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降临的巨恶-章节

若要用一句话形容莎菲亚赛尔文这名女子的人生,确实是充满荣誉。

她在十岁时因流行病失去双亲,不得已与年幼的妹妹一起在修道院生活。众人都以为她未来只会过着以孤儿身分活着、再以贫民身分死去的人生,可她却有着非比寻常的剑术才能,还对正义怀抱比谁都强烈的憧憬。

她十五岁时被推荐给听到这个传闻的地方贵族,接受王国骑士团的入团测验。结果她受到认可,加入被誉为王国最强的圣奥尔德骑士团,获封骑士之位。这段过程完全描绘出中世纪理想的出人头地故事。

信者会得到救赎。成了世人憧憬的骑士,莎菲亚对正义与信仰的坚持进一步变强,并重新发誓要成为优秀的人,以求自己能保护年幼的妹妹。

接着不知经过几年。

经历恐怕是世人眼中最顶尖的起点,莎菲亚的骑士道眼下却在此处──北部的工业都市修葛莱茵覆上阴霾。

「护卫人数比预定还少是怎么回事!」

在有众多身穿白银盔甲之人来往的骑士团兵营走廊上,回荡着响亮的说话声。

周遭瞬间投来的目光让莎菲亚猛然回神,但周围的人却马上转开视线,回到各自的作业上。

就像是在表明他们没兴趣──或者该说是傻眼地心想「又来了」。

不,他们应该真是这么想的。

无论是周遭的人,还是眼前一脸厌烦地抓着后脑勺的骑士团长都是。

「什么为什么,就像刚刚传达的一样。有什么问题吗?」

这座城市的驻屯骑士团团长──柯勒西格尔一边说,一边刻意地叹息。他出身名门贵族,是透过他那公爵父亲的力量才能担任团长一职。因此他明明是骑士团团长,身形却相当消瘦。无论是他身上所穿的漂亮白银盔甲,还是镶着无用装饰的剑都跟本人差距甚大,完全不适合他。

相较之下,莎菲亚虽是平民出身,却有着非常美丽的容貌。绑成一束、彷佛阳光融化般的光滑金发,使她不做什么就十分惹眼,端正的面容和细长的蓝眼,甚至让同性都无法移开目光。莎菲亚与柯勒同样是二十五岁左右,但那具谁都羡慕的匀称身材穿上精悍盔甲的模样,比她年轻时更加引人瞩目。

每日锻炼和学习,靠着实力从普通市民身分出人头地的莎菲亚,以及一直仗着贵族这个权力坐上位子的柯勒,两人的出身和外表根本是两个极端。

所以莎菲亚很清楚,柯勒很疏远自己。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对上司的野蛮行径闭口不言。

「当然有问题。负责这次物资输送队护卫的骑士,本该要有两支中队规模的人数。如今居然减成三支小队以下,您这么做到底是基于什么原因?」

物资输送队指的就是定期将纳税用物资运向首都的行商团。

一年四次,将在这个城市累积的金币、粮食和衣服等物资会作为税金送到首都,输送队的护卫是由莎菲亚担任副团长的驻屯骑士团提供人手。特别是今年已发生数次输送队遭到盗贼袭击,并被夺走一部分物资的事件。因此原本计画要从这次开始增加护卫骑士的人数,结果她刚刚才听到说明,说要减少人数。

面对已实际出现损失的案件,却要减少理应增配的人员。这通常是不可能的。

「毕竟我们跟邻近诸国的纠纷增加啦。重新跟总部多次协议的结果,得出的结论就是──尽管只是暂时,但这个城市离国境也很近,不太适合减少驻屯骑士团的人数。你就放弃吧。」

「那就该再向他们征询一次,请首都派来足够的追加人手。这次的货物里面明明也有那个,护卫人数却比预定还少,我反对这个决定。倘若货物出了什么事,我国也会受到打击喔?」

「别说傻话,人家那边也有自己该做的事。这里只是国内数条的物资运送路线之一,也不知会不会真的发生袭击事件,他们没有余裕一一分出人手给我们。」

「但已经实际发生三次──」

「就说了,只要我们挡下就好。『我们是抵挡不住袭击的无能人士,给我们支援』──你要我跟高层这么说?你是想让我(长官)丢脸吗?」

「……我、我没这个意思──」

面对说话已失去耐心的柯勒,莎菲亚噤了声。

被身为团长的柯勒这么说,莎菲亚只能沉默。毕竟她是副团长,即便有一定程度的发言权,也没有左右骑士团方针的决定权。

莎菲亚死死咬着牙关忍耐。

「首都姑且还是派来了少数增援,而且我也同意你加入此次护卫行动的要求了,你就忍忍吧。就算是暂时,要把你派出去也是很麻烦的事好吗?」

听柯勒这么说,莎菲亚皱起眉。

这也难怪。毕竟原本团长该做的工作跟计划立案,甚至连团员的训练指导都是由莎菲亚这位副团长代为执行。对于只将这些成果据为己有、如此向高层报告的柯勒来说,即便只是暂时,莎菲亚不在也是相当程度的打击。

因此,莎菲亚对他说的这番话完全没有半点感谢的心情。

「……感谢您听取我的意见。」

按她目前的立场,也只能这么说了。

「身为副团长,你该再多点自觉。你好像从以前开始就在老城区以那些粗鄙的贫民为对象,办什么莫名其妙的慈善活动,希望你能再对自己是我部下这点多点意识。」

柯勒满意地俯视莎菲亚低头的模样,把手放到她的肩上。

「总之,我对于光荣的圣奥尔德骑士团的闪光姬还是很期待的。」

柯勒拍了下莎菲亚的肩膀,接着朝走廊的另一边走去,离开现场。

莎菲亚暂时在原地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目送对方,确认柯勒的气息完全消失后,立刻端正姿势,就这么转身离去。

心中还隐隐有些持续性的不快。但莎菲亚像是要甩开这种感觉,默默在有许多骑士阔步的兵营内走着。她偶尔跟擦身而过的部下们彼此问候,同时重新思考起刚刚的通知。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明明已遭遇多次袭击,却不同意增加士兵这点固然不对劲,可说到底多次遭到袭击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

莎菲亚被派至修葛莱茵已经一年,已经历过三次的定期运送,但这三次全遭到盗贼袭击。运送路线都是莎菲亚拟定的,为防情报泄漏,路线只告知包含柯勒在内的部分人士,而且她每次都会变更路线──然而袭击还是发生了。

拜此所赐,驻屯骑士团在此城的信用已跌落谷底。

驻屯骑士团是由并未设有常备军的自治都市向国家提出雇用请求,由国家派遣而来──也就是受雇的政府佣兵。意即他们是收受金钱,执行这个城市的警备。

然而,他们护卫三次运送队通通失败。对此,这个城市的市政机关──市议会相当不悦。毕竟他们收了钱却没完成该完成的职责,这也是理所当然,但那份不满也逐渐在市民之间扩散。

若不是有身为大贵族儿子的柯勒斡旋和掏钱赔偿,她肯定在驻屯骑士团第三次失败时就被罢免了,在这点上她自然很感谢柯勒──正因如此,莎菲亚无法强硬拒绝柯勒的无理要求──总之,事情再怎么样都不能重演第四次,这次她一定要彻底防备袭击。

(不知为何,每次只告知部分人士的物资运送计画情报都会外泄。也就是说,我应该思考,是不是有部分人士故意泄漏了情报……)

可是,即使泄漏情报又能如何?会因此获益的应当只有盗贼。被夺去货物,商队的人必定蒙受损失,也会发展成负责护卫的骑士团的责任问题。即使柯勒就是泄漏情报的犯人,这最终只会让他自身的立场变糟。实际上,赔偿金是柯勒支付的,她不觉得这对他有什么益处。

但柯勒果断放弃增加人手,让她觉得他的想法应该有隐情。那么,他的想法到底是什么?真正的背叛者究竟是谁──想到这里,莎菲亚摇摇头,像是要甩开这些念头。

(不行啊……)

说到底,自己为何得思考这些事?

本该是以正义为志才成为骑士的自己,却在不知不觉间陷入了率先怀疑正义的纠葛之中。

她成为骑士后,在这几年间看过许多污秽的世界实情,多到她会这么想的地步。

贪污的上司、与犯罪组织联手的贵族势力、光有掌权者儿子这个身分就理所当然被释放的犯罪者──就连莎菲亚所属的骑士团,其存在的根本理由也跟贵族的利益挂勾。

如今这个国家──世界尽是这样的事。贪婪的贵族们为了保护利益,对人民实施暴政,最终就是持续扩散的贫困变成新的邪恶诞生的温床。想当然耳,这个世界中,拥有权力的恶人逐一诞生,如今甚至存在着被默认能施行实质自治权的犯罪者,他们被称作「最重要指定危险人物(黑名单)」。

在神明存在的这个世界,她不可能允许这件事发生。倘若这次又有袭击,无论有什么内情,她都会阻止。

「──姊姊!」

想到这里时,她听到前方的声音,抬起脸来。

一看过去,是莎菲亚唯一且最爱的家人──妹妹约娜赛尔文来兵营入口接她了。绑成双马尾的银发随风飘荡,小小的身体和手臂拼命却又可爱地左右摆动。

莎菲亚感觉到自己僵硬的表情自然而然地因慈爱融化。

「约娜,你来接我了吗?」

「嗯,工作已经做完了吗?」

「嗯,我今天已经可以离开了,一起回去吧。回程顺便去大街上买点东西。」

妹妹「嗯!」了一声,并使出全力扑来,莎菲亚抱起她,为手上的重量感慨万千。

她长大很多。毕竟她下次生日就要满十三岁,这也是当然的。

她是莎菲亚唯一的家人,是一起以孤儿的身分生活至今、自己最爱的妹妹。莎菲亚用身体抱紧自己最该守护的存在,从兵营出口仰头望向染成橙色的天空。

正义到底是什么呢?

