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堇野澄花的献身-章节

第二天晚上。

说着『这种事不该在电话里谈』

这种昭和风发言的叔叔回到了堇野家。然后在晚饭后邀请我去兜风。

虽然说着有欠债,但叔叔的车却是国产高级车。我坐在那辆车的副驾驶座上行驶了一会儿,来到了山路。

据叔叔说,大人谈秘密话题时一般会选择高级料亭、卡拉OK或者车里。

因为没开过车所以不太清楚,但叔叔能在视野不好的夜间山路上一边说话一边开车真是厉害。

进行了约二十分钟无关紧要的闲聊,在翻过两座山附近的路肩处,叔叔停下了车。

「结论就是,你的父亲。新田和正没有找到」

「这样啊」

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自己发出了如此无机质的声音。

车内一片昏暗,偶尔经过的对向车灯光线刺眼。

「让你莫名产生期待真是抱歉啊。学费由我来出,你就去升学吧。我在现在的公司也算能赚到钱。这点能耐还是有的。你就安心地把自己交给我吧。」

叔叔似乎时不时地瞥着我的反应。

「大学还是读完比较好。我是中途退学的,踏入社会后经常被人瞧不起。结果就是哪怕穷困潦倒也要用高级的车子和西装。这就是所谓的无聊虚荣吧。」

叔叔像是说了个自嘲的笑话般笑了起来。

但我的心却一片冰凉。

「父亲到底怎么了?」

「所以──」

「您明明知道了却隐瞒着对吧?」

我这么一说,叔叔顿时缄口不言。

「叔叔不就是那个把父亲失踪归咎于自己,所以才来寻找我的人吗?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重新找了一个月左右,就对高中生的我说'给你钱所以放弃父亲吧'这种话」

叔叔靠在方向盘上深深叹了口气。

「想到你就是这样察言观色,揣摩着大人说的每句话每个表情活过来的,我就想哭啊。」

声音颤抖的大人,让我觉得这个人是个好人。

他正试图对背叛自己的男人的儿子负起责任。

真是抱歉。即使我装出一副好青年的样子,一旦看到对方真挚的感情,我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叔叔擦了擦鼻子开始说话。

「我去了以前在瑞士住过的城市,但真的没找到和正。不过,我听说了关于一个国籍不明的亚裔男人的事。」

「国籍不明的男人?」

「那个男人,有一天突然来到城里,好像在咖啡馆打工赚钱。据说他用的是假名,不知道来自哪里,是个能泡出绝顶美味咖啡的家伙。」

父亲是个喜欢咖啡到会教儿子泡咖啡的咖啡师。

「但是五年前,那个男人好像病倒了。然后就转眼间去世了。」

「遗体呢?」

「瑞士一般是火葬的。那个男人火化后被安葬在自治体的公共墓地里。在日本的话,就相当于无缘佛的处理方式。」

「这样、啊……」

叔叔碰了碰我的肩膀。

「如果你想去扫墓的话,我带你去。」

「不用了。太浪费钱了。」

「静一郎,我说啊。这话对你可能很残酷,但和正原本也是个认真本分的人。可能是因为公司破产了,才想靠自己的手艺老实打工还债吧。瑞士是个物价很高的国家,作为外出打工的选择条件还不错」

