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三强鼎立的谋略战-章节
修葛莱茵第四回物资运送,出发当天的早晨终于到来。
莎菲亚在摇晃的载货马车中凝视被烛台火焰照亮的地图,并跟部下赛门重新确认前几天商量的本次运送计画。
赛门是莎菲亚在首都时就有交情的壮年男性骑士,虽然年纪比她大很多,却没有半句怨言就跟随年轻的莎菲亚,是个值得信赖的部下。这次他也是自愿参加这次的物资护卫工作,最近他眉间的的皱纹变得相当清楚,眼下他正跟莎菲亚一起围着地图,有几条皱纹正往额头正中央集中。
「让我们再次确认这次的运送计画。」
计画内容非常单纯,这次莎菲亚把原本要一起出发的运送队分成三支假的载货队和一支真正的载货队,共计四支队伍。一队由约十辆马车构成,由骑士团及国家雇用的贸易商人运送那些货物。
会这么做,是因为修葛莱茵的街道由呈现十字形的大街分隔,街道直接连接位于东西南北的四道正门,莎菲亚会让分成四支队伍的运送队从各扇正门出发,使出扰乱敌人的作战。
「这个作战的益处大致分成两个。」
首先,是可以隐藏真正货物的去向。前三回的运送是透过改变时间或混入黑暗中防止敌人的袭击,结果情报不知从何处泄漏,计画以失败而告终。
但这次她没告知任何人,真正的运送部队会从哪扇正门出发,这点也是会在邻近出发前才会决定。这样一来,即使作战本身被泄漏出去,敌人也只会知道运送队会分四个方向出发,可以瞒住真正的运送队。
这样的话,敌人为了袭击真正的运送队,也必须把战力分成四支,而这就连接到第二个益处『分散敌方战力』。
而莎菲亚就待在真正的运送队中。只要能抑制住敌人的数量,莎菲亚有自信能只凭自己的力量护住运送队。实际上,运送队会在目的地附近的首都近郊才会合。首都内有被称作国内最强的圣奥尔德骑士团,黑狼那群家伙也不可能跑到那种地方去吧。
这就是莎菲亚这次想出的物资运送计画的全貌。
当然这么做也有坏处。要藏起真正的运送队,假的运送队也必须好好进行伪装。也就是说,为了让贗品在外看来不会穿帮,假的运送队也得分到相应人数的护卫,整个作战自然得投入大量的人力。
即使削减敌人的战力,连我方的护卫人数都变成四分之一就没意义了。因此莎菲亚事前就把作战内容告知了柯勒,正式进行申请,请他拜托首都派人支援,但──
「因为申请在临近出发前被驳回了……」
「……头真的好痛啊。」
结果,投入这次作战的人数是三支小队──仅一百五十人左右,每个运送队能分到的护卫人数仅仅三十几人,实在不像是运送大魔矿石该有的人数。
听到柯勒这么说时,她认真很怀疑他与首都人事课的智商。
「推测黑狼的构成人数约两百人左右,投入两支中队才比较稳当。」
「只能想成允许副团长同行就已经够好了,毕竟前三次都找了各种理由,让副团长连同行都没办法。」
没错,过去三次会挡不住物资袭击,除了情报遭到泄漏之外,莎菲亚无法直接参与计划才是实际上最大的原因。
不是偶然与有力贵族的护卫工作重叠,就是有只有副团长才能胜任的工作──无论莎菲亚如何进言,柯勒都会找到某种理由不让她参与计画。
可是这次不同。既然有自己在,她就绝不会让物资被夺走。
莎菲亚重新鼓起干劲。
「一定要让这次的物资运送成功,取回我们骑士团的威信。」
确认赛门点头,莎菲亚将后背靠到车厢上。
她把能做的事情全做了。尽可能地封锁住情报,计画的进行本身并无破绽。马车离开城市正门已经过了约十分钟,如果按照预定,差不多快进入上上次遭到袭击的地点──西边的森林了。
到了这种地步,就真的没有她能做的事,之后只能听天由命了。
「……」
当她暂且停止思考后,接下来脑中自然浮现的果然还是最爱的妹妹──约娜。
结果她从昨天早上开始就一直没有回家,在离开两人居住的租屋处时,约娜还特地到玄关目送她离开。虽然还有家事没做,还是笑着说「我会做好饭等你回家」并挥手与她告别──妹妹这个模样,让莎菲亚对于工作更有干劲了。
莎菲亚不擅长做家事等杂事,而约娜代替她一肩扛起了这些,协助处理她工作以外的生活起居。约娜本来已到了去上学的年纪,却以「我的梦想就是跟姊姊一样成为骑士,辅佐姊姊」为由,自学知识,甚至在接到远方的出差任务时也一起跟来,这让莎菲亚真的抬不起头。这一切全是姊妹从小时候就彼此扶持的羁绊。
约娜很优秀,跟莎菲亚──她认为自己满脑子只有战斗──不同,约娜无论家事、学习、魔术和剑术都能灵巧地完成。莎菲亚只在休假有空时会陪约娜进行魔术训练,她偶尔会做出连自己都大吃一惊的纤细控制,在剑术方面也确实超越了这个年纪时的莎菲亚。虽然尚未成熟,不过只要继续训练,她超过自己的日子也不远了。
或许总有一天,约娜能成为超越自己的优秀骑士。到时候自己能不能给约娜一个适合的栖身之所呢?想到最近骑士团的现状,莎菲亚不禁感到疑惑。
可能的话,她实在不想做出破坏妹妹──破坏小孩梦想的事。
在摇晃的马车内,莎菲亚目前一直在担忧某件事。
(要是、要是这辆马车这次也遭到袭击──)
──就在这时。
外头传来马匹的嘶嘶声,车厢剧烈摇晃,载货马车忽然煞停。
莎菲亚急忙抓住货物,支撑快要失衡的身体。
「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副团长!外面!」
听到赛门的提醒,莎菲亚涌起「怎么可能」的不妙预感。
然后她冲出车厢,知道自己的想像以最糟的形式实现了。
目前马车位于西边森林中、左右都有陡峭山崖的林间道路,有约三十名骑士们围在载货马车周遭,他们都一样在看着山崖上方。
「为、为什么……」
听到骑士团的某人如此低语,莎菲亚死死咬着牙关。
没错,从出发时开始,莎菲亚就一直在担心某件事。
要是,这辆马车这次也被袭击──然后更重要的是……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敌人!」
要是原本理应分散的敌人彷佛知道这辆是真的载货马车,全部都集中在此处的话,就有可能发生莎菲亚想到的最糟情况。
因为那就代表,莎菲亚所相信的正义之一已经死了。
山崖上站着许多持有武器的人。
大概有一百五到两百人吧。明显并非普通人、长相凶恶的盗贼手里拿着剑或匕首,用不怀好意的眼神俯视着莎菲亚等人。里头也有在贫民窟或调查报告上见过的面容,这无疑是黑狼一行人。
在那一大群人当中,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拨开人墙走上前来。
「哟──美丽的副团长大人,当时我们的成员受你关照了啊。」
那是黑狼的首领凯撒。肌肤上绑着布料,再直接披上长外套,这副姿态恐怕是他自己的战斗风格吧。他的背上还有把跟身材差不多的巨大战斧,被雪茄紫烟模糊的身影散发着对莎菲亚等人的强烈战意。
「……你会直接现身,看来是不准备隐瞒黑狼就是犯人的事了吧。」
「嗯,就是这么回事。反正你们都知道吧?心知肚明,但却什么都做不了。」
听到凯撒挑衅的话,以及黑狼成员们的嘲笑声,莎菲亚握紧拳头。
对,她早就知道。不管谁来看,都能明显看出黑狼就是犯人,但在今天之前都无法逮捕他们。而那个理由比眼前的状况、比任何事都让莎菲亚心痛。
「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黑狼的人……」
她的周围,骑士的动摇正在扩散。毕竟按照计划,即使遭到袭击,人数应该也很少──他们听到的都是这样,也不怪他们会动摇。
但在这其中,莎菲亚敏感地感觉到明显的不对劲。
(……明明被这么多的敌人包围,动摇的士兵却少得不自然。明显动摇的,只有这次首都派来支援的部分骑士。)
原本就隶属于修葛莱茵的骑士们并没有特别着急的样子。这跟身为骑士的经验和心态什么的无关,就算已经是第四次与黑狼对峙,身处这个被敌人反将一军的状况,居然没有半点焦急的表现,这真的太奇怪了。看到他们没说半句话、默默仰望山崖的模样,彷佛在表示他们打一开始就假定会有这个事态。
这一幕的意义最终就只有一个,而最重要的是──
「为什么?」
「……咦?」
「赛门,为什么?」
最让莎菲亚难过的,是眼下用困惑眼神看过来、自己理应信任的部下(赛门)也是那群异常冷静的人之一。
「为什么长年以骑士身分为国家做事、也忠于职务的你会和黑狼是一伙的?」
「您、您在说什么啊……」
「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这次她对马车的伪装非常小心,搬运物资都是由在场的人来进行。为了不让假货物外观露馅,还采取了裹上好几层布,并用绳子绑牢的严密包装。行商跟骑士团也是在临近出发才坐上车,并用披风挡住身形,令人无法得知谁搭哪辆马车。
做了这么多仔细伪装的运输队本队还被敌人知道,只能是整个骑士团给出的暗号。确认了莎菲亚是否在车上的骑士们,只要在搭车时直接用手势暗示埋伏于运输队待命帐篷附近的黑狼成员,他们就有可能锁定本队。毕竟就算货物经过伪装,只要本作战的中心──莎菲亚在车上,队伍就高机率是物资运送队的本队。
因此莎菲亚除了让所有人都统一穿着披风和长袍,让敌人难以判断自己坐在哪辆车里,还限定马车内除了自己,仅能再有另外一人──但要是背叛者混进来,那就另当别论了。
「直接坐进这辆马车车厢的,只有我跟你。你懂这意思吗?」
莎菲亚的说明让赛门陷入沉默。他望着莎菲亚的眼睛,露出有些痛苦的表情,眉间皱成一团。
「……又是皱纹。」
「……咦?」
「应该是在来到这个城市赴任没过多久的事吧,你常常像那样皱起眉头,总是愁眉苦脸。」
明明在首都时,即使每天被繁重的事务追着跑,他也总是骄傲地笑着道「能为国做事很幸福」。赛门不可能为了保全自己或私欲做出这种行为,要是这个男人做出背离骑士道的事,理由只有一个──莎菲亚说出自己的猜测:
「……是家人吗?」
「!」
听说赛门的家庭一直都没有孩子,在来到这个城市的几个月前,心心念念的女儿终于诞生。对他来说,初次生下的女儿是多么重要、多么惹人怜爱的存在啊。明明远比他年少的莎菲亚没在听,赛门还可以一直滔滔不绝,是即使到了这年纪还溺爱女儿至此的傻瓜父亲。
但上司本人看待部下,比他想像中还透彻。莎菲亚有注意到自从来到这个城市后,赛门就明显不再提家人的事。她只觉得「都过这么久了,或许热情也跟着平息了」,但仔细想想,那才是开始吧。
「……我女儿才刚满一岁。」
「……赛门。」
「我跟您一样,身为武人的实力受到认同,直接就成了骑士。要是剥去骑士这层外皮,就是个不学无术、超过四十岁的男人,在首都几乎没有工作机会。我如果失去现在的职位,家人的生活就没着落了……!」
赛门用彷佛要撕裂肌肤的力道紧握双拳,悔恨地独白。仔细一看,跟着莎菲亚一起进行救济的几位亲密部下同样垂着头。
看到这一幕,莎菲亚忍不住就想揍自己一拳。
为什么自己没能注意到?应该有很多发现端倪的机会啊。在他没再聊起家族时,只要问一句「怎么了?有什么烦恼吗?」,或许就能改变某些事。然而她每天被对付黑狼,还有对自己人的怀疑占据了思考,忽略掉自己应当协助最该慰劳的重要部下们。
结果她完全没注意到他们内心怀抱的痛苦,直到今天。
(我还算什么副团长……!)
