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遥远的邻人-章节
我认为即使说换座位是会决定性划分今后命运好坏的大事件也不为过。
会坐到哪个位子——不只是从窗边算来第几排、前面算来第几个位子这么单纯,前后左右坐的是谁?这个位置能不能看到自己在意的对象?能不能避开跟自己合不来的人?换座位这件事复杂地结合了以上所有的要素,决定我们接下来约两个月的校园生活。
从换到新座位的那一刻起,世界就改变了。教室会变成不同的世界。
而且还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来左右结果,只能听天由命。
真要说起来,换座位就像是某人擅自发动的革命,我们只是无力的一介小市民。在突然的变革后,世界或许会有戏剧性的改善,也有可能一落千丈。
然而我们也只能接受这个学校强制给予我们的崭新现实。
要是感情好的朋友坐在附近,就是天堂。如果周遭连一个能聊天的对象都没有,就是地狱。假如坐在旁边的是表面上很要好,实际上却合不来的人,就更是地狱。
要是可以多少坐得离喜欢的人近一点,就是天堂。如果坐得不仅很远,连脸都看不到,就是地狱。假如那个人身旁坐了远比自己更有魅力的人,就更是地狱。
可是不管那里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我们都只能坐在已经决定好的座位上。
于是今天,在迎接第二学期首度的换座位后,我正处于将被推落地狱的重要时刻。
我打开折得小小的抽签纸片确认号码,知道自己抽中靠走廊最后面的座位时,我还觉得如愿以偿,高兴得快要升天了。然而在移动到新座位,确认周遭环境的瞬间,世界顿时蒙上一层阴霾。
顺带一提,我没有喜欢的人,所以不是座位离单恋对象很远这种可爱的理由。
不如说正好相反。
「哇,我又坐在第二个!这样根本不能睡觉嘛!」
「我坐在最后面,好耶!」
「谁来跟我换位子啦!」
「太好了,我们坐在一起耶!」
「又跟你坐得好远喔!」
「老师,拜托赶快再换一次座位!」
趁着班上同学正因为新座位几家欢乐几家愁地吵成一片时,我瞥了隔壁的座位一眼,大叹一口气。
挺直背脊,用宛如书法课本第一页的范本一样笔直的姿势坐在位子上的男生。
不仅是坐姿,就连他的侧脸都像雕刻作品般端正。
铃木真昼。我在这个班上最不希望坐在他旁边的人物。
就在我拼命忍着别露出绝望的表情时,突然传来「喔」的一声,一位抱着个人用品的男生坐到了我前面的位子上。
「离真昼很近耶,运气真好。」
咧嘴笑着这么说的山崎同学,是经常和他共同行动的小团体中的一员。
「要是老师上课点名我,问了我不会的问题,到时候就拜托你啦!」
「嗯,没问题。如果我知道答案的话。」
铃木真昼露出温和的笑容回答,两个人就这样聊了起来。
坐在他们周遭的学生们也分别和邻近座位的人闲聊着。
可是仔细观察,就能明显看出大家在装作聊得很开心的同时,视线三不五时便往他身上飘去,嘴角也按捺不住地微微上扬。
尽管没有表现在脸上,但是大家内心都很激动。
这也是当然。毕竟「那位」铃木真昼就在半径两公尺的距离内,他们没办法压抑住那股兴奋的心情吧。
就读同一所高中、同年级、同班。他却有着鹤立鸡群的存在感,总之就是与众不同。
光是坐在那里就莫名引人注意。要是站起来,全班所有人的目光便会自然地被他给吸引过去。
大家都很在意他的一举一动。
虽然这样说感觉很老套,不过这就是所谓的气场吧。
「染矢同学。」
打断我思绪的是犹如春天气息般甜美柔和,又彷佛盛夏阳光般清楚鲜明的声音。
我反射性地看过去,只见铃木真昼看着这边。那张跟人造物一样漂亮的脸上,露出宛如从内侧散发出光芒、耀眼夺目的灿烂笑容。
「很久没跟你说上话了呢。」
没想到他居然会向我搭话,惊讶与慌张轻轻收紧我的喉咙。我勉强挤出声音,傻傻回了声「啊」。
「嗯……是啊。」
我上次和他说话是五月时的事了。
我们的座号——这所高中的点名簿在编号时没有区分男女——正好是相连的十三号跟十四号,由于新年度的座位表是按照座号来排,我们就坐在前后座。必然有和对方说过几次话。
说是这样说,其实也只有两、三次,在他问「下一堂课是不是要换教室?」或是「你知道英文单字小考的范围吗?」这类问题时,我回答了而已,没有称得上是对话的内容。
明明只是很久之前发生过的小事,真亏他这个万人认同的「主角」还记得跟我这个平凡又不起眼的「配角」之间那微不足道的互动。即使他马上就消除了这段记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就是这种不经意的言行,才会让他得到「不只外表,个性也完美无缺」的评价吧。
