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幼时的日子-章节
在打开书库门的瞬间,冰凉的空气笼罩全身,我的肩头微微一震。
「总觉得好冷喔。」
我反射性地嘀咕,真昼同学悠哉回答:「因为没有人在啊。」
进入十一月,气温便突然下滑,昨晚尤其冷。
即使如此,教室里毕竟有很多人在,所以感觉不到寒意。可是鲜少有人进出的书库里似乎仍留有昨晚的余韵,里头的空气冰冷刺骨。
「等完全入冬后,感觉要在这里头待上好几个小时会很难受。希望能在这个月内整理完啊。」
「是啊,现在大概整理完一半了吧?」
我们环视在书架上一字排开的藏书。
原本堆在中央长桌上的大量书籍已经整理完毕,长桌现在被我们当作工作台。放在纸箱里的书也都整理好了,可是书架上的部分还远远看不到终点。
「是啊,差不多比一半多一点吧。」
「也就是说,单纯用之前的进度来算,大概还要花上两个月的时间。今年内能做完就算不错了?感觉有困难耶。」
「可是书架的部分没有那么乱,应该会比之前进展得更顺利吧?」
我们之前确实都以整理随意放在桌上或纸箱里的藏书为主,所以要着手整理没那么乱的书架,理论上是有可能会更快。
「真是那样就好了,总之我们也只能努力动手整理。」
我边说边从眼前的书架上抽出几本书,扬起不少灰尘。我轻咳一声,坐到椅子上,打算确认书背上的标签时,注意到自己右手的袖子上有些细小的白色粉末。看来是沾上了从书架上飘落下来的灰尘。
今天早上被寒冷的空气叫醒后,我从衣柜里拿出睽违几个月的制服外套。之前来这里的时候都是穿着浅色衬衫,所以我不太在意衣服沾上灰尘,可是灰尘在深色的制服外套上实在太显眼了。我用指尖轻拍掉灰尘后,只见真昼同学也正好开始做起跟我一样的动作,我们相视而笑。
「超会沾灰尘的耶。」
「照这样看来,脱掉外套会比较好吧。」
「可是那样会冷吧?」
「也是,明天在里面多穿一件衣服好了。」
他点头说道。总觉得他穿着制服外套的身影看起来很新奇。虽然他四月时应该也穿着同样的衣服,但是我没什么印象。我想大概是因为我一直尽量避免去看他吧。真昼同学的脸实在太好看了,光是要直视那张脸,我都会忍不住想逃离现场。
这点到现在还是一样,不过大概是与他共度了两个月的放学后时光,让我看习惯了吧?我已经不再会因为他的脸进入视线范围内就感到紧张。
秋日午后和煦的阳光从窗外射入书库,淡淡地照亮了他的脸部轮廓。
真的是一张无论看多少次,依旧完美无缺的脸。
「……喂,真昼同学你照镜子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当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问出了从许久之前就怀有的疑问。
不出所料,他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不是,对不起,我问这个不是想调侃或是挖苦你,只是单纯的疑问。」
我自己也觉得这话问得太唐突又失礼,反省并做了补充说明,然而我还是很在意,于是又问了一次。
「我想说你长得这么好看,看到自己的脸时不知道会做何感想,就忍不住想问问看。果然会觉得『我真是个帅哥啊』吗?」
真昼同学眨了眨睁大的双眼,噗哧一声地笑了出来。
「哈哈,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问我耶。有够直接的。」
抖着肩膀笑了好一阵子后,他嘴里说着「这个嘛」,微微偏着头思考。
「……小时候我对自己的长相毫无想法。不过现在因为大家都说我长得很帅,所以我大概都是抱着原来这就是『自然纪念物等级的帅哥』长相啊……这种感觉在看自己的脸吧。」
因为他一本正经在说这种话,这次换我笑出来了。
