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呼唤春天的声音-章节
有句话说,弱奏的凌乱是心灵的凌乱。
几乎所有人都会觉得没听过吧。那当然。因为这是我最近自创的句子。
心理状况会对演奏造成很大的影响。尤其是在缓慢的节奏或长乐句的部分会特别明显。在华丽的独奏快弹或歌声高亢的高潮部分可以靠着气势糊弄过去。比较压抑的部分才更需要集中精神。
这点放到长处在于维持节奏的鼓会更加显著。在旁边弹贝斯的话马上就可以察觉到。不安定的感觉会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在三月上旬的录音室排练中,我从诗月的鼓点感受到不整齐的凹凸。那天的新歌是配合伽耶毕业而写的慢节奏曲目,编曲还有朱音的唱法都很柔和,让节奏的凌乱变得更加突出。
话虽如此,诗月毕竟是一流的鼓手,马上就修正回来了。只用了几个小节就恢复平常的律动。所以朱音和凛子应该都没发现。
只有同属节奏队的我注意到了。
「……新歌,有哪里写得不好吗?感觉你打起鼓来一直都很犹豫。」
休息时间,我追上离开录音室去买饮料的诗月这么问。
「咦?没、没有、没那种事,真琴同学的歌和以往一样赞透了!」
诗月慌慌张张地这么回答,然后转过身面对自动贩卖机。
她紧紧握住咚地一声掉下来的宝特瓶,维持背对着我的姿势沉思了片刻,然后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真琴同学真是的,对人家不想被察觉的事情总是这么敏锐……因为是在演奏中的关系吗?看来我还需要多加锻炼呢。」
「不是,那个……?」
我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事情。
诗月喝了一口宝特瓶里的水让呼吸平静下来,接着像是下定了决心直视我的眼睛说道。
「今晚,可以打电话给你吗?」
那天晚上,诗月打了电话过来。
她彷佛理所当然地选了影像通话,只有这边没开摄影机的话感觉也不太好,于是我只好就这样接通。诗月穿着之前看过的那件非常有情调的睡袍,焦点正对着胸口让我实在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
然而,要是我指出这点,又会让诗月怀疑我的注意力为什么都放在睡衣上,只能装作不在意了。
「真琴同学,谢谢你把时间空出来。」
在萤幕的另一侧,诗月这么说着深深低下头。
「啊,不过请稍等一下,为了让我能冷静地说话必须要在左右放上白熊卡列林和企鹅娜塔莎才行。」
萤幕上出现了布偶的头部。
「那么,真琴同学。」诗月压低声音。「今天演奏得那么不像样真的非常抱歉。明明是难得的新歌。」
「呃、嗯……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的……本来因为是家丑没必要让真琴同学知道的,可是和乐团也不能说是毫无关系,尽管很丢脸还是要说清楚……其实我父亲又被发现在外面养情妇。」
我完全想不到该怎么回应。
情妇。而且用了「又」这个字。
以前有听过她说因为父亲出轨导致夫妇关系濒临破裂。「又」的意思是当时的纠纷姑且算是平息了,但又和其他的女性──是这么一回事吧。
「这实在是……嗯,辛苦你了啊……你说和乐团有关的意思是?」
「至今为止我父亲都在回避这个问题,可是这次连我母亲的老家都知道了。看样子可能会闹到要离婚的地步。」
越听越觉得事情很严重,不过我不懂这和乐团有什么关系。
「如果要离婚的话我当然是和母亲在一起……『百合坂诗月』和『村濑真琴』在各种姓名占卜中都得到最相配的判定,但是用旧姓的『织野诗月』会得到非常遗憾的结果!」
「呃、跟我无关吧那种事。」
不是说和乐团有关系吗……?