成为骑士后,她问过好几次这样的问题,却仍未得出明确的答案。

即便如此,莎菲亚也会继续在自己相信的路上走下去。无论前方出现怎么样的恶人,她也绝对不会屈服。

她就是相信神与正义活到现在的。更重要的是,这也是为了她应当守护的最爱家人(妹妹)。

滴答,他觉得有水滴滴到鼻头上。

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声音。鼻间所充斥、像是泥巴的酸臭味,以及隐隐感受到身体各处的痛楚,逐渐让男子的意识觉醒。在世界模糊地于眼中渐渐成形的期间,他清楚感觉到自己从深深的沉睡当中醒来。

「……哎呀,你还活着?」

一道澄澈的女性声音传来。他睁开眼睛,便与一双会让人联想到宝石的漂亮眼眸四目相对。

不知为何,眼前有名少女正坐着探头看向自己,年纪大概十六、七岁吧。她有双如同野生黑豹般锋利的金色眼眸,而且外貌端正,无疑是个美人。可是她身上随意穿着一件如同破布的脏衣服,手脚消瘦得如同枯枝。她想必也没有好好洗澡,白皙的皮肤脏兮兮的,虽有一头深紫色长发,发梢也非常毛躁。

而在少女身后,有两个跟少女年纪差不多的人也看向男子。

「什么嘛,没死啊。」

其中一位是绑着漆黑头巾,隐约有些轻浮的男人。不知他是不是逃犯,结实的双臂戴着手铐,上头还挂着前端断裂的锁炼。带有红色的卷翘茶发用头巾粗鲁地往上固定,尽管下方露出的长相还残留一点稚嫩,但俯视人的目光隐隐有着无法形容的魄力。

不过,他身旁站着的少女则形成对照,看起来十分沉稳。她有纤细的身体和一头浅色头发。在任意生长的浏海底下露出的双眼,不知从何时起便静静地看着她自己的手。他怀着疑惑仔细一看,发现她似乎正控制着像细线的东西在玩翻花绳。

三人都是不同的类型──但看起来就是群打扮会令人认为是孤儿的少年少女。

而他们排成半圆形围着男子,其中一人正在摩娑男子的身体。老实说,一眼就可以看出她在做什么,但男子还是姑且问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

「找食物或是可以换钱的东西。」

正在搜索他怀里的长发少女一脸坦然地低语。

「哦,果然是在盗窃啊。好,那我就报警了,自治组织在哪啊?」

「哎呀,真遗憾,我还以为你肯定死了。尚未达成目标就倒下的你的所有物,可是跟我这种柔弱美少女的明日息息相关。这不是件佳话吗?」

「是啊。但很遗憾,我还活着。」

「看起来是呢。别说是值钱的东西,你似乎连半块面包屑都没有,那你跟我的罗曼史也就到此结束了。」

少女大失所望地耸耸肩,并迅速起身。她转开视线彷佛在说自己已对男子毫无兴趣般,拍去膝上的尘埃。

真是个大胆的孩子──男子一边想着,一边环顾四周,确认状况。

「……这是哪里啊?」

这是条充满各种腐朽废物、崩塌建筑林立的住宅街,荒废的路边也有跟男子同样理所当然地横躺在地的人,路旁都是乱丢的垃圾,看来是没好好打扫。周遭一直飘荡着扑鼻的腐败臭味,搜索垃圾山的孩子们拼命地追着老鼠。

尽管不知这是哪里,男子熟知这样的风景。

「什么哪里,就贫民窟啊,被修葛莱茵放弃的区域,是像我们这种没有去处之人聚集的完美垃圾场。」

头巾少年耸着肩这么说。

没错,贫民窟。他在小时候也曾这种地方生活过,所以很清楚。

可问题在于,为什么自己会在这种地方?自己应该是上了绞刑台了啊。他还清楚记得跟看守人约翰的对话、脚底感受到的飘浮感和脖子感觉到的冲击。若那个记忆是真的,男子无疑已经死了。

但实际上,他还像这样活着。不光如此,他还被丢在陌生的贫民窟,且没有了中间的记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名字……还记得。)

──雷欧F布拉德。

这应该是拥有数个身分的男子最后使用的名字。

那日期呢?雷欧询问站在旁边的少女。

「喂,小朋友,今天是几年几月几日?」

「什么小朋友,我已经十八岁了。你应该比我小,好一点也顶多同年吧。」

「同年?喂喂,我是很开心你觉得我年轻,但这客套话再怎么样也太──」

雷欧边说边无意间看向自己的右手,然后停下说话的嘴。

那只手就如同年轻的少年。跟眼前的少女一样,手腕骨瘦如柴,看起来明显没有正常吃饭。但即使加上这一点,这只手也并非自己已到还历之年、皮肤光泽不再的手。

雷欧的目光倏地落到旁边的水洼上。他探头一瞧,微微反射光芒的薄薄水面映照出的,是一头昭示不卫生的蓬乱黑发,以及脸颊消瘦到空洞的脸。唯一清晰的锐利红瞳,正从透明世界目不转睛地反过来凝视雷欧。

自己映在水面上的容貌,是雷欧未曾见过的年轻少年。

「顺带一提,关于日期,现在几年对住在贫民窟的我来说怎样都好,我才记不清楚呢。现在是神历几年啊?」

少女在默默起身的男人身旁回答。

修葛莱茵、神历──对话中从刚刚开始就混着不少从未听过的单词。

当雷欧稳稳踩着地面站定,发现自己的身材果然跟眼前的少女没什么不一样,跟以前的身体是不同的。倘若觉得是梦倒还简单,但身体各处确实传来了痛感,还有似乎是营养不足造成的晕眩,还有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有难以忍受的空腹感袭向雷欧。只有不断响着的咕咕声,告知他梦与现实的不同。

这里到底是哪?为何自己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有外表是别人的身体?问题多得数不清。

但他决定现在先暂且把这些赶到脑袋一角。

总之等等再想,雷欧现在饿了,那就得先采取保全生命的行动,也就是说──

「──饭。」

「啊?」

「我肚子饿了,想吃饭。」

听到雷欧突然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少年少女们面面相觑。

徒步约三分钟,走过满是垃圾和腐臭的小巷,前方就是瞬间展开来的大街。在离雷欧昏迷的贫民窟不远处,就是正常的街道。

身穿干净衣服的众多人们在这条大街上来来往往,有几间摆着衣服和水果的摊贩和商店林立,四处都能听到精力充沛地拉客的商人喊声。这幅充满人和活力、因为客人和生意人而热闹的光景,非常符合商店街这个地点。

雷欧一面观察大街,一面走着。这个街景隐约有西欧都市的感觉,对此怀着一些异样感的他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三人,出声说道:

「是条不错的大街,谢谢你帮我带路。」

「没什么。」

刚刚摩娑雷欧身体的长发少女生硬地这么回答,她的名字好像是伊多拉。而在旁边与她并肩行走的头巾少年叫做韦斯,而在更后方跟着的白发少女是孤儿,没有像样的名字。

当雷欧询问这附近能吃到饭的地点时,默默为他带路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三个。当然,他们并非基于单纯的善意。看服装就能知道,他们恐怕是在贫民窟生活的人。对于无法找到正经工作、常常饿着肚子的他们来说,无论如何都该把吃饭的机会视为优先。伊多拉他们只是对或许能提供填饱肚子办法的雷欧感兴趣,雷欧也能感觉到这样的欲望──要是自己有食物,他们一有机会就会将其夺走。

但雷欧特意装作没发现这个企图,继续问道:

「你们三个是朋友吗?」

「不是。毕竟贫民窟很窄小,我们彼此都认识,但不算是一起的。平常我跟伊多拉都是独自行动。会三个人都在那个地方,就只是偶然碰到。」

「……不过这几个礼拜,这女孩不知为何一直在我周围打转。」

伊多拉看向无名的少女。也不知少女有没有注意到自己成了话题中心,只顾着凝视双手、摆弄丝线。

看来他们确实就是那个贫民窟的居民。现在这样走着,周围都用隐隐带着侮辱的目光看向衣着寒酸的雷欧一行人,而他们自己也注意到了这点。

贫富差距,还有区别意识──总觉得这样的观念深深扎根在这个城市的根本处,雷欧也在心底某处隐约对此感到怀念。

「现在是谁在治理这座城市?」

「……啊?什么谁在治理?」

「谁是领导?就是领主啊、长官啊,就正式管理这个城市的人。」

「谁知道,我不记得。领主应该是某个贵族大叔吧。」

「是没错,但实际上握有都市自治权的应该是市议会喔。他们都是由同业者组合(公会)的代表会员和有力市民构成,也就是都市贵族的集合体。」

听到韦斯和伊多拉的说明,雷欧点头表示:「原来如此」。

国家将领地交给诸侯,委托他们管理。这就是封建制,或是君主专制。不管是哪边,这都是中世纪乃至近代欧洲前、王公贵族还存在时的价值观。因为城市的整体景观和建筑构造都近似那个时候,雷欧就隐约预料到或许是这么回事,看来这确实是正确答案。这就是以美丽和黑暗闻名的中世纪吗?雷欧暗暗有些感动。

「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你不是这个城市的人吗?」

看着雷欧的情况,伊多拉有点怀疑,是对他这彷佛第一次看到这个城市的反应感到困惑吧。事实上,他的确是第一次看到。

「这个嘛,我不记得。看样子我是失去记忆了。」

「……丧失记忆?」

「除了自己的名字是雷欧外,我什么都不记得。连这个世界有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有谁存在都忘了。大概是撞到头了吧。」

虽然很硬拗,但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吧。

尽管丧失记忆这部分是骗人的,可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就算多少欠缺合理性,眼下他也只能这么说明。

但这样一来,他们「雷欧或许知道取得食物的方法」的计画就化为乌有了。或许是注意到这点,就在伊多拉扬起眉准备开口之际──雷欧撞上从前方走来的行人。

「啊……抱歉。」

「啧……臭小鬼,你走路在看哪里啊!」

丰腴的中年男性突然地这么大吼大叫。男子全身上下装饰鲜艳,一看就知道很富裕,他看到雷欧等人肮脏的打扮,发出明显的咂嘴声。

「贫民窟的人吗……尽是剥夺者、遭了天谴的家伙就别出来大街上了!」

男子这么说完,便不悦地哼了声,并迅速离开现场。

雷欧斜眼目送对方离开,心底疑惑。

(……剥夺者?)

