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章节
特拉因特康蒂南尔特恩德巴*1,是个二十四岁的女人。今天和同是女人的伙伴一起去打鱼,结果被扔掉三万五千吨,本应成为一笔天价财富的渔获。
虽然这是一种与众不同的体验,但平常并不总是这样的。
至少三天前,她还努力找着男人—而不是女人—一起去打鱼的,虽然结果总是自己被抛弃了。
“伯母大人~~”
恩德巴氏族的氏族船”爱达荷号*2”内的氏族用酒馆”世界终版*3”中,几张以名贵木材制成的沉甸甸圆桌旁,家庭客正在享用着晚餐;在雕刻着民兵图案,历史悠久的吧台前,聚集着刚下班回来、喝着啤酒的陆运士和化物员们。
在气氛如此欢快的店里,一个高个子姑娘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
说高,她还不是一般地高,和门口的男服务员、调酒师相比,她都高上一节。而且并不是一般的瘦高,胸部和腰都有与身高相符的份量,一部分丰满,一部分纤细,保持着身材综合平衡的同时,却有着气势强大到过了头的身高。
不但个子很高,仔细一看,她的打扮也不一般。酒馆内的恩德巴氏族大多穿着厚棉布或皮革等粗糙质朴的乡村风格服装,但她草帽金的头发上则有着小花装饰,白色的裙子上点缀着草绿色的蕾丝和荷叶边,穿着一身社交正装。
但因为双手各提着一个大行李箱,很难用清秀或是娇柔来形容她。妆画的程度,好到能让人怀疑她是不是从哪里来的美女模特,但也有些掉妆了。
总体而言,她看着就像从派对上撤退回来的残兵败将。
“小特拉,这边、这边!你这是啥模样啊?难道…?”
坐在其中一张圆桌旁的夫妇,其中的女人站了起来迎接她。
那是伯母莫拉因特康蒂南尔特*5。虽然身体比特拉小了两成,但年龄、生存能力和照顾人的技能是特拉的两倍。
到了那里的特拉,一边说着“啊~伯母大人啊~”,一边挥舞着白手帕,扑通一下趴在了桌子上。
“抱歉…又还没结束就跑出来了。虽然都一起待到了最后的舞会,但后面就失败了。真的很抱歉…”
“舞会吗?呜啊……都到了那个步骤还不行吗。”
莫拉夸张的仰头长叹。周遭的人看到这一幕,也发出了惋惜的长叹。
莫拉是特拉父母双亡后的监护人。虽然这样说,但双亲在观光船事故去世的时候,特拉也已经十八岁了,因此两人的关系并没有亲密到从小被抚养长大的那种程度。
不过,在现在这种人生的重要时刻,也不能缺少他们夫妻俩的帮助。
而现在这种时刻指的是—氏族间的相亲。
“好啦好啦,还是辛苦你了。不过,我能问问是怎么失败的吗?”
莫拉对坐下来的特拉说道,身为丈夫的鲁道尔正在则向服务员帮特拉点菜。
“我觉得啊,那个艾莱法斯先生,是赛克雷塔里斯家族*6的三儿子,也还不错吧?有甚么看不顺眼他的地方吗?是不是他在跳舞时踩到你了?”
“谢谢关心。”她抬起头,看向莫拉时,深绿色的眼睛中浮现出了疲惫。
“不过不是甩了,而是被甩了。啊,跳舞的时候也没被踩到脚。”
特拉缩着身子,抱歉的解释道:
“昨天试打的鱼,不符合那位先生的要求。按标准做了三次都不太顺利,原本以为只要再来一次就会熟悉了,结果刚刚的舞会上,他说:’你做的网对我来说太难了……’”
“哎呀呀,这是他要练的更好才对吧。”
“不,并不是他做的不好。”
特拉解开发饰跟华丽的蕾丝饰带,穿的轻松点,一边叹息一边说:
“我….那个….展开了八根袖网。”
“八根袖网?那还真多啊,为什么要那样做?”
