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甜美的声音-章节
耀眼的光线刺穿我闭着的眼睑,我皱起眉头,转过头去。
我反覆眨眼,让眼睛习惯光线后,缓缓看向窗户。
亮白的光线从开了一条隙缝的窗帘间射入房内。看来是我昨晚没有确实拉紧。
我坐起倦怠的身体,伸手拉开窗帘。全身沐浴在早晨的阳光下后,残留的睡意渐渐退去。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伸展一下身体,爬下床铺。
「小影,早安。」
走下阶梯时,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脚步声,从厨房传来妈妈的声音。她好像正在洗东西,我没看到她的身影。
我在经过时对着客厅门的方向回了句:「早安。」
在盥洗室洗脸时,爸爸说着:「早安。」走了进来。我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回他:「早安。」
「你今天起得真早。」
「嗯,不知道为什么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这样啊。是做了好梦吗?」
「嗯……虽然我不记得了,也许是吧。」
我擦干脸后稍微往旁边让开,爸爸走到我身旁,开始对着镜子打起领带。我走出盥洗室,踏进餐厅。
开放式厨房的吧台上放着我和爸爸的便当跟早餐。我动手要把装有培根蛋和吐司的盘子端到桌上,同时看了便当一眼,忍不住出声。
「啊,今天是三色便当耶!」
褐色的鸡肉燥、黄色的炒蛋、以及菜豆的绿色形成的对比,鲜艳地映在我刚睡醒的眼中。
「小影真的很喜欢这个呢。」
妈妈轻笑着说。我点头回道:「嗯!」俗称「三色便当」的三色肉燥便当,是我最喜欢的便当菜色。
「味道我当然也喜欢,不过我还喜欢它看起来很漂亮这点。午休一打开便当盒,心情就会瞬间好起来。」
「妈妈也很喜欢三色便当喔。」
「咦?是喔?我都不知道。」
「因为做肉燥便当很轻松啊。而且不用做很多配菜,看起来就很有模有样了。」
听到妈妈调皮地笑着说出这句话,我忍不住噗哧一笑回道:「是这方面的喜欢喔?」同时打开电视。
一如往常的早晨新闻节目,接下来的时间要播出的正好是娱乐新闻。因为看政治或经济那种难懂的新闻也很无聊,所以我早上一定是看这一台。不过偶尔会看到铃木真昼出现,让我心情有些复杂就是了。
在我咬下涂了蓝莓果酱的吐司,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时,画面上播出了人气正值巅峰的女性偶像团体主要成员,宣布要退出演艺圈的新闻。
原来这消息是真的啊?虽然昨晚就已经发布过快讯,上了Twitter的流行趋势,但是我现在看到新闻才又重新意识到这件事。我不是她的粉丝,可是几乎每天都会在电视上看到的偶像突然说要引退,还是很令人震撼的消息。我想今天学校里的话题都会围绕在这件事情上吧。
她透过事务所发表的引退宣言,大大地播出在电视画面上。
以『我,○○将于九月三十日起……』起头,『非常感谢至今以来支持我的各位粉丝』作结,收在一张影印纸内的文章。
我的视线牢牢盯在其中的一行文字上。
『我将变回普通的女孩子。』什么意思啊?我硬是吞回这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普通」。搅乱我的心,犹如诅咒的词汇。
『我从好几年前开始,就怀有想变回普通女孩的念头,一直为此烦恼,如今总算下定了决心——』
她说的「普通」是指什么?我自问自答,环顾室内一周。
倒映在窗户上的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父亲、边洗碗边哼歌的母亲、傻傻吃着早餐的高中生女儿。
这就是「普通」。在典型的普通家庭长大,极为普通的女孩,那就是我。当红偶像向往的「普通的女孩子」。
她真的想成为这种人吗?真的能变成这样吗?