事到如今后悔也太迟了。他们已经参与了恶事,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要是揭发此事,他们将面对的显然是审判和刑罚,因此廉价的说服不可能说得动他们。
而事态恐怕不会就此结束。刚刚赛门口中的「失去职位」话中之意,以及考虑到骑士团以经与黑狼勾结,接下来还剩一个肯定与此事相关的人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熟悉的刺耳笑声从对面──凯撒他们那一边──传来,也就是同样高高耸立的左侧断崖。
「我对你太失望了,莎菲亚副团长!」
并列站在山崖上的,是本该留在城市里的部队。身穿覆盖全身的板甲、装备万全的骑马队与步兵部队,正隔着山崖与他们面对面对峙。站在前头率领总人数或许有两百的队伍者,正是莎菲亚预料中的人物。
「是柯勒团长!」
「柯勒团长来支援了!」
被黑狼包围的运输队陷入危机,而彷佛是赶来支援的柯勒一行人的出现,让部分不知内情的骑士和商人们激动起来。
但柯勒无视那些声音,用得意洋洋的神情俯视他们。
「没想到你竟会是背叛者。老实说,我如今心里还难以置信呢。」
柯勒特意用周遭都能听见的大音量这么说,并开始演说:
「赛门已经证实了,过去运输队的计画会泄漏,是因为你跟黑狼勾结。」
「咦!?」
听到柯勒的话,动摇的情绪在不知原委的人之间扩散。
莎菲亚听着这些话,死死地咬着牙。
──是这种情节啊。
「在骑士团中,这件事从之前开始就是个问题。这一年来的运输计画都以失败告终,原因或许就是有间谍把计画泄漏给敌人。我记得,过去的运输计画全都是你想的吧?」
没错,但这是因为柯勒把计画立案全都扔给莎菲亚了啊。现在想来,这个计画从那时起就已经开始了。
「所以我从之前便在私下调查。我委托能够信任的人调查你周边人士,结果取得了很多证据。」
柯勒举起起手里的纸捆,里头恐怕有柯勒所准备、证明莎菲亚和黑狼勾结的许多证据。实际上,与黑狼勾结的柯勒确实能够随心所欲地捏造出证据。
「到了这次,连理应只有你知道的本队运输路线都像这样被敌人知晓了。而昨晚,我以『如果你是被威胁的,就不问你的罪』作为认罪协商的条件,你的亲信赛门也终于说出证言了。说你以『不服从就夺去他职务』为由加以胁迫,让他负责与黑狼联系。」
听到柯勒的话,莎菲亚瞥了眼赛门,他马上转开目光。仔细一看,他宽大的双肩正微微地上下颤抖,像是显露出他的悔恨。
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剧本啊。
让莎菲亚订立所有的计画;背地里勾结黑狼,把情报告知他们;站在团长这个原本该负起责任的立场,护送计画再三失败,却还是没有半点焦急的样子──全都是为了把各种罪状安在莎菲亚头上的剧本。
莎菲亚知道柯勒疏远自己,却没想到他会做到这种地步。只为了让莎菲亚一人失势,就与犯罪组织合谋,也不考虑部下们的未来,滥用权力。
(因为他是西格尔卿的儿子,我才容忍他,但没想到他竟烂到这种程度……)
柯勒的话导致动摇仍在部分的人之间扩散。
但陷入动摇的不光只有骑士团这一边。
「柯勒……你这是打算干嘛?」
凯撒用带着愤怒的语气低语,并狠狠瞪着柯勒。
莎菲亚无从得知,这不是柯勒和凯撒协议里的事态。说到底,如果只是像往常一样把物资直接交给凯撒等人,根本不用召集这么多的骑士团成员现身于此。也就是说,这也等同于是背叛凯撒他们。当柯勒出现在这个地方时,凯撒就发现这点了。
可是,这在柯勒眼中是理所当然的事。
柯勒原本的目的是让莎菲亚失势,他只是为此利用了跟黑狼之间的同盟关系,而这个目的如今已经实现,也就没有任何把物资交给凯撒等人的理由了。倒不如说,就算无论多少恶人的证言都能够靠权力暗中压下,但要是留下太多知晓事实的人,之后还是有可能带来恶劣的影响。就如凯撒他们打算把这次当作最后的工作、夺走所有的物资,柯勒也一开始就准备等事情告终,要彻底歼灭黑狼这个组织。
当然,要歼灭的目标还有被他污蔑成背叛者的莎菲亚。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但能请你别随意跟我说话吗?卑贱贫民窟出身的恶人,是想跟我这个贵族站在平等的立场吗?」
「你这家伙……很有种嘛。」
最后准备欺骗骑士团的凯撒,一开始就打算歼灭黑狼的柯勒,还有中了圈套的莎菲亚。如今在这个地方,有好几根背叛的丝线纠缠在一起。
当然,莎菲亚对此事不得而知。但她很清楚自己在这其中是唯一一个没有伙伴、孤立无援的人。她从刚刚就一直拼命地左思右想,该怎么推翻这个状况。
但无情的是,时间不会等待莎菲亚。下一个瞬间,以柯勒和凯撒的号令为开端,战斗开始了。
「把物资夺走──!将骑士团的人全部杀掉──!」
「休想!以骑士团之名,歼灭背叛者莎菲亚赛尔文,以及黑狼一伙──!」
两阵营一边发出咆哮,一边冲下山崖。两团人在林间道路撞在一起,转眼间就把周遭打入混沌的漩涡中。
刀剑交锋的声音四处响起,偶尔有不知是谁施展的魔术交错,爆炸声阵阵回荡。总共约四百人的冲突,简直就是地狱画卷。
「去死吧!」
凯撒挥舞的战斧刺入地面、使地面龟裂,冲击让约十位骑士如玩偶般被刮飞,他应该是施展了强化身体能力的魔术吧。凯撒轻松挥舞巨大战斧的表情,看起来完全没有感受到武器重量的样子。一下、两下,每当战斧划出轨迹,骑士们的性命就如同纸屑一般消逝。
面倒这压倒性的淫威,柯勒有些着急地大喊:
「你、你们在做什么!快点包围那家伙!」
「什……」
你在说什么傻话──莎菲亚想。面对凯撒这种只凭力气扫除敌人的力量型,想用数量取胜反而会带来反效果,只会被一起踢飞,无意义地消耗士兵。比起这一招,好好拉开距离,一边牵制一边从远距离以魔术慢慢削弱对手会更稳妥。
说到底,准备了这么多士兵,却没有组织奇袭部队,还傻傻地在狭窄的林间道路正面与敌方展开全面冲突,这完全是一步坏棋。柯勒恐怕没准备可称之为计策的应对办法,这下子难得达成的数量优势也完全没意义了。柯勒没什么指挥能力,这真的是一目瞭然的事实。
本来应该是要由莎菲亚指挥那些士兵,立刻重摆阵形的。
「副团长,觉悟吧!」
「赛门!?」
现在连莎菲亚都变成骑士团的目标了,战况已经完全脱离莎菲亚的掌控。
「住手,赛门!快想起骑士的骄傲!你不是会做这种事的──」
「事到如今,你真以为那种话就能让我放弃吗!」
莎菲亚用自己的剑挡开赛门的剑闪,试图说服他,但赛门做好觉悟的喊叫让她悔恨地只能沉默。
发展到这种地步,确实不可能包庇赛门他们的罪了。为了保护和家人的生活,赛门选择背叛,他想取回原本的生活,只能在这里把一切都葬送在黑暗里。莎菲亚也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尽管如此,她又该怎么做?莎菲亚也很清楚,再这么迷惘下去也不是办法。可纵然遭到背叛,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挥剑伤害只是被柯勒威胁的赛门和部下。
再这样下去,莎菲亚想必迟早会被某人的剑砍杀,只是不知对方会是是骑士团的人还是黑狼一伙。她完全走投无路了。
「你在犹豫什么啊,副团长大人──!」
就在这时,举起战斧的凯撒出现在与莎菲亚对峙的赛门身后。
「碍事的人只要像这样全都杀掉就行了──!?」
战斧朝着赛门的头顶挥落。
在那一瞬间,莎菲亚直接把赛门踹向一旁。
「咕啊!?」
赛门被踢飞后,凯撒的凶刃逼近插入那个位置的莎菲亚。
莎菲亚正面接下这一击,倾斜剑刃把冲击往右方引。战斧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地面,同时力量被引向其他方向的凯撒姿势有些歪了。
在这一刹那,莎菲亚的剑闪耀光芒,转眼间就喷出魔力的气息。
「破绽露出来了,混帐。」
那完全就是闪光本身。
光芒闪过的瞬间,凯撒连着后方的几名黑狼团员遭到惊人的冲击一起刮飞。力量的余波削开部分断崖,发出巨大的声响并掀起尘土。
从旁看来,这一切真的是发生在刹那之间、如光般迅速的现象。仰头看着冒烟并堆叠的山崖残骸,一时间忘记战斗并停止动作的两方阵营,想起了引发此奇迹之人的称号。
「……闪光姬、莎菲亚。」
有一种招式,名叫概念魔术。
所谓的魔术,本来要是未能理解引发那个现象的理论,就无法透过魔力重现。没有术理,就无法显现奇迹。因此,无法理解死亡与时间本质的人类,施展不出复活死者跟操控时间。
这是被神明赐予力量的人必须遵守的绝对不变法则。
但是,偶尔还是会有人能颠覆此法则。比如说,据说住在极寒地带的小孩无需他人教导,便能创造出巨大的冰山。明明身为孩子的他不可能有冰的知识。
若把这作为概念、而不是当作理论理解,有时无须术理就能显现奇迹,这就叫做『概念魔术』。
光对莎菲亚而言是希望的象征,是对神的祈祷。
莎菲亚在小时候因流行病而失去双亲,只能跟妹妹一起活下去。她和妹妹一同被交给当地的修道院照顾,每天都会到附设的会堂三次,对着从彩绘玻璃照进的光祈祷,从不间断。
──请赐予我可以保护妹妹、保护家人的力量。
她并不觉得愿望会实现,也不觉得会有什么改变。
即便如此,每次被彩绘玻璃照进的温暖光芒包围,她就有种过世家人温柔地围绕着自己的感觉。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且残酷的事情在等待,她觉得自己都能成为妹妹的光芒、引导她前进。
等她注意到时,自己已经在这种祈祷的生活中身怀光之概念魔术。
即使是光的实体化这种尚未厘清的现象,也能够概念性地理解并使其显现。将它升华为攻击,就是莎菲亚操控的光之概念魔术的本质。万一有人能把死亡视作概念加以理解,那或许就能复活死者──这种奇迹的魔术理论。
而年纪轻轻就被选进最强的圣奥尔德骑士团的出众人才,就是这种在国内也屈指可数的概念魔术使用者。自己在对付的是光之概念魔术的使用者,闪光姬莎菲亚──在场的人第一次对此有了实感。
「呜、呜……」
纵使听说过传闻,他们也不晓得她实际上有这么厉害。包含柯勒在内,骑士团的成员都完全被莎菲亚超乎寻常的实力动摇了。即便目睹莎菲亚招式的冲击正逐渐褪去,但他们似乎还无法轻率动作。
(……现在的话──)
现在或许能控制这个局面。
莎菲亚怀抱着一丝希望,但山崖上的柯勒却用一句冲击性的发言阻止了她的行动。
「──你妹妹在我手上!」
莎菲亚瞬间感到背脊发凉,这句话对她来说简直就跟死刑宣告差不多。
「……什、么?」
由于过度冲击,她的喉咙挤不出一句像样的话。脑袋拒绝理解柯勒话中的意思,也想不到接下来能采取的最佳行动。在这个恶意盘旋的战场上,愚蠢的莎菲亚只能茫然地呆站着。
看到这一幕,柯勒就理解自己的威胁多有成效。他慌张的表情瞬间一变,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凝视莎菲亚。
「你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没回家吧,我趁那期间派了部下前往你家。你重要的家人现在在我的保护之下。」
「……你想对约娜做什么?」
「什么都不会做喔。虽然姊姊是犯罪者,家人却是无辜的。她现在应该在兵营里,被大家当作公主一般地对待吧……」
柯勒的目光先在半空中游移,接着再次瞥向莎菲亚。是在暗示倘若莎菲亚再继续抵抗,那就不一定了。
面对柯勒这般大大违反骑士道的作法,还有此事波及最爱妹妹的事实,莎菲亚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对他人产生了强烈的杀意。
「你这家伙……!」
「咿……」
惊人的魔力自莎菲亚的身体溢出,强烈的魄力让柯勒不禁瘫坐在地,但他发现莎菲亚并没有要出手的迹象,便急忙站起身拍拍灰尘,并特意清了清喉咙,端正自己的姿态。
「理、理解的话,就赶紧代替我解决掉那些人。看,他们似乎还活着喔!」
莎菲亚看向柯勒所指的方向,能看到凯撒等人从土石堆中站起身的样子。是在最后一刻防住攻击了吗?身体虽多少有点伤,看起来却没有受到特别严重的伤害。见对方毫不费力地重新扛起战斧,似乎还充满战斗的意志。
「痛痛痛……比我想像中还厉害啊,副团长小姐。是我大意了。」
「好了,快上!给我上!」
柯勒叫喊道。他是企图拿妹妹当盾牌,让莎菲亚打倒黑狼后,由己方来给受伤的莎菲亚断罪吧。看周围的骑士团成员沉默的样子,表示连这都被纳入作战计画了吗?
(这……)
这种东西就是莎菲亚和约娜视为目标的骑士团真正的模样吗?
侍奉国家的骑士团参与恶事,为了私利私欲滥用权力,还把自己应该保护的普通市民当作人质。这种东西就是莎菲亚相信的正义的形态吗?
《更何况正义从一开始就是无形的。》
那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在说正义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倘若眼下自己眼前的这种东西,就是莎菲亚憧憬的正义──
「好了,快上!」
所谓的正义,或许比莎菲亚所想得还要无趣许多。
莎菲亚咬紧牙关,把手放到剑柄上──就在这一瞬间。
「──抱歉,打扰各位谈话。」
女仆降落在战场上。
想必所有人都没理解这个状况。这并非任何比喻,是真的有一位戴着面具、身穿女仆装的少女无声地突然降落在凯撒和莎菲亚之间。
少女趁虚而入,并在无法动弹的两方阵营中心交叉双手,把手指间夹着如同小球的东西扔到地面上。
「呜哇!?」
「这、这是什么!是、是烟!?」
在那一刹那,类似爆炸声的声音响起,同时周围遭到白烟围绕。视野转眼间染上灰色,让骑士团和黑狼陷入混乱中。
「咕啊!?」
「怎么了!?到底怎──呀!?」
紧接着,这次从各处传出像是被什么人袭击的惨叫声。即使想确认敌人的真面目,但视野遭到遮蔽,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到底出了什么事?莎菲亚完全掌握不住状况,就在这时,后方突然有人出声唤道:
「我们会扰乱敌人,莎菲亚大人请做好逃走的准备。」
「你、你是……」
叫住莎菲亚的就是那位女仆装少女,她戴着模仿动物的奇妙木雕面具,虽然看不清面容,莎菲亚却透过声音立刻辨认出她的身分。她是前几天在贫民窟随侍雷欧身侧、叫做雪儿的少女。她手上握着像是小刀的沾血武器,暗示莎菲亚她已在烟中做了什么。
可是,这名少女有可能做到这种事吗?之前看到她时,就是个默默徘徊在伊多拉身旁、感情淡薄且宛如人偶的女孩,现在却完全像是别人。就算自己有所误会,她也不该是──绕到莎菲亚身后还不会被她发现的存在才对。
「赶快。」
雪儿重复说了一次,催促惊愕到动都不动的莎菲亚。
听到这句话,莎菲亚才回过神来。没错,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可、可是──」
自己的妹妹被当作人质了。
在莎菲亚准备告知这件事时,雪儿抢先一步低语道:
「如果是您妹妹的话,现在她已受我们保护。」
「你、你说什么!?这到底是怎么──」
「说明等等再说。更重要的是,现在赶紧过去那边。」
雪儿留下这句话,调整好面具,再次消失在烟雾中。前方又传来几道悲鸣。
(妹妹已受他们保护……?)