「那赚来的钱去哪里了?」

「无论在哪个国家,没有继承人的遗产通常都会归入国库。但已经过了这么久,又是火葬的话,可能无法证明你和和正的血缘关系。要取出钱应该很难吧」

叔叔的手从我身上离开。

我深深靠进座椅,望向车顶。因为是在车里,看不见天空,感觉很局促。

「啊—真可惜,没有钱啊。结果对那个父亲永远只有失望呢—」

「静一郎,学费我会负起责任—」

我提高音量打断叔叔的话。

「其实就算能从父亲那里取出钱,我也没打算用在升学上喔」

「什么?」

「我想用来还债,如果可以被原谅的话,我其实想把这笔钱用作堇的运营资金。因为现在想开发咖啡的新菜单,正在考虑能不能在堇的仓库里引进一台小型烘焙机」

「你小子,居然在想这种事啊!」

叔叔夹杂着叹息摇了摇头。那个动作仿佛在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搞不懂。

「你去上学吧。不用跟我客气」

「我会上学的。不过我会依靠奖学金之类的。毕竟没有父母,说不定有能获得帮助的制度。如果不行的话,我也可以先工作自己存钱再去上学」

短暂的沉默。叔叔显得有些惊讶。

「你小子,是发生了什么改变想法的事吗?」

脑海中闪过的只有一个人。

「之前澄花同学跟我说过,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消失,所以还是去上学比较好」

「澄花?」

「虽然我觉得这只是个比喻啦。我想为堇全力以赴。但堇并不是我的全部。她一定是不希望我将来变成那种没了堇,就一无是处的人吧」

叔叔揉了揉鼻子。

「澄花也考虑得很周到呢。既然堇的风向似乎不太好,那这样更好」

「堇的风向不好──」

因为他说了令人在意的话,我转过头去,只见叔叔正瞪着我。

「所以你们在交往吗?」

「没有在交往啦」

那就好,叔叔就此作罢。

「静一郎,你是可以任性一点的啊」

我摇了摇头。

「我已经足够任性了」

这真的是。

对澄花同学也好,对叔叔也好,对透乃小姐也好,对朋友们也好。

「静一郎……」

但叔叔不会就这样罢休。

没错,我这个还不错的好青年的直觉告诉我。

「必须告诉母亲才行呢。下次请开车带我去镰仓的墓地吧」

「啊,当然。这点小事,什么都可以帮你做」

叔叔也笨拙地回以笑容。

谈话就此结束。既然已经报告完了,也就没必要谈父亲的事了。我想,也许我再也不会和叔叔谈论父亲的事了。

然后,我回家的时间比来的时候还要短。

走到车外,唧唧—,夜晚的虫鸣声响起。似乎是名叫颈切螽斯的春虫。那位博学多闻的优等生在玄关前等着我,告诉了我这件事。

目光交会时,澄花同学微微笑了。

「今天非常感谢您。」

我从车窗出声打招呼,叔叔回答「啊」。

朝着澄花同学在的家迈步走去。

「可恶,那个混帐家伙……」

不是对我,而是对某人的叔叔的低语,隐约传入耳中。



之后几天,我感觉自己像是哑弹。

明明好不容易从春原和白须贺那里获得了干劲,却被泼了冷水,我内心的火药受潮了。

在我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父亲就是那样一个瘟神。

叔叔推测父亲可能是去物价高的地方打工了。

说不定真是如此。

或许他是想还清债务。

如果是以前的我绝对会否定,但现在不同了。

这不是因为我对那个男人的人性抱有期待之类的,而是因为我会想,世上就是有那种无可救药、不擅长活着的人。

咚咚,门被敲响了。

躺在自己房间床上的我站起身,打开了门。从小心翼翼的敲门方式就能猜到对方是谁,果不其然是澄花同学。

澄花同学穿着堇高中的制服。

今天是周六,接下来还有营业,但还没到该被叫去的时间。

「静一郎君,早上好」

「早上好,澄花同学。怎么了?」

「啊,那个…」

澄花同学明显很动摇,我等待着她的话语。

于是澄花同学试探般地说道。

「新田叔叔的事,我从爸爸那里听说了。我追问了他」

「啊,这样啊…」

虽然不太想被人知道,但叔叔应该也不想传达这件事,澄花同学原本应该也不想知道吧。

只是有必要知道,有必要传达。

新田和正这个男人,对我们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

「没关系,才怪吧……」

「进来吧」

我把门大大地打开催促道。

澄花同学走进房间,我指了指椅子,她便规规矩矩地轻轻坐下。我则毫不客气地坐在床上。

「该说什么才好呢……只能说节哀顺变……」

「那是什么,社会人吗?」

「喂静一郎君……」

我笑出声后,澄花同学露出了不知道该不该生气的表情。

「嘛,不知道该怎么做也很正常吧。我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的心情。明明之前还干劲十足的说」

「虽然可能恨过他,但小时候他也是很重要的父亲呢」

「大概吧。但是,总觉得都无所谓了。虽然觉得他死了也好,但实际知道他不知何时已经死了之后,在感到爽快或是悲伤之前,首先是不知所措的感觉。……这就是所谓的空虚吧」

「感情无法接受呢。堇暂时休业吧」

「没关系。我想让堇营业」

我看了看天花板,然后把脸转向窗户。

「这个房间啊,是那家伙在堇打工时住在这里时用的」

「是啊,抱歉。我考虑不周呢」

「不,刚开始知道的时候很讨厌,但现在没事了。感觉很不可思议。想到那家伙也从这个房间眺望过景色,就不知该说什么好」

窗外只有平凡的住宅区延伸着。到处都有叶樱,要是在稍早之前,应该能看到漂亮的樱色。

那家伙失落的时候,也会望着窗外吗。

怎么可能呢,我笑道。

「虽然不知道那家伙在想什么,但正常人会抛弃妻子和孩子吗?」

「太过分了。」

「嘛,不管有什么理由,反正他已经死了,谁也无法理解他了。只有这一点或许有点可怜吧。」

我如此唾弃道,澄花同学站了起来。

澄花同学一步步逼近,用她纤细的手臂将有所防备的我拉向她。

只是一瞬间的事。

我现在正被澄花同学抱在胸前。

我想起了那个冬天的事。自从那时以来,我们从未如此接近,而此刻,我又像那时一样,感受到身体力量逐渐流失的舒适感。

突然,从我头顶传来了呜咽声。

「呜……」

「为什么澄花同学反而哭了啊?」

「因为……」

澄花同学说不出话来,我想或许应该做点什么,于是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背。

我突然注意到。

「澄花同学的制服,有咖啡味呢,你一个人练习了吗?」

「笨蛋。」

其实我想说的是让人安心的味道。对我来说咖啡的香味就是家人的味道。但是那样说的话,我也快要控制不住情绪,于是就在那里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之后我像往常一样在堇咖啡厅努力工作。

换上制服,走下楼梯,进入厨房。

透乃小姐就在那里。

「哟,静一郎。既然是澄花的好意,你休息一下不就好了」

「因为有受伤的人,我很担心啊」

「哦,挺会说的嘛~」

正在擦盘子的透乃小姐右脚踝上缠着绷带。因为是在餐饮店工作所以没有贴膏药,说是营业期间只靠贴扎就能撑过去。

「真的没关系吗?」

「嗯—。扭伤那天的晚上肿了差不多两倍,但不到一周就快要痊愈了。哎呀,我也还很年轻呢—」

「要是真年轻的话,我想除了运动之外是不会扭到脚的吧」

「喂静一郎,我要让你哭哦」

「对不起……」

一个劲儿地道歉。

之后我也开始准备咖啡设备。

中途突然感觉到奇怪的视线,虽然想着如果弄错了会很丢脸,但还是向透乃小姐搭话了。

「关于我父亲的事,您有在听对吧」

「嗯,算是吧。不久前从澄花的爸爸那里听说的。」

「本以为父亲死了就能轻松些,但并没有变成那样。也会想着那家伙是不是也有什么苦衷……不过,让妈妈伤心这件事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这样不就好了吗?孩子啊,无论以何种形式都必定会与父母分离的。静一郎只是稍微早了一点而已。所以静一郎比其他孩子更早地长大了啊。」