一定不会。长相可爱到能够当上偶像,有足以站上团体中心位置的才能,又能为此付出努力的她,即使不当艺人,也一定不是「普通」的人。她绝对不可能成为我避之唯恐不及的「普通」人。
我一直很介意自己毫无特色这件事。无论是外表、脑筋还是个性,都没有值得一提的特点,在父亲是一般上班族,母亲是兼职工作者的家庭内长大的独生女,包含家庭环境在内,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么地「普通」。如果我是出现在小说里的人物,那我的介绍文肯定只有一行「普通的女孩子」。
即使如此,儿时的我仍天真无邪地梦想着,自己未来会变得像公主一样美丽动人,或是有天会突然变得能使出魔法来拯救世界。但是我现在已经不再怀有那种肤浅的梦想。我知道我会「普通」地过完这一生。
明知如此,我心中某处还是学不会教训,放不下对「特别」的憧憬。这种心态也反过来致使我对铃木真昼那种特别的人怀有强烈的自卑感。我真的是个笨蛋。
电视里接连播放着宣布要引退的偶像经历和代表歌曲的影像。可爱、充满自信、闪闪发光。跟一般女孩截然不同的模样。
明明没有比「普通」更无趣的事了,为什么「特别」的她会向往着「普通」呢?我无法接受她的说法,也实在无法理解,像她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想获得我拼命想舍弃的东西。
我并不是对家人有任何不满。
爸爸沉默寡言,不是会主动和家人闲聊的类型,可是在我找他抱怨或商量学校的事情时,他都会认真倾听我的烦恼,委婉地提出建议。
妈妈则是很爱说话,有一点唠叨。所以当我处于正值反抗期的国中时,经常和她起争执,不过最近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偶尔也会在我放学后相约去咖啡厅喝茶聊天。
假日时我们会三个人一起去买东西或看电影,放长假时会安排个小旅行。是家人间感情还不错,随处可见的一般家庭。
我对此没有任何不满。明明没有,却不知道为什么,时不时会无端厌恶起自己是这个家的小孩,是染矢影子的事实。疯狂地想要逃离自己跟围绕着自己的世界。要是可以舍弃一切,重获新生该有多好啊。我无数次地冒出这个念头。
我自己也明白这想法非常失礼又缺乏同理心,但我如果是在孤苦无依或是家庭状况乱成一团的特殊环境下长大,就会变成比现在更不同于其他人,有些特别的人了吧?若是如此,我说不定就能够成为跟那些编织出令我沉迷的故事主角一样「特别」的人了啊。我总是忍不住会这么想。
出生于普通的家庭,得以自由自在地成长,每天都能去上学。有如此受上天眷顾的境遇,我却怀有这种愧对良心的想法,真是差劲透顶。
随着越来越接近学校,想到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都得坐在「特别」的他旁边,过着被迫体认到自己有多平凡的日子,忧郁的情绪便涌上心头。
来偷看铃木真昼的学生们想必会聚集在走廊上,把我当成透明人,无视我的存在,将热情的视线全都投注在他身上吧。光是想像那个景象,我的唇间便吐出一道叹息。
可是在我走进教室后,旁边的位子上却没有人。
「真昼今天好像要下午才会来学校。」
班导师在点名时如此说道。
意外的发展令我顿时有些无力。不过我可以度过一个安稳的上午了。
我本来还放心地这么想,结果第三节课还剩下十五分钟时,有人徐徐打开了就在我身后的教室门。我听到开门声,反射性地转过头去。
「早安。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礼貌地对老师和其他同学行礼并走进教室的人,正是铃木真昼。
不过就是穿着学校制服,然而果不其然,今天的他也散发着强烈的光芒。
「咦?你不是下午才会来吗?」
山崎同学和他搭话后,他微微一笑,悄声回答。
「因为比原本预定的更早结束了……」
他现在似乎有参与某部连续剧的演出,所以应该是拍摄工作提前结束了吧。
像这样迟到的时候,他一向绝口不提「拍摄」或是「节目录影」等会让人意识到工作的用词。不会做出明显令人感觉到他与我们不同的行为。
他毫无疑问是「特别」的,态度却很谦虚,从不因此骄傲自满。这也让我觉得他的「特别」是与生俱来。对他而言,自己与他人不同、是特别的,才是普通且理所当然的状况。所以他绝对不会摆出得意的表情。
