩具的小孩子。
「狼君,再告诉我一次,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律花停下揉捏我的手,温柔地捧住我的脸。
我无法避开她的眼神,于是重新且明确地告诉她:
「为了救律花──我深爱的妻子。」
这本应是我的全部,然而愚蠢的我却连这点都不明白。
「嗯──……五十分!」
但对律花来说,这不是满分的回答,我愣住了。
「这样才五十分吗……?」
「对啊。唉,狼君。那个大个子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
「咦?健刚是『志志马机关』的──」
「不──对──!他是你的朋友,不是吗?」
「朋友」这个词,我好像第一次听到。其实,那些可以被称为朋友的人也不是从未出现过。只是我不曾以那样的角度看待机关的成员……健刚而已。
然而,这个想法让我的心瞬间明朗起来。我是健刚的朋友。
「如果一方做了错事,真正的朋友就要去纠正!『我是来帮助律花和朋友的!』这才是满分的答案!」
「帮助……健刚。」
「你能做到的,狼君。那个寂寞的人需要你的帮助。」
(插图013)
律花用温柔的声音说着,然后轻轻吻了我的唇。
随后,她将某物放进我手中。
「『云雀』──」
「用它吧。我觉得『云雀』只有在应该使用它的人手中,才会变得轻巧。」
曾经对我来说非常沉重的「云雀」,现在却如云一般轻盈。过去,我用它斩杀圣女时也是如此。因此,作为持有者,律花的推测完全正确。
我轻轻用右臂抱住律花。稍微粗糙的触感可能让她觉得有些疼痛。
「……我能和你结婚,真是太好了。」
「嗯。我也是。所以不要忘记了──我们的归宿,不是战场。」
她是一个对于如此不被众人理解的我,也能正确理解的人。
或者说,她是一个愿意正面对待并尝试理解我的人。
所以我爱律花。她是我这一辈子,唯一想携手共度余生的人。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继续吧……」
「这种令人作呕的闹剧……!你没发现吗,狼士……!」
「发现什么?」
「那只是互舔伤口而已!你和『白魔』都只是因为找不到其他容身之处,才因为利益一致在一起!这种软弱而甜腻的关系会拔掉你的獠牙啊!清醒吧,狼士!变回刚才那样!」
原来如此。这家伙──从来没交过女朋友吧。一眼就能看出来。
所以我,作为比健刚先走一步的前辈,必须斩钉截铁地告诉他。
「你不明白啊,健刚。别人的伤口根本不是随便谁都可以舔的,那太恶心了。但当你想这么做时……那就是爱啊。」
「──『攻护仁王』。」
他用能力名字反驳,看来──这次是认真的。
对「印记者」来说,呼喊能力名是全力解放能力的关键。健刚的脸上浮现赤黑的线条。那是因异常硬化的血管突起所致。
我双手紧握「云雀」,准备应对。因为会对身体造成巨大负担,这样完全状态下的健刚,不能进行持久战。所以,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我必须迅速击倒他。
「我!这十年来,什么都没被满足!我唯一明白的就是,活着的目的也好,理由也好,对我来说,那早就不存在了!战斗是我们唯一拥有的!」
「别随便归结。我和你不一样。唉,健刚。」
健刚这十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
这是当然的。我们根本没有坐下来喝咖啡闲聊过。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断定。健刚的烦恼和痛苦──
「别太天真了。」
──这是我对他的断言。
「天真……天真?你竟然对我说这种话?狼士!」
「当然要说!健刚,你有缴过吗!」
「缴什么!」
「电费、水费、煤气费、房租、学生贷款、居民税、社会保险费、国民年金、健康保险金,还有其他各种费用!你有缴过吗!」
「你在胡说些什么──」
「觉得我在胡说的话你就是太天真了!」
我用「云雀」的刀身挡开健刚的拳头,同时大声斥责,在健刚身上划出浅浅的刀痕。「云雀」的刀刃虽然薄,但能超越并穿透健刚的防御。
「最终还是扯到钱吗?真是庸俗至极!」
