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渡静一郎的犹豫-章节
冬季期间,作为我主战场的厨房空调效果不好,脚底的寒冷简直如同地狱。
一到春天,厨房的寒意就不知去向。反倒是因为使用炉灶而微微出汗。对我这种宁可热也不要冷的人来说,现在的季节堪称天堂。动手干活也轻松,工作也更有干劲。
「小哥你没有花粉症吗?」
突然有位坐在吧台的熟客向我搭话。熟客面前摆着刚泡好的混合咖啡和折叠好的无纺布口罩。
我稍稍探出身子。
「偶尔会有点难受,但症状不算严重」
「要是泡咖啡的时候鼻子堵住了可就麻烦了吧?」
「是啊,所以我会吃些市售的药来预防」
餐饮店员工流鼻涕、随地打喷嚏是不被允许的,堇设计了各种花粉症对策。
澄花同学在用着从未见过的中药,而透乃小姐甚至说什么有对花粉有效的穴位。
我觉得只要不刮沙尘暴就没什么大问题,所以很放心。
可我还是说难受,是因为已经预感到这番对话的结局会走向何处。
「你知道吗?其实日本也有花粉几乎不飘散、没有花粉症困扰的地区哦」
「是这样吗?不过杉树和扁柏好像在日本到处都有呢」
常客的老爷爷嘴角上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是冲绳啦」
「诶~原来是这样啊~」
对于我略显夸张的反应,对方显得很高兴。
老实说,关于冲绳和花粉症的话题,从事服务业的话会被告知很多次。我觉得这是因为不同年龄层的人想要交流时,会选择时事问题、天气、地区话题等对全世代都普遍适用的内容。
而且大人们总想教导年轻人。
之前被其他常客问同样问题时,我回答「是冲绳吗?」,让对方稍微有些失望,所以现在都假装不知道。
这种时候,正是活用「还不错的好青年」的处世之道来巧妙生活的时候。
我可是已经决定要在堇咖啡厅好好干下去的人。
既然如此,不仅限于咖啡,我也想掌握更多技能。冬天时还不擅长待客,只能一味冲泡咖啡,但现在想像澄花同学那样游刃有余,渐渐开始考虑咖啡之外的事情了。
「其实我在冲绳住过。不过因为当时年纪小,没什么印象了」
「哦?你是冲绳人?」
熟客先生立刻兴致勃勃地探出身来。看来能拓展话题了。
「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寄住在亲戚家」
「那边的海和这里完全不同,很漂亮吧?」
「是啊。不过我当时还不会游泳,总被同龄孩子们排挤在外」
「嘛,不会游泳确实会这样呢!」
熟客先生开心地拍着膝盖。
「您是冲绳人吗?」
「不,只是我太太是冲绳人」
「所以您才这么了解啊」
「算是吧」
说着熟客先生啜饮了一口咖啡。
「话说店长今天休息吗?」
话题突然转变。
「没有的事。只是在里面接个工作电话」
「该不会是业绩下滑之类的吧?」
我脸部肌肉险些抽搐,仍强装若无其事。
「没那回事啦」
「不过还是会担心呢。我的熟客朋友们也都完全不见踪影了啊」
「啊—,哈哈」我回以客套的笑容。
虽然似乎没有恶意,但也不懂得客气。真是个让人不知该如何应对的话题。
「果然是车站前那家店的缘故吧?之前看到我熟客朋友中的一个走进那家店了。真是薄情的家伙啊」
幸好澄花同学没听到。环顾四周,客流量只有一成左右,店内显得冷冷清清。这个时间段的客人比上个月减少了。
澄花同学和作为她父亲的堇野叔叔有过约定。
那是决定先代去世后的咖啡馆堇命运的规则。澄花同学要在经营店铺的同时做到不出现赤字。不降低业绩。就是这两点。
如果违反其中任何一条,店铺就会被没收,迎来立刻关店的结局。
就算店铺停业,也不意味着会失去住处。更不会死。
但如果继承这家店是澄花同学的梦想,我想要支持她。绝对不想让店铺关门。想要守护她给我的这个容身之处。
常客先生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取出文库本,开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虽然知道他没有恶意,但总觉得莫名地煽动着不安,所以他能这样待着真是帮大忙了。
我去洗堆积的餐具。
堇的店里没有洗碗机,这在如今的餐饮店中实属罕见。
像堇这样少数人经营的小店,洗碗机本该很有用的,但堇的玻璃杯、杯子、餐具每一件都是澄花同学的奶奶—前任店主挑选的古董。由于存在精细装饰被磨损或薄玻璃破裂的风险,所以不能使用洗碗机。
我一边小心翼翼地仔细清洗每一件餐具,将最后一件放入沥水架。正当我因今天也没打碎餐具而心情舒畅时,从旁边粗鲁地塞过来一个「嗯」声和沾满油腻的煎锅。
「哟—,诚—一郎—。……咦?怎么了,表情这么可怕?」
在咖啡馆堇目前的时间段,我的职责是咖啡和外场、杂务。澄花同学负责外场和饮品、烹饪辅助。那么负责烹饪的就是这个人,伊吹透乃小姐。
赤中带棕的头发松松地束在胸前,身材高挑修长。带着些许慵懒气息,年龄不详但大概是二十后半的美女。
倒也不是讨厌洗刚做完拿波里意面、沾满番茄酱和油的平底锅。我像往常一样往平底锅里倒上洗洁精,唰唰地洗起来。
「刚才聊到了站前那家汉堡店的话题」
「啊—,那家店?虽说是个还算有名的连锁店,敢在这种夹在观光地和都市之间的不上不下的城市开分店,还真是有胆量啊。能回本吗?」
如果说堇开在住宅区前算是好地段的话,那家汉堡店位于离车站步行三十秒的超级黄金地段。
「这可不是别人的事啊」
「静一郎你啊,一直很在意那家店吧」
「那可是会提供廉价咖啡的竞争对手啊。而且明明在站前有店,还连车站月台都贴了广告,花了不少钱呢」
透乃小姐像在打发不成器的弟弟似的笑了起来。
「啊—,静一郎虽然咖啡是专业级的,但对店铺经营还是个外行呢」
本想回嘴说从现在开始学,但还是先敷衍过去吧。
「虽然是照搬前任店长的话啦,堇可是在这经营餐饮业近半个世纪的老字号哦?至今为止周边出现同行竞争对手的情况也有过好几次,但每次都存活下来了。怎么可能输给那种用纸吸管喝冰咖啡的软脚虾店呢?」