「啊。对不起,刚才那些单纯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情。」
诗月一下子脸红了起来,紧紧抱住企鹅。
「先不管名字会变成怎样,一旦离婚的话我想母亲恐怕会搬回位于藤泽的老家。」
「藤泽吗?那是在湘南吧?好像……有点远。」
到我们高中大概要花两个小时的车程吧。每天这样很辛苦的。
「如果要转学的话我会坚决反对。我无法忍受和真琴同学分开。」
诗月双手握紧拳头气势汹汹地这么说,但又马上变得垂头丧气。
「可是,只有我一个人租房子留在东京──就必须和母亲分开才行。无法做到两面兼顾。」
「啊、嗯,和令堂。」
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虽然很犹豫该不该问,但觉得有件事情必须要知道,于是我慎重地斟酌用词。
「你和令堂的关系不错吧?呃、那个、有段时间你玩乐团被反对不是和她吵起来。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啊。真是太好了。」
「不,关系并不算好,我也不记得她有向我道歉所以吵架还没结束。只是变得不会一直碎碎念而已。」
诗月的语气很冷淡。
「不过,以花道家来说我很尊敬她。母亲是我的目标。在母女关系之前我们是师徒。」
正常应该是「在师徒关系之前是母女」不是吗?
「所以说,母亲和父亲之间的关系不管变得多冷淡都无所谓,我只希望他们不要离婚。」
这种说法也真过分。
「从以前我就有这种感觉,你对令尊的事情、好像、不是很……」
「是的。因为那个人没有任何值得尊敬的地方。」
这句话你没有当面对他说过吧?要是听到自己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我会哭出来的。
「然后呢,我觉得自己也不能这样袖手旁观,所以就想和父亲的情妇见面把事情解决。」
「啊?」
我的声音不禁高了八度。状况变化得太快了。和父亲出轨的对象见面?到底要谈些什么?
「呃,该不会、是要对方主动分手之类的?」
「那样就能解决的话是最好,不过分手费之类的……我也没有那么多的存款……」
对话内容变得越来越现实了。
「不是啊,那种东西也不该让诗月出钱……应该是当事人来付──不对,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虽然明白你很担心,但那是令尊应该要想办法解决的事情吧。」
「因为这次的出轨我也有责任。」
「咦?」
「父亲的那个情妇,是我在准备高中入学考试时帮我请来的家庭老师……」
「呜哇。」
我又发出了怪声。
这──该怎么说呢……好复杂啊。
「不是陌生人,所以才想去见对方吗?嗯。」
「不仅不是陌生人,她还对我非常亲切。如果不是我把那么难考的高中当成目标,父亲也不会认识那个人了。所以我也有责任。」
「我觉得一点责任都没有。」
要是按照这样的逻辑,中东战争和全球暖化都会变成诗月的责任。
「呃,既然是家教的话,她和令堂应该也认识吧。这样竟然还能搞婚外情啊。该说胆量很大吗?」
如果知道对方的妻子有那么强烈的气场,一般来说应该会害怕得不敢搞婚外情不是吗?
「老师一次都不曾和母亲见过面。」
「不是家庭老师吗?应该是到家里来教你吧?」
「是的。可是母亲因为忙碌经常不在家。而且她对我的入学考试完全不关心。甚至觉得不上高中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练习插花,反而比较好。」
真可怕。听她这么说让我再次认识到真是不得了的家庭环境。真亏诗月能够正常长大。
「所以关于入学考试的事情都是父亲安排的。和老师沟通也都是父亲在处理。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他们变得太亲密了。」
唔嗯。
和我当初听到她说要直接去见外遇对象时,所想像出来的场面有相当大的差距。即使如此我还是不觉得这是诗月该做的事情。不过彼此认识的话应该不用担心事态朝险恶的方向升级。
「然后,我已经和她约好要在明天放学后见面。」
「明天?动作真快!」
「因为一直在想该说什么、要怎么说,没办法专注在新歌上……那个,那首毕业歌曲的内容不是很直接吗?让我想起自己毕业时的事情,然后无法控制地联想到老师的事情……啊,对不起,这样好像在怪罪真琴同学似的。」
「没事,不用在意这个。」
见面之后她们会说些什么呢?这个疑问一直盘旋在我的脑海中。
话虽如此也没理由继续深究,我能做的就只有祝她好运而已。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萤幕对面的诗月猛然把脸凑过来说道。
「真琴同学,可以和我一起去见老师吗?」
「啊?」
靠在枕头上的手机因为我惊讶地坐起身子啪地倒了下来。当我急忙把手机重新立起来时,只见萤幕上的诗月露出比刚才还要殷切好几倍的表情。
「因为我不知道见到父亲的出轨对象该说些什么才好啊……」
「我更不知道呀?」
「因为真琴同学、那个、对出轨很熟悉吧……?」
「熟悉个头啦!你怎么会这么想?」
「另外就是我觉得为了将来的结婚生活,必须要让真琴同学知道,如果搞外遇的话会造成这么麻烦的后果。」
未免太多管闲事了吧!