妹妹不是被骑士团带走了吗?假如雪儿的话是真的,妹妹现在在哪?说到底,她为何要帮自己?
新的疑问接连浮现,但她现在先把一切都压下,切换思考。倘若雪儿说的是事实,现在最优先的事是先突破这里,确认妹妹是否平安无事,她不能浪费意想不到的难得机会。就在莎菲亚转向前方、想朝雪儿所指的方向跑去时──
她后方突然传来连续且惊人的爆炸声。
从雷欧等人所在的断崖上也能确认下方的状况。
雪儿降落到地上,在雷欧交给她的烟雾弹炸开的瞬间,眼下的人们陷入混乱的漩涡中。被遭到遮蔽的视野中,无法判别敌方或我方,大家都胡乱挥剑或施展魔术,导致各处都出现两败俱伤的惨剧。从雷欧等人所在的位置,可以稍稍确认雪儿在人墙中穿梭、袭向敌人的姿态。
「……真了不起。」
雷欧望着雪儿,低语道。
原本雷欧是打算把雪儿现在做的任务交给伊多拉或韦斯,但因为雪儿本人的希望──「请务必让我负责打头阵,我一定会帮上忙的」,雷欧才像这样任命她,老实说他被吓了一跳。
成果真的比预想中还好。
(跟一开始见到时判若两人。这样一来,已经没有怀疑的余地了。)
雷欧想起前几日在酒馆被沙曼等人纠缠时,雪儿完全没有任何动摇。纵使激怒城中有名的恶人集团成员,弱小的少女却一脸毫不在意。自从看到那幅光景,其实雷欧就嗅出了端倪,看来自己的预测是正确的。
就雷欧的观察,那无疑是接受过某种战斗训练才有的动作,而且是从小就一直进行强度相当高的训练。不然按雪儿的年纪,体格不会是那个样子。
雪儿果然是从一开始就装作性格无害的少女,在雷欧等人面前戴上伪装的面具。虽然不知她有何种意图,但要是这便是雪儿本来的姿态,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普通人。尽管之后必须问问理由,可这对雷欧来说是令人开心的失算。
「你是从哪里得到这种东西(烟雾弹)的?」
同样在旁边俯视下方的伊多拉问道。一旁则站着韦斯,以及用钱雇来的贫民窟居民约二十人左右,他们还拉着板车,所有人都在观察黑狼及骑士团混乱的样子。顺带一提,为了隐瞒身分,每个人都戴着各种雷欧事前于黑市购买的木雕面具。
「在黑市买的。在大街和贫民窟混杂的大都市内,只要找找看,就能找到经手各种东西的人。甚至还有经手武器、火药和药物──这些原本在日常生活中不会使用之物──的商人。」
然后只要付钱,连小孩子都能轻易取得那种危险物品,这就是这种地方所抱有的黑暗之一。拜此所赐,他可花了不少钱──雷欧想起开开心心地数着钞票的商人们的笑脸。
「就算知道这一点,也不会真的想利用吧。总觉得你格外熟悉……老哥,你真是胆大包天耶。」
「我就坦率地把这当作是称赞吧。」
当雷欧摆弄着变轻许多的钱袋子时,一道咆哮声突然从旁边传来。
「──就是你们做出那种蠢事的吗!」
足以震撼耳膜的强烈怒吼袭来。凯撒与数名部下爬上了同一座山崖,狠狠瞪着雷欧一行人。他们似乎是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这个烟雾影响较少的位置。
「咿、咿……是凯撒……!」
看到他们,贫民窟的居民显露动摇。对住在贫民窟的他们来说,黑狼跟他们的首领凯撒就等同于恐惧的象征。也难怪他们会害怕。
「你们是怎样。看那打扮……那边的都是贫民窟的人吧。」
即使因为面具而分辨不出真实身分,凯撒光看雷欧带着的贫民窟居民身上的穷酸服装,大概就能判断出他们的身分吧。凯撒讶异地皱起眉头。
「贫民窟的垃圾们,胆敢对本大爷做出这种事……!」
因愤怒而声音颤抖的凯撒等人逐渐逼近雷欧。看他的样子,许多贫民窟的居民纷纷后退,一名男性跳到雷欧面前护住了他。
「你对我们老哥有什么意见吗?凯撒。想吵架的话,我可以代替他喔。」
面对刚刚展现出如此勇猛模样的凯撒,韦斯完全没有害怕的样子,还用挑衅当作回应。他把手指关节拉得啪啪响,可以窥见他好战的一面。
这份秉性和魄力非常可靠,但在另一方面也有适得其反的效果。
「那个语气和声音……还有体格,你是韦斯吧。」
「……啊。」
「……笨蛋。」
完全暴露了。毕竟只是戴着市售的纪念品店面具掩饰外表而已。要是熟人在附近观察并攀谈,真实身分当然会曝光啊。对此,雷欧露出苦笑,伊多拉则是傻眼地摇头。
「所以,那个女的是伊多拉吧。几天没见,身上的衣服倒是变得挺干净的……你们这些家伙,凑在一起究竟在搞什么鬼?」
他甚至顺势察觉到伊多拉的身分。对支配贫民窟的黑狼做出这种程度的事,今后想必无法在这条街上过跟往常一样的生活了吧。这下伊多拉和韦斯在实际上都没有退路了。
伊多拉轻声咂舌,但这对雷欧来说刚好。
这下雷欧一行人就真的是生死与共了。
「哦哇!?」
就在这时,旁边的韦斯突然出声。
仔细一看,是韦斯脸上的面具不知为何忽然破成碎片,四散在半空中。明明就没人对他怎么样,他却脚步踉跄地后退一步。
「……好痛!」
韦斯用手背去挡住瞬间流出的鼻血,用锐利的眼神看向前方。一名金发男从凯撒身后上前,出现在众人面前。
「哎呀,你不是心腹赖尔吗?你这黑狼的二把手也来了啊。」
「……小鬼,别说得好像自己很了不起似的。」
把金发梳成大背头的修长男子──赖尔摆出迎战态势,看起来就像是拳击的出拳姿势。
凯撒及黑狼一伙,雷欧及贫民窟居民一伙,彼此面对面互瞪。
「沙曼果然是你们干掉的?」
「啊?你在说什么啊?」
听到凯撒的问题,韦斯面露疑惑。雷欧注意到伊多拉好像朝自己瞥了一眼,却特意装作不知道。
「……算了。不管你们有何目的,都做到这种地步了,想必是有觉悟了吧?」
扛起战斧的凯撒和赖尔跨出一步。韦斯捂着鼻子,用力呼的一声排出血,露出好战的笑容上前,看到这一幕,伊多拉也边叹气,边准备松开自己环着胸的手。
情况一触即发。就在所有人都要进入临战态势时,雷欧毫不在乎地插嘴道:
「抱歉,现在还不是跟你们玩的时候。」
雷欧上前,介入他们之间。听到这番话,凯撒扬起眉毛。
「你说什么……?虽然不知道你谁,但不如就从你开始杀吧,小鬼。」
「别那么血气方刚。你好歹也是犯罪组织的首领,该更沉稳一点啊。大喊大叫的,看起来会很像小人物喔。」
「啊啊!?」雪茄从高声大吼的凯撒嘴里掉落。雷欧失笑着捡起那滚到脚边的雪茄,火则因冲击熄灭了。
「不用担心,胜负很快就会分晓。其实拿到目标物以后,也是有直接收手的选项……但意外地,我们似乎有胜算。」
看着山崖下与雪儿对话的女骑士,雷欧说完,马上举起一只手。
「扔下去。」
听到雷欧的命令,用钱雇来的贫民窟居民纷纷做出反应。他们回过神来点头,迅速把雷欧让他们拉过来的板车上的木桶放到地上,然后开始逐一把酒桶踢落崖下。
「怎、怎么回事!?喂,你们在干嘛!?」
大量的木桶突然咕噜咕噜滚下山崖,让在下方战斗的骑士也发现了雷欧等人的存在。位于对面崖上的柯勒也把剑朝向雷欧一行人,高声叫道。
但多数骑士和黑狼成员比起雷欧等人,更在意那些木桶──正确来说,是那些木桶砸在地上流出之液体──的存在。
某处传来某人的叫喊声,他说的是──这是什么气味。
「气味……?」
「凯撒,你看起来靠着那股力量使许多人畏惧、服从于你,但你没什么相反的经验吧。」
「啊啊!?」
听到雷欧的话,搞不清楚状况、盯着崖下看的凯撒转而看向他,恍然大悟。雷欧拿着的雪节头正滋滋冒烟、开始自行燃烧。
(居然是魔术!?这家伙……不对,比起这个……!)