「要是那样就好了呢。」

并没有感觉到世界颠倒过来,或是发生了什么戏剧性变化的感觉。

就像季节从冬天转变为春天一样,不知何时变得温暖起来,回过神来才发现日落时间也变迟了的感觉。

如果是冬天的我,听到父亲的结局说不定会陷入错乱。

但我觉得我能保持冷静也是因为和堇一起度过了冬天。

因为有澄花同学和堇陪在我身边,我才能像这样保持平静。

这里对我来说是个重要的地方。我愈发强烈地这样认为,于是决定全身心投入工作。

既然客人减少了,哪怕只是一杯咖啡的订单,我也比平时更细致地完成。掌握常客的喜好,在味道上下功夫。待客态度也更热情。学习也从不懈怠。

就这样过了好些日子,成果终于跟了上来。

「是用了比平时更好的咖啡豆吗?」

我听见常客这么问透乃小姐。

努力得到回报让我很开心,我越来越有干劲了。

说不定其实是为了忘记父亲的事。讨厌的事情、悲伤的事情、连自己都不太明白的感情,用其他事情来填满就好。

就这样持续冲泡着咖啡。

转眼到了四月底,明明还是春天,我们的城市却遭遇了异常的炎热。



当天营业结束后,我在堇的柜台学习。

这个时节,比起房间,有吊扇的大厅通风更好,更舒适。也没有客人,不会分散注意力。

可以只享受在咖啡馆学习的好处,算是个相当不错的特权呢。

就这样集中精神写了会儿作业,不知不觉间澄花同学过来了。

「抱歉。你在学习啊」

「没关系,刚做完」

因为澄花同学悄悄从背后靠近让我有点吃惊,但我还是整理好课本和笔记挪到一旁,站起身来。

「最近天气热,要不要练习做冰咖啡?虽然比热咖啡难,但不用调整咖啡豆,所以没什么好纠结的」

只是单纯把热咖啡冷却的话,是做不出好喝的冰咖啡的。需要专门调配冰咖啡用的配方。

虽然有些店会用现成的材料做冰咖啡,但堇是坚持手工制作冰咖啡、对咖啡很讲究的店。

前任店主留下了完整的冰咖啡配方就是最好的证明吧。

「澄花同学?」

本以为她会赞同我的提议,没想到澄花同学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仔细一看,澄花同学表情闷闷不乐,和我对上视线后,才微微笑了笑。

「静一郎君,最近学习和工作都很努力呢」

「啊,啊啊。我反正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很厉害哦。明明经历了那种事,还能这么努力,我觉得真的很厉害」

虽然有不希望联想到父亲面孔的想法,也有如果照单全收这句话会产生的难为情,但我内心因不祥的预感而呼吸困难。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谨慎地出声问道。

「为、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们都在一起一年多了。你藏着心事时的表情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她睁大眼睛后,将视线垂向地板。不安地用自己的左手紧紧握住右手。

「你一定会觉得我突然在说什么啊,也会吓到吧。但我有个提议」

「提议?」

澄花同学抬起脸。

那张脸看起来就像快要哭出来的孩子。

「我在想,堇要不要关门」

我的大脑花了些时间才能消化这句难以理解的话。

「哈?」

我思考着。

冬天时也发生过同样的事。虽然那次是我的错。

但唯独这次我完全没有头绪,应该没有才对。澄花同学也不可能开玩笑说这种话,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啊」

澄花同学好几次用肩膀呼吸后,看向了我。

「因为我们明年就要考试了。学习也会变得忙碌,未来也会被决定下来。所以趁现在把堇卖掉换成钱,不是挺好的吗?」

澄花同学像连珠炮似的继续说道。

「我,给小咲良和小紫。还有静一郎君的朋友们喝咖啡,真的很开心。所以回忆的制造就到此为止吧。专心学习!」

澄花同学笑了。

那也是个笨拙的笑容。

这个人的这种笑容,我一点都不想看到。

澄花同学要放弃堇。对我来说堇被夺走这件事,怒火在胸中翻滚着涌上来。

但是……。

「不是认真的吧?」

我压抑着怒火,觉得自己的声音应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地说了出来。

也有过被重要的人背叛的经历。

但是不想在不了解情况的状态下,自以为明白了就放弃。

「如果发生了什么的话,告诉我吧」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啊」

「我还没有听到澄花同学真正的心意」

「真正的心意什么的……没有啊……」

我知道那是骗人的。因为是这样对吧。

「澄花同学不是要把堇打造成日本第一的店铺吗?连锁扩展也是这个目标。这种程度的困难怎么可能让你放弃梦想呢?澄花同学那时候是真心向我倾诉梦想的。所以我现在也做着同样的梦」

「静一郎君……」

「我们之间,已经不是那种连理由都不能说的脆弱关系了吧?」

也许有人会说不过短短一年。

但是我们都削减了和朋友玩耍的时间,甚至牺牲睡眠时间,只为了咖啡馆堇能够继续经营下去。

澄花同学紧紧抿住嘴唇,然后无力地垂下肩膀。

「堇的经营状况呢,一直在下滑,照这样下去,我觉得撑不过今年了」

这对我们来说无异于死刑宣告。

因赤字而关门只是理所当然的规则。

但为了遵守这个规则,我们求助了很多人,投入了大量的时间。

我也是因为能在堇工作才得到了救赎。

堇的消失,等同于将我的心撕裂成两半。

「这样啊」

抑制住差点动摇的我的,是多亏了那份罪恶感。

虽然有过「要是情况这么严峻的话告诉我啊」的想法,但仔细想想,确实有不少蛛丝马迹。在汉堡店的时候,春原来店里的时候,澄花同学都提到过堇的困境。那是澄花同学想隐瞒也隐瞒不住的悲鸣。

澄花同学抬头看着我。

「你不觉得与其背负债务,不如早点放手比较好吗?」

「你该不会是想用这个来帮我解决学费问题吧?」

「我的学费也计算在内哦。这不是只有好处吗?卖掉快要亏损的店,就能获得两个人未来的保障」

澄花同学的声音在颤抖。

「是因为我在才把你逼到这一步的吧。对不起,没能察觉到」

澄花同学慌张地摇着头。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是堇的店长,堇的事情必须由我来负责!」