鲁德尔米尼德曼*7在一旁问道,他是莫拉的丈夫,也是特拉的义伯。在等待的时间里,他已经喝完了两杯啤酒。粗旷的胡子跟染红的脸,从外表看上去,他就像是个炫耀肉体的矿工或是船外工人,但实际上,他担任着长老会书记这一严肃的职位。和他的妻子一样,是由正义跟善意构成的人,只是想象力不够丰富。
莫拉对丈夫的疑问,冷漠的摇了摇头。特拉则僵硬的笑着,回答说。
“那个…该怎么说呢,只是一想,就变成那样了……想着’昏鱼往这边跑了,又往那边流了’,网就自然的跟着变形了。”
“能不能就跟普通的方式一样,甚么都不想,就用袋网跟两根袖网来做拖网呢?”
“也是呢,哈哈哈……”
鲁博尔不可思议的眨着蓝色眼睛,他的提问也没有恶意,所以特拉只能苦笑着回应,但这时莫拉来救场了。
“对着孩子来说,甚么都不想反而很困难。也没有为什么,只能说因为她就是这样的孩子。而且撒网这种事,也不是每个女孩子都做到的。”
“是这样吗?特拉。”
鲁博尔问起特拉,她点了点头。
“怎么说呢,伯母大人说的没错,我的织网技术确实不太好,但该怎么说…与其说我不会,不如说我做的太多了……”
“所以很难细微的调整吗?”
“嘛,大概是这样。”
特拉适当的搭着话,又点了点头。
话又说回来,特拉说
“这下我知道对方的想法了。那么,你呢?如果对方答应了,你真的想跟对方成了吗?”
“真要我说吗?都是已经结束的事了…”
“唔,话是这么说,我想下次给你选女婿的时候参考一下,不太了解你的喜好呢。”
“谈我的喜好又有甚么用呢,反正我必须和愿意搭乘我船的掌舵手结婚。”
特拉平静的笑着说,但这句话似乎刺痛了伯母夫妇的内心。
“嘛,那倒也是。”伯母尴尬的移开了视线。
“不过也可以调整,还是尽量满足你的要求吧。话说回来,这次我也是这么想的。前天把你拉去相亲时,也没有马上露出一脸NG的表情吧?”
“嘛,是这样。”
“也就是,外表上你喜欢那种感觉?”
“外表嘛……”
说实话,特拉从来没能想到过自己喜欢的男人类型,但如果这样说,也太直接了,无奈之下,只能说自己不喜欢的类型。
“有点太大了。”
“唉?”
“伯母大人选的对象,总是比我大……是照着身高来选的吧?”
“嗯,是那样选的。甚么?那?”
“我,还是觉得,个头不大的比较好……”
“唉?!是这样吗?”
莫拉抬头看着比自己高十五公分的特拉,大吃一惊。特拉摊开从左到右,几乎有两公尺的双臂,苦笑道。
“如您所见,不觉得我没那么需要别人来保护我吗?”
伯父跟伯母面面相觑,点了点头
“这样说来….”
“的确也是呢……”
恩德巴氏虽然被认为是气氛比较自由的氏族,但也有很多古老的风俗,男人必须领导女人就是其中之一。因此一直生活在这个社会中的莫拉,很自然的,就朝着能领导大个头特拉的大只伴侣寻找了。
“是这样啊,糟糕,我的预测大概全错了吧?”
“因为你做事太粗心了。”
“你不是也说过,只要是当秘书的料就没有意见吗?”
“那只是大致的方向,我还以为你对特拉的事已经很瞭解了。”
“你不也不知道的吗?”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伯父大人伯母大人,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特拉战战兢兢的打断他们,两人顿时恢复了笑容。
“不不不,特拉并没有错,是那些无法接受你的男人的错。”
“是啊,不是你的错,更何况到现在连一次都没有抱怨过呢。”
“好的,好的。非常感谢……”
总是发展成现在这样,不知道是在调解,还是在吵架。特拉在心里偷偷叹气。
为什么要为了结婚这件事,这么辛苦呢?
