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乐园四重奏:ADVENT-章节
在大巴哈的作品中,有一部作品名为《圣诞神剧》。正如其名,那是一首圣诞节用的曲子。那是由六部构成的连作清唱剧,演奏时间总共将近三小时。之所以会写成这样的大长篇,是因为要分成六天演奏。
不是圣诞节吗,为什么是六天?
因为那是巴哈还在世的时代,所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原本圣诞节这个词指的是从12月25日(降临节)到1月6日(主显节)为止的十二天。巴哈为了在这段期间中最重要的六天举行的弥撒而写的曲子,就是这部《圣诞神剧》。
然而随着漫长的历史变迁,被称为「耶稣生日」的日子变成只限于圣诞节期间第一天的12月25日,此外新教徒因为禁欲主义的教义提倡「连续庆祝十二天实在太不像话」的风潮被大众所接受,不知不觉圣诞节就变成只有12月25日了。巴哈的六部作神剧在最近也几乎都是在一天之内全部演奏完。
不过在欧洲,特别是在天主教风俗依然根深蒂固的国家,似乎还留着直到1月6日都还是圣诞节的观念,即使在过完年之后依然有很多家庭不会把圣诞树的装饰收起来。
日本的圣诞节也是十二天的话就好了。我这么想。
大家都很喜欢圣诞节,时间延长的话一定会很开心,蛋糕卖不完的问题也能得到缓解,也不会再有忘了事先准备礼物的爸爸妈妈,需要挤进人山人海的玩具反斗城买东西的情况发生。
之所以会想到这些蠢事,是因为我在十六岁这年的圣诞节遇到很大的麻烦。如果圣诞节不是只有一天的话──这种要求是有点无理取闹就是了。
*
Paradise Noise Orchestra会登场的圣诞节演唱会,是从12月25日下午5点开始连续进行4个小时左右的大型活动。而且,我们又是第一棒。
规模比我们夏天参加的音乐节更大,会场位于台场,是东京都内最大的展演空间之一。超大的场地可容纳人数超过两千人,甚至还有二楼的座位。
暂时离开乐团让我感到心安。
我上网确认了一下会场的节目表,上面列出来一大堆连我都知道的音乐家和表演者。光是想到要和这些职业人士同台演出就让我胃痛起来。
难道说我其实是很容易紧张的类型,不擅长面对压力?……从参加夏季音乐节的时候,我就隐约有这样的感觉。如果就这样把贝斯交给伽耶,只专注在作曲方面的话,没有比这更舒服的事了。虽然之前是说暂时离开,不过干脆真的离开好了。
手机震动了。
看到是伽耶用LINE传来的讯息让我吓一跳。
〔明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乐器行?我想问问效果器的事情。因为想尽量接近学长的声音。〕
真是积极的家伙。我会配合曲调大量使用效果器,这点应该让伽耶感到很辛苦吧。在讲好见面的地点和时间后,我钻进被窝。
第二天傍晚,我在伽耶在池袋集合。我和她都是放学后直接过来,所以两人都穿着制服。
「约在池袋好吗?对我来说比较方便就是了。」
记得伽耶就读的学校好像是在涩谷。我以为到御茶之水附近会比较方便。
「我想去学长常去的乐器行。因为难得可以让学长帮我选。」
「这么说也是。」
嗯,可以让我选吗?我的兴致一整个上来了。之前朱音要陪凛子去买吉他的时候表现得很兴奋,我现在可以理解她的心情了。可以不用花自己的钱在乐器行里任意挑选,这实在是太棒了。
池袋聚集了石桥、池部、黑泽等知名的乐器行,此外这些店里都有很丰富的DTM器材,再加上位于我上学的必经之路,所以这里是我最常光顾的乐器街。带着伽耶走进店里,迎接我们的是排放到天花板的大量吉他。穿过乐器丛林朝里面的电子机器专区走过去的路上,心情变得越来越兴奋。我总是在想,希望可以住在这里从早到晚试弹这些乐器。
来到贩卖效果器的区域,伽耶抬头看着货架感叹道。
「我以前从来没买过效果器……原来有这么多种。」
「唉?真的吗?」
不对,我差点忘了,这个女孩接触贝斯的时间非常短。因为她是看了我的演奏影片才开始弹贝斯,所以再怎么久也顶多两年出头。而且完全没有吉他的经验,没接触过效果器也是很正常的。
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伽耶问道。
「听说吉他手只要看到特定的粉彩色,脑海中就会浮现BOSS的效果器,这是真的吗?」
「你听谁说的啊……应该只是开玩笑吧。」
「芥末黄。」
「Overdrive。」
「橘色。」
「Distortion。」