刚刚被推下去的木桶,从崖下传来的「气味」两字,还有雷欧手上点了火的雪茄。
接连浮现的关键字让凯撒导出某种预测。
「你……该不会!」
可是,当凯撒注意到雷欧的目的时,已经太迟了。
「这次你们是我的猎物。在明天到来前,你们就享受慢慢被逼入困境的恐惧,等待遭到捕食的时候吧。」
雷欧用手指弹飞点了火的雪茄,雪茄在半空中转动并划出弧线,消失在崖下的烟雾中,山崖下瞬间被巨大的光芒包围。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有火──!」
掀起热风、闪着光的红莲火焰以惊人的势头于附近扩散。
崖下的视野已经很差了,而在部分位置燃起的火焰通过撒在地上的油,转眼间就扩散到周围。从人烧到人、树烧到树。火焰的威势无情地增强,终于引起对凯撒等人来说最糟的事态。
「老大,装、装着物资的马车烧起来了!」
「……!」
朝赖尔所指的方向一看,火确实延烧到装有物资的马车。注意到事态的部分骑士与商人似乎正准备用魔术灭火,然而却因为目前还在混乱当中,行动似乎不太顺利。
「喏,怎么啦?不赶快过去,物资都要烧光了喔。」
相较于焦急的凯撒,雷欧露出浅笑。凯撒静静地咬紧牙关。
「你这小子……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吧……!」
「没关系吗?那里头不是有你的目标?不赶快去帮忙灭火,连那东西都会被烧成炭的。」
「什……混、混帐……」
你连那个都知道吗──凯撒的脸因愤怒而扭曲。到了这种地步,他终于在意起雷欧是何方神圣,但也判断目前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凯撒用像是咒骂的态度咂了咂嘴,并把战斧收回背后。
「臭小鬼……我之后一定会找到你,然后杀了你。」
他怀着杀意留下这句话后,率领部下一下子冲下山崖。
「……我很期待。」
雷欧目送他们离去,小声低语。韦斯在旁边和他一起俯视崖下,用手遮在额头处,像是在欣赏什么壮观的景色。
「哦哦~烧得真旺~里面放了很多粮食和值钱的东西吧,真可惜。」
山崖下,好几辆车厢正燃烧着熊熊烈火。看那样子,就算即时灭火,大部分货物也都会变成毫无价值的东西。就如韦斯所言,的确是非常可惜。
但雷欧却用极为平静的态度望着下方的火焰。
「无所谓,反正我们已经确保了更值钱的东西。」
雷欧把朝着崖下的视线转到一旁。
许多人被烟和火焰波及、陷入混乱当中,雷欧则与身在远处冷静地仰头望着这里的女仆装少女四目相对。她朝着雷欧举起双手,直接指尖相碰,用手臂做出一个巨大的○。
──是作战完成的信号。
「暂且撤退。趁着敌人陷入混乱期间回到城市,在约定场所会合。」
「城市……啊。算了,虽然就如预定的一样,但在这种跟黑狼和骑士团都为敌的状况下特意回到城市,就是那么回事啰?」
见雷欧急忙开始准备撤退,伊多拉朝着他的后背抛出疑问。
雷欧背起装有货物的包包,转过头扬起嘴角。
「当然是要去回收『战利品』啊。」
那无畏的笑容代表,一切都按照雷欧的计画在进行。
有句俗语叫做「藏木于林」。
意思是「想藏东西的话,混入一大堆同类物品中是最好的」,是很有名的俗语,但不太会有人想着把这招套用在人身上。更没人能够想像得到,被城市的治安组织与犯罪组织双方追捕的人,居然正坦然地在街上的大众酒馆二楼享受餐点。
偶尔可以窥见骑士团成员在外头来回奔走的样子,但反过来说就只有这样。骑士团跟黑狼恐怕都还在西方森林周边胡乱寻找,没有派太多人员回城市这边。他们都认为在这种状况下,雷欧一行人不可能还在市内。
这么一想,那句俗语的本质最终就是「突破他人认知的界限」。雷欧一边享受葡萄酒的滋味和香气,一边想着这些。
目前,这个地方坐了五个人。
雪儿抱着装有酒的酒瓶,在雷欧身后待命。雷欧两侧的座位,分别坐着正在喝啤酒的韦斯,以及默默喝着蜂蜜酒的伊多拉。而雷欧对面的位置,还有另外一人。
「你不喝吗?」
雷欧放下马克杯,看向自己的前方。
这次的战利品──莎菲亚赛尔文没有碰端上桌的酒,只是一脸苦恼地坐在那里。
是对这么多人的地方感到坐立不安吧。即使她现在已脱去醒目的骑士盔甲,用兜帽隐藏身分,仍不安地环顾充满活动的店内。
「别担心,那些人应该还在搜索森林周边,城市暂时还是安全的。」
为防万一,雷欧还让用钱雇来的贫民窟居民在外监视,也有确实准备好万一出事时的逃走路线。等他说明完这些后,莎菲亚终于放松了下来,静静地吸了口气,并看向雷欧。
「我妹妹现在在哪?」
她突然就进入正题,看来是真的很担心妹妹吧。凝视雷欧的那对眼睛带着愤怒的情感,表明「妹妹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放心吧,我们把她放在敌人无法触及的安全场所进行保护。」
「让我见她。」
「没办法。」
「为什么!」
莎菲亚用双手拍了下桌子并站起身。
发现这个拍击声让店内客人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莎菲亚回过神来,但只是单纯的争论在酒馆也并不稀奇。客人们马上就对他们失去兴趣,各自把目光转回自己的酒宴上。
莎菲亚松了口气。
「坐吧。你妹妹正由我的人郑重地保护,我们没有任何粗鲁行为。」
雷欧这么说,安抚莎菲亚。
雷欧根据事前的调查,注意到莎菲亚最大的弱点就是妹妹,因此早柯勒一步前去保护约娜。莎菲亚昨日跟雷欧等人告别时,说自己「作战结束前回不了家」,因此雷欧才在街上调查莎菲亚她们居住的场所,并趁着昨晚前往那里,装作莎菲亚的同事确保约娜的安全。
他只对约娜说明「有人为了陷害莎菲亚,把你当作目标」,以在姊姊回来前先带她躲到安全地点的名义,让她跟贫民窟的居民一起躲到城市的一角,目前应该是由扮成骑士团成员的人慎重款待她。
说明至此,莎菲亚终于暂且冷静了下来。
「……谢谢你们帮了我。」
但对她来说,妹妹正跟身分不明的人待在一起的事实是不会变的。莎菲亚重新坐下,再次用严厉的目光看向雷欧等人。
「可是,我无法信任你们。希望你们快让我见我妹妹。」
「嘴上感谢,措辞却不怎么礼貌呢。我们明明有在救济广场时发誓要再见的交情,能像这样再次相会,你就不能表现得更高兴一点吗?」
「我很高兴!前提是你们没做那种事情!」
莎菲亚说话的声音再次带上怒气。
她说的『那种事情』是什么呢──雷欧把手抵在下腭处,马上就找到了答案。
「……啊啊,你是说在林间道路放火的事吗?」
「还会有别的事吗……!我的部下也在现场啊……!?」
「是前部下吧,你不是被彻底背叛了吗?」
「这……虽然是这样没错。」
「居然还担心用剑对着自己的人,副团长大人的慈爱之心真令敬佩。比起骑士,你应该更适合担任神职人员吧?干脆转职如何?」
你不适合骑士──伊多拉讽刺的言外之意让莎菲亚陷入沉默。
韦斯在旁边一边咕哝「性格恶劣的女人」,一边喝着马克杯内的酒。
「……他们是有理由的,应该是被团长柯勒威胁……」
「意思是只要有理由,就可以参与坏事?照你这个道理,大部分的犯罪都会被正当化喔。」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在战场上似乎也像这样显得很迷惘呢……」
雷欧再次饮用葡萄酒,并把空的马克杯放到桌上,接着雪儿马上拿酒瓶为雷欧注入新的一杯。
「他们背叛你,协助了犯罪组织。对你来说,这应当就是明确的『恶』。那么审判那份罪恶,不就是你视为目标的正义骑士团的工作吗?」
「我、我知道……」
「今天你没能打倒的恶,明天就会让某人变得不幸。对方说不定是陌生的某人,又或者是你重要的妹妹。」
「我知道……!」
「你就是因为拘泥于正义之类的模糊概念,才会一叶障目。这个世界并不是明确地区分成黑与白,你如果一直烦恼正义与恶的分界,总有一天会错失重要的事物──」
「我知道!!」
莎菲亚大喊着打断雷欧的话。
她用力地握紧拳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也……很清楚……」
雷欧望着用硬挤出来的声音低语的莎菲亚,轻轻耸了耸肩。
看来她还处于烦恼当中,再继续用这个话题戳她的内心,也只会让她续续无意义地苦恼。那现在最好还是先进入正题。
雷欧品尝了一口雪儿倒的酒,再把马克杯叩一声放到桌上。
「聊聊正题吧。我们为什么宁愿冒险都要帮你,接下来又准备让你做些什么,我先来说明这些你应该很在意的事吧。」
雷欧单刀直入地开始谈话。
「我们接下来准备解决掉黑狼和骑士团,收下他们累积下来的一切。莎菲亚,我会保障你妹妹的安全,但相对地,你要帮我们的忙。」
「什么……!?」
听到雷欧的宣言,莎菲亚惊讶地叫道。其他三人只是默默地望着这一幕。
「少开玩笑了!为什么我非得帮助你们犯罪不可!」
理所当然地,莎菲亚高声表达拒绝之意。
但雷欧早已将此考虑在内。
「你跟我们都已经没有选择了。在场的所有人都遭到骑士团与黑狼双方的追逼,要取回平稳的生活,就只能打倒他们。特别是莎菲亚,由于柯勒的安排,你大概回不了首都了吧。还是说,你准备强迫年幼的妹妹过逃亡生活?」
听到雷欧这么说,莎菲亚顿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雷欧的说法是对的。
「那种男人的执念比你想得还要深,无论你逃得多远,他都一定会派出追兵。更重要的是,你也没天真到会认真地觉得这世间能让没钱也无亲人依靠的人,在移居陌生的土地后能马上找到工作谋生吧?」
「……即便如此,你觉得这么少的人数能与骑士团与黑狼双方抗衡吗?就算人数可能在刚刚的战斗有所减少,但对方可是有好几百人啊。」
「当然不光是我们,我们也会准备好相应数量的人力。」
「你哪里有这么多战力?难不成是贫民窟的人?要是你真的觉得没有战斗经验的贫民窟居民能成为战力──」
「不是这样。」雷欧在桌上双手交握,并把下巴放到上头低语道:
「利用骑士团。在我们与他们之间设立谈判桌,提出『协助我们』的请求。只是暂时的也无所谓,要把他们拉拢成我方的战力。」
「什么?」──听到雷欧提出的作战,莎菲亚惊讶地瞪大双眼,如此叫了一声。
「这、这怎么可能!我跟你们这些通缉犯就算这么说,也只会被抓起来处刑吧!」
「所以才要进行交涉,毕竟人是能够对话的生物。」
「他们不可能听的!骑士团几乎所有人都对柯勒团长言听计从。说到底,那个厌恶贫民窟的团长就不可能坐上与你们(贫民窟居民)的谈判桌!」
「当然可以。毕竟我方──有大魔矿石。」
听到雷欧这么说,莎菲亚的动作倏地停顿。
雷欧目不转睛地凝视莎菲亚的双眼。那对犀利且美丽的湛蓝眼眸浮现出惊愕情感,而雷欧没有错过其中的动摇之色。
于是他确信了,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这次你的工作是保护物资,还得死守其中格外重要的大魔矿石。因此你甚至严密地封锁了情报,计画这次的作战。」
也就是说,她从一开始就非常提防间谍──背叛者的存在,提防到必须做出这样的事。
「周遭的人也许都是背叛者,但又必须守住大魔矿石。伊多拉,换作是你,在这种状况下会将大魔矿石安排在哪?」
雷欧特意把目光转向一旁,将问题抛给在旁边环着双手听他们谈话的伊多拉。伊多拉厌烦地叹气,开口接续话题。
「……我的话,会交给最值得信任的人保管。也就是说──由我自己藏着。」
「没错,这就是考虑现状后的最安全做法。」
若大魔矿石是巨大岩石的话也就罢了,但听说大小实际上只跟拳头差不多。那从一开始便藏在自己怀中就好,这么一来,就算载货马车遭到袭击,最糟糕的情况下只要自己独自逃跑,至少还能够护住大魔矿石。
而对闪光姬莎菲亚而言,即便遭到许多敌人包围,只是逃跑的话绝不是什么难事。
「大魔矿石就在你的衣服底下,对吧?」
见雷欧这么说,莎菲亚拉起披风,像是要藏住自己的怀抱。
但这就是比什么都确切的证明。
「有大魔矿石,柯勒就一定会坐上谈判桌。而只要能成功制造交涉场合,我就一定会让柯勒答应。接下来,只要骑士团、我们和闪光姬莎菲亚能够联手──」
最终就一定能把黑狼和骑士团──双方都打倒吧。
这是在预测到此回事件的脉络──并在那条林间道路目睹到莎菲亚的力量时,雷欧就在描绘、通往胜利未来的预想图。
等雷欧说明完后,现场鸦雀无声。
莎菲亚一脸震惊地望着雷欧。不知为何,雷欧身后的雪儿也用手按着脸颊,露出恍惚的表情。是发烧了吗?
「做出选择吧,莎菲亚。这是交易,为了斩除罪恶,你是要答应我(恶)的提议,还是拒绝呢?」
拒绝的话,莎菲亚就得跟妹妹一起展开孤立无援的逃亡生活。说不定还会被国家通缉,一生都解不开误会,只能以犯罪者的身分一直过隐居的日子。
但如果她答应,战斗时就能得到雷欧一行人──这些伙伴的协助。尽管必须参与雷欧准备进行的半强盗行为,可只要她愿意睁只眼闭只眼,或许就能掌握骑士团与黑狼勾结的证据,洗刷污名。最重要的是,这对莎菲亚来说也意味着能取回跟重要妹妹的平稳生活。况且──
「能为部下的失误收拾残局的人,就只有身为上司的你了。你本就不打算丢下他们逃跑吧?」
「──!」
「即使不明白对自己而言正义为何,抛下一切逃跑也不可能是你心中理想的样子。若要考虑到你、部下和妹妹,你的选择应当已经决定了。」
雷欧轻轻伸出手。
「为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容许恶吧。你应该已经清楚,光凭空话是拯救不了任何事物的。」
莎菲亚望着雷欧的手,有一阵子没有开口。
一分钟,或许经过了五分钟。雷欧的手在这期间完全没有动,眼睛也一直望着莎菲亚。面对这道视线,以及他毫无漏洞的话──莎菲亚终于屈服了。
「……知道了,我帮你们。」
这想必是个痛苦的决断。见莎菲亚垂下头握住自己的手,雷欧扬起嘴角。这下所有碎片都凑齐了。
「但是,我无法斩杀部下。我要对付的始终是团长,以及黑狼的人。」
「足够了,我本就打算最终由我们来做骑士团的对手。」
见莎菲亚放开手且如此提醒,雷欧这么回答。看到两人的状况,伊多拉从旁插嘴道:
「那么,你准备如何把骑士团拉到我们这边?说到底,连创造出交谈的场合都几乎不可能。」
「嗯,是啊。那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面对伊多拉的话,雷欧喝光剩下的酒后站起身。
「啊?你说出发,到底要去哪?老哥。」
「那还用说?」
见雷欧突然站起身,一行人都露出疑问的表情。而雷欧则告知他们──
用彷佛接下来是要去散步的轻巧态度,宣布令人惊愕的目的地。
「驻屯骑士团的总部。」
修葛莱茵驻屯骑士团区,骑士团总部。
在这个地方,骑士兵营、训练场和总部于围墙环绕之中并立,平常柯勒都在位于总部一楼、华丽辉煌的团长室守候。室内如同要炫耀般排着表扬状和勋章,并点缀着华丽到毫无必要的装饰品,这一切都是房间主人──柯勒的兴趣。专门订制的桌椅需要花费普通士兵数年薪资,柯勒被众多文件环绕,目前正在听取部下的报告。
「说找不到就能解决吗!」
在愤怒的驱使下,柯勒用双手拍了下桌面,而报告的部下──赛门则缩起身子。
柯勒呼吸急促地瞪着赛门,咒骂了一声「可恶!」并粗鲁地坐回位置上,直接把手肘撑在桌上抱住头。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柯勒现在非常焦躁。
直到半途一切都还非常顺利。自己本该如预定一样,把所有的罪都赖给莎菲亚,成功反过来暗算黑狼,独占功劳和胜利。事实上,他离成功只剩一步了。
结果状况却急转直下,他被逼至困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切都是那个女人的错……!)
