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昨日与明日的Refrain-章节
拓斗先生在电话里的态度还是一往如昔。
「有一间公司发行过莳田俊先生的专辑吧。我应该可以连络到那间公司,不过还是由拓斗先生去谈会比我……」
「为什么?想使用音源的人是你吧?你自己去谈啦。」
嗯,还是要坚持这样的形式吗?真是倔强的人啊。
透过电话的交谈看不到彼此的脸,所以无论他的表情有多不高兴都没什么好怕的。因此我老老实实地问道。
「和莳田先生说话会让你感到尴尬吗?」
拓斗先生沉默了片刻。
「……没有那回事……我不想和他说话,也没有话好说,没有和他说话的资格。只是这样而已。」
「离开的时候闹得那么不愉快吗?」
在继续追问的同时,我不禁觉得自己很坏心眼。
放弃甚至已经做到预混的歌曲并破坏了自己登陆日本的机会。离开的时候不可能会相安无事。可是拓斗先生的个性实在太别扭了,让我认不住想为难他。
「才没有闹得不愉快。我只是说我不干了然后离开录音室,之后就没有连络了。」
「既然如此,不是更应该有些话要说才对吗?」
「没有。」
「可是这表示你们双方都没有讲清楚对彼此的不满吧。」
「并没有什么不满。」
这个人到底是怎样啦。
「你也在听过那个之后想要用在音轨上,所以肯定明白吧。那个编曲并不差。那个人擅自加进去的部分也很合适。」
「我当然明白。」
两位天才拿出真本事正面对决。这首曲子没有被破坏掉真的是奇迹。
「曲子很糟糕的话还比较好。那样的话只是我选错了人而已。可是那个人有真材实料。」
「我记得拓斗先生是自己找制作人的……对吧。」
「在提到要推出专辑的时候,我听了几千张日本人的专辑。几乎全部都是垃圾。只有一个人让我觉得可以把自己的歌交给他。」
这不是什么奇迹的相遇。而是不厌其烦地在水沟淤泥中翻找才找到的一道光。
「实际上和他一起做音乐,证明我的眼光没有错。可是,最后完成的不是我的曲子。是那个人的曲子。我也很清楚没有其他的选择。要嘛放弃发行唱片,要嘛放弃我自己的风格,只能选其中一种。」
我觉得正因为他是这么一个笨拙到令人绝望的人,才有办法创造出那么美丽而充满裂痕的声音。
可是,我想试着用一般常识的语言再试探一下。
「你们那么久没见面,说不定试着见个面会发现芥蒂已经消除了。」
「我才不会让这个问题被时间这种东西解决啦。别开玩笑了。」
这说法也太惊人了。
我发现自己开始喜欢上洼井拓斗这个人了。
拓斗先生以前对制作人也是这样的态度吗?如果是的话,我也能理解为什么莳田先生不惜未经歌手同意,用上那么强硬的编曲方式也要把音源塑造成形。无法对话却又让人无法抛弃的美丽猛兽。
「也就是说──」
我不确定自己的话能不能传达给他,因此有点不安地用舌头湿润了一下嘴唇。
「总之你想再一次完成那首曲子,其他的事都无所谓。是这个意思吗?」
「我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
你根本没说过啦。你讲的话东缺一点西缺一点的,光是要把整句话连贯起来理解意思就让我精疲力尽了。
「可是,那首曲子是你在没有选择之下放弃掉的。为什么事到如今……」
「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没有选择啊。可是现在不是有你吗。」
电话被挂断了。
我让自己深陷在椅子的靠背里。环顾着熟悉的房间。花了一点时间才感觉回到现实中。现在──才晚上八点啊。我甚至有种和他谈了整个晚上的错觉。
拓斗先生的话在头盖骨中打转、飘荡,悄然地哭泣。
因为有我在。
那是什么意思。你对我是有多瞭解?你只有听过我上传到网路的那首曲子而已不是吗?