「浅蓝色。」
「Chorus。」
「明明就是真的。」
「啊~~还真的是这样。」我苦恼地抱住头。
这时有个熟识的店员过来打招呼。
「Mu先生,好久不见。听说你不会参加这次的演场会?怎么了?」
「啊,没事,只是想稍微专注在个人活动上。然后贝斯会让这个女孩来弹,所以今天要帮她买效果器。」
「咦~那么你是想让她学你在现场摆一堆Electro-Harmonix的变态设置吗?」
「别再糗我了。话说你们还有在卖那些啊?」
「Nano系列全都还有货喔,你对Auto Wah有兴趣吗?」
「啊─那个我之前就想用看看了,可以试一下吗!」
就像这样我和店员兴高采烈地聊了一阵子。还把店员推荐的新商品从头到尾试了一遍,不但调整旋钮改变音色,还试了特殊演奏技巧。
「伽耶,你看这个厉不厉害?高音在打开滤波器后会啪呜啪呜响,很有意思。要是用在舞曲上绝对能把气氛炒起来。还有滑音时的噪音像乌鸦的叫声。」
「……那个要用在PNO的演唱会上吗?」
被伽耶冷静地这么一问,我才意识到自己把她冷落在一旁,脑袋一口气冷却下来。
「啊─……呃,抱歉。我只顾着讲自己的事情。」
然而伽耶不知为何变得腼腆起来。
「不会,看学长好像很开心,所以我并不在意。只是那个好像很难的样子,我有点担心自己能不能上手。」
「真的很抱歉!我应该要帮伽耶挑选效果器的。」
「挑选方式完全交给学长决定,请学长挑自己喜欢的。」
听到她这么说,让我脑中不断涌出想用别人的钱买下连自己都未必会拿来用的怪东西,然后尽情实验的欲望,但我拼命压抑下来,选了几乎和自己一样的设备。
「失真类很少让我有点意外。我还以为学长会加入更多杂七杂八的效果。」
结完帐后伽耶低头看着纸袋里的东西小声说道。
「啊、嗯,在家里的话是会加进一些杂七杂八的效果,不过在舞台上我会弄得比较单纯。虽然现在说这些有点晚,不过我觉得贝斯基本上不要失真比较好。」
看到伽耶在人行道正中间停下脚步,我急忙接着说下去。
「不是、那个,失真说白一点就是把声音稀释扩散,声音的核心变弱的话就无法发挥贝斯该有的作用了吧。尤其是我们乐团不只是吉他,连凛子也喜欢让钢琴失真,要是连贝斯都失真的话整个演奏会变得非常松散。我比较倾向把失真用在像是前奏中只有贝斯很显眼的部分之类特定的地方。虽然也有人从头到尾都用失真效果,例如Ben Folds Five这个团体是因为在贝斯上面只有钢琴才能让这样的音乐得以成立,必须要考虑到整体感觉和大家讨论在哪里使用失真──」
讲到一半我忽然回过神来闭上嘴。糟了。讲起劲来就越说越快。伽耶的眼神变得好冷淡。
「抱、抱歉。我自顾自地说了一堆。」
「不会,这倒是无所谓。我还想听学长多说一些。」
咦……可是你看起来好像很不高兴唉。
「村濑学长明明在音乐方面这么瞭解乐团成员,为什么在音乐以外的事情就会变成那样呢……」
「呃、啊、呜、嗯……」
我没有详细追问到底是怎么个「那样」法。反正我大概可以猜到,要是问到的答案比我猜的还糟糕也令人困扰。
「请多多体谅别人的心情。」
「我会努力……」
「听说在池袋有一间特别美味的戚风蛋糕专门店。」
「是吗?蛋糕店我不太熟。我查一下在哪里。」
「这个时候应该说『那我们一起去吧』!地点什么的我肯定早就查好了啊!」
「哇……嗯、抱歉……要一起去吗?我请客。」
「请客就太过头了!因为我赚的比较多!」
「别人的心情也太难懂了啊!」
经过地下道从西口走出去。闹区已经彻底染上圣诞节的色彩。店头用红、绿、白三种颜色装饰,街上的灯饰随着慢慢暗下来的天色开始亮起,到处都能听到《Jingle Bells》或《Santa Claus Is Coming To Town》。
距离演唱会,只剩下一个多星期。
从车站前走了五分钟,当周围的住宅渐渐变多,气氛也变得宁静起来的时候,那间咖啡厅出现在我们眼前。店内的座位几乎被坐满,除了我以外的客人全都是年轻女性。我感觉到所有人都朝这边望了一眼。伽耶尽管穿着国中制服也完全无法掩盖身上的明星气质,于是就这样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视线。让我如坐针毡。
「那么,学长。之前你说过会答应我的任何要求吧。」
在点完餐之后伽耶这么问。我缩了缩脖子。
「嗯,我是这么说过,那个、还请你手下留情,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
「24日、那个……学长有空吗?」
伽耶突然提高声量。大家又朝这边看过来了啦!