这是什么意思?当雷欧用手抵着下巴思考时,身旁的人小声低语道:

「真是讽刺。」

声音的主人是伊多拉。她和雷欧一样斜眼目送富裕男人的后背,很烦燥似地皱起眉头。

「从贫民窟只隔着一、两条路就是大街,明明这里就充满粮食和金钱,那些东西却绝对不会到我们这边来。出生的环境不同──光是这个理由,只隔着一条路就让我们的生活产生绝对性的差距。」

「真是个垃圾般的社会,生为吊车尾的人,到死大概都会是吊车尾。」

韦斯耸耸肩,同意伊多拉的话。听到这些,雷欧再次看向大街,低语「是啊」。

他们的话是对的。这个世界让人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有某种程度的地位,却又的确有些人身处在连努力都不被允许的环境里。说到底,身在能够学习、成长的环境,这件事本身就是种幸运,但因为世间的评价是平等的,所以生长的环境会使人类之间产生巨大的落差。在「人皆生而平等」这个漂亮招牌下,肯定存在着社会佯装看不见的吃亏之人。

就算准备同样高度的立足点,可原本的身高不同,能看到的景色就会不同。所谓的平等,不是拯救弱者的特约,而是排斥强者以外的筛子。

而这个筛子筛选的结果,就是像他们这样的流浪儿的存在。光是一条大街就加以分隔的这条商店街与刚刚的贫民窟,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简单易懂版的缩图。即便世界是万民平等,对弱者也绝不公平,雷欧比谁都瞭解这一点。

「不过这样的话,我也有自己的办法。」

「……办法、吗?」

听到雷欧的话,无名少女第一次开口。她的声音如铃铛一般,微弱却美丽。

没错,办法。世界对被排除于世界轨道的人的确并不宽容,住在贫民窟的人连吃一顿饭都要乞讨,但世间对此的反应却很尖刻。大部分人看到他们不卫生的姿态都是皱眉,甚至有人都不隐藏厌恶感,还会开口唾骂。这就是所谓的被排除于世界轨道之外。

但也可以反过来想,世界把他们排除在框架之外,那他们也没有遵守世界法则的义务。遭到厌恶的人,也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不知这点在这个世界是否通用?得先从这点开始尝试。

「好了,你们几个,是不是想吃饭了?」

面对雷欧突如其来的问题,三人面面相觑。

「能吃的话当然想啊……」

「但到底去哪里才能吃啊?失去记忆的你根本没门路吧?」

「是没门路,但我有钱。」

「钱?那种东西你是从哪──」

伊多拉的话终究没有说到最后。她看到挂在雷欧手上的某个东西,就惊讶地停下说话的嘴。

雷欧虽然自过了在贫民窟生活的孩提时代后就没再做这件事,但身体意外还记得。在场的人似乎都没注意到雷欧的行为。

挂在雷欧手上的那个物体──是个用绳子牢牢绑住开口的茶色麻袋,是他刚刚趁着和男人相撞之际悄悄从怀中摸来的。

那个袋子的用途为何,其中装着什么?不需要特别说明,伊多拉他们想必也已经理解了。

雷欧斜眼瞥着三人傻傻张开嘴的表情,扬起嘴角这么说道:

「好了,你们几个今天想吃什么?」

在雷欧手上左右摇晃、重量感十足的钱包彷佛在表示其中的巨大数额,发出令人愉悦的哗哗声。

这间店从白天开始就宾客如云,老旧的桌椅随意放置,完全没考虑到平衡,地板和吧台桌上放着众多酒桶和马克杯。不知是谁制作的独特绘画与重复闪烁、快要暗下的灯像展示出很不可思议的类似复古氛围。

店内的客人大半是外表有些粗鲁的男人们,雷欧等人以他们碰杯的声音当作BGM,享用今天的第一顿饭。

「如何?好吃吗?」

雷欧所点的菜还没送上来,她看着对面已经开始用餐的三人。

「……还可以啦。」

听到雷欧的问题,把炒青菜送入口中的伊多拉这么回答。她嘴上说着「还可以」,但看着她减少料理的速度,便能窥见她的真心话。身旁笑容满面地咬着带骨肉的韦斯也十分满足。

但有一人──无名少女尚未着手享用送上的餐点。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盘里的肉和炒豆,似乎是在犹豫能不能吃。

「怎么了?不用在意,尽管吃啊!」

──当雷欧想接着呼唤少女名字的时候,想起她没有名字。

住在贫民窟的人没有名字,这一点都不稀奇。毕竟有很多人是没被双亲取名就遭到丢弃,而且贫民窟中的生活不太会跟他人扯上关系,没有名字也不太会有什么困扰。有人会像以前的雷欧那样自己给自己取名,不过一生都没有名字的人也不少。

不过既然要像这样交谈,没有称呼果然还是不太方便吧。

「──雪儿。」

「……咦?」

听到雷欧突如其来的低语,少女安静地抬起头。

「你那头漂亮的发色,如同美丽的新雪。既然你没有任何名字,你从今天开始就叫雪儿吧。」

见雷欧这么说,白发少女──雪儿眨了眨眼。

在担任黑手党老板时,他常常像这样为新加入的伙伴取名。名字对于形塑本人的人格是非常重要的要素,所以雷欧把为他人取名当作他人跟自己缔结超出血缘的关系、成为家人的仪式之一。这次的取名当然没有那么深的意义,但他至少可以为她提出名字的建议。

「雪儿也不用客气,尽管吃吧。这顿是我请客,不吃进肚子里很可惜喔。」

「……雪儿。」

忽然得到名字的雪儿似乎很困惑,咕哝自己的名字好几次,像是在确认。而过了一段时间后,雪儿像是接受了这点,照着雷欧说的开始把餐点送到口中。她果然是饿了吧,吃了第一口后就默默地大口吃着料理了。

看到这副模样,雷欧露出笑容,伊多拉则尴尬地咕哝道:

「拽个屁……什么你请客,这是从刚刚的肥猪男身上偷来的钱吧。」

「钱就是钱啊,如果你是想讨论道不道德的问题,那就马上停下用餐的手吧。因为明知那是不正当的钱还接受恩惠的人,就没资格讨论这个话题。」

「哈哈哈!说得也是!」

听到雷欧这么说,韦斯发出笑声,像是在表示他说得非常好。伊多拉似乎也有自觉尽管叹息呕气,却没有再继续针对雷欧。

「……话说回来,你点的东西好慢喔。你到底点了什么?」

「肉排,大概是要花点时间烤吧。」

「哦哦,肉。男人果然还是要默默地选择吃肉啊。」

「是啊,而且看这具身体,应该能够久违地吃光吧。」

「……嗯?什么啊,你那什么意思?」

「就是油的东西要趁年轻时吃的意思。」

韦斯满脸疑惑地「……啊?」了一声。雷欧只是笑了笑,没有继续回答。

像是要结束这个话题般,雷欧垂下目光,摊开双手拿着的纸面。

「……你从刚刚就在看的那个是什么?」

伊多拉没停下用餐的手,看着雷欧的手边问道,她很在意雷欧从坐下时就一直拿着的大张纸。

「这个吗?这是……说报纸应该没错吧?」

雷欧一面打开印有文字的纸面,一面回答。

这是被摆在酒馆入口处、可以免费拿取的报刊。从纸的陈旧情形来看,应该是很久以前发行的东西,雷欧坐下后就一直在看那份刊物。

「一看就知道那是报纸啦。我不是要问这个,你为什么要一直看那东西?」

「因为报纸就是情报的集合体。既然丧失记忆,我想用相应的方式去学习。」

政治、经济、从大众娱乐情报到刊载可疑消息的八卦,不问群体大小、聚集国内外各式情报,这就是名为报纸的情报媒体。只要阅读报纸,就能瞭解这个世界大致的情报,不过也要视这个世界的情报传递手段的发展程度而定。

所以雷欧从刚刚就一直盯着报纸看。

「但不行啊──我看不懂字。」

雷欧一副无奈的样子耸耸肩,折好报纸放在桌上。

「废话,能看懂字的人在贫民窟本就很稀有。」

「我说的不是识字率的问题。」

雷欧看向桌上的报纸。报纸应该是用活版印刷制作出来的,内容本身很不错。虽然没有照片,但光凭这样也能看出这里的背景已存在发达到一定程度的制铁技术。然而无奈的是,文字是由自己未曾见过的语言写成,他看不懂详细的内容。即便是雷欧,他对于这点也束手无策。

(虽然觉得文字和文法都跟我所知道的有些相似,适当学一学,要学会读写应该不用太多时间。目前的课题是收集这个世界的情报……更重要的是,要整顿生活基础。)

也就是说,首先要弄钱。

雷欧喝着事先送上来的葡萄酒,考虑起今后的展望。

到了这时,雷欧也才真正开始掌握自己的现状,至少已经彻底理解这并非梦境。意识和五感如此清晰,一直没有醒来的迹象,那就只能承认这是现实了。

转生,又或者是世界转移。雷欧清楚地感受到,唯独小说与漫画世界才有的现象终于开始有了现实感。

那么,假设自己是来到其他世界,那问题就变成雷欧这个人今后到底该怎么办?该如何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那还用说吗。)

雷欧一边露出浅笑,一边放下马克杯。

雷欧是恶人,当他从未曾见过的母亲腿间出生、被舍弃于贫民窟的那一瞬间起,名为雷欧F布拉德的人一生都一直大幅脱离世界的轨道。

一开始的出生境遇虽是被强制的,但即使他获得权力、可以过普通的生活,也自愿一直置身于那个世界中,因为没有比这更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了。

纵使转生到其他世界,这份本质绝对不会改变,也不可能改变。

那他在这个世界要做的事情自然已经决定了。

(我要再次获得权力和家人,这次一定要是完美的形式,用我的作法。)

为此,他该做些什么?需要什么?必须赶紧做好计画。

那么,雷欧果然会需要伙伴。

雷欧用手抵着嘴边思考,目光自然而然地看向伊多拉、韦斯和雪儿等三人。

思索一会儿,就在雷欧准备说出想法时,眼前突然冒出放着肉的铁板。

「久等了,这是您点的戴利亚猪排。」

绑着三角头巾的年轻女服务生把放着红肉、散发出煎烤香气的铁板放到雷欧面前。看来是他点的料理终于到了。

「这样各位点的菜就上齐了吧?」

「嗯,这样就都上齐啰,大姊姊。比起这个,如何啊?大姊姊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

「不好意思,如你所见,我还在工作。想搭讪的话去找别人吧。」

「……真遗憾啊。」

韦斯开口搭讪调整桌上盘子的服务生,却被她敷衍以待。

服务生即使看到外表有些肮脏的雷欧一行人,也没有明显皱眉的样子。由于这里就是个离贫民窟街也很近的大众酒馆,服务生大概也习惯雷欧他们这种打扮的客人了吧。

向把盘子摆好的服务生道过谢后,雷欧拿起放在桌边的叉子。

但在那之前,服务生像是要阻挡雷欧的动作般,不知为何突然伸出手,手掌举在肉的上头。

下一秒,雷欧目击到一幅有些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对不起,肉还有点生,请等一下。」

这么说的服务生手臂周遭突然浮现像是发光阵法的图样,而肉则轰一声被火焰包围。没有火种,也没有任何道具,服务生只是把手掌放到上方,肉就开始烧了起来,发出烧烤的香气。

雷欧瞪圆了眼望着这一幕,过了一阵子,等肉烧成漂亮的褐色时,服务生放下手。同时火焰从肉上消失,服务生只说了声「请用」后,就离开桌旁。

剩下的只有一块发出滋滋声,并散发出香气刺激人食欲的肉排。

雷欧盯着那块肉排许久。

「……怎么了?你不吃吗?」

或许是觉得一直不动手用餐的雷欧很可疑,伊多拉这么问道。

雷欧说了声「不是」,并把手伸向一起送上来的餐刀,决定确认刚刚光景的成因。

「……刚刚那难道是魔法?」

「……啊?」

「刚刚服务生光伸手,没靠任何东西就生出火了。那该不会是魔法吧?」

听到雷欧询问的内容,伊多拉等三人面面相觑。

看那些诧异的表情,雷欧本来想着「这想法是不是真的太古怪了?」,但他们回覆的答案是真的令人吃惊。

「对啊,看了不就知道了。但正确来说是魔术。」

干嘛特地提这理所当然的事──三人用彷佛想这么说的表情望着雷欧。

这件事让雷欧受到不小的冲击,但他只咕哝了句「这样啊」。

「……嗯。」

连魔法都存在吗?