柯勒的脑中浮现莎菲亚的身影。
还在首都时起,柯勒就讨厌她。
她的出身是自己最讨厌的平民。明明没什么像样的血脉和权力,周围对她的评价却比身为贵族的自己还好,以史上最轻的年纪成为荣耀的圣奥尔德骑士团的骑士,还赢得尊敬的父亲一定程度的信赖。
身为贵族男儿的自己,竟输给平民女人。这件事一直伤害着柯勒高得毫无意义的自尊心。
平民,而且还是一介女子,竟然比自己这个历史悠久的修葛莱茵家的正统嫡男还要优秀,这怎么行。女人只要做个能把优秀人类基因留存后世的生殖装置,安静听男人的话就好──
柯勒就是个固守典型阶级观念的排他性理想主义者,他这种男尊女卑的想法和歧视主义已经可说是种固执了。因此他会厌恶莎菲亚这个一切都与自己完全相反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总有一天一定要让你完蛋。怀着这种近似反向怨恨的扭曲情感,柯勒从平常就一直在窥探机会。
就在这时,父亲下了命令,要柯勒和莎菲亚一同来到修葛莱茵赴任。然后看到关于潜伏于这个城市的犯罪组织黑狼的调查报告,以及运送物资的计画表──他就想到了这个恶魔计画。
没错,干脆把莎菲亚打造成犯罪者吧。
将运送计画全交给莎菲亚来想,自己背地里把情报透露给黑狼。而物资护送任务一再失败,议会想必会逐渐不满,最终发展成骑士团的责任问题。责任当然也会波及到柯勒这个团长,但不会有问题的。只要把莎菲亚打造成背叛的间谍,并将责任全推给她就好。
毕竟制定运送计画的不是别人,正是莎菲亚。若是知道计画全貌的她就是透露情报的间谍,大家都会接受。之后在审判上需要的证据,其实是真正犯人的柯勒想准备多少就有多少。
只要能把莎菲亚塑造成罪犯,莎菲亚现在的评价就无关紧要了。无论她是骑士、宰相还是王族,都毫无例外地会被送上法庭处理。因为这就是爱着和平、保护人民──这个社会的绝对基准,『正义』的模样。
正义不会容许罪恶,就算是由他人制造出来的表面罪恶也一样。
──完美,这就是能把那个闪光姬莎菲亚打落地狱最底层的唯一计画。
实际上,计画确实很顺利。再一下下就能抓到莎菲亚,歼灭黑狼,完成一切的计画。没想到──居然让她逃了。
有神秘的第三势力插手,因此陷入混乱的骑士团,就这么看丢了莎菲亚。
不光如此,他们甚至连大魔矿石都找不到。虽然他让骑士团拼命地搜索这两者,却都没什么显著的成果。而黑狼那一方似乎也组织了搜索队,即使在当时就暂且休战,他们如今还是会在森林周边和城市各处与骑士团频繁发生小冲突。骑士团的搜索因此进展得不如想像中顺利,这似乎也是他们拿不太出成果的部分理由。
「可恶!那些犯罪者!所以我才讨厌血脉下贱的人!」
即便知道咒骂也没用,他却停不住出言辱骂的嘴。
这也难怪,目前的状况糟到不能再糟。再这样下去,柯勒的项上人头可能不保。
尽管可以把前三次任务失败的责任推给莎菲亚,但前提是本人要在场才行。本该承担责任的犯人要是逃跑就没意义了,而且身边有间谍,还会让柯勒有新的责任问题。必须抓到莎菲亚这个犯人,才能抵销任务连续失败的责任,以及出现间谍的失态。
再加上要是真弄丢了大魔矿石,责任就完全在指挥本次围捕行动的柯勒身上了,没办法找任何托词。为了幸存下来,找出大魔矿石与逮捕犯人,已是柯勒必须达成的必要条件。
「果然还是联络首都吧。有很多士兵在那个战场上变得无法战斗,再这样下去,不管是搜索还是战斗,人数绝对都不够。应该要立刻安排支援。」
「怎么可能!?我该如何向父亲说明!」
柯勒断然拒绝赛门的提议。
为了尽可能地让这次的运送队都是自己的人马,他本就向总部夸下海口说「作战很完美,派遣的人压到最低限度也没问题」,事到如今当然不可能说「任务失败,请帮助我」这种话了。说到底,当总部知道这件事时,柯勒也就完了。要挽回局面,就只能在总部得知一切前平息所有事态了。
但目前完全没什么成果。柯勒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像现在这样把焦躁都发泄在部下身上。
面对柯勒强人所难的话,赛门只能握紧拳头忍耐。他把手抵在下腭处,像是在想什么,接着才下定决心似地抬起脸。
「那个,团长,我只是提出假设,说不定大魔矿石──」
然而就在这时──
在赛门把话说出口前,好消息终于早一步来到他们面前。
「团长!不好了!」
「怎、怎么了!出了什么事!马上报告!」
柯勒站起身,甚至忘了追究部下忽然冲进房间的无礼。
是有什么进展吗?难不成是找到莎菲亚或大魔矿石这两者之一?
面对期待成果的柯勒,部下报告的却是远超于他预期、令人惊讶的消息。
──莎菲亚赛尔文来访。
突然降临柯勒面前的,是这个会让人怀疑是否听错、令人无法理解的报告。
在部下的带领下,柯勒来到位于总部的某个房间。这里离团长室很近,是准备给外部访客用的接待室。
四张朴素的皮革沙发被摆成正方形,还有张缺乏生气的桌子被围绕在中间,此外就只放了餐具架和观叶植物,就是个很普通的房间,无法跟柯勒那吸睛的华丽团长室相比。在这平常不太会用到的房内──目前正因许多人而充满紧张的氛围。
身穿盔甲的骑士们围绕着沙发站立,手中是已出鞘的长剑。中心则是正拿着陶器饮用热红茶的柯勒,以及与他面对面的数人。柯勒将飘着热气的陶器放到桌上,望向对面的客人。
(……她到底有何意图?)
令人惊讶的是,正如部下的报告所言,那些人之中也有莎菲亚的身影。
她就坐在柯勒对面的沙发上,却没碰端上的红茶,看到周围用剑对着他们的骑士,还露出紧张的神情。
身为目标的猎物不知为何主动飞到柯勒架设的网中。
柯勒本该为这状况感到欣喜,但他在这时却显露出警惕。
这明显不正常,心中的警笛正铃声大作,想警告柯勒某些事。
一开始他当然很高兴。寻找的猎物主动现身,有机会的话或许能查出大魔矿石的所在之处,他暗地里为此兴奋不已。
可等到像这样面对本人、静下心来后,怀疑便像是要泼他冷水般慢慢抬头。面对这种场面,真的只要开心就好了吗?
(……说到底,她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应该很清楚,自己来到这里就会被抓。无论怎么辩驳,也没人会站在莎菲亚那边。要是她背着物资抢劫事件的幕后黑手这个污名站上法庭,最糟的情况也有可能遭到处刑。莎菲亚自己理应也很明白此事。
然而她却像这样悠悠哉哉地回到这个地方,原因到底是什么?
(而且她还带了好几个奇妙的家伙……)
柯勒把目光转向莎菲亚身旁。
现场除了莎菲亚,还有几个陌生人。现在柯勒的对面,有个深深戴着兜帽的少年和莎菲亚并肩坐着,后方则站着人品看起来很糟的少年,还有两位少女。其中一位少女不知为何穿着女仆装。
所有人都是几个钟头前在战场上见过的面孔。柯勒记得眼前的兜帽少年在山崖上带领着约二十名像贫民窟居民的人,当时所有人皆戴着面具,不过现在都拿下来了。
他们是莎菲亚的伙伴吗?难道说,那场大火是莎菲亚的指示?
那她的动机是什么?她来到这里到底有目的呢?
疑念加深。面对这些找不到答案的问题,柯勒的猜疑心愈来愈膨胀。
在这种场合,自己该先采取什么行动?柯勒持续在思考的迷宫徘徊,兜帽少年看到他的样子,发出像是嘲笑的笑声。
他把手肘靠在沙发的扶手上撑着脸,缓缓开口道:
「你们现在有两个选项。」
少年抢先一步这么断言,让房内的人齐齐看向他。
「……什么?」
最先开口的不是自己,也不是莎菲亚──被趁虚而入的柯勒只能瞪大双眼,望着少年这个发言者。
你谁啊──柯勒的目光中带有这样的言外之意,而少年睁着红色眼眸回望。
「我说,你们只有两个选项能选。」
「选项?」
「没错,两个选项──要,或是不要参与我们接下来要开始的交涉。」
少年拿起端上桌的红茶。后方身穿女仆装的少女急忙要求试毒,似乎是在提防下毒,不过少年摇摇头,坦然地喝下茶水,像是知道里头根本没下毒。
柯勒确实是没特别指示要于红茶中下毒,少年是看穿这一点了吗?
「你说的交涉到底是什么意思?说到底,你究竟是谁?是莎菲亚的伙伴吗?」
柯勒加强语气质问,但少年没有回答。周遭站着的众多骑士都举着不带剑鞘的剑,而剑尖都直指少年等人。明明莎菲亚和他带来的成员都表现出紧绷的警戒心,只有少年一个人脸色完全不变。
在这充满杀气的接待室内,他的存在明显太过异常。自己光看他的外貌就小看他,以为他只是个普通小鬼,现在或许需要改正这个评价了。
柯勒的警戒心微微变强,但此时他尚未注意到。
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把这看起来不满二十岁的普通少年认定为对等的敌人。在这个时候,对话的主导权便已握在少年的手里。
而在许多人的观望下,两人终于开始对话。
「话说回来,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
「很奇怪啊。我们明明是对城市的货物放火、还遭到骑士团追赶的罪人,却主动来到骑士团的根据地。你觉得理由是什么?」
听到少年的问题,柯勒用手抵着嘴角。
柯勒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明知被抓到就会受到制裁,却自投罗网,他们这样的行动肯定有某种意义。而那究竟是什么?
总不可能是来自首的吧?眼前的少年一行人态度都不像是要来赎罪的人,都知道被抓到就会没命,他不认为他们会选择自首。
(那他们为何要来?来到这里就会被捕,被捕就会没命。知道这点还来到这里,是因为有自己不会被捕的某种确切证明吗?)
那么,那种证明到底是什么?