尽管我理智上知道这份谦虚正是大家说他「连个性都完美无缺」的原因,也提升了大家对他的好感度,可是我就连这点都看不顺眼,个性真的很别扭。
在他就坐的同时,老师开口叫他:「铃木真昼。」
他立刻抬头,用他那柔和却具有穿透力的美妙嗓音,回了声:「有。」
「虽然对你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们接下来正好要进行随堂小考。因为主要是在复习今天上课的内容,对晚来的你可能会有点吃力,抱歉啊。」
「不会,没关系。是我自己有事晚到的。谢谢老师的关心。」
老师露出宛如在说「不愧是铃木真昼」的表情,感动地点点头,说完:「你尽量作答就好。」之后,发下小考考卷。
大家一起开始在列满英文单字问题的考卷上填写答案,整间教室里都是自动铅笔的笔芯在纸张上书写时发出的沙沙声。
写完考卷放下笔后,我的注意力没来由地飘向隔壁。铃木真昼的右手出现在我的视野边缘,动作流畅地振笔疾书。
「好了,时间到,请大家跟隔壁的人交换考卷。」
听到老师这段话,我才震惊地想起,对喔,我们必须交换考卷。
我们有几堂课的小考会让学生们互相改彼此的考卷,也就是说他要改我的考卷。光想就觉得恐怖。原来坐在他旁边还有这个缺点啊,我事到如今才哑然失色。
「染矢同学。」
在我无意间停下动作后,隔壁传来喊我的声音。我回过神来,看向旁边,迎接我的是一张温和的笑脸。
「麻烦你了。」
铃木真昼脸上仍带着微笑,递出考卷给我。
「啊、嗯,抱歉……麻烦你了。」
我小声回话,稍微探出身体接过他的考卷后,把我的考卷拿给他做交换。
那一瞬间,他细长的手指以及经过修整的美丽指甲夺走了我的目光。那是彷佛会出现在广告里,柔滑细致又优美的手。「特别」的人连指甲颜色和形状都是完美无缺的吗?我不禁在内心惊叹。
「我把正确答案写在黑板上,请各位用红笔改考卷。」
我的思绪又被老师的声音给拉回来。虽然我早有预料,不过有他坐在旁边,我完全没办法专心上课。无论如何都会介意他,被他吸走注意力。虽然追根究柢是我不该这么容易分心。
我努力转换好心情,从铅笔盒里拿出红笔。
在我打开笔盖,让视线落在考卷上的同时,又觉得他的字好漂亮。简直就像是习字簿上的范本,清楚又工整的字迹。铃木真昼这个人果然无论从哪个部分来看都是完美的。
而他的小考也完美无缺。别说拼不出单字了,他连一个字母都没写错,满分。
「染矢同学,考卷还你。」
听见他叫我而看过去后,只见他正要把考卷递还给我,脸上带着比刚才更灿烂的笑容。
「满分,真不愧是染矢同学。」
「咦?谢、谢谢。」
我低头看着接回的考卷,发现他在画了花的满分数字旁边还写上「恭喜!」的字样。
就连对一个普通同班同学的体贴都无可挑剔。
「铃木同学才是,明明没上课却考了满分,真厉害呢。」
他都那样夸我了,我也不好默默不回话,加上我诚实的感想把考卷递给他之后,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垂眉微笑。
「没有,只是碰巧而已。我运气好,老师出的题目正好是我做了重点预习的部分。」
「你有预习啊?」
「嗯,是啊,毕竟我有时上课会缺席,才想说至少别让进度落后。」
「真了不起……」
虽然老师们都说不只复习,也要好好预习,不过作业跟复习就让我忙得焦头烂额了,根本没办法自动自发地做预习。
「没这回事,我只是拼命想跟上大家的进度而已。」
尽管他挥手否认,但是他在工作之余还比大家更努力念书,除了很厉害之外也无话可说了。
完全赢不过他呢。才这么想,我马上就觉得有这种想法的自己很可耻。
明明生来就有着天壤之别,根本连比都没得比,我却想着输赢这种事。
我对自己的厚颜无耻感到无奈,悄悄地叹了不晓得是今天第几次的气。
我们班在放学前的班会时间,要选出第二、三学期的班级干部。
班导师将各个股长的名称一字排开地写在黑板上,大家七嘴八舌讨论着当哪个股长比较好,或是不想当上哪个股长。
我第一学期担任的是美化股长。该怎么办?要继续下去呢?还是换当别的股长呢?美化股长要做的事情不多,很轻松,不过大家也都知道这件事了,所以应该会演变为一场争夺战吧。我也没有想当美化股长到非要参战的地步,不然去当一年级当过的保健股长,或是除了排班日以外都很闲的交通安全股长好了?我对学生会、体育股长、校庆筹备委员这些不仅忙碌,还很引人注目的职务没兴趣。那些个性活泼的同学会自告奋勇地接下这些职务吧。