当然,也知道这是为了要将环绕者的社会延续下去。
在这之下还有一些零散的理由,其中之一是,特拉拥有继承自父亲的础柱船,是础柱拥有者*8。然后,为了让那艘船能飞出去,就必须要和来自其他氏族的丈夫结婚。但,没有男人从一开始就是掌舵手,所以要么让单身的男人从其他的职位转职;要么就接受各种妥协,找个丧妻的男人。
这种事情实际上是存在的。因为家庭地位跟年龄都相称的男人非常有限。因此,只能在十六个氏族中,时常会有人需要辛苦的寻找对象。
“你不用在意,因为我真的很希望,你能跟超优秀的丈夫在一起。”
虽然没有孩子的莫拉伯母这么说,但相亲的工作真的很辛苦。虽然能事前用通信的方式询问,但实际能见面的时间,只有大会议*9时的一个月。
更不用说,现在要兜售的特拉,还是身高超出标准的高个子女人。虽然法律上并没有规定身高高者不能结婚,但在网络上搜索,确实有人在指定对象的身高。特拉看过一次后,就不再去搜索了。
另外,特拉太有想象力了,有着喜欢编出八袖网那种古怪渔网的癖好。控压员的职责就是按照掌舵手的命令织网,所以这可以说是一个很显着的缺点。
如此这般,自己对伯父伯母的愧疚感越来越强烈。
终于出现的服务生,拯救了这餐桌上沉闷的气氛。被炸得油香四溢的彷牛排,冒着热气的彷薯泥,鲜嫩翠绿、看起来就像刚摘下来的彷花椰菜。虽然每样都是印刷出来的彷制品,但再通过火的加工,就是餐厅经理自夸风味和西历时代相比全都毫不逊色,恩德巴氏特产的豪华料理。
“伯母大人,这里的付款就让……”
“在说甚么呢?哪可能用今天才刚被拒绝的家伙的钱包啊?行了,吃吧。”
“是啊,’肚子塞满了,烦恼虫也就被压死了’*10。来,干杯!”
对伯父说的氏族中的谚语,特拉则一边喝冒着金色泡沫的啤酒,一边由衷的赞同了。
三个人尽情吃喝了一会,清空一两个盘子后,又聊了起来。
“嘛,就是那样,虽然很有问题,但只要有食物吃,一切都能解决的,而且食物也不会消失。”
“那倒也是。因为不是只有一个人在捕捞资源。就算一艘船停飞了,其他船、其他的控压员跟掌舵手也会帮忙。”
“莫拉……不是那个意思,嘛算了。反正,氏族库内多少也有点余裕,一两艘船没甚么问题的”
虽然不是甚么必须说的话,但莫拉跟鲁博尔都是为了让特拉安心,不那么在意才说的。
不,他们其实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相亲失败,是非常严重的事态。
这并不是单纯的说特拉失去了幸福。
环绕者是依靠从气体行星捕捞上来的昏鱼而生存的。即使不直接吃,也能用来构筑装置,还能用来生产这颗星的特产AMC黏土,出口到泛银河往来圈里。每个氏族拥有的渔船,不管哪个氏族都只有十艘左右。
也就是说,每艘础柱船是否能够出航,都关系到恩德巴氏族两万人中的十分之一,两千人的生死存亡。
如果特拉没将自身问题处理掉,就会有一艘船停飞着,不会出航捕鱼。也就是说,有一艘船会一直卡在爱达荷号的码头上晃荡。
正如莫拉所说,可以让其他船来帮忙一下,因为会从渔获中提成一部分,所以其他渔民,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承担了一部分负担。
可是,特拉就这样让父母留下的础柱船停飞了六年。虽然不是甚么要急的事,但也不是甚么好事。到现在,长老会已经再三提醒,如果再不搭乘这艘船,就要把它卖给其他氏族了。
