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在沙漠响起的钟声-章节
「……我觉得应该要和那个社长断绝关系比较好。」
凛子用冷酷的语气这么说。
「是啊。说不定以后会带来更严重的麻烦。」
就连诗月也垮下脸这么赞同。
「完全没有恶意这点反而让人觉得可怕呢。」
朱音叼着插在铝箔包果汁上的吸管这么抱怨。
隔天放学过后,我把大家集合到音乐教室报告事情的经过。然后大家理所当然地爆发出如此严厉的见解。
「嗯、那个,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们收到柿崎先生很多的照顾,而且圣诞节演唱会已经以我们要出场的前提谈很久了……」
我的回答根本没抓到重点。
「圣诞节演唱会当然会参加。」朱音说道。「我想办演唱会。可以免费在大型场地登台演出我会心怀感激地上场,可是在那之后的事情需要稍微考虑一下。」
嗯,说的也是呢。虽然对不起柿崎先生,不过在这次之后或许不该再参加那间公司办的活动了。话说回来柿崎先生是不是该考虑转职啊?那间公司很危险吧?
「你和伽耶谈过了吗?」凛子问道。
「我有传讯息给她,可是她什么都没回覆。只有标上已读。或许她不想和我说话了。换个人来试试看吧。」
「这当然是要由村濑同学去做啊。」
「真琴同学做不到的话,这个世界上就没人能做到了!」
「讯息不行的话就打电话啊!你在搞什么啊!」
为什么我非得要一口气被这么多人骂啊?
「女生只把讯息标成已读的意思,是在等你打电话过去啦!」
咦,是这样的吗?
「我是在要好好思考该怎么回讯息的时候,才会只标已读……」
「我只有在遇到虽然很麻烦但是无视的话会很吵的对象,才会只标已读。」
「你们三个!说的话都不一样啊!」
「你们两个干嘛说实话啦。要是能骗到真琴小弟的话,以后只要已读不回他就会打电话过来了啊。」
「糟糕。」「对不起我的理解太肤浅了……」
「嗯,假的?是谎话?到底是怎样?」
「别管那么多快点给我打电话。既然会标示已读就表示你并没有被封锁吧。那就说明她有意愿和你说话。」
尽管她讲得很轻松,但不代表伽耶愿意接电话,而且在等待的过程中,精神不断受到煎熬的人可是我唉?
可是,不对话就不会有进展也是事实。我只好无奈地拨打LINE电话。
注视着巨大听筒图示的时间,让我感觉就像两个小时那样漫长。因为她们三个一直盯着我看,我只好不动声色地转身背对她们。
电话接通了。我跳了起来跑到窗边。
「……我是村濑。」
电话那头有好一阵子没有任何反应。在厚重地有如叠了好几层纱布般的沉默后方,隐约可以听到很多人声、木材和金属摩擦的声音,还有橡胶和水泥不断碰撞的声音。我开始担心自己真的是打给伽耶吗。她那边应该也是刚放学,或许伽耶还在学校?
「……非常抱歉。」
是伽耶的声音。我用力地吞了口口水。她为什么要道歉?