「呃、我没必要知道啊……只要不搞外遇就好了……」
「不会吗?真琴同学愿意对着戒指发誓,绝对、绝对不会搞外遇?」
「戒指是哪里跑出来的?」
算了,结婚戒指应该也包含这种契约证明的意义。
「这件事和我没关系吧。出轨的人又不是我。」
「只要绝对不会出轨、非常专情且清清白白的真琴同学愿意陪我去的话,谈判一定可以进行得很顺利。」
「这实在太牵强了吧……?」
「总之我就是希望真琴同学陪我一起去!我现在正处于不管理由是什么都好只想任性的年纪!」
诗月满脸通红地大声吼叫。你也不用这么老实啊。
「啊,我没有要你穿女装过来喔?如果你担心这点的话──」
「才没有担心这个。我会用平常的打扮过去的。」
「愿意和我一起去了吗!」
啊啊啊啊啊。糟糕。一吐槽就被诱导了。
*
第二天刚放学,我就到校门口和诗月会合。
虽然今天不用去录音室排练,但朱音和凛子的班级就在诗月隔壁,两人注意到她急着收拾东西便跟了过来。
「今天、那个、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真琴同学单独谈谈!只有今天要把真琴同学包下来!」
诗月非常焦急地对凛子和朱音这么坚持。
「那要听过情况才能判断。」凛子摆出很高的姿态。
「每次在回家的电车上我都可以独占真琴小弟,时间不是很长的话我是无所谓。」朱音则是在另一种意义上的姿态很高。
「因为是家丑所以不能讲得很明白……」诗月扭扭捏捏地不断望向我这边小声说道。「不过是为了彻底清算出轨的事要去谈判。」
「你就讲清楚啦!真是糟透了!会造成奇怪的误会啊!」
「我倒觉得没有造成什么误会。村濑同学本来就很容易见异思迁。」
「你看,马上就变成这样了!」
「明明乐团成员都凑齐了,一看到优秀的贝斯手就跑去邀请人家加入的人,怎么看都很不专一吧。」
「唔咕……」
无法反驳。可是那个和这件事情又没有关系──然而不提到诗月的家庭问题,又没办法说明两件事情没关系……
(插图011)
「等一下小凛,随随便便跑去邀请人的结果,被赶出去的也是真琴小弟喔。」
「哼嗯,这么说也是。」凛子装模作样地抱着胳膊。「出轨的和因为出轨得到苦果的都是村濑同学。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才想问呢!」
「总之今天的真琴同学是属于我的!」
诗月伸手勾住我的手臂,用力朝校门外面拉过去。
「记得买礼物回来喔!」
「如果对方也未婚的话我不会太计较的。」
我和诗月在两人暖心的话语送行下前往车站。
在月台等待电车的时候,诗月用难以捉摸的表情开口问道。
「在和对方见面之前想先确认一下,真琴同学、呃、就是……对出轨这件事抱持着什么样的看法。」
「啊?」
总觉得从昨天开始,诗月的发言就一直出乎意料,让我大脑完全跟不上。
「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就算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么请现在思考看看!」
「为什么要思考这个啊。我又没和任何人交往过根本无法想像啊。」
「没有和人交往过吗?」
为什么要用那么灿烂的笑容再问一次。我没有女性经验这件事很有趣吗?别烦我好不好。
「那、那、就当作是假设!假设、对了,我觉得设想一个具体的对象会更好想像,比如说,只是假设喔,如果我和真琴同学正在交往,然后我和其他人──」
诗月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尖,脸也红到了极点。
「──是不可能有什么的!我怎么可能会出轨,绝对不可能!」
「你突然这样干嘛啦。冷静点。」
「我说的是真的啊!请相信我!」
要我想像的人是你吧,干嘛泪眼汪汪地拽着我不放。
「不是假设吗?我不认为你是会做那种事情的人啦,别担心。」
「真的吗?」
能不能别在车站大呼小叫。其他乘客都在看我们。