「说什么原来这就是自然纪念物等级,干嘛讲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啊?而且这意思是你小时候没意识到自己长得很帅?即使照了镜子也没发现?」
真昼同学只有单边嘴角上扬,说了句:「哎呀……」突然看向窗外。然后带着彷佛想起什么的神情,低声回答。
「小时候……该说我在照镜子的时候,比起长相,更在意状态吗……比方说别人会不会觉得很奇怪之类的。」
听到他奇妙的用词,我反而疑惑起来了。
「状态……?奇怪是指什么?」
「没啦,该怎么说,类似在确认身体状况吧?」
真昼同学轻声笑着回答。在那之后他就没再开口说话了,于是我也跟着闭口不语。但是心中仍留有一丝疙瘩。
在有些尴尬的沉默之中,我们各自进行着手上的整理工作。
我偷瞄他一眼,他看起来有些恍神,心不在焉地动着手。
「喂……影子。」
听到他突然叫我,我的心噗通一跳。虽然我大致上习惯和他用名字来称呼彼此了,没做好心理准备时果然还是会紧张。
「……是说啊,这是个好名字耶。」
他接下来的话让我有点意外。
我不想让他察觉到我内心的动摇,刻意维持平常的语气回话:「是吗?」
「我自己是不太喜欢这个名字就是了……」
接着真昼同学意外地「咦」了一声,挑起眉毛。
「你讨厌这名字吗?为什么?」
「没有啦,也不至于到讨厌。只是该怎么说呢,毕竟这名字有点老气。我还小的时候有想过,要是我的名字更新潮可爱,更女孩子气一点就好了。不过现在已经习惯这个名字,不太会有这种念头了。」
他有些不以为然地歪头沉思,然后干脆地说了。
「我倒是很喜欢。」
突然听到他当面对我说「喜欢」,这两个字的发音又让我的心开始躁动不安。别这样吓我好不好,我暗自在心里抱怨。
「……你说喜欢,是为什么?」
他稍微沉吟一下,缓缓开口。
「我觉得『影子』是个很好念的名字。再来就是感觉好像很复杂,别有深意……可以感觉得出你父母是为女儿着想,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才取下这个名字的。」
「……是吗?」
我对这个名字有太多意见了,觉得自己一开口,负面情绪就会泄露出来,所以刻意保持缄默。
真昼同学的视线刺在我身上,我装作没发现而起身,站到书架前。
这时突然响起敲门声,紧接着便有人打开了门。从门后露脸的是负责担任图书管理员的老师。
「不好意思这么突然,但是老师有事想拜托你们……」
「啊,好的。」
我把书放在桌上,转身面对老师。
真昼同学也换上与刚才截然不同的表情,转换成资优生模式问:「是什么事呢?」
他精采的变脸不管看多少次都令人目瞪口呆,不愧是年轻实力派演员。
「现在图书室那边正在制作下个月的圣诞节装饰,可是材料所剩无几。由于人手不足,希望能拜托你们帮忙去采买材料。」
「好的,没问题。」
真昼同学笑咪咪地回答。我也跟着点头。
「真的吗?太好了。那麻烦你们到车站前的文具店去买这些东西回来。」
我应了声「好」,接下老师递来的便条纸后,真昼同学探头过来看那张便条纸上写的内容。
那张脸突然靠得这么近,我反射性地往后退了些。
他从老师看不见的角度偷看我一眼,咧嘴一笑。我彷佛可以听到他在心里调侃我说「你是在害羞什么啊?」的声音,不满地回瞪着他。
「抱歉啊,突然要你们出去跑腿。再拜托你们了。」
「不会,没事的。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还请老师随时告诉我。」
刚才那个坏心眼的笑意不知道上哪去了,真昼同学用完美无缺的笑容回答老师。
我们立刻带着装了钱的信封和便条纸离开学校。
尽管我已经习惯只有我们两人共处一室做事的状况,但是并肩走在路上完全是另一回事。我不晓得怎样才算是自然的距离,走在离他有一步远的位置。
