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觉得在寒冷的室外站着说话不太好，于是我带着伽耶回到录音室的大厅。黑川小姐在柜台后面用疑惑的视线望向我，不过在她看见我背后的伽耶之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录音室的大厅在整点和半点左右会挤满在等人和结帐的客人，不过在其他时间就很冷清。我找到一个沙发座。

「……呃。昨天真的很不好意思……」

当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决定先低头道歉时，伽耶很不高兴地打断了我的话。

「Mu──村濑同学并没有说谎吧。反而你才是被害者不是吗？不该是你来道歉。而且我来这里也不是想要你道歉。」

「哈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用这么高压的态度，就算我没有道歉的理由也会感到畏惧啊。

「我从以前就觉得玉村社长是个爱说好听话的人，但能够让公司发展起来似乎也是靠着这点。虽然不是很想成为帮他圆谎的推手，可是既然我确实拥有足以让PNO认可的实力，如果最后可以加入的话我还是会原谅他的行为。」

她那彷佛从天上俯瞰众生的态度。桀骜不驯到这种地步反而让人觉得很舒服。当然这是以她具备相应的实力为前提。

「不、那个，志贺崎同学的贝斯技术的确很厉害。」

「等等。」

伽耶突然用严厉的语气打断我的话。

「请不要用那个姓氏称呼我，拜托你。」

她的眼神彷佛要咬下我的耳朵。

「用伽耶。我都让其他人这么叫我。」

这么说起来，玉村社长还有柿崎先生好像都是用名字称呼她。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不过既然她这么厌恶的话，就照她的意思好了。

「伽耶同学虽然是非常厉害的音乐人，可是我们已经有贝斯手了。其实就是我。」

自己这么说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可是在京子小姐那件事中，我已经学到表现得谦卑也没有意义。我直视着伽耶的脸说道。

「当然我的技术比你差很多，可是就算这样我也不可能退出。」

「你在说什么啊？学长退出的话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吧！」

突然被她这样反驳让我吓了一跳。

「……为什么叫我学长。」

「啊。」

伽耶的脸红起来，让微微站起的身子坐回到沙发上。

「……对不起……因为我准备报考你们念的高中，不小心就叫出来了。」

连学校都要念同一所？这女孩是我们的粉丝吗？

「虽然我很高兴你能这么喜欢我们，不过贝斯不需要两个人弹。」

「学长不是专门弹贝斯的吧。在录音的时候也没有弹。听过演唱会的音源就知道了。」

「……嗯，也是……」

听得出来吗？真了不起啊。录音时是让技术比我好很多的朱音也负责弹贝斯。

「吉他还有键盘和其他乐器我几乎都会弹而且也能唱，不需要拘泥在贝斯上。而且学长应该也觉得演唱会需要另一把吉他吧？只要让我这样的专家加入，学长就可以弹节奏吉他。根据曲子的需要还可以演奏其他例如打击乐器之类的，有一首曲子也有用到口琴，演唱会上的表现力会得到大幅扩展。」

「嗯……原来如此……」

她语速飞快地讲了一大堆，但每个意见都深深地得到我的认同。

我们乐团有凛子这位出色的键盘手，她能巧妙地维持声音的厚度，因此到目前为止都没出现什么明显的问题，不过每当朱音在吉他独奏的时候，或是想要同时加入木吉他和电吉他的时候，我都会想如果还有一个吉他手就好了。如果我不用负责弹贝斯的话，就可以临机应变地以打游击的方式递补不足的位置。舞台会变得更加多采多姿吧。

「而且如果是我的话还能唱高音和声。」

「唔……」

这点也很占优势。因为我是男性的关系，发不出比女性的朱音更高的声音，所以只能唱低音和声。要是有能唱高音和声的人，肯定能对和声部分做出极大的贡献。

糟糕，找不到不让她加入的理由。

像是为了以防万一，伽耶再次把手放在桌上，上半身猛然向前倾。

「在容貌方面我相信也不输给大家。我有自信能够得到学长的认可。」

「呃……嗯，不是的。我并不是用外表选择乐团成员，你这么说──」

「没有用外表来选择却找来那三个人吗？不可能有这种事！」

为什么你要生气啊。

「那么学长在选拔成员的时候，没有把容貌当成选拔标准吗？」

「我根本没有办过什么选拔会唉。」

「连选拔会都没办却能找到那三个人吗？不可能有这种事！」

拜托别喊那么大声。工作人员都朝这边看过来了。

「其实只是运气好聚在一起，原本我也没有组乐团的打算。刚好分别认识了她们三个人，想说机会难得就组个乐团，只是这样而已。」

伽耶故意深深地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学长拥有某种可以吸引他人的力量啊。」

「我并没有做什──」

「现在我这个第四名成员不就像这样来到这里了。」

这家伙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表现出自信满满的态度。那毫不犹疑的言行举止，让我的心情渐渐变得愉悦起来。