伯父伯母都没提过这件事,虽然他们有些不擅长关心别人,但基本上都是十分善良的人。
所以,特拉感到更抱歉了。她缩着身体,将脸转了过去。
从啤酒屋侧面的窗户,看得到宇宙空间跟行星。
——啊,今天“左眼球”在笑呢。
FBB上两个持续性高压风暴的其中一个映入眼帘,特拉的思绪也飞向了那边。
在高度六千公里的轨道上,几乎看不出气体行星的球状,而是一幅巨大的壁画。红色,白色和橙色的横条纹上,卷起无数大大小小的漩涡。那是幅具有压倒性细节美的极致景致,在成为初级巡航生之前,特拉一直用着望远镜眺望这片风景,乐此不疲
这个漩涡一天都不会保持相同的形状,看起来就像人脸、图标,和各式各样的动物。身为控压员和操舵手的父母,向她描述了那个云的世界。她梦想着,总有一天要坐船下去。
但,现在的特拉还不放弃础柱船,是有另外的理由。
随着“爱达荷”的自转。窗外的风景也慢慢地旋转起来。条纹叠着条纹的行星从右边退场,左边出现一只长着大大X型翅膀的漆黑巨鸟。X型的前端应该有一个圆环,但现在肉眼看不到。在短胖的中央部分,有个细长的机身,上面排列的舷窗,有着美丽的渐变彩虹色泽。
因为没甚么距离感,会差点以为它就漂浮在窗外十米处,但实际上它是挺停泊在一百公里外,从头到尾长达六十公里的怪物。
如此惊人的宇宙飞船,环绕者们造不出来。
大巡鸟,是来自泛银河往来圈的星际贸易飞船。
他们是尊贵的客人,但也有说法是来自地狱的使者。
就象是穿过沙漠的古代商队,穿梭于四千光年内人类圈的各个星球,将遥远国家美丽的宝物,稀有的机械装置,以及将础柱船的驾驶舱那样,高技术含量的机器带到本星系。作为代价,离开的时候会把本地的贵重物品跟移居者带走。
虽然经常收到离乡的人,寄来的有文字和身姿的信,但本人却很少回乡。即使回来了,很快又会离去。所以被一部分多疑的人称作贩卖人口的恶魔,跟复制人的骗局。
特拉目不转睛的看着黑船。
大巡鸟虽然是宇宙飞船,但和础柱船完全不同。这是一种利用应用宇宙论精华的光贯环*11,在行星和行星间各个重力位势面打通隧道,飞的比光速还要快的鸟。但如果再朝着气体行星降低三千公里的高度,它就会被大气分子削坏,变成一坨残破的烤大鸟吧。
于此相对,础柱船不会被烧焦,虽然速度每秒还不到三十千米,但是AMC黏土的耐热性,在三千度的高温燃烧下,还能在广阔的天空中飞翔。
特拉想要坐那个。
但是,一个人坐不了。
为了乘坐它,必须要有一个对象——能够坚定的发誓,将一切都托付给彼此,穿上华丽的船用正装,一起踏入深渊的对象。
但,些人是吗?
比如说,那个来自QOT氏族,体格像旧书架一样高大魁梧,却只会一个劲道歉的怯懦青年?
“……唔呜。”
特拉停下叉子,皱起眉头。一想到跟他坐过同一艘船,食欲就下降了。
幸好,这不是一段令人不快的记忆,还没到反胃的程度。但根据男人对象的不同,会反胃的。特拉在更年轻的时候经历过这种事。
即使不是最大,也是根深蒂固的烦恼。
——人生当然会有需要忍受的考验,这是没办法的事。在吃完仿蔬菜块前不能离开餐桌;在没有预备知识的情况下要清掉洒在内裤上的血;在不知道没有人会干这种事时,将自己空闲时想象出的幻想生态系示意图给全班同学看,结果把他们吓到傻眼的这等事,是会发生的。
人生就是这样。
所以,和别的不认识的男人一起乘船这种事,也只能接受了吧—
“特拉啊,又浪费了一次机会啊,我还以为这次一定能开始交往的。”
“呀?!”