「……嗯、呃……是没有什么安排。」
「那可是平安夜唉?」
怎样啦。有意见吗?
「也就是说,那个……学长没有和家人一起过节之类的安排吗?」
「我爸妈的心态还很年轻,平安夜肯定会结伴出门玩通宵的。老姊大概也会出门去和男朋友还是朋友玩。」
「那不就只剩学长一个人孤零零的吗!」
「是那样没错,不过从国中开始就一直是这样,而且都会买很贵的乐器给我当礼物,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那么、那么、和我……」伽耶上半身向前倾,声音也变得高亢。「24日可以和我一起过吗?」
周围一阵骚动。可以听到「说了」「说出来了」「加油」等窃窃私语的声音。这不是让人看热闹的,请不要这样。
──呃、唉~~~~?
「不、等等、那个、平安夜唉?像这样的应该、那个……」
慌张起来的我变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你身为艺人竟然和男生约定一起过平安夜,那样不行吧很危险吧冷静下来啊!我也是!
「我的意思是、那个……」伽耶连耳朵都红起来了。「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演唱会,在正式上场前一天、我想肯定会很紧张,所以、那个、想事先向学长请教一下贝斯手该有的心态。」
我听了之后目瞪口呆,然后用鼻子深深呼气。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太好了。差点造成奇怪的误会,真是丢人。
「嗯,那样的话没问题。如果你觉得我可以胜任的话。虽然我也说不出多有用的东西。」
「就是要学长才好。」
你怎么从刚才开始一直这么大声啊。
「那个、也就是说,因为学长和那三个人一直搭档到现在,在舞台上该怎么做应该也是学长最清楚才对,所以……」
「是吗?那三个人在舞台上根本是胆量的化身,交给她们就──话说回来,伽耶你不是也在当模特儿和演员吗?」
「啊,等一下,具体的事情请等到24日,不要在这里说!」
「啊、好的,不好意思。」
此时红茶和戚风蛋糕才终于送上来。原本以为伽耶的目的终于出现,对话应该会暂时中断,但店员才刚离开伽耶就继续说道。
「那么时间就约在下午七点可以吧?还是在池袋见面。」
「等等,为什么那么晚。你的门禁是八点吧。」
「为什么学长会知道这件事?」
「前阵子从白石小姐那边听说了不少事情。她觉得如果我今后要和你一起活动的话,最好要知道这些事。」
「白石小姐……真是多管闲事……」伽耶忿忿地咬着嘴唇。
「这不能算多管闲事。我不想再和别人的家长起冲突了。」
「那就约六点──可以那样会赶不上去星象馆的时间……」
星象馆?跟那个有什么关系?不是要谈演唱会的事情吗?