「说起来他们好像已经换成可降解吸管了」
「你去侦察过了?」
「没有,只是从熟客那里听来的。谁会去那种店啊」
透乃小姐露出了苦笑。
「你还真是认真啊。在意的话去看看不就好了」
「我怎么可能去啊。透乃小姐你也认真考虑一下啦」
就算我这么说,透乃小姐依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嘛,等等。反正老字号咖啡馆和快餐连锁店的客群本就不同。我们这边是生活宽裕的成年人或家庭顾客,那边主要是学生和年轻人吧」
「可是上个月,还有和去年同月相比,我觉得我们的客人在减少啊」
我环顾店内。客人只有一组中年女性。再加上一位穿西装的大叔。剩下的都是空位,如果晚餐时间也是这种状态的话,堇就撑不下去了。
「Wi-Fi啊……。我们店里没有啊~!」
「请您反驳回去啊」
透乃小姐抱着胳膊,嗯嗯嗯地皱起眉头。
顺便说一句,堇野咖啡不引进Wi-Fi并不是因为店铺老旧。也不是因为成本问题。由于同一栋建筑的堇野家本身就有光纤网络,给堇野咖啡引进免费Wi-Fi并不困难,运营成本也和一般小办公室差不多,花不了多少钱。
即便如此还是暂缓引进是有原因的。
「Wi-Fi的引进……」
「可能会降低翻桌率啊……。空闲时段还好,但在早餐和晚餐时间被占着工作的话就麻烦了……」
「即使高峰时段相同,我们店比那边桌子少,负担更大呢」
无论是我也好透乃小姐也好,当然澄花同学也都希望客人能够尽情放松,但若是无法维持经营的话这也持续不下去。
哈啊,两人为餐饮业的困境同时叹了口气。
这时像是要吹散两人的忧郁般,连接生活区的门砰地一声打开了。
「抱歉,进货的商谈拖得有点久了!」
虽然浮现着与平时无异的笑容,但看到我们的样子后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咦,怎么了?」
「不,那个,稍微聊了会儿闲话……」
「啊,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澄花」
和透乃小姐默契地统一了口径。果然一起工作一年后,连应对麻烦事的敷衍方式都会变得相似呢。
「啊,该不会是在说车站前那家汉堡店的事?」
没能糊弄过去。
「算是挺罕见的店呢。店面在东京都内都屈指可数,居然在这附近开了分店」
看着比刚才的透乃小姐更加事不关己的澄花同学,我不由得着急起来。
「你不在意吗?」
「我们店的常客也有很多人去呢。刚才听说,他们家的鱼肉汉堡配塔塔酱和冰咖啡超级好吃」
「那不是客人被抢走了吗?」
「确实被抢走了呢~」
「『被抢走了呢~』,澄花同学?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澄花同学故意挺起胸膛,发出「嗯哼」一声。
「说什么有没有问题,不管来的是哪家什么店,堇都会尽全力制作每一道菜品,用心接待客人!这就是咖啡馆堇!」
「嗯~,不愧是澄花!……看到了吧,静一郎。王者面对新挑战者的出现,就该如此沉着稳重!」
被透乃小姐用手肘捅了捅。你哪来的脸说这种话,哪来的脸。
澄花同学从我们身旁走过,用余光确认没有积压的订单后,走向大厅。
「啊,上原先生,您好!」
刚才和我交谈的那位常客合上书本,转向澄花同学。
「啊啊,你好。……澄花是花粉症难受的人吗?」
「吃了药就完全没问题啦。不过要是没吃药可能会很难受吧?」
「顺便问一下,你知道日本哪里不容易得花粉症吗?」
「啊,是冲绳吧?我知道哦!」
我提心吊胆地注视着,果然如我所料,常客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诶,什么嘛~原来你知道啊?」
「因为您太太是冲绳人吧?那我想应该就是冲绳了」
「咦?我告诉过你这件事吗?」
「说过的呀,您忘记了吗?」
「啊哈哈,是这样吗。感觉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呢~」
「您太太身体好吗?」
「还是老样子,是个暴脾气。明明是冲绳人还真是少见呢」
「因为上原先生总是一个人来喝咖啡呀。偶尔也带她去约会嘛~」
「哎呀~被澄花这么一说我可真招架不住啊~」
单从字面理解简直像在责备他似的,但常客先生却腼腆地笑着。那副模样看起来比我接待他时还要开心得多。
果然要像澄花同学那样应对,就需要那般宽广的胸襟。不禁为自己那如同小酒杯般狭隘的器量感到羞愧。
◇
比平时客流稀少的晚餐时段结束,关店打烊。
伸手要收起门外立式招牌时,粗糙的触感让沙粒沾满了手掌。春风在送来绿意与花香的同时,连沙尘与花粉也一并捎来。
我用抹布擦拭后,将招牌塞进店内。
这世上哪有什么纯粹美丽的事物。说不定每个角落都隐藏着牺牲与缺陷—一边这样文艺地想着,一边拎起门口地垫拍打起来。
「咳!咳咳!」
漫天黄尘飞扬,我忍不住呛咳起来。
飘雪的冬天固然麻烦,但春天也有春天的烦扰之处啊。
把备品搬进店内后被叫住了。
「辛苦了,谢谢你」
「啊,澄花同学,你也辛苦了」
听到声音回望,澄花同学明明没在做什么却在厨房深处静静注视着这边。
澄花同学脸上完全看不出接下来才要开始工作的样子,甚至不见疲惫的阴影。
肌肤水润娇嫩得令人以为她是不是才刚做完早晨梳妆。
我「呼」地吐了口气。多少恢复了些体力。
「那么开始吧」
「拜讬你啰,静一郎君」
我走进她所在的厨房。
烹饪用的器材虽已清洁收拾完毕,但茶壶和服务器等接下来需要的物品仍放在沥水架上。
「今天可以让我来泡吗?」
「今天由我来泡」
「今天也是吗?最近的练习都是静一郎君在泡呢──」
澄花同学摆出闹别扭的态度。