(……我记得他说自己是来交涉的吧。)
虽然不晓得他们是来交涉什么,可说到底,柯勒很在意他们认为骑士团会愿意与犯罪者谈判的根据究竟为何。他想到,或许就是那个让少年等人即便来到这里、也确定自己能安全无虞的理由。
(快想吧,我无法对他们出手的理由,他们在森林放火的意图。他们现在与副团长一起坐在我眼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应该有才对,他们所想的、能实现这场交涉的某种王牌。)
柯勒用过去最快的速度运转脑袋。他把从森林发生的事起到现在为止的过程,都替换各种要素并加以整合。恐怕在跟严格的父亲学习帝王学时,他也没有这么努力地动脑吧──这一段时间就是如此充实。
脑袋思考了整整一分钟,柯勒终于想到了答案。
「──是大魔矿石吗!」
柯勒不禁抬起视线,凝视对面的少年。
在昏暗的兜帽下,少年露出的嘴角微微上扬。柯勒看到他的笑,终于理解了一切。
「你们拿着大魔矿石吧!为了这个目的……森林的那些大规模战斗、都是为了让莎菲亚逃跑吗……!」
「你理解得很快,真是帮了大忙。」
少年的发言让柯勒烦恼地抱头。
──是最糟的状况,他们手握大魔矿石。
它恐怕一开始就是由莎菲亚拿着。难怪不管叫骑士团怎么搜索都找不到,因为大魔矿石已经被莎菲亚带离现场了。
那些烟幕和火焰都是掩饰这点的障眼法。柯勒不知道到底从哪开始是莎菲亚和少年的计画,但他完全落入这个圈套了。
事态非常糟糕。
少年他们现在手握大魔矿石,而且想必没有带到这里。但他们肯定已经整顿好某种态势,好视今后的动向而定,能随时销毁它。
大魔矿石遭到销毁──要是真的变成这样,柯勒就完了。即使在这里抓住莎菲亚,失去最要紧的大魔矿石,最终身为团长的柯勒也逃脱不了责任。若是只被剥夺骑士之职倒还好,但柯勒的父亲很严格。要是他知道在柯勒的判断下,连来自首都的支援都遭到限制,最糟也有可能被断绝父子关系。
断绝关系──也就是,不再是贵族。
这个惩罚对柯勒来说跟死没两样,光想像就令他不禁脸色发青。
而眼前的少年可不好打发,他不会错过柯勒这个破绽。
「看来你已经理解了状况。只要我们还藏着大魔矿石,你就无法抓住我们。想拿回大魔矿石,你只能坐上与我们的谈判桌。」
「呜……」
听到少年的话,柯勒有一瞬间想跟在战场上时一样,用约娜威胁他们。但他马上就判断这恐怕没用,顿时沉默。
最终,被柯勒派去保护约娜的部下也报告说「住家已经人去楼空」。当时他还不知道原因,不过一定是眼前的少年等人抢先一步。为了不在作战前暴露出绑架的事,他直到莎菲亚快要出发前才派人去保护约娜,这举动完全适得其反。当柯勒的部下抵达莎菲亚的家时,约娜早就被少年的人保护起来了。这样一来,他就无法利用莎菲亚对家人的爱,让自己在谈判上占据优势。柯勒一脸吞了黄连的表情。
形势已经完全朝少年倾斜。
当然,柯勒除了答应少年的交涉外,也可以采取拷问他们、逼出大魔矿石藏匿处的强硬手段。应该说,与其要认真地看待一个孩子没有证据的说词,不如直接采取更强硬的手段。
反正对方除了莎菲亚,也就是几个少年少女。只要用人海战术给点折磨,一般来说马上就能让人叫苦连天,平常的柯勒肯定会这么做。「跟我谈判」──认真接受少年说的话,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谬。
但少年的态度让柯勒完全生不出这种念头。掌握主导权及言语巧妙的话术,完全不像个年轻人;还有那对彷佛正从深渊窥视自己、如同狮子般可怕且锐利的眼眸。即使全身的皮都被剥去,这位少年也绝不会开口求饶──少年的所有举止和存在都让柯勒如此确信,并无意识地又夺去一个选项。
所以柯勒接下来选择的话语,也是少年引导的必然结果。
「……你说的交涉,到底是什么?」
「团长!?」
听到柯勒的话,赛门惊愕地叫道。但柯勒却无视他,只是凝视对面的少年。
「希望你们能协助我们歼灭黑狼。」
「歼灭……黑狼?」
「他们正追着我们不放,首领凯撒是个固执的男人。再这样下去,即使我们离开城市,追兵也会追着我们直到天涯海角。所以……」
「……所以你的意思是,想借助我们的力量?」
「对声名远播且优秀的柯勒团长来说,很简单吧?」
优秀──少年所说的这个词,让柯勒微微颤抖。
而少年并未错过他的反应。
「我听莎菲亚说了,柯勒阁下虽与她年纪相当,却已就任团长之位,是位非常优秀的人,也是年轻贵族们的榜样。但也因为严格的父亲指导方针过于严苛,无法得到周遭的正当评价。」
「……哦。」
听到少年的话,柯勒望向莎菲亚,嘴角暗暗上扬。
像是在说「什么啊,原来你都知道嘛」。
没错,自己本来就比莎菲亚还优秀许多。从小时候就在名师底下接受各式各样的英才教育,为了成为贵族模范而努力钻研。实际上,他在贵族聚集的学园里成绩一直都居于上位,专属讲师也赞美他有剑术的才能。
这样的自己不可能比不过作为平民的莎菲亚。自己过去会落后她一步,一切都是因为受到父亲的过度保护所压制,自己的实力不可能有问题。
听见眼前的少年说出这件事,知道莎菲亚也是这么想的之后,柯勒心情非常愉悦。觉得自己的实力终于受到认可,嘴也自然而然地变松了。
「原来如此,黑狼对我们来说确实是无法忽视的敌人。既然无论如何都要与对方一战,在打倒他们之前,彼此联合作战也不坏。」
「团长!」
「你闭嘴!现在是我这个团长在说话!」
柯勒用很重的语气制止从身后呼唤自己的赛门,确认他不禁沉默下来后,才再次回到原本的话题。
「但,就算我们联合作战、解决掉黑狼,要如何保证你们之后真的会把大魔矿石还回来?」
要是彻底遭到利用,让他们把东西带着逃跑那就完了。
柯勒凝视眼前的少年。
「无论东西多有价值,没有能够销售的管道,就没有意义了。特别是大魔矿石这种危险的东西,我们看起来有拿它换钱的办法吗?」
「……看来是没有。」柯尔低语。
打个比方,大魔矿石就等同于是现代的核物质。在某些方面,它的确价值不菲,但普通人根本无法运用,而且处理起来过于危险,连普通业者也无法应付。要是随便出手,很有可能被国家跟大型犯罪组织盯上,不是孩子能够处理的东西。
「一旦完成了作为这次作为交涉道具的使命,它对我们来说就只是个碍事的石块。那种东西我们很乐意归还,但当然要先等我们离开。」
「……原来如此。」
要是东西没还,他们就会被全国追捕。
柯勒觉得少年的话不是谎言。
说到这里,柯勒似乎也终于察觉少年的意图。
再这样下去,他们会遭到黑狼与骑士团双方追捕。那干脆与骑士团与联合作战,至少打败其中一方。
当然,即便打倒了黑狼、归还大魔矿石,他们向骑士团放火的事实也不会变。他们依然会被当作通缉犯追捕,但总比遭到黑狼与骑士团双方盯上、拿着大魔矿石被全国追缉好多了。
他们乍看之下穿着体面的服装,但回想战场上的情形,其身分全都是贫民窟的居民。他们没有户籍,只要能顺利甩开追兵,说不定能在不知不觉间脱罪。这样一来,他们也能有些许幸存下去的希望。
所以他们才会像这样明知危险还前来交涉吧。甚至做出直接进入骑士团总部的蛮横行径,抓住唯一一个生存的可能性。这让柯勒坦率地感到佩服。
(这家伙……果然相当有才啊。)
只是,终究还是以孩童标准来评论的水准。
柯勒死死忍着快要扬起的笑,并抬起脸。
「可以啊,我答应你的提议了。」
听到柯勒出言同意,在场的大部分人都一脸惊讶。
骑士团的人自不必说,莎菲亚与后方的三位少年少女也都瞪大双眼,看向负责交涉的兜帽少年。区区的贫民窟居民,竟然成功完成与骑士团的交涉。他们是各自在赞赏少年令人惊讶的功绩。
「是吗……你答应得这么快,真是帮了大忙。」
但在柯勒眼中,少年这位当事人也明显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无论他装出多么平静的面孔,毕竟还是年轻人,果然在某方面还是会紧张吧。这份见交涉顺利、忍不住透露出真实想法的粗心,证明他还是个小孩子──柯勒暗自窃喜。
这下肯定没问题。
后方的赛门像是还想说些什么,柯勒却满不在乎地继续说着:
「要是你们背叛,我们自然也不会手下留情。希望你们牢牢记住。」
「嗯,当然。」
「虽然有些晚了,能问问你的名字吗?」
「失礼了,我名叫雷欧。后面的三人分别是伊多拉、雪儿和韦斯。」
「这样啊。那么雷欧,我们究竟该做些什么?」
面对柯勒的问题,沉默至今的莎菲亚看似回过了神,开口道:
「我们准备在明天,透过与骑士团共同作战来跟黑狼一决胜负。在这之前,希望骑士团能各个击破分散到各地搜索大魔矿石的黑狼一行人,在作战开始的早上之前,尽可能减少他们的人数。」
「到早上之前?难道要我们从现在开始彻夜进行?」
「是,你们现在似乎正为了与黑狼的小纠纷费尽心思,但这是因为双方都把人分去搜索了。只要骑士团从现在开始集中歼灭敌人,应该可以轻易歼灭还在搜索东西的黑狼。因此我希望骑士团能分出部队,在拂晓前减少黑狼的人员──」
「然后再由骑士团跟你们一同歼灭残留在根据地的人吗?原来如此。」
「这是作战概要,请您确认。」
柯勒看着应该是莎菲亚写下的作战文件。
这个作战似乎对骑士团负担较大一点,却没什么显眼的破绽。难怪她会被圣奥尔德骑士团选为正骑士。
柯勒嘴上说「我知道了」,并把文件交给附近的部下。
「你们按着那份计画表集结部队。先遣部队要打持久战,立刻准备晚饭让他们用餐、加快速度出发。」
「遵命。」
挤在室内的骑士们接连离开房间。
室内只剩下柯勒、赛门和几位护卫骑士,以及雷欧一行五人。柯勒轻举起手,让剩余的部下放下武器。
「这下、交涉成立了。」
柯勒点头回应雷欧的话。看到两人的样子,旁边的莎菲亚静静地松了口气。
「你们今天就住在兵营里吧。后面有座温泉,不过是人工的。在明天作战开始前,好好休息如何?」
「谢谢,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雷欧站起身,呼唤伊多拉等人。于是他们默默地离开房间,但莎菲亚却有好一会儿动都没动,似乎是在凝视站在柯勒身后的赛门。
但那也只发生一瞬间,双方都没说什么话,直接挪开视线。莎菲亚静静地离去,留到最后的雷欧也跟在她身后。
「那我们就先告退了,希望本次的同盟对我们彼此都是正确的决定。」
「这点我已经很确定了。祝你们有个美好的夜晚。」
「也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
雷欧同样如此低语,跟着带路的骑士一起离开。
房内只剩下柯勒和赛门两人。
室内有一阵子鸦雀无声,但赛门观察柯勒的脸色,战战兢兢地出声问道:
「团长,这样好吗?」
「……你是指什么?」
「就是同盟的事。就算是为了大魔矿石,我也不认为跟那种孩童集团联手,会对我们有益。他们是否只是把我们当作战力来利用?」
「没这回事,他们有莎菲亚赛尔文在。其他人也就罢了,光她一人就能给出以一敌千的成果,特别是面对那个怪物。」
柯勒边说边想起他在战场目击的凯撒有多威勇。
他听说过凯撒是擅长魔术的强者,老实说那简直是超乎预料的怪物。直到现在,自己脑中还会浮现人类身体如同纸片般于空中飞舞的景象。即使是人数占优势的骑士团,要打倒凯撒也要费不少功夫。要是莎菲亚会负责应付凯撒,那对骑士团来说简直求之不得。
「我稍稍小看了黑狼。士兵在刚刚的战斗中减少,现在为了确实打倒他们,需要强力的战力,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即使最糟的结果是要联手,我也坚决反对之后放过那些人。特别是知晓事实的莎菲亚副团长,要是没抓住她──」
「我不打算放过她啊。」
柯勒拿起陶器,晃动琥珀色的茶汤。他望着自己映在上头的脸,露出浅笑。
「即使脑袋聪明了点,也毕竟是孩子。大概是觉得只要归还大魔矿石,众人便会对身为贫民窟居民的他们失去兴趣,他们就能逃走了吧。」
「那、那么……?」
「怎么可能放过他们呢。我会让部下全天候监视他们,在确保大魔矿石的那一瞬间就抓住所有人。我绝对不会原谅小看我的人。」
柯勒眯起双眼。
说到底,当孩子以为自己能跟大人认真交涉时,就已经搞错了。大人比孩子想像中还要狡猾且随心所欲,即使雷欧等人打算守约,柯勒却没这个意思。当他们完成了使命后,他准备处理掉他们所有人,好独占战斗的功劳。
处理──就是杀了他们。杀了贫民窟的人,也不会有家人前来抗议。倒不如让他们变成黑狼一伙,这种行为还会受到称赞。也能当成减少贫民窟居民──这个城市原本就不需要──的借口,简直太棒了。
柯勒从一开始就不准备和贫民窟的人正常交涉。
「就让我们好好教教那群自大小鬼,小孩子轻视大人会有什么后果吧。顺便让那个自以为优秀的平民女陪葬。」
说完,柯勒张大嘴笑了起来,看来是确定自己会获得最终胜利。
目前还是人数更多的驻屯骑士团在战力上占优势,又有莎菲亚加入而值得期待,也难怪他会露出确定胜利的笑容。
但赛门凝视着这样的柯勒,依旧怀抱着无法抹去的不安。
(真是这样吗……?这样是正确的吗……?)