「只要活着就一定需要钱啊!再说我已经结婚了,更加需要钱!总之,这个国家里活着的人基本上都是庸俗的!我也好,你也好,都没什么两样!」
「不对!我们实在是太优秀了!优秀到无法被普通的框架限制!」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止中二发言啊!我们不仅不优秀,还比一般人更差劲!你不仅身体硬,连脑子也硬得像石头一样!」
「闭嘴!我要杀了你!」
「那就试试看啊笨──蛋!」
「简直就像小孩子吵架……」
律花的声音充满无奈。然而,健刚的攻击异常猛烈。根本不仅是吵架的程度。
「别再欺骗自己了!我是『天铠』,而你是『羽狩』!」
「我……才没有欺骗!」
我惊险地躲过健刚的一击。迅速退了几步,然后朝天花板射出钢线。钢线缠住一根横梁后迅速收紧,将我的身体悬吊在空中。
「我是犀川狼士!般田制造股份有限公司企画开发部企画开发课的员工!没有职称!」
「上面……!」
健刚第一次看到这种纵向的动作,瞬间愣住了。我用「云雀」切断钢线,反手用刀背朝下斩,在下坠的同时全力挥向健刚。
「我也是犀川律花的丈夫!而且是你的──」
我用力将「云雀」砸下去。健刚双手抱胸防御,刀身和他的身体都出现了裂痕。最先破碎的是「云雀」。刀身从根部断裂,刀刃在处理场的某处消失不见。
着陆后,我把「云雀」剩下的刀柄扔掉。健刚似乎因为刚才那一击肘部受伤,无法立即行动。他的肚子毫无防备。我向前一步,把右手当成弓一般拉扯。
「──就是朋友而已啊!」
打入了冲击(impact)。这次换「灾祸碎天」弯曲变形,零件也接连掉落。
然而──健刚也同时双膝跪地,倒在那里。
随着硬化效果的解除,健刚的全身恢复原状。
「…………这种话,你从哪里学来的?」
「刚刚学的。从我老婆那里。」
我诚实地回答,健刚像放弃一般无力地笑了。时隔十年才突然被称为朋友,又突然被他给打倒的话,确实只能苦笑。
「变了啊……狼士。你真的……变了。」
「我是变了啊。但也有没变的部分,多亏了你,我才意识到这一点。」
「我……无法改变,只能通过战斗找到自我……而你,肯定已经能在不战斗的情况下生活了吧……我只是不想承认这一点而已……」
「不对,健刚。我现在也在战斗。」
我脱下破烂不堪的「灾祸碎天」,蹲下身与健刚平视。
「其实,大部分人每天都在战斗。在学校、打工地点、公司……为了『普通』的生活而战斗。所以,健刚,你讲反了。随心所欲,想怎么『战斗』就怎么『战斗』真的太天真了──真正在『战斗』的人们,一直在压抑自己。」
「你也是这样的吗……狼士?」
「当然了。每天都辛苦到想吐。所以和你打架时,我忍不住笑了。老实说,那真的很愉快。但光这样是不行的,我也清楚这一点。」
我现在终于能理解经理那番话了。经理把我们这些脱离普通框架的人称为「风」,而不是让我们变成「鱼」。意思是不需要强行改变自己,而是要找到与周围和谐共处的方法。这就是「风」,也就是「要自律」。他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所以,今后的健刚所需要的──是另一种「战斗」。
「喂,健刚。我不知道你这十年是怎么度过的……但从明天开始,试着过『普通』的生活吧。这大概会是比你想像中更艰难、更痛苦的『战斗』喔。」
「……如果我说不呢?」
「我会再说一次『别太天真了』。然后,我也会想想能为你做些什么。毕竟……逃避『战斗』的胆小鬼,可不是我认识的健刚。」
幸福快乐地结束什么的,我们并不能这样简单收场。直到死去的那一天,我们都会为了生存而战。「奋斗」和「战斗」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健刚,你已经体验过后者了……接着在这基础上探索自己的道路吧。作为朋友,我能做的就是帮助你。
「如果你还想继续暴走,下次我一定会把你打趴,关进牢里。」
「狼士……我──」
「狼君,小心!」
「咦?」
律花突然扑上来,抱住我躲开。
紧接着,天花板塌了。巨大的──不,是大到不行的「黏土橡子」掉了下来。
「唔!」
啊……健刚被压扁了……
「律──!没事吗──?哥哥来救你了哦──!」