「但要是没有我的话,澄花同学是打算坚持到最后一刻都要在堇战斗下去的吧?」

「不对,我是……」

我将手伸向从刚才起就一直僵硬的澄花同学的手。

抓住那只手后,澄花同学也没有反抗。

纤细的手指冰冷得仿佛没有血液流通,掌心却莫名有些汗湿。

那双曾经温暖的手,如今却如此脆弱,令我感到悲伤。

「本来想好好跟你谈的,但因为发生了太多事一直拖延,现在就说吧」

澄花同学的视线从被我握住的手移向我的脸。

「对我来说堇是个重要的地方。如果堇消失了,我会拼了命工作想要夺回它,也会为了重建新的堇四处奔走。但我会注意不迷失自我」

实在不愿想象堇消失的光景。

虽然我总是被赶出家门,但唯独那种情况,我能想象到自己会陷入连消沉、悲伤这类词汇都无法形容的状态。

即便如此。

「要是觉得不行了就会哭着放弃,也会寻找其他目标。为此我尽量继续升学,掌握知识和技术。即使没有堇,我也不会放弃未来」

那时候,虽然澄花同学选择了退让,但我觉得她其实一直在担心。虽然她之前说得轻描淡写,但堇的经营确实在逐渐陷入困境,即便如此她还在为我担心。

「因为我想回去的地方不是堇,而是有澄花同学在的地方。想和你一起欢笑,一起哭泣,一起喝咖啡」

「啊,啊,那个,这意思是……」

澄花同学的嘴巴一张一合,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我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下去。

「但是现在放弃是不对的。如果现在放弃的话,我们肯定就完了。没有全力以赴去拼搏这件事,会让我们后悔一辈子。这一点澄花同学应该更清楚吧?」

澄花同学闭上眼睛,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我等待着她的回答。

不久后,她睁开了眼睛。脸上浮现出和往常一样充满活力的表情。

「说得对呢。必须努力到最后才行」

澄花同学回握住了我的手。

我已经被这个人支撑了无数次。

正因为是重要的人,所以总是单方面被支撑着是很痛苦的。

但是,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么想了。

因为就是这样啊。

在一起的话,总会有一个人感到痛苦悲伤的时候。

我想成为在那种时候能支撑他人的人。

我的将来啊未来啊,就是这类事情对吧?



等澄花同学冷静下来后,我们开始了作战会议。

澄花同学把记账用的平板放在桌上,给我看了数年单位的销售额与利润图表。

「夏季和冬季的销售额似乎不错,但整体来看呈现下降趋势呢」

「然后,这是本月的图表」

澄花同学切换到了四月份的图表。

「这个也是下降趋势啊。我还以为从这个月中旬开始客人稍微回来了一些呢」

感受到数字与自己感觉的偏差。

「客人还是很少,物价高涨也是个问题。利润出不来了。本来我们店的菜单成本率就偏高,物价一涨马上就撑不住了」

「什么东西涨价了?」

「不是什么东西,是所有的东西都在涨」

「这真是太恶劣了」

「特别贵的是鸡蛋和大米,还有水果吧。蛋包饭这种菜不做反而更赚钱,现在根本没什么利润。布丁上的樱桃也想去掉算了」

「蛋包饭是热门菜品,布丁上的樱桃也不能去掉啊」

「就是说啊。没有樱桃的布丁根本就不是布丁嘛」

虽然觉得不至于这么夸张,但咖啡馆的布丁要是那样确实会让人失望呢。

「物价上涨的话,涨价不就好了吗?总比店倒闭强吧」

「在没客人的时候涨价的话,那些离开的客人应该就不会再回来了吧?」

「是这样的吗?」

「因为奶奶是个不太涨价的人,所以没有数据,但涨价的话确实会流失一定数量的客人吧。所以必须等到客人增多的时候才能这么做」

澄花同学滑动平板,调出了旧年份的数据。

图表下面有注释,但只看一次根本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话说回来,奶奶居然输入了这么多数据啊。明明是昭和咖啡热潮时期就开业的店长,却还这么擅长操作这种机器,真厉害呢」

澄花同学笑了出来。

「不对不对,奶奶可是超级机械白痴哦。她连N64的手柄都会拿反呢。这些数据是我根据奶奶记的帐本输入制作的啦」

「好厉害……。这是多少年份的数据啊」

「哼哼!」

看来连澄花同学都为此感到自豪,想必是相当辛苦吧。

「那只要增加客人,再涨价就能解决了吗?」

「涨价是最后手段啦。总之只要在物价高涨平息前,能有足够客人回流就能轻松不少。另外就算成本率差的菜单,只要客人愿意连同成本率好的菜单一起点,暂时就能撑过去」

「成本率好的菜单就是饮料或咖啡之类的吧?」

「不是才说过现在物价高涨吗?」

我从澄花同学身上感受到某种踩到地雷般的压力。

不,等等,这个话题好像在哪里说过……

「啊,咖啡豆涨价……」

「嗯。烘焙师傅又打电话来了,说豆子果然要涨价」

「真的假的……」

「咖啡馆要不是靠成本率高的饮料赚钱,就是靠优惠菜单薄利多销。现在咖啡要涨价,客人又少,连薄利多销都很悬。总之不想办法增加客人的话会很困难呢」

「真难办啊……」

虽然这么说,我内心其实相当惊叹。

澄花同学一直在考虑这种事情吗。

一边学习,一边克服人际关系的纠纷,还要经营堇。

我觉得大叔可以再多放点水。

但澄花同学应该会讨厌被这样对待吧。如果站在同样的立场,我想我也会讨厌的。

这个困境,必须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来克服……

「是叫金森先生来着,堇的烘焙师?」

「嗯」

「下次休息日,我去那个人所在的烘焙工坊看看。去找找有没有好的咖啡豆」

澄花同学疑惑地皱起眉头。

「你是说为了提升利润,要去找比我们混合咖啡使用的豆子更便宜的替代咖啡?」

咖啡豆种类繁多,但其根源都来自三大原种。

因此在便宜的品种中,也有与高价品种相似的咖啡。

也就是说只要有意,完全可以把混合咖啡中的高价品种偷偷换成便宜的。

「不对不对。要是那么做,我们那些懂行的老主顾马上就会发现的」

「那你要怎么做?」

「为了拯救堇,我要制作能成为话题的新混合咖啡。咖啡馆果然还是要靠咖啡吧?」

「新商品啊~。如果光靠一杯咖啡就能逆转局势的话,我觉得我们店根本不会陷入困境吧?」

「如果我说相信我,你会相信吗?」

澄花同学先是抱臂露出苦恼的模样,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种话根本没必要特意说出来啊」