算了,就随便选个没人要当的股长吧。结果我做出了听天由命的结论,用手撑着脸颊旁观选干部的过程。到选图书股长的阶段时,情况陷入了僵局。
我们学校的图书室经常举办活动,图书股长有不少工作要做。每周发行一次的图书室周报,每个月需要轮值两、三次的柜台人员,再加上活动筹备跟环境布置,据说会源源不绝地被分配到工作。
由于知道这个状况,那些加入运动性社团,每天都得去练习的学生,首先就不会自愿接下这个职务。而且在图书室周报跟活动上,几乎每个月都必须介绍「我的推荐书籍」,对平常没在看书的人来说门槛太高了。
「有没有人想当图书股长的?需要两位。当图书股长很有成就感,对课业也有帮助喔。」
即使班导师这么说,大家也只是面面相觑,没人举手。
那我来当好了。反正我喜欢看书又没参加社团,放学后很闲,还有机会提前得知图书室会采购哪些新书,或是热门书籍已经归还的消息。就在我这么想,准备举手时,视野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动了。
咦?我惊讶地转头看向旁边。本来还觉得不可能,可是铃木真昼举起了手。
「如果没有其他人想当的话,我自愿。」
我连忙把手放下。
全班的视线都聚集在他身上。换成是我,一定会觉得很不自在地低下头。可是已经习惯受到众人瞩目的他表现得若无其事,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笑容。
「你可以吗?我们学校的图书股长很忙喔?你还有工作要顾吧?」
班导师用有些担忧的表情说道。他轻轻摇头,简短地回了:「可以。」
「下周起行程就没有那么紧迫了,所以即使需要用到放学后的时间也没有问题。我记得图书股长的活动最晚也只到六点对吧?」
「对,图书室只开到六点,所以不会到更晚,可是……哎呀,毕竟排班表也是照大家方便的日期来安排的,多少有通融调整的空间,总有办法解决吧。」
「嗯,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
看到他明确地回答并点头后,班导师也放心地同意了。
「那就拜托真昼你了,至于另一个人……」
班导师的视线往旁边移动,停在我身上。
「染矢,你刚才举手了吧?」
我一时语塞。我明明还没完全把手举起来,却还是被看到了。
老实说,如果铃木真昼要当图书股长,我比较想当其他的股长。可是班导师已经看到我举手,事到如今我也无法否认。
「你愿意当吗?」
「……愿意。」
在我回答的同时,周遭显然传出一股失望的气息。想跟他一起当股长的人很多,要是再问一次有谁自愿,想必会有好几个人举手吧。如果时机稍微错开一点,他先举手说要当图书股长的话,我就会选其他职务了。然而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
我低头长叹一口气之后扬起视线,感觉到有人在看我。一看是羽奈正在朝我挥手,无声地动着嘴巴对我说话。从嘴唇的动作,我可以看得出她是在说:「好好喔!真羡慕你!」我没明确表态,回给她一个模棱两可的微笑后,她这次又握紧拳头,用唇语对我说了:「加油!」是要加什么油啊?我忍着别苦笑出来,对她点点头。
在选完干部后,班上就收到有某些干部在今天放学后就要开会,必须到指定地点集合的通知。图书股长也因为要决定分工,在下课钟响后就要立刻前往图书室。
「染矢同学,请多指教。」
老师刚发号施令完,铃木真昼便向我搭话。
「啊、嗯,请多指教。」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我本来是想赶快去图书室的,结果被他这样一搭话,岂不是没办法说走就走了吗?
我一边将东西收进书包里,一边想着要找个时机走出教室时,又因为他的下一句话而停下动作。
「走吧?」
我僵住整整三秒之后,才发出「咦」的一声。睁大双眼回望着他。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我跟他一起走去图书室吗?
不不不,绝对办不到。跟铃木真昼一起走在学校里这种事,我实在高攀不起。如果是全学年最可爱的女孩子那还另当别论,对象是我耶?跟我们擦身而过的学生们会用怎样的眼光看我啊?