「接下来坐在隔壁,在各方面都请你多指教啰。」
铃木真昼浑然不知我心中晦暗的想法,用有如初夏微风的爽朗笑容和语气说道。
「你说各方面……」
我不禁反问。
「染矢同学你的国文和英文都很好吧?我不太擅长这两项科目,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再麻烦你教我了。」
「不不不……我这两科的成绩也不过就是比平均分高了那么一丁点,不是能指导铃木同学的程度……我才要拜托你教我数理科目。」
尽管勉强装做平静地给了无伤大雅的答覆,我心里仍有些忐忑不安。
脸上挂着生硬假笑的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吧。一旦这念头掠过脑海中,我便无法再继续直视他那张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所见过最漂亮的脸,我维持着急忙挤出的笑容,迅速转过头去。
拜托别再找我说话了。我一边在心里祈求一边整理东西时,老师突然高声说:「差不多该去体育馆了喔。」接下来是全校学生集会的时间。
我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快步走向教室门口。
开门的瞬间,走廊上那股与开了冷气的室内截然不同的湿热空气便迎面而来。
在我忍不住皱眉时,听到身后有人喊了:「等一下,影子!」是在班上跟我感情最好的远藤羽奈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回头,只见她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羽奈……你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
她带着难掩兴奋的情绪伸出双手,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影子你不是坐在真昼旁边吗?」
「啊……嗯,是啊。」
「真的是超羡慕你的!」
我不禁噗哧一笑。
我想班上几乎所有人——不只女生,恐怕连男生心里也很羡慕能坐在铃木真昼旁边的我,但也不至于会表现在脸上或说出来。
可是羽奈不一样。我觉得她不会装模作样,会当面把内心想法说出来的个性,真的很诚实又率直,让人讨厌不起来。
只是那个人人羡慕的座位,对我而言是个会有碍精神健康的位子。
「影子真好。一开始的座位就跟他是前后座了,这次又坐他旁边!运气太好了吧!你上辈子是做了多少好事啊?接下来将近两个月,你都可以尽情看那张自然纪念物等级的美丽侧脸看到爽对吧?我真是羡慕死了!」
羽奈勾着我的手臂,连珠炮似地说个没停。
我的嘴边溢出按捺不住的笑意,和她一起顺着人潮前进。
「一次也好,我也想坐在真昼同学旁边啦!下次换座位的时候,我去神社请人帮我祈福好了。」
「居然还想去祈福,你好老派喔。」
她没因为我又噗哧笑出的反应而受挫,继续说:
「我不会好高骛远希望能接近真昼同学啦,只希望能占到一个好位子,让我能在还算自然的范围内仔细欣赏那张脸。因为可以直接!用自己的眼睛!看到本来应该在电视另一端的人耶?这可是同班同学的特权!」
「啊哈哈……嗯,说得也是。」
我点头同意羽奈的话。
虽然这简直就像是虚构故事里才会出现的情节,不过跟我们同班的铃木真昼,是所谓的「艺人」。
他是以实力派歌曲及舞蹈为卖点的人气偶像团体「chrome」的成员,最近也开始以个人歌手、新生代演员的身份活动。是个说每天都会在电视上看到他也不为过的当红艺人。
像他这样的人,却不知为何没去就读某间以设有演艺科闻名的高中,反而来读了我们这所普通私立高中。
去年三月,新生说明会那天早上,他混在众多新生中出现在体育馆时,现场的惊呼声可真是不得了。
「有那个铃木真昼当同班同学,的确是全日本的女生都会尖叫的环境呢。」
听了我的话,羽奈也跟着说:「对啊!」并大力点头。
「要是知道我们都叫他真昼同学,搞不好会被痛揍一顿。」
我们班上的女生几乎都是叫他「真昼同学」。顺带一提,男生大多是直接叫他「真昼」。
这也是因为我们班上有两个男生姓铃木,需要一个简单易懂的方式来区别他们。
所以大家才会理所当然地叫他叫得那么亲昵,不过这也算是同班同学的特权吗?