莫拉不知道何时将第四杯也喝完了,醉醺醺地抱住她,啪地一声拍了拍特拉的肩膀,使劲的揉了揉她的两只胳膊,再使劲推了推她的肚子,然后一下把胸部往上推。
“明明是这么无懈可击,明明这么大的呢!”
“等、伯母大人,住、住手啊!伯伯也帮忙阻止啊!”
“哈哈,不是挺好的吗,很可爱嘛。”
特拉努力的推开伯母,而鲁博尔只是在笑着。要说对这个人有甚么不满的话,只有一点,那就是她一喝醉就会醉的一塌糊涂。照伯父的说法,她喝醉了就会一个劲地赞扬别人,所以不算缺点,但特拉只又觉得是夫妻之间的偏袒。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伯母大人,清醒点!”
刚刚那一下,特拉下定了决心,摇着莫拉的肩膀叫道:
“我想再去一次。能帮我在介绍一下谁吗?不对、已经没有时间了。能让我飞去其他随便一个氏族吗?”
正当说出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想法时,桌子旁边,传来了一个果断的声音。
“那个,相亲的事,可以先等一下吗?”
特拉把伯母放在桌上,回过头来。
在那里,站着一个纤细小巧的人偶。
不,是一个伫立在原地,让人误以为是玩偶的少女。年龄大概十五岁。
被头套压着的银发,镶着蕾丝边的银蓝色超短连身裙正装*12,像蜡烛般光滑的腿,蓝色的眼睛,还有背在背上,像是避难用的灰色老式登山背包*13。
她冷艳,锋芒夺目的肌肤和服装上,只有眼角周围的肌肤微微泛着红色,和在单薄的胸口上,展示出她粗重呼吸的起伏。
在占据啤酒屋的粗旷恩德巴氏族的男女老少中,她的形象明显散发出截然不同的存在感。
也就是说,一定是异氏族。
这样的话,问题就不在少女的来历或是她想说什么,而是没有时间了。特拉能在这里舒服休息,是因为这里是自己的家,对于异氏族则相反。
还没等她继续说下去,鲁博尔就望着大钟说道:
“你是异氏族吧?马上就到分离的时间了,再过……二十分钟船队就要解散了。还待在这种地方没问题吗?”
诞生七千年后,仍在被使用的十二小时制时钟,上面的短针正逐渐指向正上方。
每两年举办一次的大会议,是原本分散环绕着气态行星大滩球星的十六艘氏族船,将各自的轨道参数完全接合,特意齐聚一堂的祭典。
在长老会百年如一日召开的全体会议期间,每个年轻人都认真的为了做生意、吵架、办演唱会、跳舞以及最重要的结婚,而奔波着。因为在三十天后的深夜24点,所有船队就会分离。
分开后的船队,又会采取不同的轨道倾角离开。理由很简单,为了要将各个氏族的渔场分散开来。如果所有的船队都围在一个圆环,那船队只会在一个狭小的区域中,挤的水泄不通。
因此,利用不同的轨道,包围住整个行星,才是明智的做法。
现在还连在一起的十六艘氏族船,再过十几分钟,就会高高鸣响宣告祭典结束的星笛*14,断开对接勾,一边相约两年后再会,一边回到直径十四万公里的大滩球星上,各自的绕行轨道。
那样,这名少女就不能回到她的氏族了吧。
“没问题。”
虽然不可能没问题,但少女若无其事的说着,走过来站在了特拉的眼前。少女眺望着特拉,将她从头顶头发的绑带,到礼服下像大船船首般壮丽的前胸,慢慢扫视了一遍。
——特拉突然闻到,一股像是燃烧香花或是树皮,带着植物甜香的烟味。
“你就是特拉因特康地南尔特恩德巴小姐吗?”
听到自己的全名,特拉稍微犹豫了一下,通常别人会叫自己特拉特尔特,因为比较顺口,既然她没这么叫,就代表她在注重应有的礼节。
那应该可以和她聊一下吧。
“是、是的……你的名字呢?”