赛门总觉得那个少年很诡异。被许多人用剑指着还一脸淡然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赛门忘不了他在交涉最后露出、如同恶魔的微笑。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就像因为棋盘上的棋子都按照自己的意思行动而觉得有趣,又像反过来嘲笑这一切似的。
对方是小孩,赛门也觉得自己或许想太多了,但那个优秀的莎菲亚竟把交涉全权交给对方,而不是自己出面,这个事实总令他在意。
(莎菲亚副团长……)
他想起自己上司──前上司的样子。
自己终于背叛了她。虽然是为了家人而不得不为,陷害自己视作上司仰慕多年的人,这个现实依旧在赛门心中蒙上阴影。
她是个值得尊敬的人,跟现在于自己眼前笑着、不知羞耻的俗物不同。虽然对职务严格,却会用对等的态度面对部下,还会邀请他们假日去购物或训练,认真与他们来往,她陪他讨论家庭问题也不只一次两次。莎菲亚赛尔文是理想的上司,理想到会让人忘了她年纪比自己轻,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打从心底为她尽忠。
她甚至还会从凯撒的凶刃底下救出背叛自己的人。
可是他今后必须再次背叛这样的人,面对这束手无策的现实,即便知道自己不可能获得原谅,赛门还是在心底向她谢罪。
柯勒完全不知道部下心中的纠葛,怀着胜利的心情喝着红茶。
「嗯……什么啊,都冷了。」
可是,一直放在桌上的红茶已经完全冷了。
在骑士团总部,柯勒等人过了对他们来说的最后一个夜晚,就这么静静地深了。
「……唔?雪儿去哪了?」
在女性们(伊多拉)「比起用餐,更想先洗澡」的要求下,雷欧等人离开总部、横越其占地,莎菲亚在这时发现雪儿不知何时消失了。
她朝周遭东张西望,却还是没找到人,不禁满脸疑惑。
「雪儿的话,她刚刚说要去厕所喔。之后就会跟我们会合了,别担心。」
「什么啊,原来如此。」
听到韦斯的话,莎菲亚松了口气。但这次她不知为何有些诧异地眯起双眼,盯着韦斯。
「……这种事情应该要、再多考虑该怎么说才行啊,人家可是女性。」
「上厕所就上厕所啊,还是我该再问她一句上大的还是小的?」
见韦斯这么说,女性们的目光一下子就变得冷冰冰。
「……差劲,你很不受女生欢迎吧。」
莎菲亚连连点头赞同伊多拉的评语。
「真没礼貌,那我到底该怎么讲啊?」
「这点小事自己学啊。我想想,目前你先学学纤细这个词的意义如何?」
「麻烦死了……没差啦,我是正面迎战的类型。少管我。」
韦斯用力抓了抓头,雷欧见状,忍不住在旁边扬起浅笑。而韦斯就在这时说道「好了,比起这个──」,并看向雷欧。
韦斯用意外结实的上臂直接绕过雷欧的肩,用力揽住他。
「──你刚刚很行啊,老哥。」
与雷欧四目相对后,他突然这么说道。雷欧诧异地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指的是什么?」
「什么指的是什么。当老哥说接下来要直接进入作战总部进行交涉时,我还以为你脑袋坏了,没想到竟然成功了。我超惊讶的。」
为了不让带路的士兵听到,韦斯把脸凑近雷欧,似乎很激动。
看来雷欧刚刚跟柯勒交涉的结果,让他印象深刻。
「那种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很了不起好吗?面对那个讨厌贫民窟居民的团长,居然能用那么高压的态度跟他谈话,还让交涉成功了,这可没人模仿得来。我看了都觉得胆战心惊。」
想起刚刚的激烈辩论,莎菲亚捂着额头呻吟。
刚刚的状况只要搞错一步,双方开始互相残杀也不奇怪。被许多骑士用剑指着,却只能观望,她有多操心可想而知。
「……话说回来,这也太过冒险了。这次只是偶然进行得很顺利,如果你准备今后也继续这种行为,总有一天会死的。」
默默走在雷欧右侧的伊多拉也傻眼地给出忠告。
听到这番意想不到的劝告,雷欧有些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
「不,失礼了。过去部下(家人)也常跟我说同样的话。」
雷欧想起之前世界的事。
向对立组织的老板提议用俄罗斯轮盘一决胜负时、直接前往当地的警察组织进行交涉时、特意让自己被拘留、好推导出敌人基地时──每次雷欧一乱来,部下都常常对他说类似的话。
你那不是计画,只是靠运气和天赋的赌博。至今都能平安无事,只是偶然受到幸运之神眷顾。若一直这样冒险,总有一天必定会没命。
特别是亲近的部下,以及他的爱人们都会苦口婆心地提醒。
可即便如此,雷欧直到最后也没有改变作法。
「别看我这样,我是根据自己的信念在行动的。在周遭人眼中看起来可能很像靠运气和天赋的赌博,但对我来说,连运气这要素都是左右事情的重要关键。能不能加以辨别,会决定人今后的命运。」
「可是,运气不是人能左右的吧?」
「可以喔。能借着自己的选择将运气吸引过来,实际上我也是透过这种方式赢到现在的。连不动手脚的扑克牌,我也从未输过。」
胜利和败北必定都有气息。在分辨出败北的气味时,该如何减少风险和损失;在分辨出胜利的气息时,该如何大胆投注、得到回报──雷欧认为,人生就是靠着分辨这些并正确判断来决定一切。实际上,雷欧在之前的世界就站上顶点了。这是雷欧伴随着经验和结果的人生哲学。
而且他也不是一切都仰仗命运。
特别是这次的交涉战,他有明确的胜因。
「柯勒应该要在那时制伏我们进行讯问的。说到底,在自己处于压倒性优势的状况时,与对方交涉也没有意义。其他能采取的手段,柯勒应该要多少有多少。」
比如说,既然知道大魔矿石被雷欧等人藏起来了,就可以随意抓住贫民窟的居民,推论出谁是雷欧的部下,或者是撒谎他们已在刚刚于贫民窟抓到原本找不到的约娜,让莎菲亚背叛也行。在场的雷欧一行人没有办法确认此事真伪,是十分有效的办法。
「但柯勒却没这么做,你们觉得是为什么?」
「……因为他没想到?」
「不是,是因为他讨厌风险。」
或许搜索整座城市也找不到,问了或许也得不到答案,或许他们有某种办法可以确认外头的约娜是否安全。
无论怎么选,都会有一点点失去大魔矿石的风险。因此柯勒拖延问题好规避风险。
只要知道大魔矿石没事,就不需要硬是急着搜索。反正他们不管怎么样都必须打倒黑狼,先佯装协助雷欧等人,解决眼前的问题,再仔细打探所在地就好──这应该就是他的想法。
「他大概是企图在作战后监视我们,推论出大魔矿石的所在地,之后再抓住所有人吧,太天真了。给予对方的时间会转变为致命的刀刃,转而刺中自己。柯勒接下来将会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讨厌风险,明明自己无法主动做选择,却又过度夸大自己能力的愚蠢之人──这就是柯勒这个男人的本质。
所以只是稍稍刺激一下他的自尊心,就能轻易缓解他的警惕。雷欧一开口称赞就有兴趣交涉,那副样子实在很滑稽,就像个小人物。
跟他在街上和商人们打听到的人物形象如出一辙。
「那种男人从最初到最后都得不到任何事物,况且我也不可能会输给那种人。」
在他们讨论这些时,目的地似乎终于到了。在挂着用颜色区别男女的暖帘的木屋前,领路的士兵停下脚步。
「这里已经包场了,请尽情享受。等各位沐浴结束,我们会再派其他人来带领您们前往本日投宿的兵营。」
「那我先告辞了。」士兵行礼后便离开了。
雷欧目送他离去的背影,继续刚刚的话题。
「背负潜入总部的风险的我,讨厌风险而逃跑的柯勒。我们的差异很明确,没有任何运气的成分。」
「……」
「就是实力的差距。当见到登台的角色是那副德性时,胜负在一开始就确定了。」
听到雷欧的话,在场的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雷欧笑着把目光从众人身上移开,穿过暖帘。
「好好泡温泉暖暖身子,等等睡前再来制定作战计画吧。明天一整天都会很忙,尽量让身体保持温暖。」
「韦斯,走吧。」雷欧挥手,与韦斯一同消失在暖帘的另一边。
莎菲亚暂时默默地目送他们离开。
「……我们也走吧,全身都是煤臭味。」
「嗯、嗯……」
不过她听到伊多拉的声音后,便倏地回过神,两人就这样穿过红色的暖帘。
大家紧张莫名、甚至可说是激动的一天,今日第一次迎来休息的时刻。
「呼啊啊啊啊……」
把身体沉入装满白浊色热水的大型浴槽,韦斯吐出非常有大叔味的叹息。
见到他把今天一整天的疲劳一口气释放出来的模样,想先在洗涤区清洗身体的雷欧也不禁出声笑了笑。他以放在脱衣处、用来清洗身体的布浸满肥皂的泡泡,从手臂开始用力清洗。
建在总部用地内的大浴场设施比想像中还完备。木造的单层建筑内,只要穿过脱衣处,就是有面石墙的宽敞浴场,里头还备有木桶与椅子。
浴池中央有颗表面浮现魔法阵的石头,一边加热洗澡水,一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恐怕就是传闻中的魔道具吧。看来这温泉不是实际挖出来的,而是用魔道具做出的速成人造温泉。
记得近代欧洲时代也有澡堂,不过因为毫无根据的谣言等原因,多少有些受到避讳。但看这里施建的精细程度,或许澡堂在这个世界是被当作娱乐,普遍为人所接受的。
雷欧一边思考着这些,一边伸手想要清洗背部。
「哦?背后自己很难洗吧。来,我帮你刷背。」
「嗯?呃,我自己可以的……」
「别那么死板啦,你是我们的老哥吧?你就稳稳地坐着,默默让人帮你刷背就好。」
韦斯边说边从浴池里爬出,硬是从表示拒绝的雷欧手中抢走布,开始帮他刷背。即使动作很粗鲁,但意外灵巧,没让他感受到痛。雷欧观察了一阵子,觉得没什么问题,就维持着这样任他动作。
他仰头望着没有天花板遮挡的夜空,轻声低语:
「老哥、吗?」
「嗯?」
「没事,就是想说你一直都这样叫我呢。」
趁着这个时间,雷欧向韦斯问起自己从遇见他时就一直在意的问题。
「仔细想想,你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在你们眼中,我明明就是个身分不明的可疑年轻人。对着这样的人,不知为何你一开始就抱持善意。」
基本上对他人态度都很冷漠的伊多拉自不必说,雪儿现在虽然是那个样子,一开始却也是戴着无害少女的面具,和雷欧划出界线。这是面对初次见面的人时理所当然会有的警戒心,并不限于住在贫民窟的人。
但韦斯不同。在伊多拉和雪儿都还在试图看清名为雷欧的人时,只有他不知为何一开始就对雷欧表现出善意。常常会在雷欧和伊多拉的对话间为他美言几句,最起码看起来不像是对自己有警戒心的样子。
雷欧一直觉得这很奇妙。
「我一直在观察你,但你也不像是有什么内情。方便的话,能告诉我理由吗?」
韦斯到底把自己当作什么了呢?当雷欧提出一直在意的疑问后,韦斯发出沉吟声,过了一阵子才开口道:
「硬要说的话,就是气息吧。」
「气息?」
韦斯在满脸疑惑的雷欧身后放下布,望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腕处依然戴着一开始见面时就有的粗糙手铐,上头还挂着锁链,跟着韦斯的动作发出冰冷的声响。
「我没什么大不了的过去。只是被人以减少生计为由卖成奴隶,有一阵子在类似斗技场的地方跟境遇相同的人战斗。」
「斗技场?是赌局吗?」
「没错,你真瞭解。我平常都被锁在单间牢房,只有比赛时会被放到外面战斗。赢了就能活,输了就会死。比赛结果成了有钱人们的赌博对象,买下我的人就靠着我们的生死赚了大钱。」
「这就是当时留下的。」韦斯展示戴在手脚的枷锁。
就是被称作俱乐部打斗的违法比赛吧。雷欧之前所在的世界也存在着这种东西,更进一步地说,雷欧的部下也直接经营过。可以得到非法的比赛奖金,相对地,比赛内容大多相当惨烈,就是种不合法的活动。而且成为奴隶的人没有像样的报酬,只会被当作赚钱的表演道具利用。韦斯能断言这是「没什么大不了的过去」,便像在诉说他过往的人生有多壮烈。
但当事人却用一副这没什么般的语气继续说:
「我从小时候开始,就几乎都活在铁栅栏中。只有在要跟某人战斗时才能出来。我幼年的记忆一直都满是铁锈味和血的气味,现在还戴着这种东西,就是以自己的方式记住过去的记忆,毕竟我脑袋不好。」
韦斯边举起手腕处的手铐边说。
「我跟很多家伙打过。他们唯一的共通点,就是全是拼命想活下去的危险人物。另外,全是邋遢的男人。」
「难道你的好色就是被这点影响?」
「答对了,但也不全是坏事。多亏那段经历,我光靠气息就能大概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特别是危险或厉害的家伙,我这鼻子马上就能闻出来。」
韦斯的意思就是,这种人有特有的气息和气味,这就跟雷欧刚刚跟莎菲亚说的嗅出运气有相似之处。所以韦斯这番听起来很离谱的话,雷欧也马上就能领会。
「老哥,你的气息在这其中格外强烈。我一开始见到你时,还以为是死神出现在眼前,差点被吓倒了。」
想起那个时候的事,韦斯扬起嘴角,露出无畏的笑。
「那是我很危险的意思吗?」
「嗯,很危险,是在我人生中从未见过的大恶人。老实说,直到现在我也很难相信你跟我差不多年纪。莫非,你是被什么稀世坏蛋附身了?」
韦斯的话就某种层面来说很接近真相,雷欧差点笑出声,却还是提出疑问:
「那为什么要跟我联手?既然我是这种恶人,不扯上关系反而保险吧?」
雷欧这番话是理所当然的疑问,但韦斯却一脸像是在表示「你在说什么啊」的样子,立刻给出答案。
「这样才有趣啊。」
「……有趣?」
「嗯,很有趣。」韦斯边说边用装在桶里的热水淋上雷欧的后背。无数的泡泡混在水中,流入排水沟。
「我不觉得在斗技场战斗有什么不幸的。虽说我大概才过十年左右就腻了,于是痛打所有人后逃跑,但我一开始就是觉得好玩才待在那,从来没被强迫过。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意志。」
离开无趣的家、在斗技场战斗且再次离开那里,都是他自己的意志。只因为这样比较有趣,就只是这样──韦斯表示。
「我受够无聊得要死的人生。危险也好,我想度过充满紧张的血腥人生──而在这里每一天都可以做到,会来到这个城市,也是因为有强烈的气味这么告诉我。」
听到这里,雷欧终于理解了。简单来说,他已经疯狂了。
「死神最棒了,我最欢迎危险的气味。老哥,只要你能把我从无聊中拯救出来,我也不介意敬乍看之下超弱的你为老哥。」
喜欢危险、争斗和疼痛。
无法感受到普通人类能正常感受到的幸福和平稳,会违反制定出的法律,想要随心所欲地活着,也就是所谓的社会不适应者。而韦斯知道自己跟他是同一种人,雷欧终于理解了。
所以他才对自己友善。雷欧可以让韦斯强烈地感受到危险与不幸,那对他来说就是真心期盼的非日常生活。
「我只是想感受活着的喜悦。而且我总觉得,应该只有在老哥你身边才感受得到。」
「……活着的喜悦吗?」
「你没有想做的事情,或是想完成的事吗?你如果有在这个世界活着的目的,也跟我说说嘛。」
雷欧在这个世界的目的──被韦斯这么一说,雷欧才试着思考。
站在恶的顶点。这是雷欧来到这个世界后也藏于心底的信念,也可以说是他在这个世界所瞄准的明确目标。但他觉得,韦斯这时问的不是关于终点的问题。
他的意思应该是──你追求这条霸道,是为什么、又是基于什么想法?