这是创作的主流之一,但他从未想过有一日能亲眼目击。包含城市景观所透露出、让人想到中世纪欧洲的气氛在内,都有种模糊的奇幻香气,既然连魔法都存在,那这里真的是小说中的世界了。

然而看到语言能通、饮食文化和报纸的存在,感觉各处也混有雷欧所在的现代要素,彷佛是某人人为创造出来的世界。

不过──魔法,听到这个词,雷欧自然会产生某种期待。

「要怎么用?」

「你问什么?」

「魔法……是魔术吧。要怎样才能使用?」

期待自己或许也能施展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特殊力量。

存在于新世界的新力量,雷欧对此当然也抱有纯粹的兴趣,若今后要只靠自己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新能力就会在进行今后计画时程为重要的优势。姑且不论实际运用时的实用性,他最少也想确认看看自己是否有适性。

「怎么用……只要组织术理就好啦。」

「术理?」

「……这么说来,你没有记忆呢。」

把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叠在一边,伊多拉半傻眼地叹了口气。她像是在找什么般四处张望,看向放在桌上的油灯。

「你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吗?」

「你是说燃烧原理?根据我的知识,就是可燃物在空气中发出光与热,与氧气产生反应的氧化现象。」

「……你知道啊,真是方便的失忆。」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见伊多拉用怀疑的目光看过来,雷欧毫不畏惧地回以笑容。

伊多拉边耸耸肩边说「算了」,然后接着说:

「只要能在脑里确切理解那个原理,而那又被认可是正确的,就等于你已经在组织生火的术理了。接下来,就是用自己的魔力代替可燃物跟氧气,你就能点火。这就是──」

──魔术。若是按字面理解伊多拉的说明,术理就是导出结果的必要理论,魔力则是能变换成理论材料的万能物质。只要有定量的魔力和正确的术理,谁都能实现的当世奇迹──那就是魔术。

简单来说,只要对现象有一定的知识和魔力,谁都能生火,也能生出水和电气。

真的就是如同梦境般的现象,但刚刚伊多拉的说明有一个令他在意的点。

「你说只要被认同原理是正确的就行,但那是谁来判断的?按你刚刚的说法,听起来是由除了自己以外的第三者来认定术理的正确与否。」

回答雷欧问题的是在旁边喝着餐后蜂蜜酒的韦斯。

「什么谁,不就神明吗?」

「……什么?」

「就是神明啊。魔术是神明下赐给人类的力量,控制它的术理也是由神通过教会推广给整个世界的。没了神,魔术就不会成立。这是常识吧?」

伊多拉从旁边帮腔道,雷欧不禁凝视两人的脸。

从气氛看来,他们不是在开玩笑。雷欧本想说是不是他们信仰心特别强,但这两人看起来实在不像是那类的人。真要说的话,更像是能坦然拿圣书当卫生纸的类型。至少两人看起来不像是会醉心于这种模棱两可偶像的人,这是雷欧对两人抱持的诚实印象。

那么在这个世界上,神明这个存在就不是单纯的偶像,而是实际存在的了?

(既然魔法存在,那或许也并非不可能……不对。)

现在更重要的是实验吧。雷欧把手伸向油灯的火。

(燃烧……氧化反应……在脑里描写术理,用魔力代替……)

雷欧根据伊多拉所说的情报,祈祷让油灯的火变大。他在脑内描绘燃烧的原理,把意识集中在手的前方。

可是经过十秒、二十秒,甚至是一分钟,油灯的火也只是随风晃了晃,没有表现出除此之外的反应。雷欧喘了一口气,缓缓放下手。

「……我做不到呢。」

完全没有施展魔术的迹象。

雷欧觉得自己有顺利组织出伊多拉说的术理。刚刚伊多拉也认同雷欧的燃烧理论是正确的,所以这是没错的。但若这样还不能发动魔术,原因大概可以分为三点。

是那个什么神因为某种理由不承认术理的正当性,或是自己搞错了魔术的施展方式。还有一个是最糟的可能性,那就是雷欧原本就──

「没有魔力。」

伊多拉一脸无趣地撑着脸颊望着这一幕,并这么回答雷欧的疑问。

雷欧抬起目光,这次换旁边的雪儿补足道:

「……说到底,贫民窟的人大部分都有先天性魔力缺乏症。不是魔力原本便是零,就是几乎不存在……所以我也只能用出这种魔术。」

雪儿边说边把手上操控的丝线拿给雷欧看。他目不转睛地仔细看,看出丝线周遭隐约闪着淡紫色的光芒。

「难道那就是?」

「……这是用魔力做成的丝线。我魔力很少,所以没办法维持太久。」

丝线的确就像是魔法般,从这么说的雪儿手上逐渐消失。

「我的话就是完全没有。伊多拉的话……多少算是例外,但由世间来看也一样是瑕庇品。」

「少鸡婆。」

桌下才刚传出沉沉的声响,韦斯就歪着脸惨叫,应该是伊多拉踹了他的小腿吧。尽管对于韦斯口中的『伊多拉是例外』其真意有些在意,但现在就先等等再说,先集中精神听他们的话。

「魔术的确是只要有魔力,谁都能重现的神之奇迹。但反过来说……」

「没有魔力,那就连孩子也能施展的简单魔术都用不出来。」

伊多拉点头表示肯定,所以雷欧才发动不了魔术。

「就是先天性魔力缺乏症,天生没有魔力,在五百人当中会存在一人、极端少数的人种。简单来说,就是瑕疵品啦。」

「瑕疵品?」

「听不懂吗?在大部分人类都理所当然地拥有魔力、谁都能施展魔力的世界,还是有做不到的人类存在。这是没办法掩饰的明显缺陷,会永远跟随着自己的致命性障碍。」

所以才会在这个世界遭到冷漠对待──伊多拉说明。

比如说,有个魔术名叫『身体能力强化』。是透过消耗魔力,提高术者的身体能力两、三倍的最基本魔术,没有魔力的人当然就用不了。这样的话,光是耕作的效率就完全不同。也就是说,没有魔力的人甚至当不了这个世界底层阶级的农奴。

说到底,魔力和魔术在这个世界中被看作是神明下赐给人类的礼物。这即是说,没能得到那些、患有魔力缺乏症的人可说是被舍弃的异端者,会被当作是被神剥夺在这个世界活着的资格的罪人。在这个世界会把那些人统称为『剥夺者』,在得到那个蔑称的同时,还受过许多世间的迫害。被亲生父母疏远、直接舍弃的例子也不罕见,即使不是,也会被社会这个集团社群长期排挤,无法正常活下去。

结果,有许多剥夺者脱离正规的轨道,最终堕落至贫民窟。

(那个有钱男人说的『剥夺者』指的就是这个啊。)

听了伊多拉的话,雷欧终于彻底理解。

「所以没用的,身为瑕疵品的我们一生都没办法正常使用魔法。」

「不能靠着自我锻炼增加吗?」

「一般来说,魔力是透过不断使用魔术来增加的,罹患魔力缺乏症的人增加速度也低于普通的十分之一。毕竟原本就极度地少,就算花一生去增加,顶多有可能在老后变得跟普通人差不多吧。想浪费人生的话,随你吧。」

说完,伊多拉便像是在表示「这个话题结束了」的态度,擅自点了追加的葡萄酒。雷欧斜眼瞥向看到伊多拉的行为就趁机一起加点的韦斯,看了一次自己的手。

他试着祈祷,但果然什么都没发生。看来伊多拉说的都是真的。

只要没发生奇迹,雷欧今后一生都无法施展魔术。

(……算了,无所谓。)

但雷欧也没特别沮丧,而是很干脆地切换思考。

没有魔力,那就没办法了。能使用魔术当然最好,不能用的话,就是摸索其他办法而已。取得力量的方法也不光是魔术,若无论如何都需要,那只要找到能使用魔术的家人(伙伴)就好。

比起这个,得先赚钱。这个世上大部分的事都可以靠钱解决。

有钱就能雇人,也能购买武器和土地,也可以在某处扎根,开始做生意。而根据使用方式,钱也能直接化为武器或权力。既然有货币制度这个概念,那这些通则在这个奇幻世界应该也一样──雷欧想着。

那就必须把考虑赚取金钱的方法视为第一优先。

(假设这个世界真的近似我所知的中世纪,那赚钱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但要从零开始铺设筹款的轨道,又需要相应的时间……最省事的方法就是寻找投资家(赞助者),或是……)

倘若能直接夺走别人已经铺设好的轨道,那就简单了──当雷欧正在思索这些时,突然有小小的咂嘴声从前方传来。

仔细一瞧,直到刚刚还愉悦用餐的伊多拉等人,正用锐利的眼神瞪着店铺的入口处。疑惑的雷欧沿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店里人的目光都很诡异地往那边集中,那是站着是个有着复数成员的团体。

团体成员是几位感觉人品很差的男子,明显就是流氓。其中特别引人注目的,是在那些男人的带路下坐到空位上的两人。

「拿酒来,要这间店最高级的酒。老子今天可是有重要的客人。」

其中一位是将附带厚毛的黑色长大衣当作披肩的高大男人,年纪大概三十五左右吧。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那是具经过锻炼的身体,闪着锋利光芒的眼神也能窥见充满野性感的戾气。无论谁来看,应该都能一眼看出这个男人就是此集团的首领,这个男人的存在感就是强到足以令人如此理解。

「……凯撒。」

「啧,是『黑狼』的那群人啊。碰到一群麻烦人了。」

在轻声低语的雪儿身旁,韦斯不悦地咂嘴。不懂来龙去脉的雷欧看向伊多拉,请她说明,注意到这点的她虽露出觉得麻烦的表情,却还是开了口,似乎是差不多习惯了。

「那些家伙叫做黑狼,是以这个城市的贫民窟为根据地的恶棍集团。那个位处中央、一副傲慢样的黑衣男就是首领凯撒。原本是以近似盗贼的佣兵业和放债为业,到处都有的小混混集团……」

「……最近很不安分。」

雪儿依旧看着手上的丝线,咕哝道。

「他们似乎跟某处的大人物有关连,因为这个影响,有一堆传闻说他们也会涉入一些危险的工作。拜此所赐,最近他们的势力甚至扩张到大街这边,实在有够碍眼。那些家伙的体味超重的,我不喜欢。」

韦斯一边喝着加点的酒,一边郁闷地吐出这番话。雷欧听着这番说明,静静地继续观察集团。

他已明白了那个名为凯撒的男人身分,但他还有一件在意的事。

「那他旁边的面具女呢?」

雷欧稍稍把目光往旁移,看向同样坐在椅子上的另一人。

那是个谜样的人物,身穿覆盖住全身的灰色长抱,还戴着遮住脸庞上半部的木雕面具,一副明显就是要隐瞒真实身分的打扮。那个面具人看不出是男是女,还跟凯撒坐在一起,按那个位置,显然是受到招待的那一方。