「那么,这只是假设,实际上绝对不可能发生,但是如果我出轨的话真琴同学会怎么想呢?」
「嗯,毕竟──」
那是个人的自由,真的发生了也无可奈何。我本来是想这么说的。
可是,我说不出口。
只要试着去想像诗月和其他人亲近的模样,关键的部分就会在脑海中的某处卡住无法形成影像。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真琴同学。」
诗月扭过身子探头望向我的脸。也许是心理作用,她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
「没事,只不过……该说是很难想像吗?每当我试着去想像心里就会乱成一团。」
笑意扩散到了诗月整张脸。
「这样啊。嘿,真琴同学也是这样吗?」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啊?一会哭一会笑的,情绪也太不稳了。诗月将来的男朋友恐怕会很辛苦吧。
我们在第六站下车。没记错的话这是离诗月家最近的车站。
和对方见面的地方,是约在位于车站大楼内的咖啡厅。在靠里面的座位,看到一名用手肘拄在桌子上看着手机的短发女性,诗月小声说一句「找到了」就加快脚步走过去。
对方也注意到这边抬起头来。
「诗月,好久不见。」
她微笑着朝这边挥挥手。对方脸上戴着无框眼镜、身穿高领毛衣搭配牛仔裤,打扮看起来十分清爽,但极为姣好的身材充满了大人的魅力。年龄大约是三十岁左右吧。
「风间老师,好久不见。」
诗月用僵硬的语气这么说,微微低头致意。
被称为风间的女性看到我露出有点意外的表情。注意到视线的诗月用手掌朝我这边比过来介绍道。
「这位是村濑真琴同学。是我的、呃……是保护我的人。」
不是,你这样讲谁听得懂?不过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陪她过来,说不定她也想不到要怎么介绍就是了。
「真琴同学,这位是以前担任我家庭老师的风间光穗老师。」
「很高兴认识您……」
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才好,于是我先低头打个招呼。
「很高兴认识你,我是风间。你是诗月的男朋友?」
对方一口气拉近了距离。
「不、不是,是乐团成员。」
「真琴同学,为什么否定得那么快!这种时候应该要先承认,掌握对话的主导权才行!」
我连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的都搞不清楚,突然跟我讲这些策略也没用啊。
「超越朋友但还不算情侣的程度?你们读同一间学校吧。」
光穗小姐来回看了看我们的制服外套这么说。
「看来你在高中过得很开心,真是太好了。」
「是的!每天都充满了让人开心的事情!」诗月卯足了劲答道。「真的是多亏了老师,因为我选的志愿超过自己的学力很多。要是没考上的话也遇不到真琴同学,我的人生会变得一片黑暗。」
一片黑暗会不会太夸张……?以诗月的才能不管到哪里应该都能发挥出平均以上的水准。
「是诗月自己努力的成果啊。能够帮上忙也让我很高兴就是了。」
「当时我完全没有发现老师的教法有多么细心,直到今年冬天和一个准备考我们学校的女孩子开读书会,我的成绩明明很差,她却说我的教法很浅显易懂,其实我只是模仿老师的教法而已。」
「咦,是这样吗?那我就更高兴了。那个女孩有考上吗?」
「考上了!完完全全是老师的功劳!」
「说不定诗月也适合当老师呢?要不要朝这个方向努力看看?啊,可是你要继承插花的家业吧。」
两人和乐融融地聊了起来。
店员过来点单,我点了拿铁咖啡,诗月和光穗小姐点了分量十足的蛋糕套餐。桌上的红茶散发着香气,柠檬塔和巧克力蛋糕并排在一起,形成家教和学生开心地聊着往事的美丽空间,我只能在角落缩起身子小口喝着拿铁咖啡……生无可恋地怀疑自己到底是来做什么。
不是啊、呃,你不是为了父亲外遇的事情来这里谈判的吗?