虽然他作为艺人,无论在电视还是SNS上,大家几乎都叫他「真昼」,但是以现实中认识的人来说,要直接叫他的名字,这门槛实在太高了。证据就是其他班的人都叫他「铃木同学」。当然有勇气且神经大条到敢找他说话的人并不多。
可是实际上他总是带着一股稳重又温柔的气质,即使身为当红偶像,也会笑咪咪地容许大家随便叫他的名字。
楼梯上挤满了成群结队往楼下移动的学生们。我们勉强找到空隙,扭着身体钻进去,跟上人流。
我不经意地往前看,在前方楼梯平台上,看到了铃木真昼。
包含我在内,明明所有人都在人潮中挤成一团,却只有他身边空出了一块空间。是因为大家都能想见,如果不小心撞到他,害他受伤了,肯定会是一桩大事吧。
「喂,真昼!等我一下。」
在我们身后大喊的是山崎同学。铃木真昼抬头看到他的身影后,便迅速靠到墙边避免妨碍到周遭的人,停下脚步。
正在继续走下阶梯的我们自然拉近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大步走下楼梯的山崎同学追过我们,走到他身旁。
「抱歉抱歉,我一时找不到运动鞋。」
「没关系,我才该道歉,没等你就先走了。」
他们一边交谈,一边往前走。
正好搭上了就在我们眼前的人流。
「哇!好近、好近喔!」
羽奈有些兴奋地凑到我耳边悄悄说道。
走在铃木真昼附近,便能深切地感受到。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从各处传来的视线。克制的欢呼声,甚至不时会听见快门声。有人在偷拍他。
他总是沐浴在这些反应中行动吗?在学校里都这样了,要是走在街头上会怎么样?
当艺人也很辛苦呢。我自顾自地在心中慰问他。
即使如此,成为同班同学还真是不可思议。大家多半是用憧憬的眼神来看待他这位出现在电视上的偶像。可是一旦待在同一间教室里,该怎么说呢?就会觉得他是自己人。
大概就跟假如亲戚或邻居中有艺人存在,也不会每次亲眼看到对方都尖叫欢呼一样。在我们班上也是,该说禁止因为铃木真昼而喧闹吗?有着「我们反而要刻意用普通的方式跟他相处,这样才符合常识吧?」的「气氛」存在。
所以平常我们都会像对待其他同学那样,用同样的态度对待他,不过只要仔细观察一下,就能明显看出大家内心里其实都跟羽奈一样,光是待在他附近或是跟他对上眼,情绪就会激动起来。
说是这么说,我刚开始也因为在电视上看过的艺人出现在班上这个奇妙的现实而偷看过他好几次,可是在习惯这个现实后,我只要看到他,心里就会烦躁起来,反而过着尽量不让他进入视野范围内的生活。我自己也很清楚,原因出在我自己的心态上。
抵达体育馆前,我们脱下室内鞋,换上运动鞋。
踏进敞开的体育馆大门,被挑高天花板反弹回来的喧闹声如雨滴般倾泻而下。
体育老师在舞台上透过麦克风大喊:「时间到了,动作快,别停下来!」
在上千名学生乱成一团的情况下,我朝着中间的位置一路前进。
二年级学生必须夹在高年级和低年级之间整队,在暑假结束后仍留有浓厚暑气的这个时期,相当闷热且不舒服。
和排在队伍前段的羽奈分开后,我大概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总之先就坐。
过了一会儿,铃木真昼来到我身旁。由于全校集会时要依照班级,男女分别排成一列并坐,所以我们会坐在一起。每个月只有一、两次的集会要坐在他旁边,我还忍受得了,可是连教室里的座位都在他旁边,加剧了我的忧郁。
铃木真昼现身的瞬间,便一如往常地有无数视线从四面八方飞来。连其他班的同学或学长姊都会没事到我们班附近晃来晃去,偷看这边。
我知道那些视线都会穿过我的身体,只看着他。有种自己简直变成幽灵或透明人的感觉。
一想到回教室以后这种状况还会持续下去,我就打从心底感到厌烦。接下来这两个月,那些从走廊上偷看铃木真昼的人想必会持续忽视我的存在吧。那些视线将直接穿透我这个人。
「又坐在你旁边呢。」
那声音再度打断我的思绪。我缓缓抬起视线,只见他用与方才无异,温和爽朗的笑容面向我这边。
「……喔,对啊。」