「现在方便过去吗?还是你有什么事情要忙?」
「……咦?这……我是没有事情要忙。」
我一团混乱的脑袋想不到能够打断这个发展的方法,只能老实回答他的问题。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手足无措,说了句:「那太好了。」之后粲然一笑。
「那我们走吧,总不能迟到。」
「啊……嗯。」
我无法拒绝,也找不到借口。只能像个坏掉的人偶,用生硬的动作点头。
他装作不经意地等我收好书包,缓缓起身。我也慢吞吞地站起来。使出最后的苦肉计,尽量走得慢一点,试图和他拉开距离。不过他马上就发现了这件事,回头问我:「你没事吧?」
「咦?没事没事!走吧。」
我硬是挤出笑容这么说。他「嗯」地点头回应我之后,走出教室来到走廊上。我也拖着沉重的脚步,跟在他身后。
不出所料,走廊上的学生们全都在看他,接着又用狐疑的眼神看着紧跟在他身后的我。那些视线令我浑身刺痛,彷佛全身上下都有针刺着我。
我的脚步自然变得更沉重,他的背影逐渐缩小。
就在我下定决心,就这样和他保持距离前进,死都不要让人以为我是跟他走在一起的时候。
「染矢同学,你是不是离我离得太远了?」
他轻笑着回过头来。
「这样不太方便说话,我们还是并肩走吧。」
「……啊,嗯,抱歉。」
我不得已加快脚步,走到停下来等我的他身旁。一这么做,我便感到周遭的视线变得更为尖锐,到了跟刚才简直无法比拟的程度。
这也是当然,毕竟那位铃木真昼跟一看就很平凡的我并肩走在一起。大家自然会上下打量我,想着到底是怎样的人敢嚣张地占据他身旁的位置。然后不是苦笑着心想「也不过就这种程度啊?」就是忿忿不平地想着「她竟敢若无其事地待在他旁边」吧。
他根本不懂。自己跟女孩子一起走在路上,会对周遭带来多大的影响。不管是同班同学、还是有同样的职务在身,这些原因根本不重要。他就像是不可侵犯的神圣领域,即使他本人不在意,旁人也无法容许有人不识相地接近他。
我沐浴在众人失礼的视线下,任凭那些视线贯穿我,同时宛如在念咒语般,反覆在心中呐喊着「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在他打开图书室大门的瞬间,里头掀起一阵骚动。
是铃木真昼!铃木真昼来了!我彷佛能看见写着大家惊讶心声的对话框。
对于班级、学年都和他不同的人而言,比起同一所高中的学生,他果然更接近艺人铃木真昼吧。这样的人突然走进同一个空间里,大家怎么可能保持镇定。
他大概已经习惯这种反应了,毫不在意地确认起写在白板上的座位表,用手指出位置说:「二年A班在这边。」并把视线落在我身上,声音之近令我吓了一跳。
「啊,对耶,靠窗边最前面的位子……应该是那里吧。」
我拼命装出平静的样子,对照排列在室内的桌椅配置和座位表。
坐到指定的位子上,我又更无所适从了。虽然我在教室里也坐在他旁边,不过桌子自然是分开的。可是这里摆的是长桌,我理所当然要跟他并肩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没想到只因为桌子连在一起,距离感就会变得这么近。明明不到紧靠着他的程度,与他并坐一桌的感觉却莫名强烈,害我静不下心来。
会议还没开始,我就已经在心里拼命祈祷着赶快结束时,担任图书管理员的老师走进来、发下资料。
我把资料往后传给其他同学,阅读资料的内容。能做这些动作让我松了一口气。比起一直默默坐着感觉轻松多了。
铃木真昼立刻从铅笔盒里拿出萤光笔,一边画线一边阅读资料。老师开始说明后他也很专心地在听,用红笔密密麻麻做了一堆笔记。
他好认真喔。我有些钦佩地想着。自己则是漫不经心地听着,想说不要错过什么重要资讯就好。
「……所以说,我们会以班级为单位来分派工作,请各班的两位股长在讨论后决定。五分钟后再提出各位希望负责的工作。如果有重复的状况就用猜拳来决定。那么请开始讨论。」
大家全都转身面向身旁的人开始讨论。我没来由地无法转头看旁边,于是垂下视线看着资料,假装在确认工作分配表的内容。
过了一会儿,铃木真昼主动喊我:「染矢同学。」那声音柔和又甜美。我吓了一跳,转头看向他。在比平常更近的距离下看见的那张脸,受到从旁边的窗户射入室内的光线照射,看起来远比平常更为耀眼动人。
「染矢同学想做什么工作?」