虽然这个时间段是以澄花同学练习冲咖啡的名义聚集的,但最初只是练习品尝的澄花同学也逐渐能忍受苦味,自己动手冲咖啡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但回想起这几周的情况,确实可能一直是我在冲咖啡。
「观摩也是练习的一部分,而且我想尝试些新东西。说不定对堇也有帮助吧」
「是想增加新菜单吗?」
「要是能那样就好了」
连我自己都觉得声音里透着没自信。
虽然不想让澄花同学陪我一起瞎摸索,但实际上已经变成这样了。
「要是能喝两杯咖啡的话,澄花同学也可以冲哦?」
她在胸前像祈祷般啪地合拢双手。
「静一郎君喝我冲的咖啡。我喝静一郎君冲的咖啡?」
「我也想尝尝自己冲的咖啡啊」
「那静一郎君就两边都喝!」
「会睡不着的」
「啊,这样啊~。没办法呢~」
「抱歉」我用轻松的语气道了个歉。
「因为静一郎君在咖啡的事情上绝不让步嘛~」
最近的澄花同学有时会像透乃小姐那样粗暴地对待我。距离变近不是坏事,但要是变得像透乃小姐那样可就伤脑筋了。这可不是好趋势。
「对~不~起~」
我随口说着,从咖啡罐里取出中烘咖啡豆开始烧水。
澄花同学在不碍事的距离外偷看我的操作。
「要泡什么咖啡?」
「美式咖啡」
「啊,美式咖啡?好期待~!」
「可能会苦得喝不下去哦」
「静一郎君真坏心眼。人家好歹也是咖啡馆的女儿啦。我知道美式咖啡是用浅烘豆子冲泡的苦味较淡的咖啡。果然世界上还是有很多不擅长苦味的人呢,能让这些人也能喝的咖啡要多少有多少呢~」
「嘛,嗯。没错」
「静一郎君要是能更早点给我泡美式咖啡就好了」
「我又不是因为坏心眼才没推荐的」
「是这样吗?」
「嗯。不如说没推荐是出于善意哦」
「嗯嗯?」
在澄花同学歪着头疑惑的时候,我将滤壶中冲泡的中焙咖啡倒入白色杯子,稍作加工后放在吧台上。
澄花同学像个网红一样兴奋,在咖啡前张开双手展示。
「这就是静一郎君的美式咖啡啊~。嘛,虽然偶尔在堇那里也看到过」
「和堇卖的不一样哦。那个是用浅焙豆冲泡的,但这个是用中焙豆冲泡后稍微加了点热水的」
「奶奶说过,那是日本只有劣质豆子时的冲泡方法呢。说是为了来日本的外国人能喝才这么做的」
澄花同学投来怀疑的目光,但那种说法也没错,所以我不予否定。
「用浅焙豆冲泡的话能做出平衡感很好的咖啡,但用热水稀释的话香气虽好,酸味却容易变淡。两种都是清爽的口感」
「原来如此」
「来尝尝看吧」
我们走出厨房,在吧台坐下。
柜台只有一处亮着灯,就像聚光灯一样。我有点紧张。或许参加试镜的演员或歌手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澄花同学突然东张西望地环视着吧台桌。
「那个,平时我喝不了时准备的牛奶呢?」
「没有哦」
「诶?」
「我不喜欢往美式咖啡里加牛奶。味道会变得太淡」
「诶?但美式咖啡不应该是加牛奶和糖轻松享用的咖啡吗?」
为什么用敬语。
「用浓咖啡搭配牛奶做成咖啡欧蕾或咖啡牛奶倒是无所谓。也很好喝。但唯独不能往我的美式里加牛奶」
「不是『不能接受』而是『不允许』?听起来执念更深了啊……」
「砂糖可以允许。牛奶绝不允许」
「诶,怎么办,我大意了。……真的不行吗?」
「不行」
澄花同学与刚才判若两人,脸色发青地不安俯视着咖啡。
澄花同学是个尽量不想剩下食物的人。
去不熟悉的店里吃饭时总会特意点小份。
堇也虽然存在食物浪费问题,但正因如此才更不想剩饭—这是澄花同学的主张。
不知该说是认真还是热心,这种典型的澄花式思维让我感到安心。
只不过,让这样的澄花同学喝无奶咖啡的始作俑者就是我。
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怀着「说不定」的期待。
澄花同学下定决心将杯子凑近嘴边,然后战战兢兢地倾斜杯子品尝褐色液体。
「……啊,只加砂糖的话好像也没问题……」
果然如此—我心想。
澄花同学变了。
刚认识时她明明喝不了带苦味的咖啡,现在却渐渐习惯了。我猜她现在应该能喝美式了,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这是她虽然喜欢咖啡却喝不了时努力过的证明,而能够成为理想中的自己的她,在我眼中是如此耀眼。
「最近在尝试各种咖啡呢?」
「嘛,要是能提供好喝的咖啡,客人也会开心吧」
「这是想从车站前那家店把客人抢回来吗?」
我说话时没有看向她。
「谁知道呢。透乃小姐也说过我对经营一窍不通」
「我想透乃小姐也说过吧,堇的危机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但像电视剧那样推出新品就能戏剧性地改变什么的情况并不常见。只能耐心等待客流的转机」
「真让人着急啊」
感觉自己的计划不仅被否定,还被泼了冷水。
即便如此,我觉得自己也无法忍受就这样干等着。
「但反过来如果菜单质量下降,客人就会一下子都不来了哦」
「真冷淡」
「呵呵」澄花同学微笑道。
感受到她的视线,当我转过脸去时,我们的目光相遇了。
虽然是从那个冬天开始的,但每当和她对视时,我的大脑有时会变得一片空白。心跳加速,感觉脸颊渐渐发热。
当我像石头一样沉默不语时,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
「说起来静一郎君,你的升学方向决定了吗?」
「升学方向?」
对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我反问道。
「我们班发了升学调查表哦。静一郎君那边怎么样?」
「啊,我也收到了呢」
「交了吗?」
「嗯,当场就交了」
「写了什么?」
「你问得可真起劲啊」
「抱歉」
明明没必要隐瞒,我却不知为何故意卖起了关子。
「我写了就业」
「这样啊……」
澄花同学嗯嗯地应着,像是确认般连连点头。
不知道她会说什么,我有些害怕。
「那个啊,静一郎君。要不要跟我爸爸商量一下升学的事?」