我没能顺利摆脱郁闷思绪带来的影响,漠然地给出模糊的回答后,他的嘴边发出一声轻笑。
「你一副觉得这根本不重要的样子。」
他依然挂着能迷倒众人的笑容,平静地说道。
在我忍不住「咦」了一声的瞬间,他因为有人叫他而转头看向别处。
得以逃离他那澄澈真挚的眼神,让我松一口气。
也马上就忘了他刚刚才说的话。
在集会后,照惯例地进行了服仪检查。
男女分别排成一列纵队,女生要依序被检查胸前的领结和裙子的长度,制服衬衫里面穿的内搭颜色,发型和发色,有没有涂指甲油或戴耳环等项目。
尽管这是例行公事,我依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放上工厂输送带接受检查,确认是否为瑕疵品的机械零件。
我随意瞥了一眼,在我左右一字排开的女生们全都穿着一样的制服、一样的鞋子,将一头黑发剪成相似的普通发型,简直像是从同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没仔细看的话,一定分不出来谁是谁吧。就像怎么切图案都一样的金太郎糖,用这个来形容实在太贴切了。
我当然也是无数糖果中的其中一颗。不如说我是比其他人更像「完成范本」的一颗糖。没有明显的缺失,完美地收在规定的框架中。以老师们的角度来看,我是个不用他们费心的「好学生」吧。
如我所料,训导老师几乎可以说是直接走过我面前,简单地结束了对我的检查。没叫我抬起手来让他检查有没有擦指甲油,也没有要我把头发拨到耳后让他确认我有没有打耳洞。
一定是因为我是个乖乖牌——老师们八成觉得这家伙根本没那个胆子去违反校规吧。
脑中浮现这种念头,胸口便传来一股焦灼的感觉。
接下来只要等老师检查完剩下的人就好。我闲来无事任视线随意游走,没多想地停在对面正在接受检查的男生队伍上。然后明明一点都不想看,目光却像是受到磁铁吸引般,被铃木真昼的侧脸给吸了过去。
他挺直比例匀称的身体,脸上带着稳重微笑凝视着前方的模样,虽然这么说有点对不起旁边那些开心打闹嬉戏的男生们,但是他简直是凛然盛开于杂草中的一朵花。
「特别……」我小声嘀咕。每当我看到他,脑中就会浮现这个词。
他毫无疑问地是「特别」的人。
即使不在电视上唱歌、跳舞、演戏,光是站在那里呼吸,在众人眼里也一定是「特别」的。
从二楼观众席上的窗户射入的阳光,宛如聚光灯般照亮了他,纯白衬衫反射的阳光朝这边直射而来。
面对那甚至具有攻击性的耀眼光芒,我迅速别开目光。
◇ ◇ ◇
放学后,羽奈开口邀我:「找个地方坐坐吧?」我便和她一起离开学校。
我们走进车站前的速食店,到柜台点了薯条和果汁的套餐,勉强在人很多的店里占到一桌空位。
「不过啊——」
我们天南地北地聊了好一阵子,在上周学力评量测验的话题告一段落时,羽奈突然这么说:
「虽然我已经跟影子说过好几次,不过班上有艺人这种事,真的是连手机小说都会吓一跳的发展耶。」
我笑着点头回她:「对啊。」
她之所以用手机小说,而不是少女漫画或连续剧来比喻,是因为那是我们的共同点。
我和羽奈是在一年级时,以手机小说为契机熟识起来的。我们当时不同班,不过某天碰巧在学校图书室的同一个书架上找书的时候,羽奈主动问我:「你常看这种类型的书吗?」
不太挑类型,只要是书都看的我点点头,回她:「嗯,只是我不太清楚有哪些作品。」之后,她开心地笑了,还推荐我好几部作品。在那之后我们很快地变成好朋友。
在我身边别说手机小说了,就连喜欢看书的人都没有,所以能认识她对我而言也是一件很令人高兴的事。升上二年级分到同一班时,我们还开心地跟对方击掌。
认识没多久,羽奈就介绍了一个名为「紫水晶」的小说网站给我。我也马上就在她的指导下登录成为会员,几乎每天都在和她交换情报,说这篇小说很有趣、那个作者你应该会喜欢云云。也顺便创了一个紫水晶小说网用的Twitter帐号,和其他会员在网路上交流。
我没有在写小说,只会在网站上随意找喜欢的作品来看而已,不过她好像有在投稿,也有参加小说比赛。
「如果要把铃木同学写成小说,你会写成怎样的故事?」