「不,我才该道歉……突然打电话给你。那个……」
我反覆地用舌头舔舐着嘴唇。我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才好。甚至还想过打开扩音模式让身后那三个人代替我说话。可是我摇了摇头自我警惕。邀请伽耶加入的人是我。这是我的责任。
「昨天,你在那间公司……对吧?我偶然看到你一眼。」
「是的……对不起。我听到你们的谈话。」
听到了。听到多少?我没有这样问。因为答案很明显。
「那么,关于乐团的LINE群组──」
「请代替我向大家道歉。明明是大家让我加入的。」
被打断的话在我的喉咙深处凝固,并造成阵阵痛楚。
「我没有资格和前辈们一起演奏。」
「不是,你等一下,等一下啊。」
我尽可能让自己发出声音,然后拼命地思考该说些什么。现在是怎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资格是什么?我们所有人都认同伽耶的演奏啊。你是个很厉害的贝斯手,我们都强烈地希望和你一起演奏,才邀请你加入的。就算选拔会是社长虚构的也与此无关。」
吸鼻子的声音传进耳中。
「……可是,我之所以会被介绍过来,本来就是因为我父亲的关系。」
「那种事情更没有关系吧!」
「如果我就这样继续待在前辈们的乐团里,接受父亲施舍的事实会一直留在我心中。一直留下去。你要我背负着这样的包袱去做音乐吗?」
对啊,背负着包袱继续演奏下去。虽然我是这样想的,但却无法说出口。因为伽耶的哭泣声彷佛只要碰一下就会整个碎裂。
「所以,对不起。」
电话被挂掉了。
我把有如沸腾冰水的矛盾感情深深收藏在五脏六腑里,然后放下握着手机的手。抬起视线望向窗外,在中庭高耸的银杏树上,一簇紧紧抓着树梢的鲜黄叶子,在宣告冬天到来的第一阵风中摇摇欲坠。
回头望去,凛子、诗月还有朱音聚集在黑板旁的桌子周围一直盯着我。在她们眼中浮现着同样的眼神,不是不安也不是担忧。是什么呢?硬要说的话,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坐到离自己最近的椅子上。
一脸茫然地凝视着早已变黑的手机萤幕。
感觉有个人走了过来。影子笼罩住我的手。
「……伽耶、她……」
「我大概知道了。只要听到村濑同学的声音就知道了。」凛子说道。
可以不用亲口说明详细情形让我很感激。
有另一个人的气息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一缕长发轻轻拂过我的长裤。应该是诗月吧。然后背后感受到一丝微弱的体温。大概是朱音探头想偷看我手上的手机。
被这三个人包围,我困惑到极点的情绪变得平静多了。
取而代之涌上心头的是气愤。
靠父亲的关系又怎样?根本无所谓吧。毫无意义、无聊,逞那种意气有什么用嘛。
可是,其实我很清楚。在那无聊意气扎根的场所、内心深处的黑暗底层,正是那股律动和歌声诞生的地方。所以现在不管是言语还是道理都没有任何意义。
该怎么办才好?
我不耐烦地用手指滑着手机萤幕。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搜寻伽耶父亲的名字。虽然被人叫老大哥,但真的有那么伟大吗?得过唱片大奖又怎样?连续参加十七次红白又怎样?看吧,最近根本没出什么新歌不是吗?唱的全都是老掉牙的昭和歌谣。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我从口袋里掏出耳机,连接到手机上。
每次滑动手指,满是油腻和老人味的曲名和歌词就会在手机萤幕上闪现。在心中如黏液般静静流动的愤怒逐渐转化成另一种情绪。感觉好想吐。我一次又一次在干燥的口中,活动着舌头咽下少得可怜的唾液。
「那么真琴小弟。」朱音的声音从我正后方传来。「你打算怎么做?」
「即使少了伽耶同学,演奏也不会有缺口就是了。」诗月在我旁边小声这么说。「真琴同学无论如何都想和她一起演奏吧。甚至不惜让出自己的位置。」
「唔……嗯……」
我含糊地回答。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不过全家都是艺人的话,感觉会有很多不可告人的事情,我们这些外人也不知道该不该干涉……」
「我只要真琴同学在就好了,不想勉强别人……」
「小伽在的时候你的鼓点有很明显的改变。变得非常积极彷佛很舒畅。那种感觉你能放弃吗?」