雷欧不晓得刚刚凯撒说的『客人』是不是那位面具人,但他对那个集团的人来说肯定是重要的人物。

韦斯也看向那个人物,目不转睛地观察。

「啊──原来如此。虽然衣服让人看不出来,但看脖颈的线条的确是女的,我居然没注意到。她那种打扮,亏你能够发现。」

「我擅长观察人类。所以呢?」

「不,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人。黑狼的成员基本上都是男的,要是有女人,我不可能不记得……你们有印象吗?」

韦斯看向伊多拉和雪儿,两人都默默地摇头,看样子三人都不认得那个人。雷欧说了句「这样啊」,再次把目光转回集团。

「来,你们尽管吃,今天我请客。」

「咦咦!?老大,可以吗!?」

「不必在意,反正后天就又能拿到钜款了。」

凯撒等人边说边扬起嘴角,他们的桌面摆上了各种料理,还放着几个一看就很高级的酒桶。即便是大众酒馆,要点那么多的量也是要花上一笔不小的金额,但他们似乎不太在意。

「那个名叫凯撒的男人还真吃得开。」

「表示他赚了不少吧。根据传闻,那件物资抢劫事件似乎也是那些家伙做的。」

「物资抢劫事件?」

又出现陌生的词了。

「修葛莱茵一年固定会运送四次金钱和粮食等物资前往首都。借此持续物资流通,城市彼此分享利益,令国家繁荣……」

按伊多拉的话,今年开始输送队已经被人偷袭三次,并被抢走了部分物资──主要是粮食跟贵金属。

「那是他们干的?」

「传闻是这么说的。而且实际上,输送队开始被袭击的时期,以及那些人开始吃得开的时期是重叠的,也有听说过这消息是他们自己泄漏的。最起码在我们的街道(贫民窟),他们是犯人就是大家的共通认知。」

「那为什么不抓他们?这个城市没有治安组织吗?」

「……有,就是驻屯骑士团。」

「但他们是个无能组织,在物资的护卫任务上失败了三次。他们好像有把黑狼的人当作嫌疑犯逮捕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因为证据不足而马上就放人了。去年组织改组时,有来自首都的能干人才成为副团长,这件事还造成了一点话题呢。」

但似乎是高估对方了──伊多拉喝着葡萄酒。

(哦……去年组织重组了啊。)

雷欧也同样喝着葡萄酒,并侧耳倾听。雷欧他们的座位和凯撒等人所在的位置有段距离,只要把意识集中在耳朵处,即使身处店内的喧嚣环境,也是能断断续续地听到那些人的说话内容。

「可是,没想到你们会来接触我们。」

「──」

「嗯,反正下个工作就是最后了──也说好了──会确实收取的。相对地,等成功了,那件事就麻烦你们好好干啊。」

虽然没办法听清楚,从话中各处便可推测,面具人果然是外部人士。他们似乎正在订立某种密约,但无法窥知详细。韦斯一脸无趣地咂嘴,并深深靠在椅子上。

「哎呀呀,看来真的很顺利呢。照这样子,后天也是那些人的压倒性胜利吧。」

「……这么说来,刚刚那个名叫凯撒的男子说过『反正后天就能拿到钜款』,难不成?」

「按照时间点,第四次的输送物资差不多要到了,十之八九是那件事吧。」

雪儿肯定雷欧的推测。也就是说,倘若伊多拉他们的话是真的,这次凯撒他们也准备对此发动偷袭。

只是话说回来,有些不对劲。到了第四次,即使骑士团再怎么无能,警备理应会变得相当严密。按一般常理想,被怀疑成嫌疑犯的凯撒等人就算遭到监视也不奇怪。

然而他们却完全没表现出焦急或紧张之类的情绪,不光如此,他们玩乐时的挥霍模样,就像是在实行之前便已确定计画会成功。

甚至在这种有别人耳目的地方,光明正大地说起那个工作。这太奇怪了。

(……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吗?)

彷佛把点与点连结起来般,雷欧脑里浮现一个假说。

这终究只是假说,就是个可能性。现在还没有任何确证,但若真是这样,或许就能加以利用。解决刚刚所想的金钱问题──要是真能顺利,就能一口气建立起在这个世界的地盘。

那么,这就很有先调查的价值了。

(既然如此,就愈发需要人手了。不只是伊多拉他们,可能的话,要是能把隐居在刚刚看到的贫民窟的人们都拖进来,进行起来会比较顺利……)

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在雷欧放下马克杯时,突然有人在喊他们。

「喂,小鬼,你从刚刚开始就在看屁啊?」

男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在那一瞬间,雷欧还以为他在说自己。

但出乎预料地,对方叫的人是雪儿。感觉是黑狼同伙的一名长发男在不知何时站到旁边,纠缠起已经吃完饭、正愉悦地玩着丝线的雪儿。

那张长相凶恶的脸冒出红晕,看来已经非常醉的样子。

「……我没看。」

「你看了,从刚刚开始就目不转睛地看了好几次。而且目光还很瞧不起人,让人不爽。我可是清楚看到了喔。」

「我不记得我有那样。」

「……臭小鬼……!」

对方或许只是打算稍稍恐吓她一下。

但见雪儿没有特别害怕,还一边翻花绳一边淡然地回答的态度,对方似乎是被激怒了。男子冒起青筋,想要逼向雪儿。

雷欧叹了口气,沉默地把脚伸到对方脚边。

「哦哇!?」

直接绊到脚、失去平衡的男人拖着桌子一起跌倒,造成响亮的声响。餐具破裂的声响回荡在店内,客人们马上开始骚动,疑惑出了什么事。

以掀起灰尘、倒在地上的男人为中心,这次死寂的寂静笼罩了这整间店。

雪儿惊讶地望着雷欧,韦斯则「啊──啊」地暗暗笑了起来。

「……喂,小鬼,你是故意伸出脚来绊我的吧……?」

浑身沾满食物残渣的男子缓缓站起身,用蕴含着怒气的目光瞪着雷欧。雷欧当然是故意的,但他一脸坦然地装傻。

「怎么会。我就是吓了一跳缩起身体,结果偶然把脚摆到那个位置上了。很抱歉让你这么生气。」

「光一声道歉就完了吗!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个状况,啊啊!?」

男子冒出青筋,高声怒吼。看来是让他有点过度激动了。雪儿一脸担忧地望着雷欧。

好了,该怎么办呢──当雷欧犹豫时,有个意想不到的人出言帮忙了。

「你才是,准备怎么处理这个状况?」

「啊啊!?你在跟谁说──」

看向声音的出处,男人的嘴巴就倏地停止。其他的黑狼成员也疑惑地聚集过来,同样沿着男子目光看去,立刻像是醒酒般浑身僵硬。

集团中的其中一人用颤抖的声音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你……伊、伊多拉……」

看到声音的主人──跷着脚坐在倒下桌子前的伊多拉,男子们惊慌失措,表现出彷佛──应该说,就是明显害怕的样子,伊多拉则用不悦的目光望着他们。

「因为你的关系,我喝到一半的葡萄酒完全洒到地板上了,你当然会赔我吧?」

伊多拉这么说着,并用犀利的视线威吓,且改跷起另外一条长腿。

说什么赔偿,这里的餐费都是由雷欧个人支付的,但因为用餐被打扰而不悦的伊多拉似乎根本不管这点。

而更进一步的助言就在这时插入。

「说得对。我们正打从心底享受久违的免费酒水,却被你们泼了无聊的冷水。你们准备怎么处理这个状况?」

「你是韦斯……!?为什么连你都在……!?」

又察觉韦斯存在的男人们跟发现伊多拉时一样,脸庞染上惊吓之色。雷欧不知原委,但这两人在贫民窟似乎相当吃得开。雷欧等人是少数的年轻人,相对地,对方是人数占优势的大人,可发现伊多拉等人存在的男子们已经完全忘却怒气,面露动摇。

双方都瞪着对面,现场就这么维持着一段时间的胶着状态。

但在场的另一位主要人物出声打破这样的平衡。

「在吵什么?」

现场瞬间充满紧张感。伊多拉和韦斯抬起视线,黑狼的首领凯撒从男人身后缓缓来到雷欧等人的眼前。他用充满压迫感的目光俯视雷欧他们,黑大衣华丽地摆动着。

「什么啊,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伊多拉跟韦斯啊。你们这种穷光蛋,来这种正经的酒馆有什么事?」

「不会是想跑单吧。」凯撒这么一笑,刚刚还惊慌失措的部下们似乎是因为自己的老大过来而感到放心,赞同地笑了。

从对话推测,伊多拉他们似乎跟凯撒认识。

「我之前不是说过,你不用做这种事,只要成为我的女人,你就可以想吃多少吃多少。你不是会在肮脏贫民窟蒙尘的女人,来我们组织吧。」

凯撒边说边露出丑恶的笑容,伊多拉「哈」一声嗤笑道:

「少开玩笑了。我之前也说过了,我没有跟随任何人的打算。我一直是独自活过来的,今后也准备这么做。」

而且更重要的是──伊多拉补上一句,并仰头看着凯撒。

「我讨厌像你这种自以为特别的小人物,把那完全不适合你的胡渣全刮掉再重来吧──你这恋童癖(萝莉控)。」

听到伊多拉干脆地放出这番话,店内的气氛瞬间凝结。

雷欧和韦斯不禁同时喷笑出声。

伊多拉完全驳倒了凯撒。面对这在眼前上演、爽快至极的互动,让人有种想要拍手喝采的感觉,但因为凯撒的额头浮现青筋,雷欧才没这么做。

「别太得意忘形了,伊多拉。你可能是教训过几次我们的年轻成员,觉得很得意,但你们毕竟只是瑕疵品,还以为自己可以胜过能使用魔术的我吗?」

「哎呀,那要试试看吗?」

用冰冷目光俯视对方的凯撒,还有正面瞪回去的伊多拉。

面对这似乎一触即发的状况,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屏着气,而先停战的人意外是凯撒。

「……算了。」

凯撒边说边转身背对雷欧等人。

「你很快也会知道,这个城市的真正支配者到底是谁。等那个时候到来,你就会自己哭着来求我,说要做我的女人了。」

「走吧。」凯撒向部下们说道。在凯撒回头之际,雷欧觉得他好像有一瞬间和自己对到了眼,但他就这么转过脸,迅速离开店铺。周遭的部下们虽有些无法接受,却也追着他的后背而去。

「……臭小鬼。」

被雷欧绊到脚的长发男子也愤愤地这么低语后,离开了店里。

最后被留下的面具人也缓缓站起身,准备走过雷欧等人的眼前,但又不知为何倏地停下脚步,看向雷欧他们。

「……找我有事吗?」

雷欧与面具人四目相对。

他没感觉到什么敌意或恶意之类的情绪。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面具底下的人似乎在进行评估。