大舅子从「黏土橡子」上跳下来,华丽地落地。
「哥、哥哥……怎么会在这里……?」
「那还用说,可爱的妹妹有危险,哥哥我无论在地球上的哪个角落都会赶来的。那么,对律动手的混蛋在哪里?妹夫,如果你也没事就帮忙找找!」
「找什么找……刚才大哥已经压扁他了。」
「真的假的?大获全胜啊!」
大舅子依然这么有精神,真让人傻眼。不过,亏他找得到这种地方啊。
「狼士。」
「咦……经理?」
这次从处理场入口现身的是经理。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来经理准确抓到我跟律花的困惑神情,立即开始解释。
「你缺席会议这件事让吴井起疑了。我尝试敷衍过去,但他威胁说如果不说明真相就取消合约……结果他发飙大叫『那还开什么会啊白痴!』,于是我们俩赶来支援。真的是……作为社会人士简直不可理喻。」
「那您怎么找到这里的?我什么都没说耶。」
「公务车上有GPS,为了监视外出的员工有没有偷懒。我们早就掌握你的位置了。」
「啊,原来如此……那经理原本就──」
我本来想问他是否一开始就打算来支援,但经理已经走向被压在地上的健刚了。大舅子也跟了上去。
「真是个熟面孔呢,『天铠』。先说,我的『心象地母』和你刚好相克啊?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了。现在我要把你打得面目全非……!」
「吴井先生,这里交给我。你真的很碍事,退下。」
「大哥,健刚已经没有战意了……」
「哥哥!回到你的狗窝!」
「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样……好过分哦……」
沮丧的大舅子把巨大「黏土橡子」缩小,说着「只有黑兵卫能理解我」并走向喵吉,后者对他发出威吓声。
完全倒下的健刚看来还有意识,他躺在地上仰望着经理。
「……叔父……」
「好久不见了,健刚。你是不是瘦了?减肥不适合你啊。」
「……我……」
「不用说了。积了太多话要说。我也是,你也是。十年份的话题,一夜之间说不完。」
「我、我……!」
「没事的,健刚。来吧。」
经理轻声说道的同时帮助健刚起身,并把肩膀借给他倚靠,一起走向出口。
「狼士,我已经向公司报告你家属的突发事件,今天你就开着公司车和老婆一起回家。明天照样休假没关系。后天记得把车开回来上班。」
「那个,健刚呢?」
「暂时交给我吧。我也有很多话想跟他聊。比你的还多。」
也许经理心中也有一些后悔吧。仔细想想,为什么经理一直在收集健刚的情报?他一定想再见健刚一面吧?
真相不得而知──但我默默地点头,现在这样做是最好的。
「啊──我也跟大叔和『天铠』一起回去。我很会看场合吧?」
「自己说?」
「哈哈哈……谢谢你们。」
三人很快就离开了。虽然比较晚到,但如此一来,健刚的败北也更加确定了吧。健刚对于我这个无能力者及律花的「祝福」来说非常强大,但与大舅子的「祝福」却相性很差。
「……对了。说到『祝福』。律花,你为什么没有使用『祝福』呢?」
「嗯──……等等再跟你说。现在我们先回家吧?」
『累死了喵。肚子饿了喵。该排出的东西都排出来了……』
抱着喵吉的律花敷衍了一下。但想回家是事实。我累坏了,身上也多了不少伤。轻微的挫伤……看来不止如此。
我捡起折断的「云雀」和损坏的「灾祸碎天」。
就这样,我们两人一只上车返家了。这种时候,有车果然方便。
「狼君,关于我的『霏霏冰分』,你知道多少?」
「我大概知道你可以自由操控冰,是个超麻烦又超强的『祝福』。」
回家路上。律花坐在副驾驶座问出这个问题。后座的喵吉正露出肚皮睡觉。太阳已经完全落下,车子行驶在车流稀少的道路上,我按照法定速度驾驶着。
关于律花的「祝福」,现在回想起来,我只有许多被打败的经历。律花的体术和剑术本来就有很高水平,再加上这个「祝福」,她变得更加强大。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嗯……应该是自己的体温吧。」
因为操控冰,律花的「代价」是失温。如果战斗时间过长,她会因为体温过低而陷入危险,所以律花也不能长时间战斗。这就是突破的关键。