「请不要讲得好像毒品一样!朱音同学还不是在她唱高音和声的时候,整个人好像都陶醉在其中,那种声音真琴同学可是唱不出来的喔?」
(插图010)
我用手掌按住两边的太阳穴,轻轻叹了口气。
诗月好像还在和朱音争吵什么。我隔着耳机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什么。偶尔诗月会从旁边探头过来仔细端详我的脸。我可以感觉得到她的眼神变得越来越不安。虽然很想和她们说些什么,但我的意识有一半都放在手机萤幕上,没办法好好表达自己想说的话。
「你们两个,不需要担心。」
凛子的声音忽然从上方传来,不知为何我听得很清楚。
「你们看,只要从正面仔细看就可以知道。那不是在烦恼该怎么办的眼神。」
在桌子对面蹲在地上的凛子从下方盯着我的脸,让我吓得往后退。
「这是在烦恼该选哪首曲子的眼神。」
在视线从凛子的脸和手机萤幕之间往返了三次左右之后,我终于放弃了,深深地叹了口气后放松下来,让身体倚靠在椅子的靠背上。
凛子真的是──有时候比我还要瞭解我自己。
「因为我们交往很久了。」凛子露出浅浅的微笑,坐到和诗月相反方向的椅子上,然后把桌子移过来。她的手伸向我的耳朵。
「凛子同学,为什么你这么理所当然地要和村濑同学分享耳机啊。」
诗月尖声大叫了起来。将拿下来的耳塞放进耳朵的凛子耸耸肩膀这么说。
「我这么做过很多次了。」
你只有做过一次唉。
「不行,这边的耳塞要给我!」
剩下来的另一个耳塞也被诗月的手拔了下来。我陷入被夹在用耳机连接起来的凛子和诗月之间的状况。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两个太狡猾了!我要把两边都拿走!」
朱音从后面拔掉两人戴着的耳机。
「为了公平起见,左右都由我来听。」
「这样哪里公平了啊,不是只有朱音同学获益吗!」
「耳塞有两个,我们有三个人,无论如何都只能开战了。」
我用右手按住因为包围着我大吵大闹的女生们而开始痛起来的太阳穴,并用左手从手机上拔掉耳机的插头。
「啊……」
三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是、是啊,只要切换成喇叭就能让大家一起听了呢,真琴同学真是天才。」
「那是当然的啊!可不可以请你们不要妨碍我?」
「嘿~挺好的嘛。大家一起选曲吧。」
「不是,这种事情即使很多人来做也只会浪费时间,没有办法决定──」
可是,一瞬间就决定了。
听到那首曲子的主歌和副歌之后,大家不约而同地望向彼此的脸。
我们之间没有交流任何一句询问的话语。朱音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查询歌词,凛子移动到钢琴椅上开始模仿伴奏,诗月则是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IC录音机,放在代替支架的乐谱架上。
世界上就是有那样的曲子。
「啊,有英语歌词。要用这个吗?」朱音看着我说道。「让人听不出来是什么歌比较好吧。」
「啊、嗯。正合我意。」我点了点头。
「凛子同学,需要写谱吗?」
「没问题。和弦并没有很难。何况只是试听带。」
我用IC录音机以一镜到底的方式,制作了只由凛子的钢琴和朱音的歌声组成的简单试听带。然后把试听档和歌词加上和弦的文字档案,一起上传到云端在乐团内分享。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
「啊,谢谢。」
我一边偷偷观察三人的表情,一边用不太肯定的语气说道。
「没想到你们会这么帮忙。因为大家似乎都对我自私地把伽耶带进乐团这件事,感到很不满的样子……」
「原来你有自觉啊。」朱音笑着说。「不过不满的对象并不是小伽就是了。」
「咦?」
「贝斯手由真琴同学担任比较好的意见虽然没有变。」诗月说道。「但是因为这种理由让伽耶同学离开让我更不满。」
「我希望村濑同学能在有更多选项的状态下做出选择。」凛子也点了点头。「为了这点我会尽全力把伽耶抢回来。」
我只能露出勉强的笑容。
真的是──找来了一群个性很好的家伙们啊。
接着我再次把耳机放进耳朵里,让意识沉浸在朱音的歌声和凛子的钢琴中。剩下就要看我怎么编曲了。这可是一首很难搞定的曲子啊。旋律持续的时间很长也有很多休止符,如果没有好的助奏就会让整个演奏变得很糟糕。弦乐器、铜管、钢琴、吉他,五彩缤纷的乐器声在脑海中响起。各种场景在眼睑下闪现。