「……少年,你的眼神还挺不错的。」

从面具底下传出的声音果然属于女性。

「你叫什么名字?」

「雷欧,雷欧F布拉德。」

「雷欧……」面具女说出这个名字,像是在进行确认。

从面具深处露出、又黑又深的锐利眼神,宛如从地狱凝视此处的魔物。

「……你感觉很相似。」

「相似?是跟谁相似?」

面对雷欧的问题,但面具女没有回答。她又凝视雷欧好一段时间,接着就移开目光,走出店门消失在外头。

铰链生锈的木门叽嘎作响。

后方仅剩周遭注目的雷欧等人留在一片狼借的店里。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当雷欧一行人离开店门时,太阳已经开始下山。沉入远方的太阳像是要眨当天最后一次眼般,将世界染上奇幻的橙色。这个世界上也有太阳,还有夜晚会降临。对于这种理所当然的事产生些许感慨,雷欧向其他三人问道。

「就跟平常一样,随意找个窝睡,明天的事明天再想。以上。」

雪儿点头赞同韦斯的话。伊多拉虽没有开口,但没有特别否认,看来她的回答跟韦斯应该没什么差别。

拼命地活过每个时刻,活过每一天,未来的事之后再想,无论现在或以前都没变,这就是流浪儿童的生活。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今后一定也会这样活下去吧。用「自己就是诞生在这种境遇下」为由说服自己,拼命地不去看沉眠于自己心中的真正愿望,在结束漫长人生的那个瞬间都持续对自己说谎。

因此,眼下就是能跟他们提出那个提议的时机。

「那要不要受雇于我?」

雷欧向伊多拉等人提出在酒馆中一直思考的话。

朝他们伸出拯救之手──并不是那么夸张的行为。

这只是单纯的计画,是同盟关系的提议。

伊多拉和韦斯这两人在贫民窟似乎还算吃得开,虽然不晓得全貌,连贫民窟领头人的黑狼那群人都会对其另眼看待。

虽然目前还无法判断这两人是否可信,但至少能明显看出他们跟黑狼关系险恶。那在调查黑狼这方面,这反而是值得信任的证明。既然没有其他门路,也就没有伊多拉他们以外的交易对象──他只是这么断定而已。

所以要如何对待这突然造访的契机,就端看三人了。

「受雇于你是什么意思?是要用刚刚偷的钱雇用我们吗?你是要我们做什么工作?」

「没什么,就是想到一点赚钱的办法。为了这个,我需要一点人手进行调查和计画。顺利的话,可以一口气获得钜款……说不定还能让刚刚的那些家伙大吃一惊,但这部分还不确定就是了。」

听到这番话,三人的眉毛都微微动了动。

从刚刚的互动也能得知,伊多拉他们果然或多或少有些厌烦黑狼的存在。这令他们对雷欧的提议多少有了点兴趣。

「……你到底想干什么?」

「详细计画等你们承诺要帮我,我再跟你们说。但我能保证,这对你们来说绝对不是坏事。」

「喂喂喂,老哥,只说这样谁能相信啊。」

但正如韦斯所言,他们会不会相信雷欧的话又另当别论了。

利益惊人的提议大多都有隐情。居然在贫民窟这种弱肉强食的世界,他们想必对此有深刻的理解。在这个地方,连昨天的朋友都会为了一片腐烂的面包而盯上自己的命,不可能这么轻易就相信他人的善意和好意。

更何况雷欧和伊多拉等人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听到这种人说「我有个赚钱的好主意」,会答腔表示「哦,这样啊」才很奇怪。他们会提防也是理所当然。

因此雷欧不是以善人,而是以他人的身分切入。

「不相信我也无所谓。只要凭你们的判断,以自我利益为前提帮我就好。如果中途判断没有协助我的价值,也可以随时退出。顺利的话,就能拿到钱。这提议不坏吧?」

要跟第一次见面的人建立信赖关系,本就不可能。若要别人为不相干的人工作,只有在彼此利益一致时才有可能。想说服伊多拉他们,需要的不是建立在浅薄话语上的感情,而是彻底排除感情的利害关系,这样才能在一开始打入跟自己无关的三人心房。

「很简单。你们提供劳动力,而我则提供等值的报酬作为代替。」

「……报酬?」

见雪儿面露疑惑,雷欧加深笑容,这么回答:

「就是自由。」

面对这句话,三人明显同时瞪大了双眼。

「享用美味的三餐,穿着干净衣服,睡在温暖的被窝中──别说你们没梦想过这种能够作为人类活着的自由生活。」

不需要吃腐烂的面包或泥水,也不必在大冷天受冻。能在温暖的被窝中沉睡,并在朝阳中醒来。这是许多人理所当然地接受的『普通』,他们理应比谁都渴望这些。只因出身或境遇这种人类束手无策的分界,就遭到冷漠对待,即使强烈渴望却只能放弃的不甘,这点雷欧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他们无疑也会有──想要脱离这个地方的强烈愿望。

就像过去抱着这个希望以顶点为目标的雷欧那样。

「不会受到差别待遇,不会被鄙视,也不受法律束缚,每个人都梦想得到的究极自由。为了在这个世界也能得到它,我将会支配一切。我准备建立起组织,好达成这个目的。」

「……你从刚刚开始就在说什么鬼话──」

这前景实在是太过荒谬。这番话听起来只像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听到雷欧这么说,伊多拉的眉毛瞬间皱起,可看到他的双眼后,不禁闭上了嘴。

雷欧直勾勾地望着伊多拉他们,眼神如同狮子般锐利。她有注意到,那双眼眸深处正燃烧着不像是少年会有的、深刻且强烈的野心之火。

「就是因为弱小,才会被他人强迫遵守规则。那就自己站到上位,成为规则本身就好。只要这样,就不会被夺走任何事物。所谓的自由,就是要像这样自己赢来的。」

雷欧话中的内容依旧很荒谬。

但或许,这个少年真有可能真正支配世界。

发现雷欧让自己在心中某处真的产生这样的想法,伊多拉摇了摇头。

「……蠢死了,你是想说自己可以给我们这些吗?明明就处于跟我们相同的立场,没什么力量的你?」

「我接下来就是要蓄积力量,所以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准备跟随任何人。我一个人也能活下去。」

「只活着就满足了?只因为生在贫民窟就受人白眼,直到死亡都被强迫过着最底层的生活,你怎么可能接受现在这种环境。」

听到雷欧这么说,伊多拉便闭嘴了。她的沉默想必就是对雷欧问题的回答。

「我不是要你跟随我。我们是对等的,是为了彼此达到目的而互相帮忙的生意伙伴,没有任何上下关系。」

雷欧缓缓举起右手,彷佛像是要向伊多拉等人伸出手般抬起掌心。然后他扬起嘴角,露出有些阴暗的笑容,断言道:

「就让我们互相利用吧。就为了彼此的欲望和野心,就在这里、在这当下建立起世界上最浅薄的同盟吧。」

他那丑恶的笑彷佛能让人冷到骨子里,伊多拉等人感受到些许颤栗,陷入像是魔王出现在眼前的错觉。

寂静跟着太阳的阴影一同降临。在太阳终于准备下沉、白日与黑夜那一瞬间的夹缝间,最先开口的果然还是伊多拉。

「……我要回去了。」

伊多拉边说边转过身离去,韦斯也一面伸展身体,一面默默地跟着她。

「小心啊。」

「你也赶紧回去吧。这条街的夜晚……比你想像得还要深远。」

「嗯,我明白了。明天早晨,我会在一开始遇到的那条路等你们,别迟到了。」

面对雷欧的话,两人的背影仍是逐渐远去,没有回过头。

但雷欧突然感受到气息,看向旁边,发现雪儿就在一边仰头看着自己的脸。

「……雪儿今天也先回去吧。女孩子晚上独自一人很危险,跟那两人之一待在一起更安全。明天见。」

雷欧边说边摸摸雪儿的头,她点了点头后,便追着两人的背影而去。三人的身影很快就融入夜晚的黑暗中,逐渐看不见了。

(……嗯,差不多就这样吧。)

该传达的事情都传达到了,接下来就看他们了。没来的话,就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了。

但雷欧觉得,不需要太过担心。若他的想法是对的,伊多拉他们一定会来。就是因为有能够如此确信的理由,雷欧才会邀请他们。

那么,现在应该要以伊多拉他们会来为前提进行思考。明天开始会变得有些忙,今天就快点找个窝,早点休息吧。

得出结论后,雷欧准备要离开那个地方,却突然被某人抓住肩膀。

「……好吧。」雷欧苦笑着转过身,看到的就是──

「哟,小鬼,跟我们来一下吧。」

雷欧预料得没错,黑狼的那些男人正站在那边,下流的脸上露出笑容。

人人都说星星很美,伊多拉却不这么想。

会觉得星星很美,是因为那个人的心很从容。只要肚子饿,纵使是满天星空,其魅力也不如剩饭。说到底,拼命活着的人根本也没有仰望天空的余裕。

正因理所当然地活过每日,会在偶然的时间间隙有余裕仰头去看,才能注意到那份美丽。星星的闪耀只能点燃拥有希望之人的眼眸。

因此,至少伊多拉在这几年从未认为星空很美。

「那位狂妄自大的老哥没问题吧?」

在伊多拉与雷欧分开、从大街上的酒馆踏上通往贫民窟的归途时,因为同路而跟过来的韦斯突然开口道。伊多拉似乎对此有了反应,先瞥了眼韦斯,却马上转回目光,像是在说自己毫无兴趣。

「谁知道。」

她只是冷淡地这么回应,没有再回答。

伊多拉知道他在说什么,恐怕是指黑狼吧。

在公众面前丢了那么大的脸,那些人在凯撒面前虽一度作罢,但像伊多拉和韦斯这种对力气有自信的人倒还罢了,被雷欧这种默默无名的年轻人抹了面子,他们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大概会有埋伏在等他吧。只是遇到私刑还算好的,最糟的情况,他也很有可能被杀。比起伦理,面子更重要,那些人就是这样。

可是,那又怎么样?

反正他也只是今天第一次见面的无关之人,虽然一起吃过饭,但伊多拉他们也只是收下了他给的东西,并不会因此产生任何责任或义务。毕竟在这个世界,飞来横祸只能自己处理。

韦斯也是因为瞭解这点,才只是口头说说,没有要去帮忙,伊多拉当然也没那打算。雪儿──她原本就面无表情,根本看不出在想什么。

总之,最低限度的忠告已经给了。

之后雷欧会怎么样,就不甘伊多拉的事了。

「在这个世界,弱小的人会先死。就只是这样。」

「真冷淡~你就是这样,才会没人要靠近你,明明长得那么漂亮。」

「你不也一样是独行侠,我还听说你就讨厌同性。」

「对啊,男人只让人觉得脏,所以我对他们基本上都满冷淡的……」

韦斯抓了抓后脑勺,嘴角扬起些许弧度。

「……那个叫做雷欧的家伙,有没有让你感觉到什么?」

「……什么?你到底在指什么?」

面对伊多拉的问题,韦斯只回了句敷衍的「谁知道」,没有任何回答。

是在开玩笑?还是韦斯真的感受到那个『什么』?