「那麻烦约在五点五十分。」
「啊、呜、嗯。」
「那、那个,这件事有点尴尬,请学长向大家保密!」
「好的,不过……」
「那么,既然事情已经说定了,我们开始吃蛋糕吧!」
伽耶大口吃着戚风蛋糕,看起来非常开心,我感觉自己第一次看到这个女孩属于国中生的一面。
*
在第三学期的音乐祭上,由我们这些志愿者演唱的清唱剧是巴哈《心、口、行止与生活》。我们只挑出第一乐章和最终乐章来演唱。最终乐章是被编成钢琴曲,非常有名的圣歌《耶稣,世人仰望的喜悦》。华园老师认为还是大家熟悉的旋律比较好,所以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夜晚,我窝在自己的房间里,把伴奏用的管弦乐输入到音序器中。
巴哈果然很了不起啊。即使没有在音源下什么功夫,曲子也很好听。
可是光这样很无趣。我打算研究一下巴哈的其他曲子,于是打开浏览器。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知道了《圣诞神剧》这首曲子的存在。我专注地听了一段时间。其中又属第二部的交响序曲特别动听。
这首是G大调,节拍也一样,应该有办法混进《耶稣,世人仰望的喜悦》的伴奏中吧?这个点子冒出来之后我再也坐不住,和交响乐谱搏斗了好几个小时。
在午夜过后完成了。
虽然有点犹豫,我还是传给了凛子。要是我就这样一个人独自进行清唱剧的各种工作,音乐祭可能会真的变成完全只有我在安排,所以我也想让凛子正式参与。
第二天一早,在我刷牙的时候跳出了LINE的通知。是凛子的讯息。
〔关于伴奏的事我有话想跟你说,可以早点来学校吗?〕
含着牙刷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确认讯息的我,差点把嘴巴里的东西喷了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有哪里搞砸了吗?
感到不安的我坐上比平常早四班的电车前往学校。凛子在空无一人的一年七班教室里等着我。
「伴奏我听过了,感觉很不错。」
「谢了。」
那你为什么要叫我过来啊?在心里这么想的我拿出手机对凛子说明。
「这里有转换成MIDI的档案,可以用应用程式播放。另外也能依小节为单位从喜欢的地方播放。我觉得练习时很方便。」
「原来如此。要我用这个来负责女声部分的练习,你是这个意思吧?」
「嗯,是的。虽然凛子你直接弹钢琴伴奏可能会比较快,但是在女高音和女低音分开练习的时候……」
我偷偷瞄了凛子一眼。明明说着理所当然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害怕,但我还是忍不住看了一下凛子的脸色。
「明白了。谢谢你。这对我很有帮助。」
凛子的反应意外地坦率。太可疑了。反而让我无法放心。
「呃……你想说的事就是这个?我还以为是更重要的事情。」
「是编曲的事。你把《圣诞神剧》的交响曲加进去了吧?」
我瞪大了眼睛。
「你竟然听出来了。」
「关于古典乐我可是比你熟悉上百倍,当然听得出来。」
这么说也──对吗?不对,就算是那样。
「那又不是什么特别有名的曲子,而且我只引用了八个小节。」
「因为是喜欢的曲子,我听过很多遍了。我家有彼得许莱亚唱的DVD。指挥是哈农库特,女声部分用的是少年合唱。」
「咦,那是什么我也想看。」
「那是爸妈的东西没办法借你。」
「唉……啊、啊,嗯……这样啊。」
「要到我家来看吗?」
「到凛子家?唉,可以吗?我想去。」
我迫不及待地这么回答。凛子拿出手机。
「那就24日的──你几点要过来?」
「为什么要选24日?」
「不是平日白天的话父母会在家里,你也不想见到他们吧。」
「唔……确实……是那样没错。」
我的长相已经被凛子的母亲记住,而且因为协奏曲的事情,她对我的印象应该糟透了。我可不想遇到她。如果要选在平日白天的话必须等到寒假才行,24日是最近的日子。第二天要上台演出,再往后的话父母也要开始休年假了。
「而且。」凛子用平静的语气补充道。「毕竟是圣诞节的曲子,我觉得最适合在圣诞节听。」
「不,可是……这样好吗?」
那可是平安夜喔?趁父母不在家把男人邀请到家里,那也就是、也就是说──
「我无所谓啊。村濑同学有什么问题吗?」
「啊、不、没事,没什么问题……」
只有我想到奇怪的地方去了吗?凛子真的只是打算看DVD而已,完全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
「整首曲子的话非常长,我们可以边吃午餐边看。十二点可以吗?」
「唔、嗯。」
决定好预定之后,凛子马上朝教室门口走去。
「那个,你想说的事情就是这个吗?」
我忍不住叫住她这么问。凛子回过头来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我以为村濑同学在编曲时把没有任何关系的圣诞节曲子混进去,是在表露圣诞节没有任何安排,必须孤单度过的寂寞心情。」
「我在编曲的时候才没想过那种事呢!而且谁说我圣诞节──」
「有安排吗?」
我正想回答有,但却闭上了嘴。这么说起来我答应过伽耶要帮她保密,而且就算不是这样,拿这种事情来说嘴也好像在打肿脸充胖子一样很丢脸。她只不过是找我商量演唱会的事情罢了。
「……不,没有安排。」
「太好了。」
我完全搞不懂凛子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露出那天早上最灿烂的笑容。圣诞节没有安排活动的男人就这么好笑吗?