选项。我反覆思考着凛子说的话。
这时我终于想到,要是伽耶愿意回来的话──面对成为Paradise Noise Orchestra贝斯手的她,第一句话要说些什么。
这实在很过分。太糟糕了。但这是我真实的心情。
为了我自己、选项还有心爱的孤独,我现在需要伽耶。
*
随着十一月接近尾声,白天越来越短,傍晚时分的气温也跟着急速变冷。尽管从新宿车站到「MoonEcho」的这段路并不长,依然让我的手被冻僵,即使进入录音室也没办法马上弹奏乐器。
「那伽耶会来吗?」
用双手摩擦着暖暖包的凛子这么问。
「唉,我也不知道……送了讯息过去只被标已读。」
「又是这样?为什么就是不肯打电话。」
如此抱怨的朱音和诗月,握着彼此的手一边嬉闹一边取暖。
「上次通话在那种气氛下被挂断,我哪敢再打过去啊。反正她应该也不会接。」
「才没有那种事呢!如果是我的话,绝对会在两秒之内接起真琴同学打来的电话!」
又不是在讲诗月你的事情。
「试听带和歌词卡已经寄过去了,另外为了让她过来我还──」
鼓膜感到一阵刺痛,我把说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
我们的视线聚集在门上。沉重的隔音门以慢得让人受不了的速度被拉开,然后穿着厚厚外套的伽耶从缝隙间滑了进来。她好像是跑过来的,脸红通通地满是汗水还不停喘着气,松垮的围巾彷佛随时都会滑落。
「小伽!你来了!」
朱音跳起来跑了过去。伽耶把那样的朱音推开朝我这边靠近。
「直播?已经开始了吗?请停下来!」
讶异的视线集中到我身上。
「直播?」凛子来回看着我和伽耶。
我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于是对着Ampeg的音箱这么说。
「呃、因为我不知道伽耶愿不愿意过来,所以告诉她从今天六点开始要在录音室进行直播。要宣布新成员的加入。当然是假的就是了……」
「原来是假的吗?」
伽耶尖锐的声音贯进耳朵,让我只能把头低下来。
「呜哇,真琴小弟烂透了。」
「像呼吸一样自然地欺骗女性的真琴同学,好帅气。」
「在这次的事件中伽耶已经被骗了好几次,受过好几次伤。你竟然还这样陷害她,真没人性。」
被说得好难听。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因为她又不回讯息,要是不来的话准备就白费了。」
伽耶的脸像晚秋的灯笼果一样变得鲜红,然后直接转过身朝录音室的门走去。我急忙叫住她。
「等、等一下!说谎是我不对,我道歉!可是,只要一首歌!只要陪我们演奏一首歌就好!」
「告辞了。」
伽耶想要摆脱我直接离开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虽然她试着想要甩掉,但对方巧妙地把力量分散到其他方向,让她无法挣脱。
是凛子。
「伽耶,接下来我们要演奏的──」
凛子压住伽耶的身体让她无法动弹,并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是一首特别的曲子。不会上传到网路,也不会在演唱会上演奏,只会在今晚演奏一次,由我们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只为了你一个人演奏。」
在凛子双臂禁锢之中的伽耶,身体抖动了一下。
「即使你离开这里,我们也会演奏。而且,再也不会演奏第二次。那样也无所谓的话你可以离开没关系。」
伽耶扭动身体,朝凛子瞪了回去。我可以感觉到在她嘴唇下翻腾的言语。但直到最后她都没有说出一个字。过了不久,伽耶低下头缓慢地退到墙边,脱下外套把身体缩成一团。
放下心来的我用没有人听得见的声音,轻轻呼出一口气。
在完成贝斯的设定后,我悄悄靠近伽耶对她说。
「……寄给你的曲子,你有听吗?」
伽耶没有看向我这边,用几乎看不出来的幅度点了点头。
「……那不是学长的曲子吧。因为是英文歌词。」
「嗯……那是一首名为《Arms of Another》的福音歌。由英国一位很久以前的爵士歌手海伦夏皮罗……算了,你大概不认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太好了。现在不知道比较好。
然后接下来──我必须让她知道这是什么曲子才行。
「可以的话我希望让伽耶你来弹贝斯……」