「升学?我吗?」
「嗯」
大脑全速运转。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突然…。我想为了堇工作。我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堇能开到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啊。所以为了尽可能增加选择,最好也把升学纳入考虑范围…,也许」
「什么啊,这话。可不像澄花同学你会说的。不是要守护堇吗?」
「是啊。但是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开店的话,努力得不到回报,最终店铺倒闭的故事我可是听过很多哦」
「我不会让堇变成那样的!」
我站起身离开了座位。
偏偏从澄花同学口中听到不想听的话,听着很痛苦。
我和澄花同学隔着柜台对视。
虽不是互相瞪视,但与往常不同。仿佛回到了那个冬日的一瞬间。
「我还没能成为自己理想中的堇的一员」
我这么说后,澄花同学从肩膀卸下了力气。
「『我想成为能站在你身旁的人。所以希望你能稍等一下』。静一郎君是这么说的吧」
「啊。说过的,在情人节那天,确实说过……」
我点了点头。
「因为我说过会等的嘛」
澄花同学微笑着,但似乎带着些许悲伤,让我的心躁动不安。
情人节那天。收到巧克力的我和送出巧克力的澄花同学,有过这样的对话。
我想这是我的任性。明明展现了那么丢脸软弱的一面,却无论如何都不愿只被她守护着。
「我很抱歉」
「只是看在当时的约定份上才退让,我并没有改变想法哦」
「即便如此,谢谢你」
「奇怪的地方倒是很认真呢。
「抱歉」
「没必要道歉啦。要说我会生气或伤心的话,大概也就只有你不给我咖啡加牛奶这种程度吧—」
「刚才明明很普通地喝下去了,现在相当生气吗?」
「唔—」
那双大大的可爱眼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仿佛要用尽全力的瞪视来审判我。
「非常抱歉—!」
我立刻低头认错。就算再泡美式咖啡她可能还会这样,但我已做好每次都要道歉的觉悟。
澄花同学放松肩膀叹了口气。
「唉—明明不久前我们还是紧紧相拥的关系呢—真不温柔啊—好寂寞啊—」
澄花同学带着些许挑衅的表情抬头看我。
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并非如此。
这是该由我提议的时候了。
「下次放假,要不要去哪里玩玩?」
「要去」
◇
澄花同学说过要升学。据说是叔叔的吩咐。
澄花同学劝我升学,该不会也是被叔叔说了什么吧。
前途啊。
虽然不是八弥,但我也开始思考起来就感到厌烦。
真麻烦。真麻烦。
为什么人生尽是些麻烦事啊。
现在还是只考虑开心的事情吧。
下次休假要和澄花同学约会。
虽然是情急之下的提议,但得到了同意让我很开心。
我不仅负责日常饮食,还帮堇的忙领到了工资。用自己赚的钱去想去的地方,感觉获得了自由,这让我很高兴。
而且这段时光还能和重要的人共享。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心潮澎湃了吧。
如果澄花同学能喝美式咖啡的话,去纯咖啡馆也不错。不过要是去咖啡馆的话,要不要先去能成为当时聊天话题的地方?电影院呢?话说回来,如果是澄花同学的话,能满足求知欲的地方她应该也会开心吧。比如博物馆啊,美术馆之类的──。
「听说你要和澄花出门?莫非是约~会?」
突然出现的透乃小姐打断了我的思绪。
感觉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但因为她总是在上学时间送我到玄关,没有保持警惕是我的错。
「什么嘛~,明显摆出一张苦瓜脸。是觉得害羞吗~?」
看到我这边露出厌恶的表情,她似乎更加来劲了。
但现在的我连搭理她的心情都没有。
「透乃小姐是大学毕业的吧?」
「咦?啊──算是吧。毕业了喔」
透乃小姐猛然一惊。
「啊!该不会是想讽刺我说『难道大学毕业后的人生目标就是住在咖啡馆里,对男高中生出手吗?』这样吗?搞什么啊,明明是个小鬼头还专挑人家痛处戳!你是我妈吗!」
「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咦~,是这样吗?那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为什么会偏离正轨呢?」
「你看你又专挑人家痛处戳!」
糟了。忘记用委婉的说法了。
「抱歉。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没有恶意的」
「真的吗?真的吗~?嗯~」
透乃小姐稍微思考后说道。
「真是的。我听说你跟澄花为了升学方向吵架了?」
「算不上吵架那么严重啦」
「如果能依靠澄花爸爸的话,去依靠他不就好了吗?」
「因为不想让澄花同学看到我丢脸的一面啊」
「哇~!男孩子的心思~!」
糟了。说漏嘴了,该死。
「请、请当作没听到。拜托您了……」
看到有点结巴的我,透乃小姐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你应该知道我学生时代是个闪闪发光的优等生吧?」
「没见过所以难以相信」
「然后啊,顺利上了大学,就业也定在了一家相当有名的玩具公司」
「嘿~,真意外」
「嘛,单纯的我当时立志要制作让孩子们开心的东西!但现实可没那么简单。我没被分到企划开发部,而是被调去了宣传部」
「为什么啊?」
「谁知道?大概是因为长得好看?」
虽然不甘心,但我觉得透乃小姐就算自夸到这个程度也是可以原谅的。