只有听过、曲子。
我打开笔记型电脑,从储存曲子的档案夹中选了一个档案来播放。设定成非公开的,那首曲子。拓斗先生和我,还有从未见过面的那位莳田俊的声音,在意识的表面混合在一起然后绽放。
那就是整个世界。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
电话响了。
「这是第一次和您通电话,我是白石。」
电话那头传来清爽又有活力的女性声音。白石?我思考片刻后马上想起来。是伽耶的经纪人。透过邮件已经连络过好几次。原来是女性吗?我之前完全没有在意过她的全名是什么。
「关于莳田俊先生的那间唱片公司,我已经和他们谈过了。」
「啊,非常感谢您!」
「对了村濑先生,请问您这个周末有空吗?」
「唉?」
*
星期六上午十点,我和白石小姐约好在上野车站的出站口前见面。
她穿着明亮的茶色海军短大衣搭配灰色西裤,大概三十七、八岁左右,是位姿态端正气质优雅的女性。明明头发剪得很短还戴着眼镜,却完全不会让人有严肃的印象,这点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对方很快就发现我了。
「村濑先生,感谢您今天特地空出时间。」
「不、不会,我才要感谢你。不好意思,让你跟我一起过去。虽然我觉得自己一个人应该也没问题……」
不但让她帮忙处理麻烦的私事还陪我一起过去,让我感到很不好意思。但白石小姐摇摇头告诉我。
「不,关于您的事情只是顺便。这是因为我觉得,关于小伽有几件事情必须和村濑先生说清楚才行。刚好这趟路程不算短,可以顺便陪您一起过去。」
「呃……啊、是……是这样啊……」
转乘新干线、区间车、公车,单程大约需要两小时半。有足够的时间让我们交谈。
「我和小伽站在同一边,哪怕要和她父母作对也要保护她是我的工作,所以我会以最大限度尊重伽耶的意志,话虽如此还是要顾虑和事务所签订的契约,如果村濑先生不确实遵守的话会让我很困扰的。」
在乘客稀少的绿色车厢中,我坐在白石小姐的旁边接受她亲切的教训。
「呃,难道乐团活动是被禁止的吗?」
「音乐活动本身没有问题。参加音乐会的演出也OK。只不过肖像权已经和事务所签下排他性协议,关于照片或影片的销售不能擅自进行,必须取得事务所的许可,关于这次圣诞节演唱会我已经和营运公司谈过了。关于让小伽参加乐团活动有不少事情需要村濑先生注意,我已经准备好资料请您过目。」
准备得真是周到啊。面对如同狂风暴雨般足足有六页A4纸张的注意事项,我在讶异之余还是努力把所有资料看完。艺人也太麻烦了。
「另外,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不过已经在从事演艺活动的其他乐团成员也会遇到类似的问题。还是加入能够妥善管理各种权利的事务所。」
「啊、好的,我会考虑……」
「还有作为经纪人有一件事我必须知道才行,请问我可以认为您和小伽是以男女朋友的关系在交往中吗?」
「没有交往!完全没有!」
「这并不是要责备您或是要您和小伽分手,也不是要您召开记者会之类的,纯粹只是想掌握会对小伽未来的活动造成某些影响的可能性而已,实际上小伽告诉我村濑先生对她说出相当于告白的话,您的意思是她为了满足虚荣心。」
「是虚荣心!大概!我和她之间真的没什么。」
在新干线的车厢中,我一直受到这样的盘问。无处可逃。
在郡山站下车的时候,我已经有点腿软了。
从那里转搭区间车坐三站,再坐公车进入山区,最后在坡度平缓的梯田间蜿蜒的小河旁下车。
田埂边散落着被割下的稻草,偶尔会有蓝尾鸲飞下来啄食稻壳。围绕着低矮山脊的薄云在空中一动也不动,让整片天空看起来就像湛蓝而坚硬的冰块一样。映照在眼中的一切,就连自己呼出的白色气息,彷佛都经过长时间的风化而褪去了颜色。
沿着河边走过去,孤零零的独栋二层楼房屋出现在视线中。白石小姐对照着手机上的地图和房屋点了点头。
在铺着碎石的停车场,有名男性正在用水管冲洗一辆旧型的迷你厢型车。男性注意到我们抬起头。可能是对我和白石小姐的奇妙组合感到讶异,他的眼中充满了疑惑。
「您好,我是白石。前几天打电话和您连络过。」
在白石小姐低头打招呼后,男性露出笑容。
「啊,辛苦两位远道而来。我是莳田。」