「总之学长会让我加入的吧。」

明明讲起话来让人摸不清头绪，但不知为何我的退路被堵住了。

不，对自己诚实一点吧。不是不知为何。就我个人而言，已经下定决心要让伽耶加入乐团了。

「……可是也不能只由我个人的意见来决定。」

啊，这种说法不是好像我已经同意让她加入了吗。虽然我是同意了。就算被她知道也不会有问题。

伽耶有点意外地偏过头。

「这是学长的乐团吧？指挥说OK的话不就可以了吗？」

「其实我们并没有决定指挥是谁。」

「唉～～～～～～？成员是学长找来的，曲子都是学长作的，影片也是学长编辑的，学长却不是指挥吗？」

总觉得最近被很多人这么吐槽呢。指挥是谁有那么重要吗？

「嗯、总之，我会问问看其他成员要不要让你加入。直到刚才为止所有人都还在，如果早三十分钟的话就可以在这里讨论了。」

「啊……这样啊。」伽耶不知为何露出有点失望的表情喃喃说道。「要是我再早点过来的话就好了。」

然而就在此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站在旁边的黑川小姐突然插嘴。

「你不是一个小时之前就在这里了吗？」

伽耶跳了起来。黑川小姐耸耸肩继续说道。

「你明明在等阿琴以外的人离开嘛。」

嗯？也就是说她认为和我单独谈判比较容易被同意加入，所以在等待机会吗？黑川小姐，你把这件事泄漏出来会不会太无情了啊……虽然我并不在意。

「呃……啊……不、不是。」

变得面红耳赤的伽耶，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就这样，请代我向其他成员问好。」

伽耶就这样快步走出大厅，我急忙追了上去，在自动门外叫住了伽耶的背影。

「等等等等！联络方式！你有用LINE吗？」

伽耶像是吓了一跳似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的脸还是红红的。

「LINE？和学长？可、可以吗？」

「有什么可不可以的。联络不上的话会很困扰的吧。」我从口袋中掏出手机。

「啊……说、说的、也是呢。」

我和慌慌张张地拿出手机的伽耶交换了LINE的ID。伽耶盯着手机的萤幕露出微笑。怎么回事，我用的图示有那么好笑吗？

「那我先走了。」

用力弯下腰鞠躬让辫子飞舞在空中的伽耶，转过身朝大街的方向跑去。

（插图009）

＊

「村濑同学想让她加入的话，我没意见。」

凛子很不高兴地冷冷这么说。

「只要是真琴同学的决定，不论多痛苦的事情我都愿意接受。」

诗月露出悲壮的表情点点头。

「真琴小弟的判断应该不会错吧。」

朱音漠不关心地说道。

第二天的午休，当我把伽耶的事告诉聚集到音乐教室的乐团成员后，得到这样的反应。我轮流观察三人的表情并小心翼翼地说道。

「……有什么不妥吗？」

「完全没有任何一丁点的不妥啊。」凛子说道。「村濑同学突然捡个女孩子回来这种事情，我早就习惯了。」

「对凛子同学来说这是第三次了呢。我只有经验过朱音同学那次，心理准备还不够充分。」

「唉每次都是这样吗？我是第一次就是了。啊，不过这和我被捡来的时候似乎有点像？真琴小弟真的能很自然地向女孩子搭话呢。」

「等等，等一下！」

我忍不住大声喊道。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首先！没有任何一次是我主动搭话的吧？不管哪次都是偶然相遇，被搭话的人全部都是我！没错吧？」