我临时想到这个问题,试着询问她后,羽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如鱼得水般充满活力地开始发表意见。
「这个嘛,首先标题应该会是〈我不知为何受到众人倾慕的王子溺爱〉吧!至少希望能在创作里得到人气偶像的爱嘛!然后封面上的角色介绍就写『铃木真昼,高中二年级,当红偶像,眉清目秀、聪明伶俐、成绩出众、智勇双全、才德兼备、品行优良、温文儒雅、完美无缺』……糟糕,成语列不完耶!笑死人了!」
羽奈开心地用手捧着脸颊,大笑出声。我也笑着拍手。
「真亏你能源源不绝想到那些成语耶。好厉害,不愧是有在写小说的人。」
听闻我的话,她害羞地摇摇头。
「没有啦,平常才想不到这么多,写小说的时候都是绞尽脑汁地在写。刚刚那是因为模特儿实在太厉害了,想着真昼同学,那些成语就接连不断跑出来。」
「哦,是这样吗?」
「因为真昼同学真的很厉害啊!像他那种无论外表或内在,从任何人的角度来看都是完美无缺的王子,就连漫画里都很少出现耶!」
完美无缺的王子。我也觉得这确实是最适合用来形容铃木真昼的一句话。
他从出道时就被誉为是「自然纪念物等级的帅哥」,引发了一阵骚动。也经常在SNS上看到有人说「想看这张脸看一辈子」或是「耀眼到让人无法直视」。
虽然那是一般社会大众的观感,不过他在学校里得到的评价也一样——说他在学校里更受众人崇拜也不为过。
他不仅有着当然极为出众的长相和体格,学业表现也很优秀,又擅长各种运动,就连个性都无可挑剔,是个好相处的人。每个人都会口径一致地给出这样的评语。不分男女,在高年级和低年级学生中也相当有人气。
不管看到他几次,我都会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心想这种得天独厚的人真的存在吗?
然而就是有这种人存在。跟我同班,而且就坐在我旁边。
「本以为我这种平凡无奇的女孩,一辈子都没机会和他那样的超人气王子说上话的,他却不知为何在某天把我叫出去,还向我告白……!像这样做完故事简介后,就要进入本篇了!」
羽奈竖起食指,坏心眼地笑了。
「主角其实跟大家一样很在意他,却故意装作对他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因为他未来绝对会跟某个超可爱的女生交往,总不希望到了那时候才大受打击吧?所以主角才故意不让自己喜欢上他。可是他却突然主动接近主角,说『你为什么没像其他女生一样喜欢上我?』还用手指抬起主角的下巴!原来他的本性是霸道总裁!你不觉得温文儒雅的超级大帅哥,私底下其实是霸道总裁的设定超棒的吗?充满反差萌!唯我独尊的他却喜欢上了不愿拜倒在他西装裤下的主角,渐渐受到主角的吸引,对主角溺爱有加。像是『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那种感觉。」
我试着用铃木真昼的长相,重现羽奈编出的故事。对象则是像我这样朴素又平凡的女孩子。
在想像出的画面掠过脑海中的瞬间,尽管觉得这样很对不起回应我的要求而想出这段故事的羽奈,我还是忍不住大力挥手说:「不可能有这种事啦……」
尽管如此,她仍不气馁,脸上带着兴奋的光彩继续说。
「哎呀,很难说喔?因为人生会发生什么事是未知数啊。不管是我还是影子,都有发生宛如连续剧般浪漫情节的可能性!好比说受到真昼同学的溺爱啊,况且影子就坐在他旁边!」
「不不不,别人就算了,我不可能啦。唯有这件事绝对不会发生,怎么可能嘛?百分之一百二十不可能。」
我也知道这不过是在闲聊,还是忍不住全力否定了她的说法。
我心里有些慌张,怕这样说会害羽奈不高兴,不过她开怀地笑着调侃我说:「你到底多拼命想否定啊?」让我松了一口气。
「可是啊,哎呀,虽然我也知道跟偶像谈恋爱这种事根本是痴人说梦。但是身边有真昼同学这种完美无缺的人,当然会喜欢上他吧?」
「……嗯……」
老实说我完全无法起共鸣。
看到他,我的心只会被晦暗的情绪所掌控,丝毫不会涌上小鹿乱撞或是心花怒放那种可爱的情绪。