「……我是个外人。」
伽耶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回答。还是一样没有看我。
没办法。我回到扩大器旁边,把背带挂在肩膀上。
四人的视线在录音室的正中央交会。
从诗月压抑的底鼓4拍开始,我将有如宁静波纹般的节拍扩展开来。钢琴键和低音鼓像是在水面上划过的船桨。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朱音的歌声宛如一线曙光。
尽管只是一束微弱的光线,却灼烧着我的胸口。
能遇见你们太好了。忽然涌上心头的感慨让我哽咽了。能够遇见这些家伙真的太好了。多亏遇见了凛子,让我知道有个无处不在却无法碰触到的秘密乐园。多亏遇见了诗月,让我知道从遥远海洋漂流而来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凋零花朵有多美。多亏遇见了朱音,让我知道将黄昏天空中残留的阳光推往大地背面的夜晚有多么强大。
然后我将目光投向蜷缩在房间角落的伽耶。
多亏遇见了你,让我知道贪婪到甚至从内侧啃食自己的那股自私欲望。所以我也想让你知道,关于这首歌的事情。
拨开黑暗,背对着朱音的歌声向前跨出步伐。脚下,现在有着确实的形状。地面支撑着我的身体,往上顶起,驱使着我前进。诗月的底鼓完美地配合着加速的曲调。多么深不可测又温柔的鼓点啊。凛子那有点像不和谐钟声的连续和弦悄悄地渗入歌声的间隙。根本不足以填补孤独的哀伤乐句,反而突显出逆风有多严峻。
我走到麦克风架旁边。
我们被解放到沙漠的空中。
脚下的每颗沙粒都化为小鼓的余音碎裂开来,点缀着我们身后值得自豪的轨迹。朱音强而有力的歌声撑开了天空。我的声音成为赞颂她的篝火。许多的声音被投入火中,让火焰激烈燃烧。凛子的声音、诗月的声音。还有,巨大到足以将整个和声包容在内的──男性声音。
我再一次看向伽耶。
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睁大原本已经很大的双眼,正在寻找声音的来源。是的,你肯定是知道的。这是一直陪伴着你的声音。从你的生命开始迈出第一步的那个时候开始,陪伴着你、守护着你,那个牵着你的手之人的声音。
所以。
歌曲回到起点。朱音的歌声再次降落到地面,在沙子上留下脚印。我悄悄走到伽耶身边,伸手指向Precision贝斯的琴身对她点了点头。
应该由你弹奏。
伽耶犹豫了一下,她为了躲开我的目光低下头。我温柔地拨动空弦的贝斯,又朝她走近一步。这是属于你的位置,怎么做也无法逃避你就是你的事实。
不久,伽耶抬起头。
她的眼中泛着泪光,但还是向我这边迈出一步。我举起长长的琴颈,用右手轻轻把琴身朝她推过去。因为不能让歌曲中断,背带上的重担全部由我来承受。为了不让你迷失在泪水中,我会一直在旁边支持你。你只要弹奏就好了。
伽耶将她娇小的身体滑入我的怀抱之中,从我的左手夺走琴颈,右手的指尖寻找琴桥,摩擦着弦的表面。
接着,我被伽耶的节拍吸引了过去。
声音是从背后的扬声器发出的,我手中的这把乐器明明只能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必须要透过电来增幅才行。可是琴身传来的震动让我产生一种错觉,彷佛琴弦直接连接在我的心脏上。在那个时候我才第一次意识到,发出声响的不是只有乐器而已。当各种声音超越了单纯的空气震动现象,层层结合在一起形成音乐的时候,乐器、世界和人类之间的界线会全部消失。我们的血、肉和骨在鸣叫、演奏、聆听、颤抖。
像是要追随再次飞起的朱音一样,伽耶把歌声投向麦克风。那道歌声带着成千上万的影子又从地表涌出。几乎已经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了。我只能祈祷着歌声能够飞得更高更远,然后自己也跳入火焰中。在重复到第三次的副歌中,我已经无法区别哪个是我哪个是伽耶。被Precision贝斯和我的身体夹在中间的她已经溶化并完全与我同化,我甚至感受到弦的感触割开我的指尖,还有少女的歌声通过我喉咙发出的错觉。当朱音在进入歇段的瞬间转过头,背对着钢琴逐渐平息下来的闪耀朝这边唱出最后的诗句时也是。我甚至以为那些话是对我说的。
不对。这是属于伽耶的歌。属于伽耶的场所。
在悠长的铜钹声化为碎片被风吹散,最终所有的乐声都被空气吸收消失之后──