一旦踏出书库,我又意识到他是「铃木真昼」的事实,甚至不敢跟他说话。我很担心他会像之前一样说「这样不方便说话」,叫我走近一点,然而真昼同学什么都没说,默默走在通往最近车站的路上。
我安心不少,却也对他不同于平常的表现有些疑惑。
车站前商店街各处都是鲜艳的红色和绿色装饰。
「万圣节一过,一下子就染上圣诞节的气息了呢。明明还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我看着垂挂在路灯下的金色铃铛说。
「是啊……」
真昼同学轻轻点头。
他比我想像中的更没反应,于是我抬头看向身旁。他茫然地凝视着空中的侧脸显得心不在焉,表情看起来也有些忧郁。
「……你该不会不太喜欢圣诞节吧?」
我忍不住问他后,他有些惊讶地垂下视线,直盯着我看。
接着唇边浮现了有些苦涩的笑意。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也没为什么,就只是有这个感觉……」
「你还是老样子,在不需要的地方很敏锐呢。」
他耸耸肩,喃喃答道。
「是称不上喜欢啦……因为只有一些讨厌的回忆……」
「讨厌的回忆?是怎样的……?」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能问的事情,可是不说话也很奇怪,只好原封不动地反问他。
真昼同学看了橱窗里的圣诞老人人偶一眼后开口。
「圣诞老人不会来我们家。」
宛如自言自语般的低语。我不禁屏息,他又将视线转回我身上,轻轻笑了笑。
「因为我父母不是会做那种事情的人。」
「是喔……」
我不晓得该回些什么才好,只能含糊地点头。
「别人家不都会说你乖乖的圣诞老人就会来,如果不乖,圣诞老人就不会来这种话吗?我小时候信以为真,每年都想着『今年一定要让圣诞老人来』,超努力当个乖孩子,然而早上起来,我放在枕边的袜子里永远是空的。」
「…………」
对儿时的我而言,圣诞老人会在圣诞夜悄悄送礼物来,是一年中最令人兴奋的事情。我想一定几乎所有的小孩子都是这么想的吧。满怀着期待醒来,却看到空空如也的袜子时,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我那时候还小。心里多少有些期待,以为父母至少会在圣诞节做点什么。」
我彷佛能从真昼同学话中的细节窥看到一些我难以想像的背景。正因为如此,我觉得自己不能随便发问,话哽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可是我人生最难受的事情,是在圣诞夜那晚发生的……在那之后,我就不太喜欢圣诞节。」
他是在怎样的家庭里成长的?又是发生了怎样的事情?
我虽然这么想,可是看到他黯淡无光的双眼,还是问不出口。
「抱歉,说了这么沉重的话题。总觉得对象是影子,有些话就容易说溜嘴呢。」
真昼同学的语调突然变得开朗起来,一边以手用力摩擦脸颊,一边用轻快的语气低声说道。
我察觉到他试图要转换气氛,也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毕竟你平常装乖装成那个样子,有个能开诚布公的对象,当然会干脆地把事情都说出来吧。」
「说得也是。不愧是装乖同盟的一员,你很懂嘛……啊,是那间店吧?」
在真昼同学修长手指前方的,正是老师告诉我们的文具店。
我们走进去,立刻开始在店内物色需要采买的品项。照着便条纸上所写的清单,挑出画图纸、摺纸用纸,还有广告颜料后,他突然开口。
「圣诞老人有去你家吗?」
才刚听完他那番话,总觉得很难开口回答「有」,可是这时候说谎也无济于事,于是我老实地「嗯」了一声,点点头。
「那跟我说些圣诞节的快乐回忆吧,我没怎么听过人家说这种事。」