我看着诗月的侧脸用尽全力将意念传递过去。看她们两人聊得那么愉快,我实在无法不识趣地开口插嘴。
当然,没有传达过去!我又没有超能力!
到头来我只能老老实实地等待对话转到那个方向。
「──敏夫先生似乎比较想让诗月朝花道以外的方向发展就是了。他也为了这个找我讨论许多关于升学的事情。比如哪所高中的水准如何、考上有名私立大学的比例、对就职有什么程度的优势之类的。可以说是追根究柢地问个不停。」
听到父亲的名字,诗月的眼神立刻变了。
「对了老师,我差点忘了正事!」
我以为你已经忘光了。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请和我父亲分手。」
明明绕了那么大一个圈,但讲到重点的时候真是直接到不行。
「啊、嗯……约我出来果然是为了这件事吗?」
光穗小姐苦笑着喝完剩下的红茶。
「嗯,我会分手的。被发现就该结束了。」
事情顺利得让人有点意外。诗月也一脸困惑。
「咦,真、真的好吗?答应得这么干脆。还以为老师会大哭大闹,所以才带真琴同学来当保镳的说。」
「……就算你对我有这种期待……」
「反正只是借口,无所谓!要是真的闹起来我会保护真琴同学的!」
既然都不打算隐瞒,那也不需要特地找借口吧。
「你们感情真好。让我好羡慕啊。我也想在高中的时候谈场这样的恋爱。现在已经是阿姨,只能谈这种糜烂的恋爱。」
虽然我觉得她要自嘲自己是阿姨还太过年轻,但更重要的是又朝主题深入了一步,气氛更加沉重了。我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嘴角,然后斜着眼再次观察诗月的表情。
「……和父亲,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诗月用低沉的声音这么问。
「该不会从来当家庭老师的时候就已经……」
「不是不是。」光穗小姐苦笑着摆摆手。「我记得那个时候敏夫先生正花大钱养着六本木酒店的女人。和我发展关系是在诗月考上之后喔。大概是最近这一年的事。」
这个人讲起话来真的有够直接。
「我在离开外资企业之后一直游手好闲没有工作,只有偶尔在酒店打工。就在存款快要见底的时候,敏夫先生问我要不要当家庭老师。可是诗月考上之后我不是又没工作了吗?正在伤脑筋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敏夫先生说可以继续付我薪水。虽然觉得很过意不去但又无法拒绝。就这样,慢慢演变成那样的关系了。」
看似无所谓的语气,却让人感受到强烈的真实感。诗月叹口气说道。
「恩师和父亲──你知道当我听到这件事时,受到了多大的打击吗?」
「虽然我觉得对不起诗月,不过当时很缺钱,实在无法顾虑到那么多。」
「该顾虑的还是要顾虑啊!况且说到钱的话,既然知道对方有家室,一旦打起官司肯定会输掉,到时候就要赔偿精神损失吧?」
诗月似乎也渐渐无法压住声量。
「敏夫先生是这么说的,因为老婆的自尊心很强,如果要怪罪下来肯定只会冲着自己,完全无视情妇的存在。」
「……我父亲……真是个无可救药的人啊……」
我只能举双手赞同。
「对吧。还挺像人渣的。」
光穗小姐也哈哈笑起来,真的无可救药。
「老师也要检讨。明明可以找到更优秀的对象才对吧。为什么要对父亲这样的男人……那个人除了钱以外什么都没有吧。」
听到这句话,光穗小姐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认真的神情。
「诗月,你不瞭解自己的父亲呢。」
诗月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意思。」
「敏夫先生是个很赞的男人喔,情妇一个接着一个没有停过吧。只是有钱的男人是做不到的。」
「刚才老师不也说他是人渣吗……?」
「人渣和有魅力不会互相矛盾喔。」
光穗小姐说的话让诗月睁大了眼睛,一时之间无话可说。然后她才用感慨的语气挤出一句。
「……我懂……!」
喂,你刚才是不是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是我的错觉?