(那个男人看起来明明没有任何力量啊……?)

伊多拉边走边回想雷欧的事。

他的确是个奇妙的人。明明年纪跟他们差不多,言行举止却异常成熟,对于大部分贫民窟居民都会畏惧的黑狼一行人也没有害怕的样子。然而他却主张「我丧失记忆了」,还要求她说明魔术等谁都知道的知识。

其实在这种时候,他是不是真的丧失记忆都无所谓,但伊多拉总觉得他有些不寻常,要让人断言他就只是个有点爱说谎的小孩似乎有些牵强。

这样回想起来,她也理解了。

这个名为雷欧的人类,或许多少有些让人兴味盎然的点。

但这对伊多拉来说怎样都好。

伊多拉本就对他人毫无兴趣。不对,甚至还有一点嫌恶。

这虽跟伊多拉至今的成长有关,即使扣掉这一点,在这个贫民窟也没人有能在意他人的余裕。在这个没有正常食物、卫生环境和治安都恶劣的地方,光要让自己活下去都得拼命了。

伊多拉也不例外。若是没有食物,无论要吃老鼠、翻垃圾或偷东西,她都会做。她也曾为了赚取日薪而去工作,但愿意雇用没有户籍和身分的伊多拉的人和工作内容都不可能正常,因此她看过许多肮脏的世情。嘴上骂黑狼的人是「恶人」,可伊多拉的手也已经脏了个彻底。

连自己都这样了。在这样的世界,是不可能相信不相干的人的。

所以伊多拉决定了。

自己不会相信、也不会仰仗任何人。她要凭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伊多拉大人。」

在她想着这些时,不知何时从后方追上来的雪儿叫住了她。

伊多拉不禁杏眼圆睁,这说不定是雪儿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雪儿总是只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瞧着他们的情况,几乎不会主动攀谈,所以过去也没什么机会被她称呼名字。结果一开头就是『伊多拉大人』,这个叫人时的敬称还真是夸张。

或者,她可能过去有过做仆人的经验。

「怎么了?平常都安安静静的小哑巴,有什么事想问伊多拉吗?」

「……想问问伊多拉大人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并不具体且模糊,但伊多拉知道她在说什么。

是在指明天要不要回应雷欧的召集吧。

伊多拉一边走,一边仰望已是一片黑暗的天空,肩头翘起的头发随着冰冷夜风的节奏跳动着。

「这个嘛……」

重新强调一遍,伊多拉对他人毫无兴趣。所以过去她当然都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但伊多拉想起雷欧说的某一句话。

《不相信我也无所谓。只要凭你们的判断,以自我利益为前提帮我就好。》

这句话──还不坏。

他没有使用半个伊多拉讨厌的浅薄话语,像是「相信我」或「我会助你们一臂之力」。雷欧的那番话强调,彼此指是为了双方目的而互相利用的关系,乍看之下很薄情,却在不相信他人的伊多拉心底造成涟漪。

如果他是要宣扬伪善、说些甜言蜜语,就没有听的价值,但雷欧很干脆地表示彼此一开始就是为达成目的的道具,而伊多拉也能理解。

不是为了谁。人终究是要为了自己,才会忠实地工作。

那么问题就在于,那个同盟有没有自己出手帮忙的价值。

「我不认为那种男人能做到这么夸张的事。」

他说可以赚到钱,让黑狼吓一跳,顺利的话还能离开垃圾场。每个人都梦想得到的、究极的自由。为了在这个世界也能得到它,他说自己将会支配一切。

彷佛他已经支配过某个世界一次了。

她觉得不可能。他没有力量,也没有魔力,更不用说还没有任何后盾,跟这样的贫民窟居民联手,到底能做到什么?

说到底,他只是为了得到伊多拉他们的协助,选择假装体面的话语。他肯定只打算骗他们帮忙,万一出了事就自己卷走利益逃跑──伊多拉是这么认为的。因为她过去遇到的都是这样的人。

所以伊多拉根本不需要回应雷欧的提议。

《只活着就满足了?只因为生在贫民窟就受人白眼,直到死亡都被强迫过着最底层的生活,你怎么可能接受现在这种环境。》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思考的期间,这句话一直牢牢黏在伊多拉的脑中。有种彷佛一直藏在胸口深处的某种重要事物,被徒手挖出般的不快感。刚认识的人说得自以为很懂的样子,这种愤怒占据她的胸口,但同时她也感受到一点点──犹如灯火般微弱的焦躁。

《享用美味的三餐,穿着干净衣服,睡在温暖的被窝中──别说你们没梦想过这种能够作为人类活着的自由生活。》

在这座贫民窟内,这是所有人都渴望的事物。

想吃温暖又美味的饭菜吃得饱饱的,想穿很多干干净净的流行服装。想在能抵挡风雨的温暖场所,裹着松松软软的棉被好好睡一觉。

──想变得幸福。

这里肯定没人能接受这样的现状,只是觉得反正渴望不会实现而妥协,其实他们一直都在追求改变。

伊多拉、雪儿和韦斯都是。雷欧当时的话让他们注意到,原本以为自己很早以前就放弃了,其实在心底某处却还是在寻找能脱离这个垃圾场的方法。

所以伊多拉心底开始升起焦躁,想着自己真的要继续这样下去吗?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追求的改变,她也依旧不相信人。

然而要是再这样毫无作为,就要继续这种宛如垃圾的日常──

(……如果,明天那个男人真的能平安地在那个约定地点等着……)

偶尔追求变化,陪对方玩个平时不会玩的游戏或许也不错。即使最终会大失所望,也只是让她确定「这个世界果然是垃圾」而已。对伊多拉来说,这就跟过去一模一样,这次想必也会是相同的结果。

「……」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她倏地仰头看向夜空──在云间闪耀的星辰看起来比平常更醒目了一点。

不知是第几次的剧痛窜过腹部。

被用力踢起的冲击穿过后背,伴随着难以忍受的呕吐感涌到喉头。干脆吐出来或许比较轻松,但难得吃到的东西全都吐出来就太可惜了。他维持着蹲在地面的姿势捂着肚子和嘴巴,等待呕吐的冲动过去。

一次、两次,他特意平复自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并重新连接快要飘远的意识之线。在这段空隙间,视野角落的天空已彻底染上夜色。

他已经被这样痛殴多久了?

「喂,小鬼,你也差不多该有道歉的意思了吧?」

男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抬头一看,刚刚在酒馆被雷欧绊倒的长发男正不怀好意地笑着。后方还有另一个身型矮小的光头男──他在酒馆也见过这个人──同样露出卑鄙的笑,俯视着雷欧的状态。

长发男名为沙曼,光头男是尼尔,两人都是黑狼的成员。雷欧在酒馆前与伊多拉等人分开后,就马上被这两人拖到小巷里拳打脚踢。

理由根本不用猜,是要对酒馆的事加以报复吧。

遭到两人长时间的殴打,雷欧的衣服各处都渗血破裂,脸上也都是瘀青。从伤势看来,他经历的并非大人会对孩子用的手段。但施以暴行的两人即使看到雷欧这样的姿态,也只是愉悦地笑着。

「喂,说点什么啊!」

沙曼又更进一步地猛踹倒地的雷欧。

真是两个幼稚的家伙──雷欧在心底如此笑着,并反覆思索该怎么处理这个状况。

老实说,在酒馆的纠纷发生时,雷欧就已经一定程度地预料到这个状况。即便如此,雷欧还是有一处误判,那就是两人的作为超乎预期地卑劣。

他们虽是社会底层的人,却是在这条街上有一定影响力的组织成员。对他们来说,这就是跟外行人(平民)的纠纷──何况对方还是个孩子。即便要报复,雷欧也觉得就是多少教训一下的程度,但他们的器量比自己想像中还小。

纵使对方是孩子,也毫不留情地殴打猛踹。两人一起,而且还不顾要害──面对他们这样的暴力,如果不是雷欧灵巧地调整被打的位置,被打死都不足为奇。不对,或许他们是觉得最糟的结果也只是死。

就算是雷欧,也真的没料到他们这种想法。因为他在晚年时面对的都是理解情面跟道理的大人物,完全忘记世界上还有许多这种会为盖布袋痛打小孩感到愉悦的小虾米。

这种人嘴上要人道歉,实际上就算道歉了,最终也会教训对方直到自己气消为止。他们不是想要道歉,只是想要自己爽。再这样下去,身体在达成目的前就会无法再动弹。雷欧刚刚都是默默地挨打,但也差不多该想点办法了。

(不过,我的身体满身疮痍,再加上还是多对一。)

若是原本的身体倒还罢了,用这具体力还不怎么发达的衰弱身躯正面迎战,也只会被反过来痛揍。体重的差距,不是用一点实力就能弥补的。

而且还有魔术的存在。即便雷欧有能压制这个状况的武力,若是他们能瞬间冻住自己的身体,或让其变成石头,那个时候他就没胜算了。他不清楚魔术是不是能做到这种地步,但正因为不清楚,正面迎战的选项才显得过于有勇无谋。

正面进攻是愚蠢的行为,所以雷欧一直在窥视着机会。

「这家伙都不动,难道他已经死了?」

「啊啊?真的假的。我还没揍爽耶。」

似乎是对趴倒在地上、动都不动的雷欧感到可疑,雷欧感觉到光头男──尼尔缓缓靠近的气息。他继续闭着眼睛,避开男子们的目光悄悄把手插入怀中。

他需要的只是那么一瞬间的破绽。

雷欧专注地集中精神,好让自己绝对不会错过仅止一次的机会。

(一步……两步……三步……)

他透过自己记忆中尼尔站立的位置,以及传来的步数掌握对方现在的位置。

然后,就在对方的手放到自己肩膀处──那感触传来的一刹那。

「喂──」

被黑暗笼罩的昏暗小巷内,一道闪光窜过。

像是从下肢开始瘫软般,尼尔瘫坐在地。

「……咦?」

尼尔一开始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事。

可是下一秒,他无力的双脚突然传来剧痛。

尼尔反射性地把手伸向患部,有种微暖且湿润的奇妙触感。疑惑的尼尔慌张确认,发现自己右手被大量的鲜血染红。

尼尔当然站不起来,因为他双腿的肌腱被某种锐利的物品切断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尼尔的惨叫声响彻狭窄的小巷。

「怎、怎么了!?怎么回事!」

沙曼搞不清楚状况,连忙想要跑向尼尔。

这成了致命的破绽。

「咕!?」

金属制的物体掉落的声响回荡,沙曼的脖颈马上就被什么卷住。同时背上突然感受到一股重量,有种自己背了米俵的错觉,接着动脉瞬间被勒紧。他急忙伸手碰向颈部,然后第一次注意到卷在脖颈上的事物是人类的手。

觉得不可能的沙曼硬是扭过头看向背后,与心中预料的人物四目相对。

「你、你……这家伙……!」

「如何?只要被成功抓住之后,即使面对的是年轻人也很难甩开吧。这在那个世界是谁都知道的招式,还挺有名的喔。叫做窒息者……也就是裸绞。」

雷欧用满是瘀青、令人感到疼痛的脸笑着。看到这不似少年、宛如恶魔的笑容,沙曼第一次感受到背脊发凉的颤栗。

旁边是仍发出痛苦呻吟、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尼尔。仔细一看,有把像是小刀的东西就掉在一旁。

(那、那是……?)