提议去烘焙工房商量,是因为被白须贺说得一无是处。

咖啡是为了能充分展现豆子的美味,通过调整烘焙程度和萃取时间来制定菜单的。

所以正如白须贺所说,就算调整咖啡的浓度,也只是停留在表面的改动。

当然,通过精心设计萃取时间、改变牛奶等配料比例来制作新菜单是很常见的,但即便如此也应该验证并准备适合那个菜单的豆子。

星期四放学后。

我从学校最近的车站坐上下行电车,经过堇最近的车站,在更远的地方下车。

这一带是日本多处自称「小江户」的观光地之一。保留着许多历史建筑,海外游客也络绎不绝。

许是经过精心打理,枝头仍盛开着绚烂的樱花。瓦片屋顶与樱花的组合营造出近乎刻意的和风韵味,颇具观赏价值。

我虽险些沉醉于花景,仍渐渐离开观光区域转向住宅区。

所谓烘焙工坊,是指专门批发烘焙咖啡豆的供应商。

每条商业街理应都有一两家这样的工坊。

既有像町工厂般的场所,也有单纯引进烘焙机的咖啡馆。

我的目的地金森先生的烘焙工坊,坐落于静谧住宅区内,是间类似平房仓库的建筑。

部分烘焙工坊会附设零售店面对普通顾客,我始终认为与其在家喝速溶咖啡,不如购买工坊的咖啡豆。

正规烘焙工坊里老师傅现烘的咖啡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那已然是超越咖啡的咖啡了。

之前跟澄花同学说起这件事时,她曾移开过视线。

澄花同学虽然也想来这里,但对方能配合的日程只有这一天。因为是营业日,所以拜托上午打工的人延长工作时间,总算让我一个人能来了。

当然澄花同学的嗅觉很可靠,样品做好后都会请她确认气味。真是令人安心。

这是宝贵的时间,不能浪费。我加快了脚步。

走进烘焙所的院子。

平房建筑有好几处出入口,玻璃门的地方似乎是销售区,我就从那里进去。

销售区陈列着袋装咖啡豆,好闻的香气刺激着鼻腔。虽然做的事情和商业街的日本茶批发店没什么两样,但在暖色间接照明点缀下的这个场景,却有着时尚面包店般的氛围。

首先向收银台的人说明情况,请他们代为传达。

因为澄花同学已经以咖啡馆堇的名义预约好了,金森先生立刻出来接待我。

金森先生是位体态丰盈、性格开朗的人。

后来我也见到了金森夫人,他们夫妇连笑容和表情都如出一辙,令人会心一笑。

我向金森先生说明情况请求协助,他欣然接受了。据说今年开始已有四家合作的个体咖啡馆倒闭,他表示只要能帮上忙就愿意尽力。

为了制作新的混合咖啡,我逐一品尝了堇咖啡馆所没有的咖啡种类。但新的混合配方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当天我挑选了必要的咖啡豆,决定先带回堇咖啡馆。

值得庆幸的是,我和金森先生交换了私人联系方式。

这意味着只要我有需要商谈的事,他都会愿意协助。

金森先生是位乐在其中的咖啡冲泡者,手艺确实精湛。在试饮过程中,我再次认识到自己的知识和技术都还远远不够。

但回程的电车上。我怀抱着装满咖啡豆的袋子,内心雀跃不已。

能为堇咖啡馆做的事。

若能制作出直接带来收益的混合咖啡,那就能成为我存在于堇咖啡馆的证明。

再没有比这更令人期待的事了。

从那天起,我便埋头钻研起混合咖啡的配方。

反复尝试混合各种咖啡粉,量产失败作品,即便偶有风味出众的配方,只要判断无法确保盈利就仅留存笔记后弃用。

清晨赶在所有人之前起床在厅区作业,夜晚甚至请求澄花同学让出咖啡练习时间来争取时间。

若上课时灵光乍现出配方组合,午休时便速记下来进行验证。向八弥他们说明情况后,被评价为「执着起来就会深陷泥潭的类型」。

实际上,我也这么认为。

咖啡的评价会因饮用者口味偏好而浮动,本就不存在完美之作。

有人厌恶咖啡果实自带的酸味,也有人对此情有独钟。在此前提下需明确咖啡的定位主题,同时保留堇特有的风格。

这简直是堪比创造天地的创造性工作。

每当想调整烘焙程度时就会联系金森先生,提早放学赶在堇营业前顺路去他的烘焙工坊。

学习也不能疏忽,所以上下学的时间也不能浪费。

有一次在打烊后的店里不小心睡着了,不知何时肩上被盖了条毛毯。澄花同学再三叮嘱说这样实在让人担心,希望我能在床上睡。

每当我工作到很晚,澄花同学就会带着夜宵饭团过来。

要是能做得更巧妙些就好了,但我当时完全沉浸其中。

就这样不知不觉日历翻到了五月,我终于完成了觉得可以拿给他人品尝的混合咖啡。



「试作品完成了吧!」

把澄花同学叫到暂停了一段时间的咖啡练习时间的店里,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意图。