「而且,诗月你喜欢自己的母亲吧?」
「也没有到喜欢的程度。有很多地方是我无法接受的。但彻底的美学意识和对自我的严格要求都让我尊敬。」
如此冷硬的措辞怎么看都不该是用来表达对母亲的想法。光穗小姐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继续说道。
「他可是你口中这样的母亲选择的结婚对象喔。还生下并养育出像诗月这样的好孩子喔。除了钱以外当然还有很多有魅力的地方。」
「这么说也是……」
你今天到底是来做什么的?特地来听父亲的外遇对象炫耀的吗?
「所以我其实是不想分手的,不过,也没办法。」
光穗小姐站起来拿走帐单。
「我会和他画清界线的。再见,诗月。好久没和你聊得这么开心了。」
「啊,是我约老师出来的帐单应该我来──」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放在我钱包里的都是从敏夫先生那边拿到的钱。」
说完之后,光穗小姐就从容地走向收银台。
「……今天真的很抱歉。让真琴同学陪我过来一趟。」
在离开咖啡厅等待电梯的时候,诗月在身边小声这么说。
「呃,不会啦。我又没帮上忙……」
之前和朱音一起去拜访演艺事务所的时候,我只是个毫无意义的跟班,但今天比那个时候更加没用。在自我介绍之后和光穗小姐连一句话都没说过。真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笼罩着我们的奇妙沉默实在太难受,我忍不住开口道。
「……要不要去哪里玩?难得一起出来。」
「可以吗?」
诗月用像是要抱过来的气势这么问道。
「不是啊,光是做这么点事就回去,总觉得一整天就白白浪费掉了。」
「呜呜呜,说得也是呢,对不起……」
「啊、不是,我不是在责备诗月。」
「啊,那样的话要不要来我家?离这里很近的!」
「诗月的家?」
「是的。从很久以前就想让真琴同学看我插花。」
这个嘛──其实我也一直想看一次。
我们先去了车站大楼一楼的花店。看着店里香气浓郁、琳琅满目的花朵,诗月的眼神中同时带着猎人的锐利,和像小孩一样毫不遮掩的期待,连待在她身边的我都莫名地兴奋起来。
「在普通的花店买啊?不是有像是花道专门业者一样的店铺吗?」
在结完帐等待包装的时候我这么问。
「在市场采购的情形比较多,不过不管是在什么地方买的,花就是花啊。」诗月笑着说道。「我也喜欢在街上的花店买花。虽然枝叶类的种类不是很齐全,选择会受限,但是该怎么说呢,可以感受到店家的意图呢。」
在离开车站大楼前往住宅的途中,诗月突然在坡道旁蹲了下来。
「是阿拉伯婆婆纳!好漂亮啊。」
诗月大胆地伸手把扎根在水泥缝隙间的草丛中,将开着的蓝色小花整株摘了下来。
「咦,这个?要拿来用?那不是杂草吗?」
「花就是花啊。」
诗月的笑容深深扎进我的心中。
百合坂家是一栋远远超出我想像的豪宅。穿过闲静风格的门,可以看到铺着碎石的宽广庭院,还有经过精心修剪的茂密树丛。踏脚石构成的步道通往正房的玄关。光是左手边的外屋,就已经相当于一般人可以想像的那种附带庭院的独栋住宅。至于正屋到底有多大,我看了看周围还是没有什么概念。
有点心慌的我跟在诗月身后穿过院子。
在玄关旁边有一名满头白发的男性正在保养铲子。
「啊,大小姐。您回来了。」
从长靴和作业手套还有工作服的打扮来看,应该是园丁吧。
「我回来了,城岛先生。」诗月说道。「母亲回来了吗?」
「是的,刚回来不久。」
母亲也在家吗?我开始紧张了。园丁望向我,默默行礼后继续自己的工作。