凛子挥挥手走出一年七班的教室。由于正好有同班同学走进来,我已经来不及叫住她了。
「可以请你陪我一起去买舞台服装吗?」
诗月在同一天的第二节课与第三节课之间的下课时间,对我提出了这样的请求。甚至还特地跑到我的教室。
「不是已经买了吗?」
「啊,是的,我们已经一起选好四人用的同款式服装。」
这次登上舞台的是四个(真正的)女孩子,我敢说一定非常华丽。
「可是我的位置不是鼓手吗?从观众席几乎看不到好不容易准备的新衣服,所以我打算在鼓上弄点装饰,然后把同样的装饰戴在头发上……想要花工夫制造一些能吸引人的亮点!」
「原来如此。鼓手在这方面很吃亏呢。我觉得这个方法不错,不过和其他团员商量不是比较好?」
「不、不行、不行啦。」
诗月提高声量,聚集了班上同学的视线。诗月本身已经很显眼,从走进教室的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她拉了拉我外套的袖子,我也点点头站起来,和她一起离开教室走到楼梯间。
「那个、要是被人认为我想出风头,会让我很难为情……所以请对大家保密……」
「被我知道没关系吗?」
「因为真琴同学已经看过很多次我很难为情的模样了!」
不是早就说过,不要在大庭广众下用那种会招人误解的表现方式吗?还好已经离开教室了。
「而且真琴同学这次是在观众席上看吧?我觉得从观众的角度来帮我挑选会比较好。」
「如果你觉得我可以的话……什么时候要去?今天吗?」
诗月的表情一整个亮了起来,然后拿出了手机。
「今天要去录音室排练……明天、后天,啊,这个星期已经排满了啊……下星期的话……」
你讲话的语气是不是有点做作?手指好像也没有在动?
「啊~怎么办才好只剩下24日了!」诗月非常开心地这么宣布。
「这样啊……」
24日已经有两个预定了。就在我思考这样只能拒绝或是改天才行的时候,诗月兴奋地这么说。
「三点左右以后可以吗?在西口公园有我喜欢的爵士三重奏举办圣诞音乐会。」
三点。西口公园?