「然后去了宣传部的我每天都有大量的会议。还要运营根本不想做的社交媒体。被文书工作追着跑。连睡觉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还要面对职场骚扰,和闪闪发光的理想相差甚远」
「真是辛苦呢」
「嘛,我是那种喝了酒就没事的类型,不过那时候连喝酒的时间都没有。结果,后来和上司吵架,脑袋砰地一下炸了,自暴自弃地喝闷酒错过了末班电车,在公园长椅上睡到早上时,遇见了正在散步的上一代店长」
「这么说来,那就是和澄花同学的奶奶相遇的经过啊……」
透乃小姐眯起眼睛,回想着遥远的记忆。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难为情,但当时的我,看起来似乎相当沮丧呢。店长就把我带到了开店前的堇。……在那里喝到的混合咖啡特别美味。直到那时我才终于意识到,不是为了提神喝的纸杯咖啡,而是值得细细品味的咖啡的美味」
堇的混合咖啡是一款容易入口却不寡淡的咖啡。既有苦味也有醇厚感,但余韵不会太过缠绵。能让人产生如同看完有趣短片电影时相同心情的咖啡。
我也在沮丧时,会想喝堇的混合咖啡。
「然后我被感动了,请求她说『请让我在这里工作吧』,结果立刻就得到了OK的答复,于是转职了」
「决断真快啊」
「我觉得再待在前公司也没前途了,没什么留恋的」
「转换得也很快呢……」
「算是吧。我只是在那个时候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虽然我能断言自己不会这么做,但有时候还是会羡慕透乃小姐。偶尔啦。
「刚才是在聊升学话题对吧?我被父母骂说白让我上大学了,还被顽固的老爸断绝关系,但要是没有大学这段经历的话,就不会遇见堇了,所以我觉得不算白费啦。不过啊,人生的正确答案只有自己才知道,不管被别人说什么都无所谓吧?」
透乃小姐看着我笑了。
「在我看来,静一郎应该能过上不错的人生喔。比我大学时期可靠多了对吧?」
「就算你奉承我,我也没幼稚到会因此干劲十足啦」
「啊呀─,原来你是被当成小孩就会在意的类型啊」
「……我也没幼稚到会把忠告当耳边风」
「这就对了。不自己决定的话人生会很无聊的」
真是充满自信的一句话。
这样啊,一听到升学话题,大人就会摆出大人架子吗。
真是令人火大。
对于总是说些模棱两可话语的透乃小姐,更准确地说,是对自己贸然提问感到愤怒。
而且被当作小孩子对待果然很羞耻。
想要了解某个人的人生,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
春天的天气变幻无常。
似乎是因为偏西风交替带来高气压和低气压的缘故。
尘土飞扬的暴风。熬过寒冬绽放的樱花转瞬凋零,蒲公英为了不被吹走而拼命扎根。
然后下雨了。
像是延续着不久前神经质氛围的雨,偏偏在要和澄花同学约会的那天下了起来。
从自己房间的窗户望向山的方向,乌云密布,还能看到闪电。
和澄花同学约会的日子正好是堇休息的周一。虽然期待雨能在上学期间停歇,但回到家时雨势却越发猛烈。
咚咚,身后传来敲门声。
探头看向走廊,澄花同学站在那里。
「真是不巧的雨呢」
「静一郎君觉得这是不走运吗?」
「那个嘛,算是吧」
「只要是约会,任何时候都是幸运的!」
「你是认真的?」
「当然!」
天真烂漫地笑着的澄花同学,穿着与这样的日子毫不相称的连衣裙和亮色开衫。嘴唇也显得格外明艳,似乎比平时淡妆更精心打扮了一番。
「我们走吧?」
「嗯」
虽然没提前说好,但我觉得不会因为下雨就取消约会,所以我也好好穿着外出的衣服。
「要共撑一把伞吗?」
「从没听说过从家门口就开始共撑伞的」
温柔地否决了这个雨天里可能会遭殃的提议后,我们向车站走去。
一路上,我始终担心着从建筑屋顶和雨水管流下的雨水会弄脏澄花同学漂亮的衣服。
澄花同学却完全不顾我的担忧,像穿着雨衣的幼儿园小朋友般欢闹着。
她今天告诉我学校里与白须贺及其他朋友发生的事情,还有回家电车上看过的视频话题。
雨声虽然干扰着对话,但渐渐习惯后,在我也开始感到开心,这时到达了车站,澄花同学罕见地露出了闷闷不乐的表情。
因为车站的电子时刻表上显示着「暂停运行」的字样。
「电车好像停运了。说是强风」
我用手机看了新闻后说道。
「今天风有那么大吗!」
澄花同学明显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
「你看学校附近的河堤那边风不是很大嘛。我觉得就是那里」
「啊,确实…」
「今天果然还是没法出门啊」
「诶~!」
澄花同学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我们城镇通行的铁道线路只有经过这个车站的这么一条。电车停运,对这片区域来说无异于交通瘫痪。
「不要嘛,我们去哪儿玩吧!还有巴士呢,巴士!」
巴士确实是有,但如果铁路是往返东京的上下移动,那巴士就只是左右移动罢了。实在没办法,在这只有一条铁路线的地区,巴士可不是能方便地带人去约会胜地的东西。
「坐巴士能去的像样地方,也就只有神社或市营的体育中心了吧」
「如果是体育中心的话,不是可以打打羽毛球之类的吗?」
「别当真考虑啊」
「诶~!」
澄花同学嗯嗯沉吟片刻后,灵光一闪般抬起头。
「啊,对了。有能立刻去的地方吧?」
「咦,哪里?」
「你看,新开的汉堡店」
「啊?」
我的大脑瞬间死机然后重启。
「开什么玩笑!怎么能去竞争对手店里花钱!」
「正因为是竞争对手才要去侦察敌情啊!出发!」
被澄花同学拽着手腕,我踉踉跄跄地开始往前走。
「喂,不是吧?」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你暗示说这是为了堇,不觉得太狡猾了吗?」
虽然听起来像是强词夺理,但这个理由意外地正当?