「是吗？是你突然对我说『我为你写了一首曲子，请弹给我听』。」

「我也是在黄昏时分的河畔，被你用『你的歌声是绝对必要的』找来的。」

「我也是在相亲的会场被你说『不需要听从父母的安排结婚』，然后你就把我带走了。」

「不要窜改记忆！尤其是诗月你说的百分之百都是捏造的！」

「可是这次是村濑同学主动搭话的吧。」

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你们可以窜改记忆啊。

「由我主动──不对，原本对方就想加入我们乐团──算了，不管是谁主动都无所谓。」

「明明所有人都同意了，没有任何问题。村濑同学从刚才开始到底在吵些什么呢。」

还不是因为你说了多余的话！虽然我很想这样大吼回去，但多余的事情可能会增加五倍左右之后回到我身上，所以我选择闭嘴。

的确，没有问题。明明只要现在立刻联络伽耶并告诉她「恭喜你，欢迎来到我们乐团」就可以了，我到底在纠结什么。

「虽然对赞成这件事并不积极也是事实。」朱音一反常态地用严肃的表情说道。「如果不是真琴小弟提出来的话，我根本没想过新人加入的事情。」

「我们四个人相处得很顺利，所以我也有点害怕改变。」诗月说道。「尤其是节奏组的我受到的影响最大。」

「咦，可是她在上次的合奏中，和诗月你的呼吸非常契合不是吗？」

「虽然很契合，但我和真琴同学之间有着更重要的东西！」

就算你说那种精神方面的事情，也只会让我困扰。

「距离圣诞节演唱会只剩下不到两个月了吧。竟然在这种时期变更成员，村濑同学真的是只要看到喜欢的女孩，就什么都不管了呢。」

「喜欢、是、那个、指演奏，是关于音乐方面。不要讲得那么暧昧，诗月在瞪我了！朱音也快帮我解释，别顾着笑！」

感觉我从刚才开始就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取得成员的谅解让伽耶加入。明明应该是这么单纯的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彷佛看透了一切的凛子这么说。

「最纠结的人恐怕不是我们，而是村濑同学自己。」

「……咦？」

「其实你觉得今天我或诗月还是朱音会反对新人加入吧。只要有一个人反对的话就没办法，不能让她加入。结局应该会变成这样才对。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反对，自己必须在心中抱持疑惑的状况下，去面对那个孩子才行。」

我微微张着嘴呆住了。

完全无法反驳。

相对的是诗月用很感动的模样开口说道。

「真不愧是凛子同学。对真琴同学的事情非常瞭解。让我好嫉妒。」

「那当然，因为我和村濑同学交往很久了。」

「小凛你刚才的发言很危险喔！『认识很久』的话还可以，『交往很久』就越线很多了喔！」

「能注意到这点的朱音也很瞭解我。」

「嘿嘿，因为我和小凛交往很久了嘛。」

诗月有点担心地探头看向我的脸。

「看来被说中心事让真琴同学受到很大的打击啊。像刚才那一连串的对话，如果是平常的真琴同学应该可以吐槽三次。」

「啊、嗯。你帮我吐槽吧……」

我走到音乐教室靠窗的座位坐了下来，整个人虚脱地把背靠在窗框上。

完全就像凛子所说的。我以为三个人之中总会有人对伽耶的加入面有难色，那么我就可以回绝她让事情到此结束。然后我可以安心地回去过日常生活才对。是的，我想要让自己安心。虽然伽耶的演奏让我很兴奋，但是要让乐团接纳她也令我感到很不安。感觉似乎有某些重要的部分会被破坏──

「试试看，不行的话再重新考虑就好了。」

凛子的话让我吃了一惊。她拿出手机用手指轻敲着萤幕对我说。

「事情已经决定好了，快点联络她。你们交换过LINE了没？可以直接邀请她加入乐团的LINE群组。」

「啊、嗯……」

可能因为伽耶那边也是午休时间，我马上收到回覆。大家在各自的手机上确认了「Kaya」加入群组。

「那么就马上让她来参加明天的录音室排练。」凛子这么说着发送讯息。

「不会因为还是国中生就对她客气的！我要狠狠地锻炼她！」

「我会好好地教教她对真琴同学出手会发生什么事情。」

「小诗好像办公室里的管家婆喔。」

「嗯！我会像春日局一样严格管理这个大奥的！」

「正式采用她当贝斯手，也就是要把贝斯的编排工作交给她。村濑同学，可以请你重新上传新歌的试听档吗？不是前阵子暂时录制的那个，是只有吉他和歌声的最早版本试听档。如果不能从最初的状态进行编曲的话，作为成员也派不上用场。」