不仅限于铃木真昼,那种王子型的男生喜欢上我的可能性当然是微乎其微,不过我也完全不可能会喜欢上那种男生。
我甚至不想站在那种人人向往的帅气男生旁边。远观或许还无所谓,但是我绝对不想待在那种人附近。
因为一定会被拿来比较,在他身旁的自己会显得无比凄惨。
尽管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但假如真有那么一个万一,比方说神一时失手,引发了惊天动地的奇迹,让他不知为何喜欢上我,两个人开始交往了。那时候我一定会这么想。
「『特别』的他是用什么目光在看『普通』的我?周遭的人又是用什么目光在看理所当然地待在他身边的我?大家八成会很傻眼,觉得她长那个样子,真亏她敢那么理直气壮地站在他身旁。」
像我这种平凡的人遇到他那种人,即使不是直接告诉他本人,我也没办法兴奋地说他好帅、或是我好喜欢他。光想都觉得丢脸。就连被人知道我对他有好感都很羞耻。
所以我绝对不要,也不会喜欢上他。
可是我脑袋里也很明白,那是因为我这个人的个性很别扭,如果是羽奈这种率直的女孩,大家都会为他所吸引。所以这次我点点头,回了句:「对啊。」
眨了好几下眼睛之后,羽奈开口:「话说回来。」并用手指着我。
「虽然我之前也提过,不过影子你也试着在紫水晶小说网上写小说看看嘛。投稿方式很简单好懂喔。影子你不仅看的书比我多,除了手机小说之外,也有在看一些内容艰涩的书籍,感觉能写出很棒的作品啊。」
「不不不,没那回事。」
我连忙挥手。
「我办不到啦……我是喜欢书没错,可是看跟写完全不一样啊……」
羽奈一脸不认同的样子,我对她笑了笑,又接着说:「而且……」
「像我这种平凡的人,写不出大家会想看的有趣故事啦。」
她打趣地笑了。
「那算什么理由啊?我也超平凡的啊。」
我用力摇头。
「才没有,羽奈本来就是很有趣的人了。怎么会平凡,光是跟你聊天就很开心啊。我认为羽奈写的小说一定也很有趣。」
她那彷佛天塌下来也没问题的开朗和率直,加上不会顾虑太多的明快情绪表现。简直就是恋爱喜剧中会出现的角色。我总是在想,她要是把自己的心情原原本本地反应在小说上,那一定会是非常有趣的作品。
所以我很想阅读她的作品,可是我以前拜托她告诉我写作用的笔名时,她却红着脸说:「太不好意思了啦!不行!」不过在那之后,她又小声地说了:「等我的读者人数超过一千人,我就告诉你作为纪念。」于是我一直很期待那天的到来。
「我跟影子聊天也觉得很开心啊。」
因为羽奈很温柔,才会对我这么说。
然而我自己最清楚。我是极为平凡、普通,要多少替代品就有多少,无足轻重的人。
她无从察觉到我心里的想法,继续说下去。
「而且啊,不用写什么别人看了会觉得有趣的作品,写自己写得开心的作品就好啦。毕竟网路小说是就算源源不绝地写出自己的梦或是妄想,也不会有人追究的世界嘛。要是能跟影子聊创作的事情感觉会很开心,你愿意写小说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嗯……说得也是。不过我也没有能逗乐别人的梦或是妄想啊……」
我原封不动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后,才意识到这样的反应对特别鼓励我的羽奈很失礼,连忙挤出笑容。
「要是我哪天想到了有趣的故事,我就试着写写看吧。」
我觉得要是不这么说,会让邀请我的羽奈很没面子。她粲然一笑,对我说:「我会期待你开始写作的!」
我们热烈地聊了约两个小时之后离开速食店,我在车站前和骑脚踏车上下学的羽奈道别。
我穿过剪票口,前往月台。
搭上手扶梯,没来由地朝右一看,正好和布满整个墙面的巨大镜子里倒映出的自己四目相对。
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装设镜子呢?我几乎每天都这么想。要这么近看根本没多想看的脸,实在令人郁闷。
镜子里的我是个平凡无奇的高中女生,毫无抵抗地融入了景色之中。