说实话,总比在站台上一直等着不知何时会来的电车强。
但是要去抢走我们客人的店里,实在提不起劲来。
面对犹豫不决的我,澄花同学轻快地走下车站的楼梯。
这个人从不迷茫。虽然作为人类不可能没有烦恼,但她总能立刻找到答案。这并非成绩好那种优秀,而是另一种优秀。简直让人羡慕。
下完楼梯就看到了汉堡店。
「果然开在出站口就是很有优势。普通来说,就算下雨也不会有客人特地从车站走到堇那里去吧」
澄花同学边说边撑伞前进。
「确实如此」
我随后跟上,仔细打量着店铺。
M但并非国王。刚从美国进驻的连锁店那略显时髦的招牌。没有拙劣广告的外观。从外面就能看到的高脚椅吧台座,柔和的间接照明。
因为带着对竞争对手的偏见,那份时髦感显得刺眼。说到底不过是吃高热量汉堡和薯条的店吧。
澄花同学堂堂正正地率先进入,我则蹑手蹑脚地跟进去。
不小心显露出了胆小的一面。
店铺面积几乎是堇的两倍左右。上座率大约占座位的一半。在这个地区这个时间段应该算是相当不错了吧。Wi-Fi吗。果然是Wi-Fi啊。
「静一郎君要怎么办?」
澄花同学在自助收银机前说道。似乎已经把自己那份加入购物车了。
「不用了。我自己付。我在旁边点单」
「诶?」
澄花同学轻轻靠近在耳边低语。
「这话只在这里说。因为是侦察所以会作为经费报销哦?」
「不,真的不用」
我在旁边的自助收银机开始点单。
「诶~,为什么啊?」
「这是关乎自尊的问题。在品尝对手的咖啡时,我不愿意附加让澄花同学请客的额外价值。如果要品鉴咖啡,我希望条件能保持公平」
「又~来这种奇怪的坚持~」
当我只点了热咖啡准备结束订单时。
「静一郎君,你不点汉堡吗?」
澄花同学扭扭捏捏地说道。
澄花同学自助结账机的屏幕上显示着鱼肉汉堡套餐的选项。
「你肚子饿了吗?」
「我以为约会时会吃点什么,所以中午饭就吃得比较少……」
「正常点那个鱼肉汉堡套餐不就好了吗?」
「只有我一个人吃的话会很不好意思嘛~」
「真是的」
我取消了咖啡订单,重新将直火炙烤双层汉堡套餐加入购物车。既然她这么说,那我就干脆点个分量足的好了,虽然鼓起勇气这么想,但结账时两张千元钞票,只剩二十日元找零。这可真是肉痛。
M明明比起日本本土的店,这里的价位要高得多,大家是因为新奇才来的吗?
「果然在快餐店里算是偏贵的呢」
「总觉得被那种像是浪费的品牌溢价给坑了。真不爽」
「唔嗯。毕竟现在食材价格普遍上涨,如果用的是好食材的话,说不定反而是良心价呢。虽然贵但实惠,这种感觉」
「那就能赢了呢。要是堇的话用这个价格连甜点都能附上,性价比很高」
「我家店只是勉强维持着底线价格,先撑不住的会是我们这边呢」
「真的假的啊」
听到了让人有些不安的消息。
叫到取餐号码,在收银台旁领取了餐点。不知是不是店员特意照顾,澄花同学也是同时取餐。
我也不想被堇的常客看见,正打算往里面的座位走,澄花同学却指着靠窗的座位移动过去。
「看起来好好吃呢」
只把汉堡包装纸拆开一半似乎是这家店的风格。
虽然和澄花同学点的东西不同,但我的汉堡看起来也很美味。两片厚实肉饼滴落的肉汁,连同番茄的汁水一起被面包吸收。
虽然很勾起食欲,但相比之下我更在意的绝对是咖啡。
拿起套着防烫纸套的纸杯,掀开带饮口的杯盖。人类的味觉会受到气味影响,所以确认气味是不可或缺的步骤。
觉得是很好闻的咖啡香气,那么来一口。
不禁露出坏笑。
「不算差。算是中等水平吧。咖啡这方面是我们家完胜」
「是这样吗?」
「啊啊。和便利店摆着的咖啡机同等水平的味道哦」
「但是静一郎君不是经常夸便利店的咖啡吗?」
「虽然好喝,但比不上咖啡馆的咖啡」
「但价格只有我们店的一半,性价比是我们输了吧?」
「堇的店长这么没志气可不行啊」
「因为。对咖啡很挑剔的静一郎君都说好喝了嘛?这样会输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别用必败的前提说话。不吉利」
「抱歉抱歉。不过嘛,毕竟现在不景气啊~与其聊这些不如先吃吧」
「不景气……」
搞什么啊,我心想。果然我对业务方面还是不太懂。
怀着无力感喝下一口咖啡。果然味道不差这点实在可恨。
忽然澄花同学边看着我边眯起眼睛,露出了微笑。
「怎么了?」
「因为最近经常看到静一郎君很普通地喝咖啡,我很开心呢」
我变得害羞起来。
「我们明明在讨论营业额的事情……」
「再说那种话题汉堡都要冷掉了啦。快吃吧」
澄花同学这么说着,拿起鱼肉汉堡大口咬了下去。像是要强行打断话题似的,我不由得愣住了。
「好好吃!果然就像客人说的那样,塔塔酱的酸甜度绝妙。而且刚炸好的鱼排外酥里嫩!」
澄花同学像仓鼠吃向日葵籽一样,双手珍重地捧着汉堡,开心得不得了。
我也稍晚一步开始吃自己点的份,确实很美味。肉和蔬菜都分量十足,让人担心起还能不能吃下晚饭。
「这真是强敌呢~」
「你从刚才开始是不是在故意吓唬我?」
「呵呵,谁知道呢?」
「塔塔酱沾到嘴角了哦」
「骗人!」
澄花同学慌张地用纸巾擦拭嘴角。
澄花同学有些害羞地看着我。
她使坏心眼的时候通常不会持续太久。嘛,像是要转换话题似的。
「客群不一样呢。虽然常来我们店的熟客说这个时间段他们也去过,但现在这里并没有那些人。全都是做作业的大学生和上班族。年龄层比我们店更年轻些」
「是啊,感觉年龄层确实不一样」
「但我觉得我们店最近客人减少的问题并没有解决。现在物价很高对吧?去咖啡馆这种事就像兴趣爱好一样,生活拮据的话这方面就会被节省掉吧」
「诶?那不是很糟糕吗?」
澄花同学的语调带着认真,我的背脊一阵发凉。
刚以为找到了竞争对手的弱点,却感觉像是出现了不同级别的boss。
「你看,之前不是说过营业时间有电话打来吗?」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是澄花同学花粉症严重的时候吗?