我在脑海中把网路上看到的莳田俊的照片,和眼前的男性重叠起来。刻在眼角和嘴角的皱纹让人感受到岁月的无情。
莳田先生带我们走进玄关,然后朝通往二楼的楼梯大声喊道。
「老婆、老婆!……好像不在啊。」
先脱下鞋子进屋的莳田先生转过身来带着歉意这么说。
「不好意思,她好像出门了。没办法招待两位。」
我们被带到了客厅。看到不论是桌椅、隔开厨房的珠帘,还是抽屉很多的柜子都很老旧,让我的心情变得平静。只有电视和电话是全新的反而觉得有点不舒服。
在莳田先生端着茶过来时,白石小姐拿出装有点心的纸袋。是啊,伴手礼。这种事我就想不到。让合格的社会人士跟我一起过来或许是件好事。
「这次擅自使用了那个音源……真的非常抱歉。」
我深深地低下头。坐在桌子对面的莳田先生有点困扰地笑了笑。
「不会不会,没关系的。我这边也没遇到什么麻烦。」
然后他望向远方。眼角的鱼尾纹让人感到沧桑。
「那首曲子啊,之前公司的人要我寄过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弄就问了熟人放到网路上,没想到好像变成不管谁都能听的样子?真是抱歉。现在虽然已经删掉了,还是造成大家的困扰。不过能够让玩音乐的年轻人拿去使用我是很高兴的喔。洼井……拓斗先生也还记得那首曲子呢。尽管我完全不知道他现在的状况,不过好像发展得不错,真是太好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接下去才好。可能是察觉到对话有中断的征兆,白石小姐问道。
「俊先生一直都待在这边吗?」
莳田先生有点寂寞地垂下双眼。
「嗯。在搞坏身体离开工作之后,一直都待在这边。」
「这样啊。」
「不过乐器和电脑那些全都带到这边来了。因为音乐这种东西只要有心在哪里都可以做,结果和离开工作之前没有太大的改变。」
然后莳田先生站起来指向走廊。
「难得你们过来一趟,去房间看看吧。因为几乎不会有玩音乐的人来家里作客,我想炫耀一下。」
我和白石小姐跟着莳田先生走上狭窄的楼梯,走上二楼。
来到走廊尽头,打开左手边的拉门。
六叠大的和室里被好几把吉他和贝斯、三层的键盘架、扩大器,还有堆满乐谱的书架塞得满满的。金属和电子散发的浓厚气味沉积在房间的地板上。
我踏进房间一步,感受到一股滚烫的熟悉感。明明是第一次走进的陌生房间,却涌现出似曾相识的感觉。
天蓝色的Telecaster、夕阳般的Stratocaster、破破烂烂连涂层都快剥落的Epiphone Casino。我靠近放在架子上的键盘,发现上面没有一点灰尘,可见一直都有在细心打扫。乐谱整齐地按照字母顺序摆放,这点也和我一样。AC/DC、Aerosmith、Alice in chains……
「我还是舍不得扔掉呢。」
莳田先生在房间门口低声说道。白石小姐在走廊上等待,完全没有要走进房间的样子。所以我一个人,独自在这个寂静无声却充满了音乐的房间里又待了一阵子,呼吸着里面的空气。
过了不久莳田先生悄悄走进房间。
他从放在键盘架下面的抽屉型透明盒子中拿出某样东西,然后站起来递给我。
是USB随身碟。有四个。
「基本上应该都在那里面了。像是那首曲子、在那之后创作到一半的曲子,还有以前的曲子。」
我眨了眨眼睛,看着莳田先生的脸。
「请自由使用吧。」
「……可以吗?可是,这不是很重要的──」
「可以的。」
莳田先生打断我的话,露出和蔼的笑容。
「音乐这种东西,如果不让人听到的话就和不存在一样。」
在回程的公车和区间车上,白石小姐完全没有对我说过任何一句话。我真的很感谢她如此地善体人意。
刚坐上新干线,白石小姐立刻从包包里拿出超薄笔记型电脑放在我的膝上。
「还有耳机。我猜您可能会想立刻确认内容。」
这个人真的很会替他人设想啊。无法做到这种程度就不能胜任娱乐经纪人吧……
我心怀感激地接了过来,然后逐一确认USB随身碟的内容。里面有那首曲子混音前的档案。而且不只是这样。里面装满了成千上百的档案。从单纯只是胡乱写下一个点子或是歌词片段的纯文字文件、随兴的吉他即兴演奏录音档,到已经完成节奏音轨和试唱的档案、可能是管弦乐编曲原案的四声部草稿、几乎已经可以称为完成品的曲子等等,应有尽有。
这是个小型宇宙啊。