在这个情况下要我说快乐的回忆,实在是难以启齿。
可是我更说不出「没有那种回忆」。
「这个嘛……是有件当时虽然不开心,不过现在回头来看是个美好回忆的事。」
「喔?是怎样的事?」
「是我发现圣诞老人其实是父母的事,事情经过很无聊但很好笑。那一年啊,我请父母帮我订了棉花可可的圣诞节蛋糕,圣诞夜那天晚上我超期待的。可是应该会在下班后去把蛋糕带回来的爸爸却迟迟没有回家,打电话给他也不接。」
真昼同学一边在柜台结帐,一边笑着说:「那还真是伤脑筋。」
「爸爸还没回来吗?还没回来吗?我一直这样跟妈妈说,等着爸爸回家,可是等着等着,已经到了该睡觉的时间。妈妈叫我去睡,我只好不情不愿地爬上床,在心里呐喊『我最讨厌爸爸了』,钻进被窝里偷哭。」
现在回想起来,我自己也觉得对上班已经很累、还要特地绕去蛋糕店的爸爸来说,我是个过分的女儿,不过那个时候我真的伤心得像是世界末日。
正因为是一年一度的大活动,我一年份的期待全都灌注在圣诞夜这一晚。
「可是我想说圣诞老人会带礼物来给我,我得早点睡觉才行,所以还是努力去睡了。我那一年许愿的礼物是绘本和棉花可可的钥匙圈,然而早上起来一看,放在枕头旁边的只有绘本跟可可。虽然只有可可我也很高兴,但是我心里果然还是想要棉花可可两只成套的组合,所以大受打击,非常失望。我一边想说圣诞老人是不是没有认真看我写的信,一边走进客厅。看到桌上放着蛋糕的盒子,我开心地跑过去,结果一打开发现蛋糕变得歪七扭八,棉花可可的脸也都变形了。」
那时候的伤心,现在仍鲜明地残留在记忆里。
少了一半的钥匙圈,歪七扭八的蛋糕。
就因为我从一个月前就开始期待了,让当下的我有种什么愿望都没有实现的绝望感。
「一想到礼物跟蛋糕都落空,我就忍不住哭了起来。然后啊,我爸爸就一直说对不起、对不起喔。拼命跟我道歉。说『棉花在路上弄丢了。爸爸急着赶回来,所以蛋糕也没拿好,变成了这样,真的很对不起。』听到这番话,我才发现原来圣诞老人就是爸爸。这让我更是大受打击,一早就嚎啕大哭。哎呀,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是段美好的回忆啦。」
他应该会大笑出声吧。我这么想,看向身旁,他却出乎意料带着彷佛在深思什么的表情,凝视着我。我吓了一跳。在我开口问他「怎么了?」之前,他突然低声说道:
「你爸爸是个好爸爸嘛。」
「啊……嗯,对啊。」
我点点头,同时思考着他刚刚那表情是怎么回事。
可是因为他突然变换表情,调皮地笑了,让我的思绪就此中断。
「不过因为蛋糕变形就伤心地大哭,原来影子也有这种可爱的孩提时代啊。」
一如往常有点瞧不起人,故意戏弄我的语气。
平常我这时候会有点生气,现在却安心不少。
「反正我现在就是个性别扭啦。」
我回话时稍微瞪了他一眼,同时拼命忽视刺在心头上的异样感。
真昼同学是闪闪发光,比任何人都特别的人。我希望他无论现在还是以前、都是这样的人。
我不想看到阴影落在他身上。
一定是我想太多,是我误会了。
我们结束采买回到学校,将买回的东西交给老师,收拾好书库,离开图书室时,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离校时间也早就过了,校舍里没有其他学生。
「影子你是搭电车上下学的吧?」
我们在一片寂静的校舍出入口换下室内鞋时,真昼同学突然问我。「对啊。」我这么回答。
「下电车之后呢?走回家?」
我「嗯」了一声,点点头,朝着出口前进。
「我家离车站不远。」
「那我送你回去。」
他神色自若地回给我的这句话,让我惊讶地「咦」了一声,睁大双眼。下意识停下脚步。
「你说送我?到车站吗?」
「不是,是送到你家。」
跟惊讶到声音都高了八度的我完全相反,他冷静地回答。