「下一个问题。我的『强制征收』是什么呢?」
「这──」
我语塞了,因为没有答案。我虽然见过全力战斗的律花,但不知道她在那时被「强制征收」了什么。
「……果然不知道啊。算了,因为我也没说过。」
「抱歉。」
「不不不,不用道歉啦。我原本也不打算说。」
「那也不用勉强──」
「不,我会说的。答案是『强烈的情感』哦~~」
「那是……什么意思?」
「当我的身体无法再冷却时,就只能冷却心灵。以前,我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冷却的情感也不是永远回不来。」
律花接着说。我瞄了一眼后照镜,确认没有其他车辆接近。
「因为我心中最强烈的情感已经改变了。」
我专注于驾驶,发觉律花在一旁盯着我的侧脸。
「──那就是我对狼君的爱。如果因为过度使用能力而失去这份感情,也太本末倒置了吧~~所以结婚后,我就决定再也不用了。」
如果因为「强制征收」而被冷却情感──律花会先失去对我的爱。
交往时她还在使用「祝福」,结婚后便完全不再使用,这是因为她害怕这种结果。律花为了我,约束自己不再使用这种能力。
「但如果稍微用一下,就只是体温下降而已吧。」
「尽管如此,我也不会使用。那不是很半吊子吗?我希望自己能一直喜欢你。即使有一天真的不再爱你了,我也不想把这责任推给能力。爱情本来就完全属于自己。正因为如此,将它交托给别人时,才显得如此珍贵。」
这是律花自己的一套理论。虽然想到她可能会不再爱我……就让我伤心,但正因为这样,律花的爱才如此珍贵,她甚至不想让自己的能力干涉这份爱。
律花比我成熟得多,我一直都清楚这点。她拥有坚定的自我。
但──我也有我的想法。尊重对方,不代表全数认同对方的意见。
「这次是因为对手是健刚……他的目标是我,所以律花没受到太大的伤害。但今后律花也许还会碰上其他危险。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希望律花能平安无事……所以,我认为主动放弃自我保护的手段是不对的。不,老实说……我害怕你会受伤。如果能避免受伤的话,请你使用『祝福』吧。」
我要一直在律花身边保护她。说出这句话很简单,但实践上却很困难。毕竟我平日要上班,不能时时刻刻待在律花身边。
「……我们意见分歧了啊。」
「也不尽然。」
我踩下煞车。现在是红灯。路上没有其他车辆,但还是需要暂停片刻。
我把左手绕到律花的肩膀上,从驾驶座稍微倾过身搂住她。
就这样,我将唇瓣轻轻地贴上律花的嘴唇。
信号灯还有多久转绿啊?管他的。
「…………」
我移开嘴唇。即使车内昏暗,我也看得出来律花的脸变得通红。
「你、你突然变得很大胆呢,狼君……」
「──如果律花的身体变冷了,我会拥抱你让你温暖起来。如果感情……爱被夺走了,我会给你百倍的爱。我的爱,是属于我和律花的。所以请你答应我。如果真的到了必须使用『祝福』的时刻……请不要犹豫。」
如果你不想使用也没关系。但到了该使用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够使用。
为了做到这一点,我能做的,就是不断地爱着律花。
我想让律花知道,就算失去部分的爱也没有关系。
律花忽然别过脸。这样是代表──她在害羞啊。
「约定……我会答应的。但就、就是因为会变成这样……我以前才难以启齿嘛……」
(插图014)
「变怎样?」
「会变得停不下来吧,各种事情……我们互相都……」
「这样啊?唉……毕竟人和车子不一样。」
信号灯早就变绿了。如果后面有车,我们肯定会被按喇叭。
我慢慢地踩下油门。看向前方低声说道。
即使不说出口也一定能够传达,但我还是想把它说出来。
「律花,我爱你。」
「……我也爱你。」
『你们还真火热喵。真是──』
「还有喵吉!我也爱你哦!」
『喵!』
「你、你突然怎么了?」
「没有啦,就突然想到。」
有一点需要修正。我说的爱,是包括我和律花,我们的家人……还包括喵吉。
我认为,爱就是这样扩散开来的。爱,就像风一样自然。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