「池袋?」
「对!」
「不是要买东西吗?」
「啊、是、是要买东西可是机会难得嘛。」
我查了一下她说的那个圣诞音乐会的时间。从下午三点半开始,预定举办一个小时。
和伽耶约的时间是五点五十分。
都是在池袋的话,应该勉强赶得上。假设在音乐会后花一个小时买东西,只要马上跑去东口应该来得及。
问题是音乐会的开始时间。在凛子家听完整首《圣诞神剧》之后,大概会超过两点半。在那之后立刻离开去坐电车的话──
「……三点……十五分左右的话……我中午有点事情要处理。」
「好的!就约三点十五分!」
看到诗月灿烂的笑容,我实在无法把「啊,时间还是有点吃紧。」这种话说出口。
补上最后一击(不知道该不该说是理所当然)的是朱音。
因为朱音和我住得很近,回家路上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在那天的录音室排练结束后,搭同一班电车在同一站下车的我和朱音,受到站前广场圣诞灯饰的热烈欢迎。
「唔哇。商店街也认真起来了呢。」
朱音开心地在铺着磁砖的广场正中央不停转圈。五彩缤纷的光从四面八方照亮背着吉他琴袋的她,在她脚下绽放出形状复杂的阴影之花。
「平安夜晚上好像有什么很精彩的节目,听说今年会有剪影画!」
「啊,每年我爸妈都说节目很精彩,不过我从来没看过。」
「真的假的!你不是本地人吗?太可惜了啦!」
「就算你说可惜,我还是觉得这么冷的晚上一个人特地跑去看也很奇怪。」
「一个人?唉?和家人一起去看不就好了吗?关系不好吗?」
于是我把和伽耶说过的话又向朱音说了一遍。但是和伽耶不一样,朱音继续追根究柢问道。
「你爸妈那么恩爱啊?他们是去约会吧?」
「都五十几岁了说。」
「唉~上了年纪的夫妇还能那么恩爱,不是让人很羡慕吗?我爸妈的关系虽然并不差,但是完全没有那种恩爱的感觉呢。每天都像在处理公事。」
「大概因为是别人家才会觉得羡慕吧。实际上我这个做儿子的撞见了好几次的感想,嗯,虽然还不至于到恶心的程度,不过心情也很复杂。」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留下一笔钱让我一个人在家,这样也挺轻松惬意的。」
「是吗?那样的话……」
朱音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不知为何害羞地笑了笑,然后在原地转了两圈之后说道。
「今年要不要和我去看?」
我眨了眨眼。
「今年、你的意思是……今年的、平安夜吗?」
「难得都是本地人嘛!」
怎么回事。今年的圣诞节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下子不是要和乐团成员所有人一起过吗?难道是再过一星期就要举办演唱会这种忙到不可开交的状况,让大家的心情都变得浮躁起来了吗?
「啊,不过我得陪陪父母尽点孝心才行,所以时间会很晚就是了。」
「尽孝心……」这不是小孩子在用的词吧。
「因为我之前拒绝上学让他们操了很多心啊。要一起吃烤鸡吃蛋糕看小鬼当家让他们安心才行。之后我才能出门所以可能会拖到九点──」
途中朱音好像突然想到什么,用手捂住了嘴巴。
「抱歉,我讲得好像你会陪我一起去一样。你会感到困扰吗?」
我急忙摇摇头。
「不会的……呃、嗯,晚一点对我来说也比较方便。我们两个都可以走路回家,不必担心电车的时间。」
「唉──」
朱音的脸唰地红了起来。
「我、我可没、我可没说要和你一起待到末班车开走的时间喔?那个、如果真琴小弟坚持要待到那么晚的话,呃……」
「不、不是的!抱歉!我说的话没有那个意思!」
看到我惊慌失措地否认,朱音噘起嘴唇。
「没那么说吗?」
「就说了我没说啊!」
「真的吗?」
「为什么要纠结这个点啊。」
「嗯嗯。」
朱音以奇怪的角度倾斜着上半身,用奇怪的表情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阵子。到底是怎样,我真的不懂。
不久后她直起身子。
「嗯,算了。那么24日等家里的派对结束之后我会用LINE连络你。不知道会弄到几点就是了。」
「……唔、嗯。」
和伽耶的约定是从晚上六点左右开始,虽然不知道会花多久时间,但再怎么说九点之前也能回到这里吧。
「再见,真琴小弟!虽然时间还早先祝你圣诞快乐!」
朱音朝着马路对面的区域跑过去,途中还好几次回头朝我挥手。等到看不见她的背影后,我才深深叹了口气。
疲劳感从后颈附近一口气喷涌出来,浸透全身让我感到很沉重。
我在平安夜那天的预定瞬间就被排满了。而且还是四个。这种情况应该怎么称呼?双重约定──是两个约定撞期,那么应该用比三重更多一重的四重约定吗?有这样的词吗?不过时间上总算都有错开没有彼此冲突,应该没问题吧。
没有才怪!问题可大了!12月24日从白天到晚上要轮流和四个不同的女孩子一起度过这种事,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都受不了啊!