伽耶忸忸怩怩地离开我的怀中后退到墙边。
我感受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幻痛和失落感,彷佛自己身体的左半边被撕裂了一样。
在弥漫着微弱白噪音的录音室里,我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静静注视着这首歌到达终点。
「……刚才的……」
最先开口的是伽耶。
「……这是、父亲的……声音吧。为什么?」
我松了口气,望向放在凛子脚下的笔记型电脑。
太好了。有确实传达给她。
「嗯。我从志贺崎京平的专辑取样,用在和声的部分。」
「咦……可是……咦?是父亲的歌?可是明明是英文──」
「啊、嗯。」
感到有点尴尬的我继续看着笔记型电脑答道。
「很抱歉欺骗你这么多次。这是英文版的翻唱。原曲是《敲响那口钟的人是你》──已经是几十年前的曲子。在红白也唱过好几次。就是伽耶你一直吐槽的,昭和歌谣曲。」
我听见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这首歌被很多人翻唱过,你父亲也唱过。你知道吗?我把你父亲在音乐串流里有的歌,从头到尾听了一遍。我的想法也和你差不多。觉得大部分都是很陈腐、无趣,没什么大不了的歌。无法理解明明唱得这么好,为什么总是唱这些糟糕透顶的歌。但是,只有这首歌。」
我轻轻用手指摩挲着Precision贝斯的拾音器。
「一听就知道了。这首歌很特别。我们四个人一起听的时候,大家马上就明白了。原来这种歌曲是存在的,所以我们选了这首歌。」
我抬起头。
现在我终于可以正面接受伽耶疑惑的视线。
「我认为音乐就是这样的东西。只接受自己觉得好的部分,把剩下的扔掉往前进就好了。现在让我们陶醉的音乐,在五十年或一百年后,大概也会遭到同样的对待。任性的孩子们会剥夺、啃食、吞噬掉千分之一或万分之一符合自己喜好的部分,带着它们进入下一个时代。音乐就是在这样任性的行为下一路走到了现在。今后也肯定会这样走下去。」
我把背带从肩膀上取下,把沉重的乐器放回架子上。热气从身体浮起消散在空气中。伽耶把背靠在墙上无力地滑落。
我一步又一步地走过去,弯下膝盖让我们的视线齐平。
「所以,我觉得伽耶你也可以更任性一点。只要拿走你能利用的部分就好。人脉还是内疚什么的,那些东西和刚才在这里进行的合奏相比根本不算什么。把它们都扔掉就好了。」
我伸出手,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欲望对伽耶这么说。
「我,想要伽耶你的音乐。」
她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始终没有吐露出任何一个字。泪水屡次快要漫过她的双眼,但每次都被眼皮压溃,忍了下来。
终于──
她悄悄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
对此感到最安心的人应该是我吧。为了不让任何人察觉,我用接近粗暴的方式用力拉着伽耶让她站起来。
走出录音室时,天色已经暗了。从上面吹到火热身体上的高楼风寒冷刺骨,我重新背好贝斯琴袋后把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四名少女在护栏旁等着我。
「录音室的费用都是村濑学长付的吗?」
「是的,相对的影片收益几乎都分给他。」
「因为偶尔会免费让我们使用,让一个人来付会比较容易处理。」
「这么说起来伽耶同学加入的话,分配要──」
她们好像在向伽耶说明与乐团相关的事务。看到她们相处起来似乎没有什么芥蒂,心里松了口气的我加快脚步走向她们。
「那么,今天也要去麦当劳吗?」朱音这么问我。「今天只演奏了一首歌,而且也不是要在演唱会上演奏的曲目,应该没什么需要开会讨论的事情。」
「可是我觉得那种完成度就算加入我们的曲目也可以吧。」
「我也是。感觉有点可惜。」
开会。开会啊。
感觉也不是需要特地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的事情。想像了一下就觉得很沉重。所以应该在路边就这样轻松地解决掉不是吗?
「啊、呃……关于演唱会的事情。有个……」
众人的视线理所当然地集中过来,让我的身体变得僵硬。
喂,好好把话说清楚啊。这不是你自己决定的吗?