不管在哪里都一样。无论是倒映在大楼的橱窗玻璃上,还是服饰店的穿衣镜里,我的身影总是没有任何特色,没凝神细看就会被忽略。作为「城镇风景」这幅画面中的一片拼图,完美与景色融合,没有任何突出之处。
我绝对不会残留在与我擦身而过的人的记忆之中吧,我就是这么地「普通」。
想着这些事,我便突然回忆起在体育馆里看到的铃木真昼。
全身沐浴在倾泻而下的阳光中,散发出耀眼光芒的他。他总是这样,即使和大家穿着一样的制服,和大家做同样的事,他还是会从体内洋溢出一股「特别」的气息。虽然事实上他也的确是个「特别」的人。
我搭上电车,在空位坐下。无意间看向前方,又因为倒映在对面车窗上的自己而烦躁起来。
我翻开看到一半的书,试图逃离忧郁的心情。
可是坐在附近,别所学校的高中女生们的对话传进了我耳里,我的注意力自然而然被吸引过去。
「今天学长也好帅喔!」
其中一个女孩子用陶醉的表情看着手机萤幕。说不定是在看那位「学长」的照片,或是在看SNS。
「听说学长在杂志举办的高中帅哥选拔赛上,直到最后一阶段才被刷掉耶。是不是很扯?我们居然跟这样的人读同一所学校,简直是奇迹!」
「是喔?太强了吧!超厉害的。」
「很厉害对吧?啊啊,我真的好喜欢他喔……」
听到她们的对话,我的脑海中下意识浮现了铃木真昼的脸。
我在学校里也经常听到这种对话。有很多女生都会说自己是「真的喜欢他」。
可是我每次听到有人这么说,总是打从心底感到不解。为什么大家能毫不害羞地展露出自己对他的好感呢?
我绝对说不出口。因为我很瞭解自己。
要更进一步说明的话,我甚至不想进入他的视线范围内。因为我觉得他要是看到我,八成会想「真亏你那副长相,还能这么悠悠哉哉地活着」……我也知道他不是这种人,这完全是我的被害妄想,但我还是忍不住会这么想。
真昼这个宛如受到太阳神所爱,开朗明亮的名字。
而我的名字是影子——彷佛生来就注定只能活在阴影下的灰暗名字。
人家经常说姓名会反映出一个人的特质。而他和我正如光和影。
不,我和他实在相差得太远,就连像这样做对比都显得太不知天高地厚。
要比喻的话,他就是永远的主角,而我是永远的配角。如果他是拯救公主的王子,我就是连名字跟台词都没有的村姑B。
因为在任何人的眼中,他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我则是「其他那群人」里的一员,拿来比较实在太可笑了。
我会这么想的原因就出在我是最介意「普通」的人。是因为我也不懂得秤秤自己的斤两,居然想成为「特别」的人,不想埋没在「其他那群人」当中。
我从以前就是这样。明明知道自己是个凡人,却强烈地渴望获得他人的认同。
我希望别人觉得我不普通,希望大家认为我是特别的人。想成为特别的存在。从大约国中时开始,我就总是这样想着。
可是在新生说明会那天,我第一次看到铃木真昼时,他那压倒性强烈的光芒便令我不禁屏息。
我想着,这就是所谓的「特别」吗?明明只是和大家一样坐在摺叠椅上,却散发出和「普通」的人截然不同的光芒。
特别的人就是在说他这样的人。总觉得我被迫面对了这个事实,让我变得很讨厌看他。
他是极其美丽的花朵,我则是路边枯瘦的杂草。他是独一无二的稀有宝石,我则是随处可见的小石头。绝对不可能被放在同一个展示架上。
即使在同一间教室里坐在相邻的两个位置,我们所居住的世界也不同。
所以我很排斥他。也就是说,这是我单方面怀有的严重自卑感。
他没有错。就像众人所认同的一样,他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缺点。单纯是我在嫉妒他而已。尽管我根本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唉……」
唯有我垂眼看着的书页,吞下了我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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