「咦?我?我都可以耶……选铃木同学想做的就好了。」
我怎么可能无视铃木真昼,提出自己的要求。
我又表示一次:「选哪个都可以喔。」之后,他微微歪着头思考了一下,又说:「那硬要选一个的话呢?」
咦?我不禁屏息。
「我也觉得做什么都可以,所以选染矢同学想做的就好了。硬要选的话,你想做什么?」
我用手撑着脸颊沉吟。
「呃……硬要选的话……?嗯,我大概想试着做柜台的工作吧……」
我不是特别想当负责处理借还书的人员,只是出于私心,觉得要是能第一时间得知想借的书已经还回图书室了会很方便。
「那就选这个吧。」
他完全不晓得我的私心,笑着点点头。
就在这时候,担任图书管理员的老师开口叫道:「铃木、染矢。」同时站到我们身旁。
「有。什么事?」
铃木真昼坐直身体,转过身面向老师。我也连忙照做。
「那个,虽然有些难以启齿……」
「……?是?」
「老师希望铃木你们二年A班的两位同学,可以负责柜台以外的工作……」
「咦?为什么?」
我反射性地提问,同时下意识地看向身旁。
只见他瞬间睁大双眼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地张开嘴,「啊」了一声。
「啊,说得也是。抱歉,我没留意到这点……」
「咦?这是怎么回事……」
我还搞不懂状况,疑惑地歪着头。他歉疚地低声说道:「对不起,染矢同学……」
在我正想问他为什么要道歉时,老师压低音量向我解释。
「你想想,如果铃木坐在柜台,说不定会有很多不是为了利用图书室的学生跑来……要是这样,真的想借书的人反而不方便过来了吧?」
我总算察觉到问题点,自言自语地说了:「对喔。」这种事情,只要稍微想一下就明白了。
由于这里的图书室不大,所以有规定不提供看书之外的用途——例如加强课业,或是社团活动使用。相对地,有开放会议室或讲堂作为学生在校内自习用的空间。所以会利用图书室的只有来借还书,或是要待在这里看书的学生。不管什么时候来,大概都只有十几个人。
可是铃木真昼坐在柜台当接待人员的话,图书室里说不定会挤满为了近距离看他而来,或是跑来借根本没打算看的书,只为了跟他接触的学生。应该说多半会变成这样吧。
「所以啊,老师想请你们负责整理书库的工作。」
原来如此,我在听完老师的话之后这么想着。照先前的说明,书库是位在图书管理员室深处的房间,专门用来保管图书室里放不下的老旧藏书及贵重资料。出入也有受到管制,唯有要找上课用资料的老师,或是特别得到阅览许可的学生才能进出书库。就连经常利用图书室的我都不知道书库的存在。
所以让铃木真昼在书库里工作,的确不会引起什么大问题吧。
「对不起啊,铃木。要拜托你配合。」
「不,老师,您不用道歉。这不如说是在配合我……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我们会提希望能负责书库的工作……染矢同学,可以吗?」
他一脸歉疚地垂眉问我,我爽快地点头。
「嗯,可以啊。完全没问题。」
我回答后,老师便说:「谢谢,那就拜托你们了。」走回前面。
「对不起,染矢同学,真的很抱歉……都是因为我……」
在决定好分工后,铃木真昼又深深一鞠躬地向我道歉,我惊讶地摇头。
「等一下,不需要这样道歉啦。这又不是铃木同学的错。」
真要说起来,是那些出于好奇就不顾一切追着他跑的围观群众不对。平常他只要走在走廊上,就有不少学生明明没事却成群结队地跟在他后头。我也不难理解大家会有难得和人气偶像读同一所学校,想凑近一点看他的念头。可是我每次看到这种人,心里都会无奈地想着,他们未免太没礼貌了吧。
尽管如此,他还是歉疚地皱着一张脸说:「对不起。」脸上清楚写着「真的很抱歉,都是我的错」这几个大字。我想著名人也真是辛苦呢,又再度开口。
「不如说我才该道歉,居然说我想做柜台的工作。」
让他坐在柜台会发生什么事,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出来,我却没留意,不经大脑说出那种话。害得他要像这样顾虑我的心情。
「没这回事,染矢同学完全没有错。」
他静静地摇了好几次头。
「真的很抱歉,都怪我,让染矢同学没办法做想做的工作,实在太对不起你了……」
「不不不,你真的不用介意。」