雷欧思考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天空,缓缓开口道:
「……因为我有个疙瘩卡在心底。」
「疙瘩?」
──没错,疙瘩。
雷欧前世被称作恶之帝王,支配世界的经济,连各种巨大组织都被他纳入麾下,作为没有违逆者的绝对君王君临于地下社会。
但这终究是后来的事。
达到顶点前的路上,他也失去过一些事物。
「我有过家人,跟自己相同境遇、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那是在雷欧和现在一样只是个贫民窟的居民,还不是什么大人物时的事。雷欧有些跟如今的韦斯等人相同境遇的伙伴。
尽管伙伴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一起抵御风雨并翻找垃圾,就像借由超越血缘的羁绊拉在一起的家人。在雷欧因其才能被黑手党组织干部看上、成功加入地下组织时,他们也一直跟着他,甚至不介意弄脏自己的手。
在个世界上,存在着能超越血缘、无法用言语说明的关系。如今已经变得遥远的记忆如此教会雷欧。追根究柢,雷欧会变得特别重视家人,就是因为他们的存在。
「会提出邀请,是因为我稍微把你们跟过去的伙伴重叠在一起了。当然我也有其他考量,觉得要跟之后能派上用场的协助者联手。」
「原来如此,真有老哥的风格……那么,你说的家人呢?」
「早就死了。」
而且是很轻易地就死了。每次组织被卷入抗争,他们就会一个个被致命子弹击倒。
这也没办法。黑手党的最底层基本上就是组织的子弹,是为了成为组织的矛与盾才存在的。为了活下去,只能让自己成为能使用最底层的那一方,而当时的雷欧等人没有那方面的经验和实力。
──可如今不同了。
「如今的我有经验、有实力。这个脑袋中已经输入了知识,能让一切都如我所愿。」
要是能再一次回到那个时候,他就不会让家族少任何一人。他会让一切都如自己所愿发展,并支配之,把家人、世界和这个世界的一切收纳入掌中。
一切都会成为我和家人们的东西。
这次,他要在这个世界再次重新开始,实现这件事。
「我想,这就是你所指的、我在这个世界想做的事。」
听完雷欧的话,韦斯陷入沉默。或者,他觉得这只是孩子的豪言壮语?
雷欧本是这么想的,但韦斯只呢喃了一句「这样啊」,就把布还给雷欧,并站起身,跟雷欧一样仰望天空。
「那就让我看看,你所要走的、最为惊险的人生吧。若是为了那个结果,我可以接受自己死于非命。」
韦斯没有嘲笑雷欧说的话。
他只是露出激动的笑容,可以看到其唇间的白牙,就像这年纪的少年该有的表情。
有一瞬间,那个笑容跟雷欧昔日伙伴的笑脸重叠在一起。
「是说,你失去记忆的设定果然是说谎吧。」
「嗯?……嗯,其实也不完全是谎话。」
事到如今也很难以说明,雷欧露出苦笑带过,站起身。
然后直接朝着耸立于浴场内的木制隔板走去。
「嗯?喂,老哥,你要去哪?」
「……你不是想做刺激的事吗?」
听着韦斯的话,雷欧背对着他停下脚步,仰头望着眼前的巨大墙壁。这是分隔男汤和女汤的隔板,对面当然就是女汤,目前伊多拉她们应该正跟莎菲亚悠闲地泡汤。
雷欧转向韦斯,露出笑容。
「这里有两个男人,对面是女汤。那么,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吧?」
听到雷欧这么说,韦斯有一阵子露出呆愣的表情,却喷笑一声后,就开心雀跃地跟在他身后。
无论在哪个时代、什么样的世界,男人的团结都是从这种愚蠢的行为开始的。
雷欧把手放到木墙上,同时想到这样的事。
「我们服从主人的理由吗?」
另一方面,女方这边,女性们的谈话也提出雷欧的名字。
已经跟两人会合的雪儿坐在椅子上,用水清洗白发。伊多拉和莎菲亚两人则泡在浴池内望着这一幕,随意地闲聊。
「嗯,你们原本不是会跟人一起混的类型吧。我很在意你们是因为经历了什么而联手的。」
面对莎菲亚的问题,雪儿暂且停下清洗头发的手,闭上双眼。是在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或者是在取舍、选择这类话题。
当额头流下的汗水滑过脸颊、从下腭滴落时,雪儿终于开口道:
「我是在某个暗杀一族的村里长大的。」
雪儿突然说出令人震惊的话。
「村子搜罗了各地失去容身之处的孤儿,暗杀一族对孩子们施以严格的战斗训练,将来作为暗杀者,将之高价卖给犯罪组织或掌权者。我也是这样被当作暗杀者培育的诸多孩童之一。」
雪儿说得淡然,但说话内容却意想不到地冲击人心,莎菲亚杏眼圆睁。相较之下,伊多拉则是把擦手巾放到头上,一边仰望夜空,一边冷静地倾听着雪儿的话。
「虽然自己这么说不太好意思,但我很优秀。在体术训练方面,我的成绩是在所有训练生中最好的,在学习方面好像也没费多少力气。虽然也有拼命想活下去的因素,但我这方面的才能似乎本来就比别人优异。」
听雪儿这么说,莎菲亚想起白天的战斗。那身体的动作的确不像个少女,而且相较于年纪,雪儿明显豁达过头了。雷欧虽然也差不多,但雪儿恐怕是经历呕血般的努力才变成这样。
想着跟妹妹一样尚未成人的少女所过的严酷日子,莎菲亚有种胸口发紧的感觉。
雪儿本人倒是表示那个环境「并没有特别难熬」,她应该没有特意顾虑莎菲亚的心情。
「在那里受训练的人,将来都只会侍奉唯一一个主人。或许是一直在这样的教导下长大的缘故,我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期待与那位还不知长相的主人见面的日子。我认为那已经变成我活着的意义了。」
「可是──」雪儿在这时补充。
「作为商品,我有个致命的缺陷。」
「致命的缺陷?」
莎菲亚面露疑惑,后方的伊多拉似是理解般地低语道:
「是魔力缺乏症吧。」
「啊……」莎菲亚心领神会地呢喃。雪儿点头同意了伊多拉的话。
「我天生就几乎没有魔力,虽然设法透过自学持续训练,能够创造出一点像是『丝线』的东西,却也仅只如此。很遗憾,这种东西在战斗时派不上任何用场。」
雪儿的指尖垂落平常展现出的那种光之丝线,并用自嘲的语气这样说:
「无法使用魔术的暗杀者,作为商品也只能算是缺陷品。即便战斗技术和头脑再怎么优异,光是有无法使用魔术这一条,就绝对不会有买家。等超过商品标准评价年龄十五岁,确认我的魔力没有再增加后,他们立刻决定要处分我。」
「处分?」
「就是杀掉我。」
听到这番话,莎菲亚不禁站起身,惊讶地「什么!」了一声。水从她前凸后翘的艳丽裸体滴落,而雪儿始终用冷静的态度面对着她。
「要杀你!?不是应该释放尚未成人的少女吗!?」
「这是当然的啊。暗杀一族所经营的村子,要是被世间知道不就糟了?我反而觉得杀人灭口是理所当然的处置。」
气到快要失去控制的莎菲亚说出一声「可是!」,却被雪儿用手制止。这对雪儿已经是结束的事,所以她是想表示现在的重点不在这吧。察觉到她的意图,莎菲亚尽管尚未接受,还是重新泡回池内。
「我当然逃走了。我忍受严苛的训练,都是为了总有一天会相遇的主人,不是为了被杀。虽然费了一点工夫才彻底摆脱村子的追兵,不过还是死里逃生,总算顺利逃脱到这个城市。」
试着想像那壮烈的逃亡生活,莎菲亚先露出心惊胆战的表情,又跟着雪儿的话松了一口气。她多变的表情让雪儿露出微笑。
确认没有追兵的气息,稍微冷静下来的雪儿接着开始寻找主人。即使已经从暗杀者的束缚解脱,以往被这么教导长大的雪儿也不可能一下子改变生活方式。于是雪儿扮成人畜无害的少女,开始寻找自己能侍奉的主人。
「难道,你一开始在我身边晃来晃去……」
「是,我考虑让伊多拉大人成为主人候补。因为我听说您在贫民窟是特别受尊敬的危险人物。」
「……傻眼。原来你是擅自在评估我,而且最后我还被甩了?」
面对叹了口气的伊多拉,雪儿像在致歉般垂下头。理解了伊多拉「被甩」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莎菲亚重新问了一次:
「为什么是『他』?」
「他」指的是谁很明显。
雪儿没有理会自下腭处滴落的水滴,而是回望着莎菲亚,一副感慨万千地低语:
「因为……他给了我名字。」
「名字?」莎菲亚反问。
「在我们村子里,所有人都没有名字。名字是待我们能独当一面侍奉主人时,才会由他们第一次赐予我们。」
所以要是成为驱逐者的雪儿没找到主人,又或者是即使找到也不保证能获得命名,她可能永远都得不到名字。总有一天能侍奉理想的主人,得到美好的名字──对如此梦想的雪儿来说,这个现实比回不到故乡更在她的心留下深刻的阴影。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在那个时候、那一瞬间──雪儿感觉像是来到了天堂。
「──雪儿,当那位大人给我取名的瞬间,我有种第一次被注入生命的感觉。」
雪儿恍惚地红着脸,如梦似幻的说。看到她这个样子,莎菲亚满脸疑惑。
「因为他帮你取名……咦?就这样?」
「足够了。在这世界第一次称呼我名字的,不是父母、村人或不知长相的主人,而是他。光是这样,就足以让我献上一生侍奉他了。」
「这听起来简直就是雏鸟的铭印……」
「事实上,那位大人确实是个大人物。伊多拉大人不也承认了吗?」
雪儿出乎意料地出言反驳,伊多拉则陷入沉默。
莎菲亚还以为她肯定会否定,意外的是伊多拉从浴池起身,坐到边缘后肯定地回了句「是啊」。
「……真意外,你居然会像这样坦率地评论他人。」
「我的度量还没小到无法认同他人。实际上,他就是个披着人皮、货真价实的怪物。在近处一直观察他的我们是最清楚的。」
伊多拉踢了下水面,或许是想起至今发生的各种事情了吧。总是面无表情的她用有些复杂的神情,凝视自己在水面上摇晃的脸。
「那,你也是因为着迷于他,才与他联手的?」
「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彼此的目的互相利用罢了。为了能让我维持自我活着,这是必要的暂时同盟……本该是这样的。」
「……说得真含糊。难道你也在烦恼着什么?」
听到莎菲亚的问题,伊多拉叹了口气,并撩起湿润的头发。
「比起他人,你还是担心自己吧。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说什么?」
「你很清楚吧。明明拘泥着要做个正义的骑士,却还像这样协助我们。虽然是那个男人安排的结果,但你也差不多该好好搞清楚自己心中的自我定位了。」
被说中自己一直在烦恼的问题核心,莎菲亚陷入沉默。
伊多拉站起身,毫不吝啬地在月光下展现自己优美的曼妙身体线条。她把手扠在腰上,俯视还泡在浴池中的莎菲亚。
「没有中立这回事。是要站在正义一方,还是邪恶这一方。要是你一直在战场中犹豫不定,真的会死喔。」
莎菲亚完全无法反驳伊多拉的话。
看到在浴池中低头的莎菲亚,伊多拉像失去兴趣似地转开目光。
「……呃,你洗头要洗多久?再怎么洗也洗太久了。」
注意到雪儿还在洗头发,伊多拉白眼道。
「因为我受到主人称赞了。我认为打理好自己的外貌,以便主人能随时出手,是身为女仆理所当然的义务。」
「……是喔。」
伊多拉傻眼地耸耸肩,目光落到脚边的木桶。
她灵巧地用脚背抬起水桶,一边咕哝「……是说」,一边扬起眼角。
「早发现了──喔!」
伊多拉狠狠踢起脚边的水桶。水桶被脚尖以猛烈的势头踢飞,消失在蒸气中,对面随即传来「呜恶!?」的悲鸣。紧接着水桶飞去的方向──男汤侧传来某种事物掉落的响亮声音。
因为水桶飞过天空的影响,分割两侧的分隔板周遭的蒸气开始消散。
「雷、雷欧!?」
而雷欧就从那片分隔板上方探出身子,瞧着女汤这一边。雷欧露出一点苦笑,凝视着掉落男汤侧的某物。
「真粗鲁,一同与我以山顶为目标的盟友正在下方挣扎呢。」
雷欧说得没错,墙的另一面传来「痛痛痛痛……」的另一个呻吟声,十有八九是韦斯。
「偷看的小费这样已经很便宜了,毕竟你可是欣赏到三位楚楚可怜美女的裸体。」
伊多拉完全不打算遮掩暴露在月光下的身体,用手扠着腰,直接望着雷欧。听到伊多拉的话,雷欧回以嗤笑。
「小鬼真敢说。你的发育看起来确实不错,但如果想让别人把你当作女人,就要再稳重一点。在男人面前裸体张开双脚站立的女人,甚至做不了男人自慰的配菜。」
「哦……你很敢讲嘛。」
「主人,如果您想观察女体,请由我来吧。」
除了露出冰冷浅笑的伊多拉,再加上想解开身上浴巾的雪儿,浴场的景象一片混乱。躲在浴池里的莎菲亚望着这一幕,露出一抹苦笑后仰头望着闪着幽微星光的夜空。
(要站在正义一方,还是邪恶这一方……吗。)
明天她会找出那个答案吗?
为还找不到出口的迷宫痛苦挣扎,莎菲亚继续望着黯淡的星星。
众人的盘算相互交错,欲望、背叛以及各种矛盾与挣扎纠缠在一起,战士们的夜晚更加深沉了。
然后──决战的早晨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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