我轻轻用双手从耳机上方捂住耳朵,让身体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将意识沉浸在莳田俊的世界中。
直到列车停下来,白石小姐轻轻摇动我的肩膀为止,我都身处在繁星之间。
*
在离圣诞节只剩下两星期的那个周末,我再次见到拓斗先生。
「为什么要约在录音室啊?还要我带着吉他过来。」
一看到我,他就抱怨个不停。
「拓斗先生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是也把我叫到录音室……」
我一回嘴就被瞪了。
不过,从我没有说明清楚却依然带着吉他过来这点来看,我觉得他的本性还是很真诚吧。呜哇,而且这不是Taylor的912ce吗?好想摸摸看。哪怕只有一次也好,真想弹弹看。不对不对。我可不是为了这种事情才特地找拓斗先生过来的啊。他应该很忙碌,而且经常要往返日本英国两地,说不定很快就要回英国了。
「那个、因为其他的音轨都完成了,剩下的只有我和拓斗先生的歌声,还有吉他。」
「啊?喂,你突然在说什么啊?」
「呃,所以说,你之前不是说过可以重新录制那首曲子。」
「事情总要有个先后顺序吧!你见过莳田先生了吗?」
「是的。我得到使用许可,还拿到混音前的音源,所以只要取出和声的部分,剩下就由我──」
「莳田先生讲了什么?」
不是没有什么想说也没有什么想问的事情吗?我原本想这样刁难他,但忍了下来。今天租了价格贵到离谱的专业录音室,必须快点搞定才行。
「那件事晚点再说,总之先来录音吧。拓斗先生上次找我过去的时候,不是也突然要和我合奏吗?这样就算扯平了。」
见拓斗先生还想开口说什么,我便操作控制台和笔记型电脑开始播放音源。叠加在厚重节奏音轨上的弦乐,还有莳田俊清澈歌声的三重唱响彻了整个控制室。
在确认拓斗先生把话吞下去之后我也把曲子停下来。
「那么,从吉他开始录吧。」
尽管心中有点忐忑,但我努力保持语气的强硬。
拓斗先生一脸不爽地沉默了片刻,不过最后还是拿着吉他站起来走进录音间。我松了口气。
一旦进入录音作业,他突然就露出音乐家的眼神。演奏的品质根本不是既有的音源可以比拟的。甚至还有余力对我的和声部分逐一发表意见。
「莳田先生和你的声音不能分主次,要用融合在一起的方式去唱。在高音的部分放轻松,低音的部分爆发出来。你应该能做到的。」
「我会试试看……那、那个、只有副歌的部分叠加我的饶舌如何。我觉得说不定会更顺耳。」
实际尝试之后,他对我的饶舌也进行了严厉的批判。
「根本不能听啊。这可是打击乐。不要太在意单字。尤其是介词和冠词。那些全部都用弹舌音带过去就好。用重音去敲击。」
因为没有雇用录音工程师的预算,只有我们两个人进行录音工作,在录其中一个人的部分时让另一个人操作控制台。虽然拓斗先生有操作机器的经验省了不少麻烦,但他的要求变得越来越严格,搞到后来我都不知道是谁在主导录音工作了。
然而,当灵感具体成形并完美地与音符契合的瞬间,心情真的是愉快到极点。
我们持续不停地唱了大约三小时,终于让拓斗先生满意了。
尽管是冬天但录音室内的暖气已经关掉了,我身上只穿了一件T恤。我回到控制室,喝光第三瓶矿泉水。
「take的编辑也在这边做吗?」
「啊、嗯,说的也是呢……请……稍等一下……」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坐到电脑前面。从录好的几个歌声档案中挑选出最好的部分,拼凑成一个完整的音轨。话虽如此,拓斗先生的部分不管怎么听都是take1最棒。完美地兼顾了粗犷与细腻。应该是属于重视灵感的类型吧。我没办法像他那样。因为唱得好的部分和不怎么样的部分混杂在一起,必须要透过剪贴让品质稳定。莳田俊的和声也有留下好几个音轨,所以我也重新拼接了。
加入拓斗先生的意见完成最满意的版本后,休息了十分钟左右。因为一直听同一首曲子让感觉逐渐麻痹,开始分不清什么是好坏。我特地走到大楼外,在晚风的吹拂下观赏着马路上来往的车辆,让自己暴露在引擎声和远方传来的列车声音中。
等到身体和脑袋都冷却下来后,我回到录音室。
「混音是你来做吗?」
「是的,先做个预混。」
考虑音量平衡和空间配置,将分别录制的各个部分整合成一个立体声的音源。鼓用的是样本模式,贝斯和键盘由我重新弹过,吉他则是今天拓斗先生来这边录的。然后是歌声的部分。