「咦?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因为天色暗了啊。」
他指着外面。的确是很暗没错,可是即使是这样也不行啊。
「不不不。」我又是摇头又是挥手。
「说走也不过就大概五分钟的路程而已,路上也没那么暗。你不用特地送我啦!不如说你是怎么了?突然说这种话。」
他至今为止从没说过要送我。虽然这的确是我们第一次这么晚回家,但就算是这样,说要一路送我回到家也未免太夸张了。
更重要的是,我想全国的女生都无法接受让他送我回家这种事吧。要是真的被人看见,发现是他,把照片传到SNS上,我搞不好会有生命危险。
如果要在这么在意旁人目光的情况下让他送我回家,我一个人回家还轻松多了,也比较安全。
「我没怎样啊。只是因为天色已经暗了,今天又是周一,我不用上课,有时间可以送你,我才这么说的。」
「呃……」
那就拜托你了。这种话我才说不出口。在我犹豫时,他突然将双手盘在胸前,不悦地板着一张脸,稍微歪头,猛然把脸凑上来。
「你这家伙真是嚣张。本少爷说要送你回去耶?你有意见吗?」
即使在可以感觉到彼此呼吸的近距离下看,依然挑不出任何缺陷,好看得彷佛一切都经过彻底计算的端正脸庞。我甚至忘了眨眼,呆若木鸡地望着这下又露出不可一世笑容的他。
「废话少说,乖乖让我送你回去。」
这再怎么说都太奇怪了。我所认识的他无论是外在形象还是本性,至少在面对我的时候,都不会摆出这种态度。
「……你到底是怎么了……是撞到头了吗?」
我仍旧愣怔地发问后,他挺直弯下的身体,噗哈一声笑了出来。
接着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说道:
「以下一部电影要演出的高傲王子型角色,为您献上这段演出。」
「……啥啊?」
无视还没进入状况的我,真昼同学的表情又变了。
温柔的微笑、担心的语气,以及怜爱的眼神。
「再怎么逞强,你还是女孩子啊。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走夜路回家呢。拜托,让我送你回去吧……这是正统白马王子型角色。」
我抬眼瞪他,戳了一下他的肩膀。
「别这样啦!真是的,对心脏很不好耶……」
我明明是要责怪他,真昼同学却开心地漾出笑容。
「对心脏很不好,表示你有感到心跳加速,或是心动了对吧?」
「才、才不是……」
「不枉我如此卖力演出。」
我本想立刻否认,但他都说这是演出了,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虽然自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让我很不甘心,不过我的心脏的确不太安分。这说不定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心跳得这么快。真是了不起的演技。下一部电影想必也会有亮眼的成绩吧。
结果到最后,还是演变成让他送我回家的发展。露出本性的真昼同学顽固又不听人说话,真不晓得他外在形象的那份老实上哪去了。
踏出校门后,皎洁的满月与点点繁星在彻底染上夜色的天空上闪耀着。我深深吸入一口澄澈的冷空气,感觉到随他起舞而躁动的心平静了下来。
尽管与他并肩而行,我仍和他保持着适当距离,避免我们显得像是情侣。走到能够看见在微暗的天色中仍清晰明亮的车站入口时,我突然不安起来,抬头望着真昼同学。
他毫不迟疑地大步走向剪票口。
「喂,你搭电车没问题吗?不会被认出来吗?」
要是周遭的乘客发现他,会引发轩然大波吧?我担心得不得了,压低声音问他。
可是他一点都不在意地挥挥手说:「没事啦。」就这么穿过剪票口。
「因为我每天都很普通地搭电车上下学啊。」