「那通电话是金森先生打来的」
「金森?那位烘焙师金森先生?」
烘焙师正如其名,就是负责烘焙的人。
将生咖啡豆变成大家熟知的褐色咖啡豆的工序就叫做烘焙。
比起咖啡的冲泡手法,烘焙才是决定咖啡风味的关键工序,这么说一点都不为过。
也就是说对堇来说,负责决定味道生命线的烘焙工作的重要人物就是金森先生。……遗憾的是我还没见过他。
「听说咖啡豆要涨价了」
「那要上调菜单价格吗?」
「涨价是最后的手段。可能会让客人更不愿意来」
「那个店长。有什么对策吗?」
虽然很惭愧,但连经营的基础知识都不懂的我只能这样询问。
于是澄花同学稍作思考后,睁开了眼睛。
「要是按透乃小姐的风格来说的话,总会有办法的吧」
真让人不安。
为什么要借用那个活得最随心所欲的人说的话?
「果然,很好吃!」
澄花同学重新开始吃起来。明明刚说完这样的话题,她还是像往常一样优雅地吃着。因为刚才被指出了嘴角沾到酱汁,现在每一口都咬得很小,反而更显得与汉堡店格格不入的高雅。
另一方面,我则是晕头转向地小口吃着。听了那些伤胃的话题后,直火烤汉堡肉的双重攻击实在难受。
吃完饭后,外面依旧是雨天,但雨势减弱了。
「今天的约会很开心呢!」
「嗯……」
面对在灰暗云层下如太阳般灿烂笑着的她,我只能点头回应。
◇
那天我和澄花同学的晚餐都只盛了小份,被透乃小姐怀疑了。要是说明原因似乎会被各种说教,虽然不是事先商量好的,但我们俩一起糊弄了过去。
之后吃完饭,我和澄花同学在餐厅区集合。
是喝咖啡的时间。
毕竟让她忍耐了半个月的练习,我明白积累了不少压力。我也感觉到澄花同学最近对我说话越来越直率,决定在她生气前至少交换一次练习机会。
我像客人一样在柜台前坐下。
「热水,OK,服务器也预热了,过滤器也没问题──」
澄花同学一边用手指确认一边转过身来。
「来吧,客人。要喝什么咖啡呢?」
澄花同学穿着家居服围着围裙。头发扎成马尾,是干劲满满的模式。
「嗯~吃过饭了所以来杯冰红茶?」
「静一郎同学,真无趣耶?」
总之澄花同学在泡咖啡时是认真的。
「摩卡」
「好──遵命──」
澄花同学毫不犹豫地从几个咖啡罐中挑选并取出咖啡豆。
然后放入研磨机研磨,填入滤杯,开始冲泡。
虽然坐在柜台前看不见她的手部动作,但我知道她正在正确地冲泡。因为不仅听到咖啡滴入玻璃壶的声音,还传来「滋滋」的声响。
当热水滴在滤杯里如泡沫般膨胀的咖啡粉上时,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香醇的气味也飘散开来。不过注水的速度似乎稍微变快了些。
「来,请用」
过了一会儿,澄花同学从厨房出来,把咖啡放在我的手边。
当我用手指捏住杯柄时,澄花同学投来了期待的目光。大概是很有把握吧,她微微露出得意的笑容。被她这样盯着看,实在很难下口。
我假装没注意到,将嘴唇凑近杯子。
「好喝」
「真的吗?」
「嗯。已经可以直接在店里出售了吧?」
这是真心话。如果去普通咖啡馆能喝到这种品质,应该不会有任何抱怨。
「唔~该怎么办呢?总觉得还差得远呢~因为香气和静一郎君还有奶奶泡的咖啡还是不一样嘛」
澄花同学一边害羞地思考着。明明连纯黑咖啡都还没能喝得尽兴,她的理想却很高远。
「我觉得已经很不错了」我又喝了一口。
「嘿嘿,谢谢」
虽然自己说了些否定倾向的话,但果然还是很开心吧?
「照这个进度成长下去,很快就能超越我了吧」
「……静一郎君」
「嗯?」
突然听到带着几分认真的呼唤声,我抬起头,发现澄花同学正用严肃的表情凝视着我。
「我只要你能陪在我身边,这样就够了」
我愣住了。什么?难道我说了什么让她担心的话吗?