毫无疑问,这是我们三人制作的曲子。拓斗先生和我,还有莳田俊。
混音结束后,我把输出转到控制室的扬声器,开始播放刚刚完成的曲子。
一阵尖锐刺耳的吉他刷弦声,撞进被重复到让人厌烦录音作业搞到有点茫然的脑袋中。
拓斗先生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凝视着空无一人的录音间竖耳倾听。
饶舌的部分彷佛从海底浮起的泡沫。听到这里,拓斗先生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会这样。我这么想。
明明是如此具有攻击性的锐利声音,但随着歌词不断重复,听起来却有如小孩子在抽泣。在一阵钝痛袭向胸口时,莳田俊的假声温柔地破开乌云如雨滴般洒落。然后,在分隔得比天地还要遥远的两人之间,我的声音架起了一座彩虹桥,将他们连接起来。
连接起来。
连接在一起。
已经对着麦克风唱了几十次,应该感到厌倦的那首歌,回过神来我又开始哼唱着。
随着和声进入高潮,我加快脚步,将拓斗先生哭湿的低语转换成脚步声跑上楼梯,然后抓住莳田俊的声音。我们彼此融合、彼此纠缠,朝高处奋力跳跃,将滑倒的人抱起来并撑住,在飘浮的过程中,渐渐分不清哪个声音属于谁。我们连接在一起。蔚蓝和黄金的界线消失了。
在整首歌四分四十秒的最后,我只能让无限重复的旋律渐渐淡出。我好想一直听下去。想不到其他结束的方式。
即使音乐完全消失,只剩下吱吱喳喳的噪音,拓斗先生的眼睛依然紧闭着。我低头望向膝盖上的笔记型电脑,等待他开口。
「花了好长的时间呢。」
过了不久拓斗先生低声说道。
「为了完成它,花了好几年啊。」
我点了点头。
现在就单纯为了他承认这首歌完成感到高兴吧。虽然我对自己这么说,但却无法好好做到。感情快要溃堤而出。
「然后呢,莳田先生怎么了?他是怎么说的。你有拿到公开许可吗?他现在在哪里做什么?还在做这一行吗?」
我阖上笔记型电脑。液晶萤幕太刺眼了。
「莳田俊先生他──」
我哽咽得接不下去,指了指手边的电脑。
正确来说,是指着电脑侧面插槽上的USB随身碟。
「──就在这里。」
我的脸颊感受到一股视线。拓斗先生说的话花了很长时间才传到我的耳朵。
「什么意思。」
我们之间的距离,有远到连声音的速度都会让人感到如此焦急吗?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过他应该只是在思考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上星期我去了莳田先生的老家。见到他的父亲,听了他的事情,然后拿到储存了歌曲资料的随身碟。他说我可以随意使用。」
我抬起头。努力让自己面对拓斗先生那双意外清澈的双眼。
「莳田俊先生已经去世了。在去年的夏天。」
我说的话也彷佛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钻过厚重的空气层,然后才好不容易到达拓斗先生的耳中。
他淡紫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你说谎。」
从他嘴中溢出的这句话,掀起小小的波纹。
「那样的话应该会上新闻才对吧。」
我摇摇头。
「因为他是个不太常在工作中透露姓名的人,而且很久以前就生病了,一直处于半引退状态的样子……丧礼也只有让家人和几个熟人参加。」
我用手指轻触USB随身碟的棱角。
「然后,在丧礼上要用那个音源当背景音乐,他的父亲……似乎不太懂网路,在传给葬仪社的时候不小心上传到投稿网站的样子。我猜是和档案传输服务搞混了。」
就是这个偶然,让我遇见了。
拓斗先生,还有莳田先生。
「所以,那个人留下的──只剩下这里面的音乐而已了。」
拓斗先生的脸,彷佛戴上了面无表情的白色面具。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从声音中可以感受到一丝感情。
愤怒──是对我的,或是对他自己的。
我拼命地告诉自己不可以低下头,用指甲掐着膝盖坚定地凝视着他的双眼。
「因为要是先说出来的话,拓斗先生就没有心情录音了吧。」