我疲惫不堪地回到家。
正好全家四个人都在,于是我们一边吃晚餐一边聊起圣诞节的安排。被满脸笑容的父母问到「真琴有什么打算啊」的时候,我拼命地敷衍说没有任何安排。最过分的是他们完全没有问姊姊。毕竟姊姊和我不一样在社交能力方面强得不像话,做父母的大概一点都不担心吧。
「你和乐团成员之间、那个、有没有什么进展啊。」父亲兴致勃勃地这么问。
「完全没有。我说过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啦。」
内心感到忐忑不安的我冷淡地回答。
「这样啊。可是真琴,真亏你有办法和女孩子一起组乐团呢。」
父亲感慨地说道。
「我的乐团可是完全禁止女性参加呢,因为很容易起争执。」
「结果禁止也没有意义不是吗?根本没有女人缘嘛。」
从学生时代就认识父亲的母亲,做出尖锐的吐槽。
「用英文歌词、原创歌曲玩什么金属音乐,结果听众有八成是男性。剩下两成的女性全都是为了主唱来的。」
「是啊。想追我的女孩子只有一个人而已。可是我成功地把那个人留在了身边,我很厉害吧老婆。」
「那可是老公你这辈子唯一的机会啊。」母亲笑着说道。
哎,我说你们啊,可不可以不要在已经上高中和大学的自己家孩子面前秀恩爱啊?虽然我对朱音说过「还不至于到恶心的程度」不过我现在想收回那句话了。
「可是阿琴,你现在停止乐团活动了吧?」姊姊插嘴说道。「发生什么事了?是和哪个女孩子起了争执?」
「没起争执啦。只是想稍微专注在个人活动上,暂时离开而已。」
「来啦!个人活动!乐团解散的预兆!」父亲一口干掉罐装啤酒。「听好了真琴,乐团活动要遵守的东西,第一是忍耐,第二是忍耐,没有第三和第四。」
「好啦好啦。别再说了老公。」母亲把柠檬塞进父亲的嘴里让他闭嘴。「真琴他啊,聚集的听众数量已经差不多是老公你玩了一辈子乐团聚集人数的五倍了。从音乐人的角度你完全比不上人家。根本没有资格发言。」
每次我家的餐桌上都是这幅景象,真是让人消化不良啊。
洗完澡后,我立刻躲进自己的房间。
我躺在床上等待脑中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
状况变得非常糟糕的圣诞节很快就要到了。明明演唱会不必上台,我却紧张得不得了。
而且,尽管对很多人说了自己是为了个人活动而离开乐团,但我什么都还没做。
和拓斗先生合作的那首曲子虽然是很大的收获,可是还没有发表。毕竟要请专业的人混音,还要发表在拓斗先生自己的频道上。为了要提高MV的品质应该在影像方面也会很讲究才对。恐怕还要花很多时间才能作为成果公诸于世。
尽管有做音乐祭的伴奏,但那几乎只是照抄大巴哈的乐谱而已,能够成为一首好曲子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好像什么都没做啊……?这样不就只是在休息而已吗?
不妙。再这样懒散下去我恐怕连吉他怎么拿都要忘了。说不定我的频道里已经堆满了听众不满的声音。在被害妄想的驱使下,我打开电脑进行确认。
太好了。并没有看到这一类的留言。只是在上次把影片设成非公开之后就没有任何动静,所以有一些表示担心的留言。
然后我发现一件事。
Misa男的频道又出现了更新的标记。
因为并排的三个影片缩图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放在枕头边的玩具钢琴,让我差点错过了最新的影片。距离上次刚好一星期。连投稿时间都和前两次完全一样。「Advent #3」是约翰蓝侬。
《Happy Xmas》。
纤细的手指充满慈爱地按下一个又一个琴键。两个旋律在仅有两个八度的狭窄音域中巧妙地交错,衬托出彼此的光芒。重叠交织在一起的左右手背彷佛成为一种不可思议的生物。
我戴上耳机,让身体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沉浸在华园老师的钢琴声中。
对了,我也来作一首圣诞曲吧。在重复听到第四遍结束的时候,我冒出这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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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注太多热情也没意义。不是大作也无所谓。用简单的编曲,歌词要朴素有家庭的感觉,和声也一直维持在三度──
回过神来,旋律已经从我的嘴唇溢出。
我从书架上拿起五线谱笔记本,握住铅笔。
在沉浸于涌现的乐曲构思中的那段时间,今年的平安夜恐怕会变得很不好过的这件事,暂时从我的脑海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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