凛子、朱音、诗月,最后是伽耶。我悄悄地观察每个人的脸,然后垂下双眼深深吸口气、吐出,做好心理准备后抬起头。
「有个任性的要求……可以提出来吗?」
因为没有人说话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护栏另一侧的车道上有好几辆车来来往往,嘈杂的引擎声,让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凛子露出你想说就说啊的眼神、诗月的眼中则充满了令人害怕的包容力、朱音则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伽耶那边因为太内疚的关系让我无法直视。
我艰难地张开嘴。
「我希望圣诞节演唱会在我不参加的情况下举办。」
像是突然发现自己身处在结冰的湖面上一样,僵硬且紧绷的沉默围绕在我们周围。
在过了大约十秒后,「为什么?」凛子这么说。虽然她的声音中没有丝毫的感情,但是比起什么话都不说要让我感激千万倍,因此我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接着这个问题说下去。
「简单来说……最近,我一直感到迷惘。乐团以非常惊人的速度发展起来,观众越来越多,场地也越来越大……但我原本只是在网路上独自活动,现在的状况让我感到──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该说是很不平静吧。」
我把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暴露在寒冷的风中。我反覆握紧拳头好几次,试着要抓住现实感,但却无法成功。
「我需要可以一个人思考的时间。还有……我想试着从外面听一次这个乐团的音乐。所以……」
诗月朝我靠近半步,以尽可能柔和的声音问道。
「也就是说,等到圣诞节演唱会结束后就会回来,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凝视着诗月,变得张口结舌,然后垂下双眼。
朱音轻轻一笑。
「真琴小弟,在这种时候不会说谎的性格很吃亏呢。」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应该不只是因为冷的关系。
「当然会回来啊,明明只要先这样回答就好了……可是,如果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本来就不会提出这么笨拙的任性要求吧。」
一切都被看透了。羞愧与内疚让我无法抬起头。而且凛子又不以为然地这么说。
「我是无所谓。反正村濑同学肯定会回来的。」
诗月也紧握着拳头说道。
「我也没问题。我会用等待刑期结束的心情坚持下去!」
朱音也调皮地拉了拉我的耳朵这么说。
「单飞一段时间重新审视乐团已经是惯例了呢。」
然而还是有一个人不能接受。伽耶面红耳赤地尖声喊道。
「什、什么意思啊?我好不容易才加入的唉?难道你拉我进来是为了当替补吗?」
「啊……嗯,不是的,你会这么想也是情有可原,不过顺序是反过来的,因为伽耶你愿意加入我才想暂时离开。」
「那么热情地邀请人家加入自己却离开乐团,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我、我、我该、该怎么办、Mu、村濑学长──我……」
我无言以对。满脸通红的伽耶讲到一半一度哽咽,咬牙切齿地转身离开。
「我、我要回去了!」
伽耶气冲冲地迈开大步沿着人行道走掉──原本以为她就这样离开,没想到却停在斑马线前转过身来,大声说道。
「星期二星期四会有家教来上课,没办法去录音室!其他日子会在五点以后!请把时间表写在LINE上!还有村濑学长是大笨蛋!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在绿灯开始闪烁时,伽耶跑向车站的方向。很快她就跑过建筑物的转角,看不见背影了。
我筋疲力尽地坐在护栏上。朝着自己的脚尖吐出黏稠的叹息。
「真的是有够低劣到极点。」凛子用平淡的语气这么说道。我用双手抱着头。然而她却接着这么说。「可是村濑同学的这种特质正是我──」
「都是因为小凛这样宠他啦。」朱音打断她的话。从语气中传达出努力憋着不笑出来的感觉。
「没办法。这种个性到死都治不好,只能选择去爱了。」
诗月说着让人似懂非懂的话。
这次。只有这次。我完全找不到任何借口。
「我们会好好照顾伽耶同学的,真琴同学也要好好的蹲满再出来。」
这样听起来好像真的要去服刑,能不能换个说法啊……
「嗯。总之……伽耶的事情拜托你们了。」我低头致意。「那个孩子一直很憧憬PNO,能和大家一起演奏也是她的梦想吧……透过合奏应该也可以让她开心起来──应该吧……」
突然笼罩一阵尴尬的沉默。想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我抬起头。发现凛子、诗月、朱音都瞪大了眼睛盯着我看。
唉、什么?我说错了什么吗?