「咦?是喔?不用乔装一下吗?」
真昼同学噗哧一笑。
「刻意乔装反而更醒目好吗?光明正大的行动反而意外地不会被发现。真要说起来,大家根本不会没事盯着别人的脸看。啊,是哪个月台?」
「这边……呃……真的没问题吗?不会传出什么绯闻吗?」
像我这种小角色,就连说出「绯闻」这两个字都深感惶恐,我却还是忍不住想要确认,不安的心情胜过了一切。
他一边爬上通往月台的阶梯,一边用觉得我很可笑的语气回答。
「要是真的被认出来,也只要笑着向对方打招呼就没事了。没人想得到偶像会这么光明正大的跟女朋友搭电车吧?」
他若无其事说出「女朋友」这个词,我差点就叫出声来。
明知道那只是比喻,不是在说我,我还是吓得快流出一身冷汗。
「或许是这样没错啦……」
这时候电车正好驶入月台,我说:「就是这辆车。」快步踏入车厢内。
我的视线迅速扫过车内。会搭这条路线的乘客本来就不多,也已经过了放学时间和通勤的尖峰时段,所以车厢里的人数连二十个人都不到。我放心了些,但还是觉得尽量别引人注目比较好,移动到车厢边。跟着走到我身旁的真昼同学完美地维持着怎么看都只是「同班同学」的距离,握着车上的吊环。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在意周遭的状况,没办法看着他说话,只好假装在看头上的垂挂式广告。机能饮料、转职网站、柏青哥店。下一张是八卦杂志的广告,最醒目的标题是配着一句「掀起轩然大波」出现的,某位年轻女演员的名字。
她是最近在网路上受到众人大肆批评的女演员。每当她在SNS上发表新的贴文,留言处就会出现一大堆与贴文内容无关的批评或诽谤中伤。我也看过好几次。以前我只会觉得「这些人还真闲」,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那些人难道认为对方是艺人,就可以随意批评吗?艺人也是人啊。我心中会涌上这种愤慨的心情。
我偷偷看一眼真昼同学,他也跟我一样在看车厢内的垂挂式广告。大概是发现我在看他吧,他突然开口。
「那对夫妻的感情好像不错,真好。」
他喃喃说道。指着的是在发表结婚消息时,大家还起哄说他们根本是美女与野兽,男方是搞笑艺人,女方是模特儿的夫妻。
「你见过他们吗?」
「没见过。只是在电视上看到,这样觉得而已。」
「啊,原来如此。」
隔着萤幕确实也能感觉得到那两个人之间自然亲昵的气氛。
「结婚的时候大家虽然很不看好他们,说才交往两个月太快了,或是年纪差太多了,一定会马上离婚。但是到现在也经过了三年,他们感情还是很好,所以社会大众的观感也不过就是如此罢了。」
我点头同意他的话,却还是忍不住开口说:「可是啊。」
「这个先生站在那么漂亮的太太旁边,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我没来由地觉得很难看着他的眼睛说这些话,便看向前方。
倒映在车窗玻璃上的,是若无其事站在外表完美又特别的男孩身旁,长相不起眼又平凡的女孩。我迅速别开目光。
在方才看到的残影中,真昼同学一脸不解的样子。他一定无法理解我这话的意思吧。
「这话说来失礼,不过这位先生长得又不帅,是个大叔吧?明明是这样的人,却敢主动去接近,甚至追求被誉为绝世美女,高不可攀的模特儿,真亏他办得到耶……」
果然是因为他身为一个事业有成的艺人,得到了地位、名声、财富,也因此获得了自信吧。如果他是不红的艺人,我想他根本就不敢和那位模特儿搭话。
由于他迟迟没有反应,我疑惑地抬眼看他,只见他正用非常狐疑的表情看着我。
「……你是抱着这种想法生活的啊?真是浪费人生跟脑细胞。」
我明白这是他一如往常的玩笑话,却觉得气血上冲,只得咬住下唇。
「这位先生喜欢他太太,他太太也喜欢他,所以他们在一起,这不就好了吗?既然他们互相喜欢,那就没问题了吧。别人怎么想根本不重要。」