“我叫黛奥德,取Die-Over-Dose三个首字母的黛奥德*15,如果可以的话,就这么叫我。”
“die?黛奥德小姐?”
“嗯。”她点点头,然后语速飞快的继续说。
“我已经十八岁了。母亲叫罗可,是一艘叫索菲瓦号*16的测绘船船长,但我没有加入测绘组,所以名册上没有我的名字。不过我在290年和299年各获得过一次大会议的救援奖章,只要用“索菲瓦”去查询就能找到那次任务报告的座标。我在我母亲身旁一起工作了十五年,亲眼观摩空宙两用船的操纵并实际操作过,总共累积的飞行时数为9500小时。“
“唉?罗可?索菲瓦?”
特拉混乱的反问道,不仅因为黛奥德给出的讯息很多,她还违反了初次见面必须自曝家门的规则。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有更多需要说明的。
“你是哪个氏族的?家族是……?”
“特拉因特康地南尔特恩德巴小姐!”
大叫一声,黛奥德往前探出身子。
“虽然只是初次见面,也没有好好自我介绍,还突然说这种话,对不起。但我有个请求。——可以让我飞你的船吗?”
“哈?” “唉?” “嗯?”
特拉跟鲁博尔的眼睛都亮了,就连喝醉趴在桌上的莫拉都睁开了眼睛。
接下来的三秒内,各种妄想在特拉脑中如火焰喷发,就连耳垂都被烧的通红。她的目光,停留在面前纤细的手指,以及小巧柔软的嘴唇上。因为突然出现的少女突然说出的,是带有非常强烈意味的黑话。
“我的船?飞……?晚上吗?你!是女孩子吧?”
“是的。啊——!”
点了点头的少女突然捂住了嘴。虽然没有到特拉那种程度,但脸颊也微微泛红,向特拉摆手说“误会了”
“对不起,我刚刚只是顺口说出来而已,并不是想让你跟我结婚。而是字面上的意思,想请你让我担任你础柱船的掌舵手。”
“掌舵手?”特拉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你果然是男人吧?”
“是女的。虽然是女的,但也能操纵飞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天,我在搜索视图上看到,有人在60度带因为要相亲在对苹果虾打网。她没有用袋网,反而织出了八条袖网,还用十六个花瓣状的网包住外圈。没有人会一次打八根袖网,因为那肯定会变得一片混乱,但那个人却十分自信,将网堂堂正正的展开了。那个、是你吧?上面还有标示写着恩德巴氏族的特拉!”
偏偏还是那个害自己被甩的网。特拉感觉自己快待不下去了。
“你看到了那个吗?”
“是,所以我去了今天的舞会,看到你在,就追了过来。”
“那你回去吧。”特拉悲伤的低下了眼。
“有必要为了嘲笑我而这么努力吗?反正我的网就是那么奇怪。”
“什么?我怎么可能是来嘲笑你的?”黛奥德语气激昂的说着,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朝着特拉靠了过来。
“和被船抓到就只会往一个方向跑的大型昏鱼不一样,虾子会向所有方向逃跑,所以做的网如果越能以飞船为中心向外扩散,那跑走的虾子就会越少啊!所以我觉得你打八条袖网是完全可行的!而且,你做的网就像画出来的一样,每个点都朝中心形成精确的放射对称,连在索菲瓦我都没看过那么漂亮的多重袖网。超级厉害。”
“超级厉害……吗?”
这个形容词对特拉陌生到,可以说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被拿来形容自己。
特拉战战兢兢的抬起头。
就在这时,她的手被紧紧握住了。
“哇唉?!”
自己忍不住发出了声音,她的手指像是冰棒般冰冷、纤细,到了让人不禁怀疑为什么会这么冷的程度。她的身高,让坐着的特拉几乎不用抬头就能对视,那张过于端正的脸越靠越近,甚至能看进被银色睫毛遮挡的瞳孔深处。
“请跟我成为搭挡吧,控压员特拉小姐,你需要掌舵手吧?”