「刚才那句话是最重大的罪行。」凛子弯起嘴角。
「刑期要延长五倍呢……」朱音也感到无奈。
「你该不会没有注意到吧。不愧是真琴同学。」
「呃……」
「伽耶同学不是说过吗?在因为拍摄电影忙得不可开交的时期,她在网路上看到影片开始练习贝斯。那至少也是一年前的事。那个时候还没有PNO。」
我惊愕地张大嘴巴僵在原地。
对啊,电影是今年春天上映的,拍摄的速度再快也是去年──我们乐团是今年夏天成立……不对,我记得伽耶不是说「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子」吗──
我忽然想到一个关键。女孩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
诗月叹口气说道。
「没错。伽耶同学憧憬的对象是Musa男。」
我的确穿过女装。
因为Musa男时期我只弹过吉他和键盘,所以在决定想一起演奏的时候,选择了贝斯也是很合理的事情……可是……
「小伽好几次都差点喊你『Musa男』然后改口了不是吗?」
朱音也展开追击。
「如此对待一个因为仰慕自己而把贝斯练到这种地步的女孩,真是没人性啊。」
凛子不留情的毒舌一如既往,我已经有点麻木了。
「可是村濑同学的这种特质正是我……」
「所以我不是说小凛不能这样宠他吗!」
「这次真琴同学糟糕的地方正好起到正面的作用,我也要宠着他。」
「唉~拿你们没办法。那样的话我也来宠他好了。真琴小弟,今后你也可以继续当一个能够任意践踏人心的人喔。」
感觉像是被用溶化的砂糖制成的刀子刺中胸膛一样。在寒冷的空气中,我想缩成一团闭上眼睛就这样沉沉睡去。
可是,这是我自己选择的。如果要因此感到内疚的话,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这么做。我坚定地抬起头,面对三名乐团成员的目光。
「……那个……嗯,这真的是我个人的任性,所以也没办法找借口,不过我想继续待在这个乐团也是真的,为了这个目标我想重新审视很多事情,可是要我肯定自己一定会回来,该怎么说呢,似乎也不是很诚实。」
「没关系。我明白。要是觉得自己一定会回来的话,那么离开也没有意义。」
凛子淡淡微笑着这么说。我的脸一直红到耳朵,无法直视她的脸。说真的,为什么她可以比我自己还要瞭解我本人啊。
「圣诞节演唱会你可以拿公关票,在下面一边后悔一边看喔。我会让你哭着跪下来请求我们让你回来的!」
朱音用手掌啪地拍着我的胸口这么说。我细细地感受着这股让人愉快的痛楚,不停地点着头。
真的,能遇见这些家伙实在太好了。
我们并肩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虽然从上面吹来的高楼风依然寒冷,但是感觉起来似乎比刚才要好多了。
如果能够维持这样的气氛踏上回家的路,就能圆满地结束这一天,但不幸的是事情没有这么顺利。因为诗月突然大声叫了起来。
「这么说起来!因为沉浸在合奏的余韵中让我完全忽略了一件事!」
我们同时转过头看向诗月。
「……什么事?」
「有一个更无法原谅的重罪!村濑同学和伽耶同学!刚才用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非常亲密地紧贴在一起!」
「唉。」
我想起来了。
「这么说起来他让伽耶贴在自己身上弹贝斯呢。呜哇啊,因为表现得实在太自然了,连我都忽略掉了啊。」
「利用演双簧的方式触摸女孩子,是村濑同学的专长。」
「呃、不、不是、那个……」
我急忙试着解释。
「那是因为、你看嘛,拿下来交给她──要是这么做的话贝斯会停下来让演奏中断啊,我是没办法。」
「不论是伽耶同学不会带乐器过来,还是一开始不愿意演奏,你应该都已经预料到了吧!所以那些全部都是计算好的吧?」
「没、没有那种事啊!那个时候是情急之下只好那么做──」
「情急之下能做出那种事情才厉害呢。正常来说要和女孩子紧贴在一起,都会稍微犹豫一下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只能选择逃避了。看来今天会以糟糕透顶的方式结束。
可是这也没办法。这是我自私选择下的结果。没有人会来帮助我。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不管是迷失方向、在黑暗中点燃火把、还是敲响钟声,都只有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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