「嗯。能帮我试喝吗?」

「当然!我一直很期待呢!」

澄花同学坐立不安地站着,注视着我的动作。

我打开冰箱,取出法兰绒滤布和盖着盖子的单柄锅。

「那个锅是做什么的?营业时我就很在意」

「是在冷萃咖啡」

我打开锅盖,倾斜着让澄花同学能看见。

澄花同学隔着柜台踮起脚尖,凝视着锅中盛满的褐色液体。

「这是咖啡粉和水混合而成的。接下来直接用滤杯过滤这个」

「是冰咖啡吗?」

「冷萃咖啡。……就是水萃咖啡哦。不用加热就能冲泡的咖啡」

我装好法兰绒滤杯,端起锅倾斜着倒入分享壶。比起平常的法兰绒手冲,分享壶被咖啡注满的速度更快。

「嘿~原来冷萃咖啡是这样做出来的啊。最近很流行呢」

我取下分享壶,倒入放了冰块的玻璃杯。冰咖啡接触冰块时发出了冰裂的声响。

我立刻将咖啡倒入玻璃杯,把水萃咖啡端到澄花同学面前。

「尝尝看」

注入玻璃杯的茶褐色咖啡通透澄澈,带着些许红色调。

「好漂亮的咖啡呢」

用水萃法冲泡的咖啡虽是褐色,却更接近琥珀的颜色。对着灯光举起时,冰块使光线漫反射,让液体呈现出美丽的色泽。

澄花同学在享受完咖啡的颜色后,将杯子凑到嘴边。

「啊、不怎么苦呢……」

我顿时觉得肩膀的力气都卸了下来。

「真是很有澄花同学风格的感想呢」

「才、才不是呢!真的,咖啡的香气明明很浓郁,却一点都不厚重!」

因为冷萃咖啡是在低温下萃取的,苦味成分不容易溶解到液体中。但并不是说味道会显得不足,而是能享受到风味和咖啡果香的口感。

或者说,为了能调制成可以享受的味道,我一直都在努力。

但是,看到澄花同学像小孩子一样闪闪发光的眼睛,喝着我泡的咖啡,就觉得辛苦都得到了回报。在心里比了个胜利手势。

「因为不加热所以不花燃气费,做法也不难,只要注意卫生方面谁都能做出同样的味道哦」

「好厉害,好厉害呢。静一郎君,你连这些都考虑到了啊!」

「而且这家伙的真正本领是在和其他饮料混合做成Mocktail的时候。一杯的成本根据材料不同还能变得更低哦。碳酸水什么的很推荐」

「碳酸水?」

顿时,澄花同学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本以为能让澄花同学开心的我,啊咧,僵住了。

「之前你说过的吧。用碳酸水兑咖啡这件事……」

「确实,有些品种会不好喝,网上评价差得都传得夸张了。但用正经的冷萃咖啡兑碳酸水的话是很好喝的哦」

「唔……」

「等等,我现在就泡,请你等一下」

此刻的我正慌得不行。

明明刚才还顺风顺水的,绝不能在这里栽跟头。

我将冷萃咖啡重新倒入新玻璃杯,用碳酸水按适当比例稀释。加入糖浆,在杯沿装饰了柠檬切片。

我将这杯咖啡苏打—或称冷萃汤力水—端到澄花同学面前,但她却眯着眼睛死死盯着看。

不久澄花同学做了个深呼吸。

「既然是静一郎君说的嘛。肯定不会是奇怪的饮料嘛」

虽然心想也不至于要抱着必死的决心喝啦,但还是守望着澄花同学的举动。

这时,一种怀念的心情涌上心头。

这让我回想起第一次为澄花同学泡咖啡时,以及在堇花亭初次站到客人面前时的心情。

每当有人喝下我亲手冲泡的咖啡,我想自己都会感到紧张。

明明是为了让对方开心才冲泡的,却总在担心是否会被接受而战战兢兢。

虽然重复多次后逐渐习惯了,但像这样再次心跳加速的感觉既痛苦又快乐。

初次相遇时,澄花同学还无法喝下我泡的咖啡。

但现在和那时已经不同了。

澄花同学用吸管在玻璃杯中搅拌三圈,轻轻含住吸管。

她的脸庞瞬间绽放出光彩。

「把这个加入菜单吧,静一郎君!」

看到澄花同学开心的样子,我也感到高兴。

为我泡咖啡的父母或许也是如此。

他们是否也曾为年幼的我费尽心思,从无咖啡因或苦味较淡的饮品中精心挑选呢?

就这样满怀期待地守候着我露出欣喜的表情。

但那是否就是真相,已经永远无法得知了。

再也没有人能理解他们二人。

对此,我感到些许悲伤。

「静一郎君?」

「嗯。啊……。说得对,或许先让常客试饮一下比较好」

「没错呢。要不要拜托佐崎先生他们试试看。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先找透乃小姐吧。然后还有……」

我也泡了咖啡坐在吧台座位上。

澄花同学看着我嫣然一笑。

「感觉好久没这样了呢。在这个时间点并排坐着喝咖啡」

「这段时间努力了不少,不如就让澄花同学听听我的牢骚吧」

「非常欢迎哦」

我啜饮了一口咖啡。

在些许苦涩中尝到了甘甜。

人生和咖啡虽然都是苦涩的,但这样的咖啡也不错。



「冷萃咖啡确实不错呢。不过特地来咖啡店却点碳酸饮料的人应该不多吧。虽说比想象中好喝,但这几乎就是果汁了」

这是透乃小姐的感想。

她还说「我赞成加入菜单哦。炎热的日子很适合呢,很清爽」。

增加菜单时需要订购新的材料,不过我做的饮品除了咖啡豆之外用的都是店里原有的材料。

当天就可以加入菜单。

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也拜托了常客帮忙试饮。

至今仍频繁光顾堇咖啡厅的佐佐木老爷爷是个温和的人,我和澄花同学一拜托他就爽快地答应了。

「水冲咖啡啊,真令人怀念呢,以前住在大阪的时候,有家很美味的店哦」

「也可以做成使用汤力水的无酒精鸡尾酒」

「无酒精鸡尾酒?」

「就是无酒精鸡尾酒」

「无酒精?」

「就是咖啡苏打啦!」

「啊,是那个啊…现在都流行这种时髦的叫法了呢」

虽然说得含含糊糊,但佐佐木先生还是点了咖啡苏打。

我立刻端上去,等待着佐佐木先生的感想。

「嗯…我从以前就不太喝得惯这个呢」

对佐佐木先生的感想我感到失望,但佐佐木先生又补充道:

「不过真令人怀念啊。你们两个知道吗?前任老板还在世的时候,菜单上是有咖啡苏打的」

「诶,是这样吗?我都不知道」澄花同学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那还是澄花妈妈像现在的澄花这么大的时候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啦」

佐佐木小姐姑且喝完咖啡苏打水后就回去了。

我把空玻璃杯放回厨房,开始进行反省会。

「果然还是要看对象吧。因为是试饮才让人家尝了,但照这个情况来看愿意下单的人应该很少吧」

「但是佐崎小姐说她说不定还会再点哦?」

「那可能只是客套话吧。果然还是应该改变口味吗。要是当初让人单独试喝冰萃咖啡就好了」

但就算想改变配方,花费半个多月做出来的东西也不可能一天就拿出修改方案,第二天就这样到来了。

当天营业时,植木先生来了。

他是自从站前的汉堡店开业后就再没来过的老爷爷。

「我从佐崎先生那里听说,你开始卖咖啡苏打了?」

面对坐在吧台的植木先生,我认为这是个机会便提议道。

「虽然目前还只是试饮阶段,植木先生要不要也尝尝看?」

植木先生稍作思考后回答「不用了」。

「我还是想要冷萃咖啡。有在卖吧?」

「啊,有的」

「顺便问下那个能加冰淇淋做成漂浮饮料吗?」

看到澄花同学正在用平底锅炒菜,还嗯嗯地摇着头,我就试着用水冲咖啡做了本该用冰咖啡做的咖啡漂浮。

「就是这个~」植木先生高兴地说。

菜单似乎又增加了一项。

又过了一天。

这次是道岛老奶奶来了。

「听说你们在做老式咖啡馆的菜单?」

「不,不是那样的──」

「没错!我们正在考虑增加菜单,道岛女士有什么想喝的、想吃的东西吗?」

澄花同学突然插话进来。

水冲咖啡本是为了吸引顾客、迎合潮流而推出的菜单。甚至可以说是为了对抗汉堡店,想要吸引年轻客人。

难道说这反而勾起了老顾客的怀旧之情吗?虽然我知道这是昭和时代就有的东西,但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有丘比特吗?」

道岛老奶奶说道。

正在准备水冲咖啡的我的手停住了。那是什么?丘比特?

看向澄花同学,她一脸茫然。显然没明白是什么意思的表情。

「那我来做吧。……让开啦小鬼们」

在厨房深处的透乃小姐走了过来。

「哎呀是吗?真开心呢。让我想起和去世的丈夫约会时喝过,好怀念啊」

「我从前任店长那里学来的,这就给您做杯最棒的」

因为透乃小姐打开冰箱蹲下了,我也蹲下,澄花同学也蹲下。

「透乃小姐,那个,丘比特是什么?」

「就是用可乐兑可尔必思的东西」

「和咖啡没关系啊……」

该怎么说呢,我一下子泄了气。

「正好是个机会,静一郎和澄花也记好了。这个有点诀窍,端给客人的时候可尔必思和可乐要是混在一起就失败了。要先倒入比重较重的可尔必思,让它分成两层。然后吸管要插两根,方便情侣一起喝」

透乃小姐把做好的双色调可爱饮品放到柜台上,道岛女士就像小孩子一样欢闹起来,还用智能手机拍了照。

澄花同学拿出大号玻璃杯,模仿透乃小姐试着做了一杯,但可乐和可尔必思混在一起,分层塌掉了。

即便如此澄花同学还是毫不在意地尝了一口。

「啊,太甜了……情侣们喝这个居然没事吗……」

我感觉澄花同学瞥了我一眼,于是用力摇了摇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昭和时期的咖啡馆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还没从丘比特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周末就过去了,临近周中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堇的异常。