在宽到莫名其妙的内玄关脱下鞋子,我踏上木质地板。
不愧是花道家的自宅,不光是玄关两侧,连走廊途中也设置放着花盆的陈列架。每件作品都很有品味,让观者心情平静。跟在诗月身后走着的过程中,我可以感觉到心中的紧张渐渐舒缓下来。
可是在走廊上不知道第几个转角,撞见从另一侧走过来的和服女性时,我的紧张再次突破了界限。
过去我曾经见过那个人一面,是诗月的母亲。或许是因为在自己家所以没有把头发扎起来,看上去要比上次年轻许多。和诗月有几分神似。
「母亲。」
诗月的声音也变得有点僵硬。
「我回来了。事出突然很抱歉,我招待了真琴同学来家里。」
诗月的母亲用严厉的视线望向我。在讲评弟子的作品时一定也是这副眼神吧。
「请当成自己的家,不必拘谨。」
她彬彬有礼地这么说着低下头。
「打、打扰了。」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几个字。
然后诗月的母亲注意到诗月手上的花束。
「我想让真琴同学看我插花的样子。」
听到诗月这么说,她母亲轻轻点了点头。
「要拿出不会让本流派丢脸的作品。」
这就是母亲对女儿说的话。在母女关系之前是师徒,原来是没有任何夸大的表现。
「就用菖蒲房。」
留下这句话后,她就从我们来的方向离开了。
我被带到一间六坪大的和室。午后的阳光透过格子拉门深深地照进室内。造型朴素的凹间空无一物,应该是要放之后插好的花。
诗月在榻榻米上摊开一张大垫子,把花材、剪刀、水桶、花器等摆放在上面,接着她挺直背脊端正坐姿,把双手放在地上低下头。
「那么,请多多指教。」
「呃……啊、唔、嗯。请多多指教。」
我不知道该坐在哪里用什么方式观赏才好。感觉坐在正面的话会让诗月不好动手,于是我退到纸拉门旁边坐下。
一时之间,诗月只是一直看着摊开的花材一动也不动。
那宁静的姿态,让我打了个冷颤。
我可以理解她在做什么。虽然完全不懂花道,但不论是什么样的创作活动,在采取行动之前有一个不可或缺的过程。
反覆推敲完成的影像。
不久后诗月忽然立起身子。她半跪着把剑山放在花盆底部,静静地将水倒入。
她拿起较粗且带着白花的枝枒,修掉细枝,剪成适当大小,用温柔的动作掰弯,固定成想要的曲线后插在剑山上。
接着将正中央花冠带着淡红色的黄水仙沿着枝枒立起来。最后再把一丛阿拉伯婆婆纳散置在水边,使其稍稍突出花器的边缘。
每一个步骤的动作都是如此优雅而美丽,完全没有任何像是在处理例行性事务的感觉。我甚至觉得听见了铃声。
调整完整体外观的诗月,吁出一口气恢复正坐的姿势。这个时候我才终于注意到自己也一直屏住气没有呼吸。
「感谢您的欣赏。」
深深弯下腰行礼后,诗月一边收拾道具一边这么说。
「今天因为买到枝叶非常茂密美观的假绣球,所以作品的主题是『呼唤春天』。阿拉伯婆婆纳也是早春的花朵。感觉如何?」
过了一段时间,我都没注意到她是在问我。
「……真琴同学?」
「咦?啊、啊,嗯……呃、非常──」
我实在想不出来要怎么接下去。
纤细的枝枒从宽口花盆画着角度,平缓的螺旋朝天空延伸,彷佛由尚未完全融化的冬雪,直接变成透明纯白的花朵一团又一团地浮在弯弯的叶子上。带着颜色的三朵水仙,一朵仰头探寻阳光,一朵忧郁地垂下头,还有一朵似乎依依不舍地想要回头。阿拉伯婆婆纳惹人怜爱的蓝色,让人感受到一股想要从水面站起来的朝气。
呼唤春天的声音,我确实听见了。
「──厉害呢……真的。」
(插图012)
我对自己贫乏的词汇感到绝望。在我的脑海中找不到可以用来称赞花朵美丽和坚强的词语。
可是诗月对我露出暖心的笑容。