「怎、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你说些奇怪的话嘛」
「哪里奇怪了?我只是普通地说出感想而已啊」
「是吗?但静一郎君偶尔会莫名地陷入沉思呢」
虽然想说她担心过度,但这话由我来说或许也很滑稽。
毕竟我曾在冬天逃跑过一次。不可能这么轻易就重新赢得信任吧。
「抱歉,没问题的。真的,要是有什么事的话我会先找你商量的」
「真的啦—」
于是澄花同学微微弯曲右手小指伸了过来。
我还在想这是什么暗号,澄花同学就开口了。
「约定」
因为澄花同学用过于直率的眼神要求着,我不禁笑喷出来。
「噗,拉钩?你是小孩子吗!」
「啊,过分!」
我一边笑着,一边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
「都说了没问题啦。真的,我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从澄花同学身边逃走了,请相信我……」
「……明白了」
澄花同学因被取笑而涨红了耳朵。她嘴角弯成へ字形,可爱地嘟起了嘴。我不想踩到她的雷点,所以在接下来的咖啡时间里一直在不停地道歉。
她并不是那种会让坏心情持续太久的人,反倒是我在意得话变多了。难得澄花同学帮我泡了好喝的咖啡,却觉得白白浪费了这个机会。
但内心某处仍感到不安。
在我眼前的澄花同学真的和平常一样吗?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看起来似乎有点疲倦。
想起在汉堡店时的对话。
她背负的东西有多沉重,我其实并未能真正理解。毕竟我是个不懂经营的门外汉。
我究竟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之后,咖啡时间结束,我把有事要处理的澄花同学留在一楼,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打开电灯走向书桌准备写今天的作业。手扶在古董椅上时注意到,为了充电而放在那里的手机萤幕亮着。
拿起手机一看,似乎刚刚有来电。
看了眼来电者姓名,是堇野叔叔。
不妙。
这位不仅是在堇野家收留我的澄花同学的父亲,更是被我老爸添了天大麻烦的对象。
虽然不能无视来电,但我还是心生畏惧。
和叔叔平常也能正常交谈,还会一起打游戏,但那仅限于叔叔待在堇野家的时候。他很少会打电话过来,不禁让人怀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重大事情。
不过要是有事的话还是得问清楚。
我盯着智能手机呻吟起来。
总觉得胃部开始阵阵抽痛。
「哇啊!」
手机突然响起,我不禁发出惨叫。
来电显示是叔叔。不愧是叔叔,性子真急。
「喂,我是静一郎」
『哦,是我、我』
「抱歉,刚才把手机放在一楼,没能及时接听」
『啊—没事。只要你不是不负责任地和澄花约会什么的,那就行!』
我强忍着差点漏出的怪声。叔叔这样调侃我是常有的事,真希望能早点习惯。
「那么,是有什么事吗?」
『你小子最近情况怎么样?』
感觉像是在试探什么。
「挺好的。外面也很暖和,很舒适」
『花粉症没关系吗?在餐饮店工作会有各种问题吧』
「没问题的」
『你知道吗?日本也有一个不会得花粉症的县──』
「是冲绳吧」
『啊哈哈,原来你知道啊!这个季节这可是固定段子呢!』
叔叔笑了一阵后,声音渐渐微弱下来,变成干涩的声调。
叔叔的性格要是用游戏来比喻的话,就是会不停搓高火力必杀技的类型。也就是说他不擅长试探性的刺拳。
他清了清嗓子,发出「咳咳」的声音。
『静一郎,听说你在升学调查表上填了就业啊』
我很惊讶。
「您怎么知道的?」
『我好歹也是监护人,定期和你班主任保持联系呢』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因为之前一直没被说过,我都忘了这回事。
见我沉默不语,叔叔又开口了。
『你不想上大学吗?』
「我觉得就业更适合我」
『多少还是有考虑过的吧?』
「我有堇在,没问题的」
『你的高中升学率不是有九成以上吗?不可能没考虑过吧~』
「您太纠缠不休了」
『怎么样?跟叔叔说说看』
虽然是恩人,但这种地方真是麻烦啊。
「考虑的事情当然有啊,那是自然」
『那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因为我父亲的原因不太好说,但这是有负债的人该说的话吗?」
『那确实很难开口啊!』
居然承认了。
「而且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堇总是像在走钢丝一样危险,我能尽快从早上开始工作对堇来说不是更好吗」
『说得有道理!呜哈哈哈!』
被他疯狂大笑了。这真的是这么好笑的事情吗?
「我觉得这没什么好笑的,不过能得到您的同意我很高兴」
『嗯?等等。我只是说有理,可没同意啊』
「哈啊?」
又开始说麻烦的话了。
「能升学的话就去升。如果堇能做静一郎的后盾,我会很高兴。但你要是成为只为堇而活的人,那我就不能认同了。堇只是你的选择之一而已」
堇只是选择之一?
对于无依无靠的我来说,能有堇就已经很幸运了,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在我无法回答的时候,大叔继续说道。
『嘛,也不一定要是大学。大专也行,考资格证也行,找其他工作也行』
「那种事情我哪有余力去做啊,我」
『所以啊』
大叔仿佛在说这才是正题般提高了音量。
『要不要试着找你老爸?』
「说什么……」
大脑一片空白。
『虽然那家伙确实是把债务推给我就逃走了,但原本是个认真的男人。如果还活着的话,说不定在哪儿工作攒着钱呢』
说什么原本认真。开什么玩笑。那家伙抛弃了我和妈妈。
『从那个混账东西那里榨取教育费的权利你还是有的』
是想说因为我是那家伙的孩子才这样吗?
那种人,早就不是父亲什么的了!
『你不想给我添麻烦的升学费用心情,还有不想见那家伙的心情我都理解。但我认为正因为现在的你有堇在,做个了断也未尝不可。你不仅有澄花,还有伊吹,我也在支持你。没什么好担心的。见面什么的全部由我来安排』
冲动地想说别开玩笑了。我已经不想再和那种男人扯上关系了。
但是,这也是个机会。
和那家伙的亲子关系在法律上是无法消除的。对我来说这就像诅咒一样,但相应地应该也能主张权利才对。
抚养费什么的都行。
让那家伙多少支付些金钱,用来偿还债务,或是应对堇的危机──。
但是,等等。有个问题。
「您知道父亲在哪里吗?」
『不。不知道。以前,我曾找遍世界上能想到的地方,但都没能找到。不过自从收养你之后,我又重新开始寻找了。从一位老相识的瑞士人那里得到了目击情报』
「可能在瑞士吗?」
『没有确证。但以前,那家伙边进行咖啡修行边当背包客时曾去过瑞士。那里是世界首屈一指的咖啡消费国。你知道吧?』
虽然不知道背包客的事,但我曾听说过瑞士是个经常喝咖啡的国家。那是母亲教我的,还是父亲教我的呢……。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
叔叔用像哄哭泣孩子般的温柔声音说道。
「如果是我能得到的钱,那就可以用在我身上对吧」
因为讨厌被鼓励,我露出了像是在策划坏事的笑容。
叔叔最初似乎有些困惑,但立刻笑着回应道『会变成这样啊』。
我根本不觉得能找到。
这就像买彩票一样。不中奖是理所当然的。本来对那个男人抱有期待就不正常。
即便如此,只要存在可能性,我觉得还是应该试试。
希望我考虑未来的澄花同学的脸庞在脑海中若隐若现。
升学之类,为了我的未来着想的事情──。
澄花同学大概会跟我说,让我为了自己的未来花钱吧。
但是对我来说,堇是无可替代的重要存在。
窗户在强风中嘎吱作响,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淡粉色花瓣,在夜空中四散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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