那天的客流量恢复了。

而且感觉年轻人特别多。

冷萃咖啡和冰咖啡的点单量差不多,虽然值得庆幸,但不知为何无法坦率地高兴起来。

距离正式将冷萃咖啡加入菜单还不到一周。

宣传也只是在澄花同学的堇官方账号和各大美食网站上登载而已。如果光靠这种程度就能增加客流,澄花同学也不会这么辛苦了。

就在我因不明原因而困惑地结束当天营业时,手机收到了消息。

是制作冷萃咖啡时关照过我的烘焙师金森先生。

你好。情况如何?看来反响不错呢。

简短的内容附带一个笑脸表情。

我感到疑惑,回复道:「评价很好吗?」对方便无言地发来一个网址。

那是自称女高中生的帐号发文,伴随着「奶奶在喝什么?」这段简短文字,还附上了通讯软体的截图。

截图中有「这是和过世的爷爷常一起喝的」「能再次喝到很开心」的讯息,以及模糊的照片。

我凝神细看照片,认出了熟悉的玻璃杯,还有上下颜色不同的饮料。

怎么看都是上周我家常客喝下的丘比特照片。

这篇贴文发展成了猜饮料的有奖征答小热潮,后来还出现寻找店铺本身的回覆。

「原来是这样啊……」

我深深叹了口气。

听到是女高中生引发热潮,脑中浮现白须贺和春原的脸,但并非他们所为。若是常客的孙女,虽说并非完全偶然,却也实在令人提不起劲。

正如澄花同学所说,光靠一杯咖啡是无法扭转局势的。

说到底只是堇勉强满足了常客要求的结果。不过是客流的趋势回到了堇这样一家扎根当地、口碑良好的老店而已。

并非靠我的咖啡赢来的。

该说是很符合我的风格呢,还是该怎么说呢。

即便这样说服自己,果然还是不甘心。

要是高中生花个把月调制的咖啡就能走红,专业咖啡师也不会那么辛苦了,但就是不甘心。

总有一天,我想真正调制出能成为人们话题的咖啡。



第二天营业时,透乃小姐过来搭话。

「看吧,静一郎。堇果然没事吧?」

「不正是多亏了您四处奔波吗?……说什么不管怎样都能存活下来之类的?要是就那样放任不管的话,堇早就倒闭了吧」

「我承认静一郎确实很努力。但是咖啡馆卖的是嗜好品啊。要是因为经济不景气就忍耐自己的爱好,活着也太痛苦了。所以常客们迟早都会回来的」

「可是大叔分析说风向不好来着?」

说起父亲的时候,叔叔是这么说的。恐怕是因为和澄花同学的约定才查看了账簿吧。

「澄花的爸爸又不在堇咖啡馆,所以不了解外部因素嘛。那个人,说不定连现在日本杯面的价格都不知道呢」

「怎么可能……」

「虽然不能乐观的因素要多少有多少,但几十年扎根于本地的店铺也有其优势。大家都喜欢堇咖啡馆啊」

透乃小姐似乎想用某种美好的说法来收尾,但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呢。

「而且澄花也很精明呢」

「什么意思?」

呵呵,透乃小姐笑了笑,然后把脸凑近我的耳朵,轻声告诉我这次真正的功臣做了什么。

打烊工作结束后,和澄花同学在往常的时间碰面,把咖啡放在一旁打开平板电脑。

「你看,虽然和去年同月相比营业额还是偏低,但下滑趋势已经止住了。这很重要哦」

澄花同学在吧台座位上开心地摇晃着肩膀。

「反正都是靠丘比特那样的老菜单和道岛先生的孙子帮忙吧……」

「才没那回事呢,冷萃咖啡明明卖得很好哦?」

「澄花同学,听说那些复古复刻菜单其实都涨价了?我从透乃小姐那里听说的。你是觉得老顾客们记不住价格就偷偷涨价了吧」

托这个的福利润率确实提高了,但澄花同学把食指抵在嘴唇上。

「嘘—!不行啦,不知道会被谁听到,而且现在稍微有点热度,要是传出奇怪谣言会引发炎上的!」

虽说是有热度,但也没到上趋势那种程度,只不过被一些复古咖啡厅爱好者账号关注了而已。

「说到底,这不还是澄花同学的功劳吗」

「才不是呢。契机是静一郎君的咖啡对吧」

「谁知道呢」

「不许闹别扭啦—」

我一边把澄花同学的话当耳旁风,一边喝着咖啡。

今天想喝热饮。

前阵子还在喝卖剩的冷萃咖啡,但最近都卖光了,看来确实挺畅销的。

「堇那边没问题吧?」

「虽然还不能掉以轻心,但总算看到曙光了吧。等到夏天冰滴咖啡的销量应该会增加。而且车站前那家店开业初期的热度消退后,回我们店的客人应该也会变多」

澄花同学操作着平板电脑调出过往数据。

「以前还有更糟糕的时候呢。疫情期间透乃小姐也很消沉,每次物价上涨客人就会减少。但这次静一郎君成了话题焦点,说不定能吸引到新客人」

「知道了。我没闹别扭,不用再奉承我啦」

不知道澄花同学怎样,但作为拥有普通感受力的我向来不习惯被夸奖,被人抬举反而会特别难为情。

「才没有奉承呢」

「是是」

我把手肘支在吧台上托着腮。

感受到视线后望向澄花同学,发现她正拘谨地挺直腰板。

「我觉得自己对静一郎君做了很羞耻的事」

「羞耻?」

「嗯。因为静一郎君很辛苦,我就想着必须帮忙解决任何问题,必须成为你的支柱。但仔细想想,这或许是我潜意识里看轻了你,让我自己感到羞愧」

澄花同学自嘲般地微微一笑。

「我有时候也会想,要是能像小紫那样就好了。我无论做什么都流于表面,没办法像小紫那样勇往直前」

大家聚集在堇家的那天回去时,哭泣的春原确实没有欺骗自己的感情。

那对澄花同学而言,想必是春原的美德吧。

「澄花同学很容易懂啊。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但我觉得那一定是因为她在我面前努力想要表达自己心意的缘故。

「是这样吗……」

「要是没明白的话,多说几次就行了」

「说得也是呢」

澄花同学垂下了头。

澄花同学珍惜地用双手包裹住咖啡杯,轻轻啜饮。

当杯子被放回桌上时,杯底已经露了出来。

不知不觉间时间也差不多了。

「该睡了。因为准备工作增加了,睡得比平时晚了呢」

由于冷萃咖啡需要在冰箱里冷藏,为了早上使用必须在营业结束后提前准备。因此和澄花同学一起喝咖啡的时间比平时要晚。

将两个空杯子放在托盘上,端到厨房。这是重复了数百次的动作,把杯子放在水槽里,开始清洗。

先洗两个杯碟,斜放在沥水架上。

然后在装饰繁复的杯子上像抚摸般移动海绵。

突然背部传来轻微的冲击。

「呃……诶?」

从呼吸声就能知道澄花同学就在身边。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很打扰。但是请再让我这样待一会儿…」

理解到自己所处状况,是因为澄花同学把手搭在了我的背上。

现在澄花同学正靠在我身上。

心脏像敲鼓般剧烈跳动。

体温一下子升高,手开始颤抖。为了不摔碎餐具,我只能像石头一样僵在原地。

外面刮着强风,窗玻璃剧烈晃动。春天的虫子应该也在鸣叫,但现在的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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