拓斗先生踢倒椅子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领子。
我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道。
「有个认识的女孩这么对我说。说我是个没有人性的乐痴。我自己最近也开始这么认为。可是,在把拿到的档案全部听过之后,在一遍又一遍地听了俊先生的声音之后,让我无论如何都想完成那首曲子。要达成这个目的需要拓斗先生的吉他和歌声,所以我只能这么做。」
不能道歉。虽然说一句对不起可以让我变得很轻松,但是这个人的感情会变得无处宣泄。
必须由我承受才行。
似乎有像是加了冰块的开水一样的某种东西,从拓斗先生碰到我下巴的手上流进我的体内。我竭尽全力不让自己移开视线。
过了片刻,抓住我领子的手指松开了。
拓斗先生走进录音间把吉他装进琴袋,然后把背带挂在肩膀上,一言不发地从录音室离开了。
沉默中只剩下我一个人。
莳田俊的歌声余韵像金属粉尘般飘荡在空气中,感觉只要稍微有动作就会刺痛皮肤。
我突然感到一股凉意,穿上被我揉成一团放在房间角落的大衣。
打开笔记型电脑。被转换成数位档案的音乐不会消失。不论歌手受到多大的伤害、得到多重的病,甚至死亡。
可是,已经无法让任何人听到了。
因为这也是拓斗先生的曲子。没有他的许可无法公开。
事到如今,我悲痛地想起莳田俊的父亲说过的话。音乐这种东西,如果不让人听到的话就和不存在一样。
到处给别人添麻烦,最后还严重地伤害了拓斗先生,只为了短暂的自我满足。
我整理好东西,离开录音室。付完帐单,走出大楼。十二月的晚风无情地撕裂我的耳朵。
*
「学长,那首曲子后来怎么样了?」
隔天在PNO的录音室排练中,伽耶这么问我。
这家伙也很残酷呢……不过转念一想,她毕竟只知道途中的经过,而且也有权利知道后续发展吧。
「你说的曲子是村濑同学的独奏曲?」
「结果是那个洼井某某某的曲子吗?」
「你删掉了吧。果然在权利方面有问题吗?」
其他三人也加入了话题。事情变成这样,我也不能搪塞过去。
没办法,我只好全部说出来。包括让拓斗先生在不知道莳田俊死讯的情况下录音的事情,也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在说话的时候肋骨附近传来阵阵的绞痛,但在全部说出来之后,我发现心情变得稍微轻松了一点。
我这个人真的是无药可救啊。
乐团成员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学长,那、那个……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问题的。」
伽耶很过意不去地小声说道,然后匆匆地开始调整贝斯扩大器。
「真琴同学,今天……可以先回去也没关系喔。」诗月也不好意思地这么说。「总是麻烦你做杂事也不好。」
连凛子都说出这样的话。
「在圣诞节演唱会正式演出时,我也必须要操作音序器,差不多该熟悉一下了。村濑同学不在也没关系。」
在诡异的气氛中,乐团成员们进行着排练的准备工作。我则是待在录音室的角落,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们。
「你不回去吗?想留下来看看?那样也无所谓。」
听到朱音这么说,我忍不住问道。
「那个、不是、呃……我还以为你们会用一些更难听的字眼来数落我。像是没人性或是冷血的家伙之类的。」
凛子生气地噘起嘴。
「会说那种话的人才是真的没人性。」
「我们分得出可以开玩笑和不能开玩笑的时候啦!」朱音也鼓起脸颊。
结果只是让我变得更加沮丧。连凛子和朱音都在为我担心。
「……呃。那么,嗯……我去外面吹个风。很快就回来。」
「吹风?现在是冬天唉,真琴同学?」
我对慌张的诗月摆了摆手,朝隔音门走了过去。
从大厅来到外面的人行道上,冷空气无情地从头顶吹下来,轻易地划破羽绒衣厚实的布料钻进皮肤。我打了个寒颤,在大楼的基石和杜鹃花花坛之间的狭窄缝隙蹲了下来。水泥的冰冷穿透牛仔裤渗进身体里。
今晚新宿的夜空依然陌生而狭窄。风带着一股焦臭且油腻的气息。在视野的角落闪烁着红色、绿色和蓝色的光,让我无法静下心来。
啊,因为到了圣诞节期间吗?