注意到沙曼的视线,雷欧稳稳地固定住他的脖颈,开口道:

「是我在酒馆用的肉排餐刀。大概是因为肉很硬,会确实附上刀给你切肉。你们在离开酒馆时一直瞪着我们这边,我想说或许能够用到,就悄悄偷来了。啊啊,我当然也留下了额外的小费喔。」

「你、你为什么……没对我、使用……那个……!」

「在这样的黑暗里,用那种小餐刀会有失误的可能,这么做更实际。事实上,你也挣脱不开吧?」

雷欧用双腿锁住沙曼的身体,又更进一步地勒紧他的脖颈。沙曼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要是被裸绞成功抓住了,即使是职业选手,对上门外汉也很难甩开。而且它不需要什么决断力,只要对手大意就可以轻易使出,常常被当作颠覆实力差的最佳手段加以介绍。老实说,小孩要空手胜过大人,几乎可说是只剩这招了。

情势完全逆转了。尼尔的肌腱被切断,无法起身。沙曼则被雷欧从背后施以完美的裸绞,无法挣开束缚,只能痛苦挣扎。雷欧一直以这种状况为目标。

当雷欧确定自己彻底胜利的下一个瞬间──

「怎么可能──!」

热度突然袭上雷欧的身体。被黑暗笼罩的小巷遭到橙黄色的强烈光芒照亮,零星的火花彷佛炸开般在空中飞舞。等雷欧注意到这是燃烧现象,而且火源就是沙曼自身时,火焰已经把他的身体连同沙曼一并包覆住。

(这就是……魔术吗?)

注意到火焰真面目的雷欧身后传来刺耳的笑声。仔细一看,是还躺在地上的尼尔正含着泪瞪向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活该!哥跟老大一样都会用魔术!你就那样被哥擅长的火焰魔术烧死吧!」

难耐的炎热和苦痛袭向雷欧的身体。相较之下,沙曼虽被裸绞勒得很痛苦,却似乎感受不到火焰的热度。沙曼的魔术像是不会对他产生影响,只是雷欧不知原理为何。

「真、真遗憾啊……!这就是你们剥夺者跟天选之人的不同……!」

沙曼露出夸耀胜利的笑容。

实际上,雷欧的皮肤正逐渐被烧灼,火延烧到他的头发和衣服,让他持续受到伤害。不需想像,都知道这具身体感受到的痛苦并非常人能够忍受。

无论谁来看,都会觉得雷欧放手逃离火焰只是时间问题,如此一来,便能确定是沙曼的胜利,也难怪他会露出会心一笑。

「咕恶!?」

可是令人惊讶的是,雷欧又进一步朝手臂使力。雷欧手臂愈来愈用力地压着对此大意的沙曼喉咙,强烈地压迫颈动脉。

雷欧没放手。不光如此,他手脚固定的力道愈发用力,紧紧贴着沙曼的整个身体。沙曼一脸惊愕地看着雷欧。

他明明就该放手的。

「为什么要露出那种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不……觉……热……!?」

由于气管被压迫过头,沙曼的话断断续续到不成句子。

但雷欧隐约知道他想说什么,是在问自己热不热吧。

「很热啊。很痛,痛到我都想哭叫了。但打架不就是要忍耐痛楚吗?」

即使被殴打、被踢踹、被火烧,他都会咬牙忍耐。若是觉得痛,都要忍着不表现出来。打架就是要像这样忍耐、承受,比对方揍更多拳,让对方先叫苦连天。即便哭叫,也不会有人来帮忙。要救自己,只能打倒对方。

明明现在手里就有能拯救自己的唯一手段,他们为何会以为自己会因为区区身体被烧而放手?说到底,沙曼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误会了某件事。

「我应该说过了,舍弃武器、选择裸绞更确实。」

裸绞确实是绞紧对方脖子的招式,但这指的终究是格斗技方面。

这不是遵守规则和伦理、礼仪端正的比赛。沙曼他们发动的是不禁止犯规的死斗,在死斗上使出了裸绞,就意味着大势已定。

「胜负早就分出来了。」

在雷欧露出浅笑的那一瞬间──

一个令人心凉的怪声回荡在这一带。

「……………………咦?」

跪在远处看到这一幕的尼尔,有一瞬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先是从未听过的恶心声音,下一秒围绕着雷欧他们的火焰就无声消失了。原本疯狂挣扎的沙曼双手顿时无力地垂下,片刻过后就直接跪倒在地。

然后沙曼就这么动也不动了。

「哦哦,魔术真是不可思议。连延烧到头发和衣服的火都彻底消失了,本人死后,用魔法生出的事物也会跟着消失吗?」

而雷欧就在旁边啪啪拍着衣服,并端正自己的姿势。

听到雷欧的话,又看看还倒在地上不动的沙曼,尼尔终于开始理解了。

「咦……死……?」

沙曼死了。就在刚刚,被雷欧折断颈骨杀死了。

「没错,你哥死了。是我杀死的。」

「咿!?」

面对发出脚步声靠近的雷欧,尼尔不禁因恐惧而发出悲鸣。即使想跑起来逃离,尼尔已经被切断肌腱,根本无法好好站起来。他只能一边露出难看的胆怯样,一边后退。

「你在怕什么?这是你们主动发起的抗争。既然想要出手杀人,不会以为『只有自己不会死』吧。」

雷欧很惊讶地歪着头。他的态度坦然,让人难以联想他刚刚才杀了一个人。这反而让尼尔更害怕了。

「别、别过来!我、我要叫人了!」

「自己把人带到这种无人的小巷里,根本叫不来半个人吧。如果这里是简单就能叫来帮手的地方,早就有人因为看到刚刚的火焰过来了。但实际上也没人来的迹象,所以你们才选了这里吧?」

雷欧更进一步地缩短距离,尼尔则拖着脚、拉开相同的距离,但他的背在此时碰一声撞到某种事物。等回过神来,尼尔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逼进小巷的死路中。焦急与恐惧让令他的头脑一片混乱。

「我、我要用魔术杀了你!我、我也跟哥一样会使用魔术!就算我在这里,也能马上把你──」

「那不可能,你刚刚说『哥跟老大一样都会用魔术』。这也就是说,你是使不出魔术的。你刚才可能是因为脚被切掉的刺激和对胜利的确信就变大胆了,但我不建议你轻率地把情报告知敌人喔。」

被说中的尼尔无法再说下去,只能仰头呆呆看着逐渐逼近的雷欧。

当雷欧和尼尔间的距离缩到只剩一步时,雷欧停下脚步。

「好了,话说回来,你们搞得我真痛啊。」

雷欧揉着自己的肩膀,低语道。

被火波及的时间很短,烧伤并没有多严重,但因为被狠揍一顿,他全身都是挫伤。幸好他的伤口都不到致命伤的程度,明天脸应该会很肿吧。现在想像起来,他只能无奈地耸肩。

「毕竟我没想到你们竟会只因为小孩子的挑衅,一起来寻仇。我以为就算要来,也只会有一个人。」

「咦……?」

「杀掉像是你大哥的那个人,也是我失算了。可以的话,我是很想留下熟悉内情的人。不过这也没办法。」

毕竟他们在谈论工作时没特别清场,又是最近才刚开始接大工作的组织,对这部分的保密意识很有可能还是新手。就算是这种位于最底层的男人,或许也有一定程度的情报。无论如何,他在接下来都会知道这点──雷欧立刻用冰冷的目光看着尼尔。

到了这种地步,尼尔似乎终于注意到了。

这个状况全都是雷欧安排的。

「你……从、从一开始就……」

雷欧捡起掉在旁边的餐刀,蹲在尼尔眼前。

「你有受过拷问的经验吗?」

他拉起尼尔的手,用餐刀的刀刃抵住手指的关节,低语道:

「有没有从关节处被一点一点切下手指的经验?有被人用破掉的玻璃瓶塞入肛门的经验吗?有看过男人被慢慢碾碎睾丸的表情吗?人类可是意外结实。只要一边施以适当处置,一边慢慢伤害对方,都不太会致死。」

雷欧用餐刀的刀刃描摹尼尔的手指,并缓缓抬起目光。少年的眼眸如同弹珠般清澈得纯真无瑕,他露出冰冷的笑容,双眼眯成新月状。

「总之,夜还长着。就让你一个个体验看看吧。」

「──啊。」

看到那个不像是少年、极度丑恶的笑容,尼尔领悟到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同时也察觉到自己所犯下的最大错误。

不该跟他扯上关系的,这个少年就是恶魔。他对于伤人或杀人,都没有半点感觉。虽然尼尔他们也一样会为了目的而伤害他人,这个少年的态度却是不同次元的。他不把人当人,雷欧凝视着尼尔的眼神,就像是个淡然切断蚱蜢手脚的小孩。是不是除了自己,跟自己承认为人的人类以外,他都不认为是生物──尼尔有了这样的错觉。

是从哪里开始错了呢?是答应沙曼给这个少年施以私刑的邀请?还是自己明明被交代要留守在基地,却想着或许能享用美味食物,而硬跟着去那个酒馆?又或者是,仅凭憧憬恶人的理由就加入黑狼的行为一开始就是错的?

尼尔什么都不懂。他能知道的,就是自己以近乎离家出走的方式离开故乡,却再也见不到那里的家人了;还有他最终没能为仅凭一己之力养大自己的母亲做点什么,是世界上最不孝的儿子。

(……妈妈。)

在被黑暗笼罩的肮脏小巷内,无人发现的男人的遗憾在此回荡。

今天有两个男人的人生在此终结,这对大部分的人来说都只是微不无道的小事。没有人发现、祈求或回望,这种无情的现实今天也在世界各处上演。

而在这样的世界中,准备再次统领此处的男人在这一天,最后听见的是个可怜男人濒死前的惨叫。

《──已达成『恶之权能』的第一条件。目标的部分潜在魔力将会常态计入契约对象的数值中。》

脑中响起一道似乎在某处听过的诡异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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