「是的。连我自己都觉得相当不错。」
迅速地结束收拾工作后,花器被移到凹间。从采光用的小窗照进来的午后阳光刚好落在水面,亮起温和的色彩。
「插花有许多流派和样式。」
和我一样盯着花盆的诗月这么说。
「但我觉得最重要的部分应该是不会变的。也就是生命力。要如何才能展现花朵蕴含的活力之美。所以,我认为插花虽然是一种空间艺术──也有属于时间艺术的一面。」
时间艺术。
诞生、茁壮、活动、迁移、绽放、最终消失。
和音乐一样。
「所以说,那个……」
有点吞吞吐吐的诗月,感情渐渐从声音中渗出。
「在我心中,疼爱花朵和热爱音乐的心情无法分割开来──所以、那个、身为PNO鼓手的我,今后一样会更加更加地努力磨练自己的技术,但对于插花也是认真的,我是真心想以成为宗师为目标,这并不是脚踏两条船,而是双方都会竭尽全力的意思。」
「……呃?唔、嗯。」
我变得目瞪口呆。
因为明白诗月的态度为何如此殷切,让我绷紧的情绪松懈下来。
「那个……嗯。这种事我很清楚。」
「真的吗……?」
诗月紧盯着我的眼睛,让我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不对。是从见面之前。我是看到装饰在校门口的花才知道你的。看了花之后我立刻明白,这个人会为了花赌上生命。所以说,呃、看到第二个作品畏首畏尾的样子让我感到很失望,但看到之后那个拿出浑身解数的作品又让我非常感动,最先让我迷上诗月的是花而不是鼓啊。」
诗月的脸色在变得有点苍白之后整个红了起来。
「真、真琴同学,刚、刚才的……」
她气势汹汹地靠近让我撞上背后的纸拉门。
「刚才的话请再说一遍。」
「呃?会为了花赌上生命?」
「再后面一点!」
「畏首畏尾的样子让我感到很失望──」
「更后面!」
「浑身解数的作品又让我──」
「还差一点!」
「让我迷上诗月的是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再一次!请再说一次!」
不要在把脸凑近到额头都快贴在一起的时候大声尖叫啊。耳朵好痛。
「让我迷上诗月的是花,呃、那个,当然在听过鼓之后也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真是太幸福了,感觉插花和鼓都无所谓了,今后我的目标就只有当新娘子。」
不是说了要尽全力吗?
*
第二天的午休我第一时间前往音乐准备室,在和小森老师一起吃饭时,因为体育课要换衣服而耽误了时间的诗月、朱音和凛子才同时走了进来。
「啊,真琴同学,昨天真的很感谢你!」
诗月立刻在我旁边坐下来,用兴奋的语气这么说。
「后来,母亲有问我下次什么时候会带你过去。好像是想正式和你打招呼的样子。」
「什么事什么事?」
朱音的兴趣被挑了起来。
「你们两个昨天都到哪里做了些什么─?看样子是去了小诗家?」
「啊、呃,那个──」
因为不能讲情妇的事情而变得支支吾吾是我的失误。诗月马上插嘴答道。
「不用担心。出轨的事情已经彻底解决得一干二净了。」
眼中静静燃起怒火的凛子用带刺的语气这么说。
「这边的事情什么都没有解决,请从头开始说明。」
「出轨?怎么回事?我也可以听吗?还是说只留下你们当事人来谈,我回避一下比较好?」
连小森老师都兴致勃勃地加入话题了。拜托饶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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