明明还有两个星期,不过看来大家都等不及了。
自从录音那天之后,我就失去了听音乐的兴趣。被我亲手调成淡出的那首曲子结尾的refrain,还有拓斗先生的歌声,像耳鸣一样残留在我的耳中。
马路对面的大楼有零星的窗户依然亮着,看起来就像音序器里点缀在钢琴卷帘上的音符,让我想起自己全神贯注地翻找莳田俊的随身碟时听到的内容。
鼻腔深处一阵刺痛。
不是因为寒冷。而是眼泪快流出来了。
用力握紧插在口袋里的双手强忍住泪水。我没有哭泣的资格。不就是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在一年多前死掉而已吗?我只是照着自己的欲望偷走他的音乐。是个抱着赃物找不到地方脱手的可悲小偷。
难得脱离了乐团获得属于自己的时间,这样下去在我拿出成果之前圣诞节就要到了。上传一首著作权不明的曲子之后立刻删掉,接着保持沉默。这实在是非常丢脸而且没出息的行为。应该没有在留言区还有SNS上引发骚动吧。
感到担心的我拿出手机。
确认PNO的频道。目前留言区并没有引战的言论。
然后我突然发现。Misa男的频道有更新的标记。
我想用冻僵的手点进去。但手指不听使唤的我焦急地用指尖在萤幕上来回滑动。
有新的影片。缩图和上次几乎一样。放在床单上的玩具小钢琴。
标题是「Advent #2」。
我在身上的口袋翻来翻去找出耳机,然后用已经快要没感觉的手想办法插到手机上。把耳机塞进耳朵,点击缩图。
瘦骨嶙峋的手再次出现在琴键上。
模仿钟声的前奏,有如雪花飘散的琶音。这是──
山下达郎。《Christmas Eve》。
巴洛克风格的编曲和闪亮的音色与曲调非常相称。照这个样子看来,她似乎打算每个星期都上传超有名的圣诞节歌曲。
我让后脑勺抵住大楼的墙壁,仰望没有星星的天空。
在我重复听完第二遍的时候,连指尖都冻僵麻痹了。听第三遍时又差点流下眼泪,不过用力屏息忍住了。
我没有哭泣的资格。必须把所有的泪珠压到心底转变成音符才行。
想到这里,我总算恢复了站起来的力气。
我试着不被任何人发现,悄悄地回到录音室。不知道是她们没有发现,还是装作没有发现,演奏没有出现任何差错。
我就这样坐到房间角落的铁管椅上,看着没有我的乐团一首又一首完美地演奏着我的曲子。温暖的室内空气不断刺激着身上已经冻僵的皮肤,感受到血液已经恢复流动。
在曲子之间的空档,她们也只是反省演奏的内容或提出新点子,没有任何人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这份体贴也让我感到很温暖。
当排练结束、四个人开始收拾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边帮忙卷屏蔽线一边问凛子。
「那个、凛子写的歌呢?你们不练习吗?」
「啊,那个啊。」
凛子欲言又止。其他团员也一脸复杂地望了过来。
咦,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吗?