“可是你是女孩子吧?!”
“是,我是女掌舵手!”
喊出了荒唐程度堪比“有四方形的星星”的话的黛奥德,不肯罢休的继续说道。
“我可以胜任的。在技术层面,我对自己很有自信,只是缺一艘船而已。我不需要渔获,也不需要任何奖赏,只要能让我飞就好!拜托了!”
身高只有她的三分之二、体重只有一半,这么娇小的少女,却将大个子特拉的气势渐渐压了下去。
在环绕者这种人际交往被规则和习惯牢牢束缚住的环境下,这是从未出现,如激光束一般直接的请求。
虽然特拉被吓得脑袋一片空白,但她发现,自己感觉这件事越来越有趣了。
“掌舵手黛奥德小姐……母亲是罗可*17小姐吗?”
“是的”
“我的母亲叫诺拉因特康蒂南尔特*18,父亲叫亚东·兰普洛塔*19,两人都已经去世了。今天我才跟某个氏族相亲失败,而且这不是第一次,我已经被拒绝了五次。这些,你知道吗?”
“我以前不知道,直到现在。我已经全部了解了。”
正握着自己手的小手,是该放开,还是握回去呢?
当特拉正要决定的时候——一直一言不发的莫拉阿姨,终于跳了起来。
“等一下!特拉!你在做这甚么像是订婚的事啊?你可是要结婚的!要嫁给男掌舵手才对阿?!”
“是阿,但那要飞去其他氏族,对吧?”
黛奥德漏出浅浅的笑容,用手戳了戳左手手背,迷你虚拟萤幕上的时间亮了起来。
上面写着24点。
噗————————
“这!”“啊!” “时间!”
宣告船团解散的星笛,在所有16个氏族的船上嘹亮的响起。
“下一次的相亲,是在两年后呢。”
身高一米四八的小小少女,昂然挺起胸膛,闭上了眼。
“但是我明天就能干活了。”
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地等待判决的样子,特拉问道
“你先主动断掉自己的退路,太狡猾了吧。”
“这只是我自己的决定,请不要介意,但如果被你拒绝……”
她朝上看了看天花板,然后腼腆的笑了。
“那就没办法,我只能在这艘船上洗两年的碗再回去了。”
“你果然很狡猾……。”
特拉露出为难的笑容,重新握住她的手。
*1 特拉·因特康蒂南尔特·恩德巴:テラインターコンチネンタルエンデヴ
ァ特拉 Intercontinental Endeavor,按照漫画版翻译。Intercontinental洲际
*2 爱达荷号:アイダホ
*3 世界终板:ワールドエンドボード,world end board
*4 社交正装:注音 ソーシヤルドレス,social dress
*5 莫拉·因特康蒂南尔特:モラインターコンチネンタル,mora intercon
*6塞克雷塔里斯家: セクレタリス家
*7鲁博尔·米尼德曼 :ルボールミニットマンLuball Minuteman
*8 础柱持有者:注音オーナーデコンパ
*9大会议:注音バウアウア
*10 肚子塞满了,烦恼虫也能压死了:腹に诘めこんだら、悩みの虫もぺしゃんこ。应该是现实不存在的谚语
*11光贯环:光贯环,注音クアングアンフアン,原创SF词汇
*12正装超短连衣裙:フォーマルミニドレス formal mini dress,应该是现实不存在的礼服。
*13 旧式登山背包:注音キスリング,一种旧式的登山背包类型,现实中的是RPG常见背包的那种感觉。
*14星笛:注音スターホーン
*15黛奥德:ダイオード,DIE-Over-Dose ,直译 过量摄取而死(
*16测候船:注音ツナミサーチ。直译,海啸调查
*17罗可:ロック
*18诺拉因特康蒂南尔特:ノラインターコンチネンタル
*19亚东·兰普洛塔:アドンランプロッ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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