「…………」
真昼同学想必一辈子都无法理解「这边」的心情吧。我硬是把这个想法吞进了肚子里。
可以觉得旁人根本无关紧要,是因为他是被上天选中,属于特别那一边的人。对于我们这些没被选上的普通人而言,要跟「那边」的人站在一起供人比较,只有无止尽的痛苦。
由于车内广播正好报出即将抵达的车站名,我露出笑容对他说:「下一站下车喔。」一边在心里提醒自己要表现得若无其事,一边下车走向剪票口。
走出车站外,他停下脚步,环顾周遭。
「这里只是普通的住宅区,没有什么东西喔。」
我这样对他说完后,他的视线停留在右侧,小声地问我。
「往那个方向走,该不会有座里头有一棵大树的公园吧?」
他指着车站北边回头看我,我惊讶地瞪大双眼。
「咦?真昼同学你知道啊?有喔,大楠木公园……」
往他指的方向走大约十分钟,的确有一座公园,里头长有一棵据说树龄有上百年的巨大楠木。
由于树干粗壮到两个大人都环抱不住,往外扩张的枝叶足以覆盖住整座公园,小时候我们大家都说那里是「大树公园」。
「这样啊……」
真昼同学喃喃说道,然后轻轻一笑。
「……我以前住过这里。」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惊呼出声。我完全不晓得。
「不会吧?真的吗?你以前住在这附近?」
可是下一瞬间,我看到他的表情,顿时说不出话来。他的确在笑,眼神却很空洞,嘴角有些嘲讽地上扬。
「我那时候还小,记得不是很清楚,不过是这里呢……」
他可能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吧,缓缓环视这座城镇后,宛如在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夜风吹过我俩之间。
真昼同学的头发轻柔飞舞,遮住他脸上的表情。
在那之后他便沉默不语,于是我苦恼到最后,提了个无伤大雅的问题。
「……原来你以前其实住在附近啊,吓了我一跳。不过你不是念东小学的吧?是念西小学?」
他微微点头。
「嗯,是西小学。」
我想也是。
这附近的校区大致上分成两边。我以前是念东小学,但是我不仅不知道有真昼同学这个人,甚至没有听过关于他的传闻。
即使我没看过他孩提时期的照片,也不难想像他以前是个惊天动地的美少年。绝对会成为左邻右舍以及学校里的话题人物。然而我却没有听过他,这表示我们两家本身就相隔了一段距离。我想毕业生当上偶像这件事,一定是西小学那边的热门话题吧。
这时他又补上一句话。
「不过我没怎么去上学,也马上就搬家了。所以几乎不记得。」
「哦……这样啊。」
嘴上这么回应,我心里却很介意他说的「没怎么去上学」这句话。他以前曾经拒绝上学吗?是因为这样才搬家的?总觉得有点意外。为什么像真昼同学这样的人,会拒绝去上学呢?
感觉扎在我心上拔不去的刺又多了一根。
我用力摇摇头,想要甩掉这些危险的念头。
他本来坚持要送我到家门口,我说要是被我父母看见就糟了,拼命地阻止他,他才答应在离我家稍远的地方跟我道别。
回到家吃过晚饭,我「呼」地叹了一口气,躺到床上。
总觉得度过了漫长的一天
我茫然望着天花板,在心中反刍今天发生的事,以及真昼同学说的话。
他究竟度过了怎样的人生?背负着怎样的过去?以前是个怎样的孩子?
彷佛全身沐浴在明亮阳光下的人,其实有着晦暗的过去。我以为这种事情只存在于故事当中。
可是回想起他今天的模样,我实在无法不去臆测。
如果全是我多心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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