「被废弃了。」
「……呃,为什么?那首曲子不错啊。」
面对我的追问,凛子露出困扰的表情。
「虽然和大家试着构思乐团的编曲,不过怎么做都不顺利。虽然在用钢琴作曲的时候觉得是首好曲子,不过并不是那样,所以废弃了。要重写。」
「咦~~~~……嗯~……」
那样好吗?凛子和其他人的想法一样的话,也只好这样了。
「我再次深切地感受到村濑同学有多厉害。」
「呀呜~」
我被自己发出的怪声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坦率啊。
「真亏村濑学长能够连续不断写出那么多新歌还完成编曲呢。而且完全没有重复利用到Musao时代的东西,这表示学长的灵感根本取之不尽。」
「神明在创造真琴同学的时候,肯定把点数都点在可爱和音乐才华上了吧。」
「明明没人性但曲子真的写得很赞啊。因为没人性才写得出来吗?」
「等等、那个,刚才不是还很担心我的吗?」
朱音有点傻眼地偏过头。
「虽然有可以开玩笑和不能开玩笑的时候,但现在是可以的吧。」
「转换得也太快了吧?」
「很快啊。真琴小弟的转换速度。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朱音笑道。
「真的。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脸色变得好多了。」诗月也很高兴的样子。我急忙用双手捂住脸。
我有这么好懂吗……
「发生什么事了?」
凛子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这么问。
「没有啦、那个、呃……多亏了山下达郎……吧……」
虽然听起来很莫名其妙,但我并没有说谎。顺利蒙混过关了。
然而我却忘了一件事。凛子她们也知道华园老师的影片频道。第二天,我被发现真相的她们狠狠地捉弄了一番。
*
在那个周末,拓斗先生寄了封电子邮件来。从学校回到家查看电子信箱的时候,发现收件匣里有个没看过的英文名字。因为也没写主旨让我以为是垃圾邮件,但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洼井拓斗在国外使用的艺名。
「请把之前的录音档案传给我。我这边会安排工程师进行混音和母带后制。完成后会在我的频道上公开,请你那边不要上传。收益平分。附件是契约书的草稿。请告诉我邮寄的地址。」
邮件的正文只是简单地列出想传达的事情。
没有问候、叙旧、责备的话,什么都没有。
枯燥到极点的文章,证明这的确是拓斗先生亲自写下的内容,让我感觉到沉淀在腹部的淤积物静静地气化了。
我感到的不是安心。也不是解脱。这种感触很难用言语形容。感觉像是有个很重要却不得不放手的事物朝天空飞走了。
他的愤怒并没有消失,也不是愿意原谅我。
那个人只是和我一样──是个乐痴而已。
所以,我不会道歉。回信中也只写了一句,我明白了。因为档案容量太大,所以我上传到档案传输服务并在信中附上网址。
把信寄出去之后,倦怠感笼罩了全身。一时之间我无力地瘫在椅子上,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撑起上半身,戴上耳机。
从录音那天之后,因为不想听而被塞进资料夹的那首曲子。我终于下定决心,按下了播放钮。
随着蹑手蹑脚靠近的吉他即兴重复段,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拓斗先生在录音室的录音间里把Taylor 1912ce放在膝上弹奏的模样。纤细锐利的指尖落在琴弦的锯齿状残影,随着呢喃声跳起了舞蹈。
在他身边我看到了自己用手指弹着Precision贝斯哼唱的幻影。
然后是在拓斗先生的另一边,我彷佛还看到另一个身影温柔地用手指轻抚YAMAHA MODX8的琴键并同时唱出高亢的假声。
那是幻觉。
他已经变成灰了。
没有任何人能够瞭解到他在想什么。也无法请求他的原谅。无论是什么样的赎罪或安慰都无法传达给他。
可是,他并没有完全消失。就在这里。在我的电脑里,在网路的海洋中,在刻划在光碟上的微小孔洞深处。他的声音还活着。就像音乐这种东西,如果不让人听到的话就和不存在一样,尽管只是一段短暂而虚幻的时间──
只要有让人听到,就不会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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