尽管这么说,我想以他的个性,绝对会继续介意下去,于是我又用开朗的语气接着说:「老实说。」
「我也不是对柜台工作有什么执着,只是出于私心才说想做的。」
听到我这么说,他一脸出乎意料地「咦」了一声。
「为什么?私心?你刚刚说私心吗?」
他有如在确认般反问我,看来他好像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我说了私心。」
我点头回答后,他这次目瞪口呆地张着嘴愣住了。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没防备的表情。他不论在电视上还是在学校,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没有任何死角,有如完美无缺的艺术品。
总觉得有点好笑,我不禁轻笑出声。
「私心啊……真没想到会从染矢同学口中听到这种话……」
他还吃惊地愣在那里。我有些疑惑地回了句:「是吗?」在他眼里我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啊?感觉根本不会有私心,单纯的人吗?
「我之所以说想做柜台的工作,只是因为这样在我想借的书还回来的时候,我会马上知道,可以抢先把书借走,基于滥用职权的目的才说的。实际上要做什么工作我都无所谓喔。」
「居然说滥用职权。」
他噗哧一笑。然后用手捂着嘴,觉得很好笑似地咯咯笑个不停。
「染矢同学你很有趣耶。」
「咦……会吗?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我……」
像我这种平凡的人,是哪里让他觉得有趣啊?能当上艺人的人,观点和感受果然跟普通人不一样吧。
「而且比起柜台工作,书库的工作感觉更好玩。搞不好里头有很多以前从没看过的书呢,这样一想就觉得很期待。」
我们很快地在明天就要开始进行整理书库的工作。一想到明天放学后就能看到书库里的书,我的表情便自然而然软化许多。
「染矢同学很喜欢书呢。」
「该说喜欢吗……只是因为我没有参加社团或去上才艺班,也没其他的兴趣,所以有空的时候几乎都在看书而已。」
我一边回答,一边心想着,没想到我会有跟铃木真昼这样敞开心房聊天的一天。尽管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我仍难掩内心的惊讶。
如果是其他同学那还另当别论,他应该是离我最遥远的人,现在却理所当然地坐在我旁边,跟我聊必要的事务性联络以外的话题。昨天的我,不对,一小时前的我看到这景象也会吓到晕倒吧。
不过也多亏我们现在能像这样用比之前更随意的气氛聊天,我本来还觉得要跟他一起当股长很忧郁的,现在心情却轻松得跟先前简直无法相比。
「我偶尔也会看书。」
「是喔?我都不晓得。啊,是自己有参与演出的连续剧或电影的原作?」
「不是,虽然也有因为工作才看的,但是我也会基于自己的兴趣看书。」
「这样啊。那你都是看……」
就在我有点在意他喜欢哪种类型的书,想要问他时,听见担任图书管理员的老师说:「图书室再过五分钟就要关闭了喔。」我便抬头看了看时钟说:「啊,对喔。」
「老师有说今天因为有会议,所以会提前关闭图书室。」
「对喔,那我们回家吧。」
我在心里小声地「咦」了一声。
他的说法听起来像是放学后要跟我一起回家。
或许只是我的误解,但万一不是,那可就伤脑筋了。
「呃,我有本书今天一定要还,要再待一下。啊,铃木同学你先回去吧。」
我想起书包里正好有一本借来的书,便如此告诉他。那本书的归还期限其实是明天,不过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借口了。
「这样啊,那明天见。」
点头回应我的话之后,他爽朗地挥挥手离开图书室,有如连续剧中的一幕。不愧是完美无缺的王子,最后也没忘了体贴地补上一句:「路上小心。」
我目送他姿势端正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情绪还无法追上这一连串过于快速的发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