「呃，要让她在明天之前完成吗？」我有点担心地确认。

「那是当然的吧。就算是新人也不能宠她。」

这该不会是三人联手要欺负新人……？刚成为五人编制的乐团已经让我对未来感受到一抹阴影。

＊

「再次请各位前辈们多多指教！」

在隔天的傍晚，比我们早一步来到「MoonEcho」的伽耶，精神抖擞地对着刚来到录音室的我们四人弯腰鞠躬。

「非常感谢学姐们认同我的加入。麦克风我已经设定好了。然后关于饮料的部分，朱音学姐是蜂蜜茶吧，凛子学姐都是喝Gerolsteiner，诗月学姐的红茶我准备了无糖和微糖两种。」

三人都呆住了。

「……为什么你连她们喜欢喝什么饮料都知道。」我小心翼翼地这么问。

「PNO的影片我看过很多遍了，另外也请柿崎先生帮我调查过。」

研究得如此彻底有点恐怖。然后递给我的是一个小水瓶。这也差太多了。不过，我还是心怀感激地接受了。

「学姐……是什么意思。」凛子表情复杂地低声询问。

「啊，她好像打算要报考我们学校。」

听到我们谈话的伽耶鼓起勇气说道。

「明年开始我就是学妹了，在学校也请多多关照！」

和第一次见面的印象相比有着巨大的落差。她们三个似乎因此感到有些错愕。

最早被伽耶的「学妹力」攻陷的是朱音。

「朱音学姐，今天我带了爵士贝斯和Sadowsky的五弦，可以请你尽量提供关于乐句的意见吗？」

「我是学姐……」朱音彷佛很感动地喃喃自语，然后她握住伽耶的双手。「嗯，小伽也尽量提供意见！在贝斯方面我提出的编排方案也比真琴小弟多，有疑问的话我可以弹给你听。」

不是说不会对她客气，还要狠狠地锻炼她吗？我从旁边观察着朱音的脸。她已经笑到整张脸变得像是快要溶化的麻糬一样。对了，这家伙因为国二和国三的时候几乎都没去学校，所以人生中完全没有被学弟妹仰慕的经验。

诗月也很快就被笼络了。

「诗月学姐，我站的位置可以选这里吗？学姐是爵士出身的，贝斯在右手边会比较方便吧。」

「呃……是、是的。没有关系。」

「学姐的鼓点没有多余的动作，所以我想尽可能靠近一点配合学姐的呼吸。最好是在可以感受到体温的距离。」

诗月的脸颊唰地泛起红晕。

「好、好啊！当然没问题，可以近到紧贴在一起的程度！我可以支撑你！」

不是要当成大奥严格管理吗？

原本我还以为凛子应该不会受到感情的影响，但没想到──

「凛子学姐的左手，会以非常恰到好处的时机完美跟随着贝斯的演奏呢。即使是在加入许多即兴演奏的时候也能做到。请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没做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因为村濑同学的事情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在演奏中我只要想着村濑同学的事情，就知道来的大概会是什么样的乐句。」

「原来是这样。那么从今天开始，我就要成为Mu──村濑学长。」

「你明白成为我心目中的村濑同学是什么意思吗？」

「是的。不管是什么样的辱骂我都会接受！」

「是吗。你明白的话就好。」竟然没有否定吗？「既然你已经有这么坚定的觉悟，那我也不好对比自己小的女孩子说什么伤人的话。让我们互相关照彼此吧。」

也关照一下同年纪的男孩子吧？

而且不知道该不该说是理所当然，实际开始演奏之后，伽耶比我还要更能配合凛子的呼吸，不用负责贝斯可以专心在一旁倾听的我，再次感叹凛子居然能轻松地完成如此困难的事情。

结束录音室排练到麦当劳开会的时候，气氛已经变得十分融洽。

「咦，小伽明明是模特儿还在松本清买化妆品吗？」

「是的。比起价格更重要的是适不适合自己的肤质。那里有很多便宜又好用的产品。」

「KATE的产品我也有在用呢。因为唇彩的持久效果非常好。」

「像刷具这种东西，有时候百元商店卖的比资生堂官方还要合适。」

「凛子学姐的化妆道具好可爱喔。这些是在大创买的吗？」

在充满了孤立感的狂风中，我小口啜饮着因为冰块溶化而变淡的冰咖啡。现在是怎样啦。

如果是平常开会的话不会变成这样。大家会互相讨论当天排练中感到在意的事情，或是聊一聊最近好听的新歌，总之都是关于音乐的话题。可是今天为什么都在聊化妆品啊？因为排练太充实没有需要反省的地方吗？还是因为新成员是模特儿兼演员，大家都对专业人士如何美容感兴趣呢？这两种理由应该都有吧。不过最主要的理由是因为有五个人。

还是四个人的时候，同一桌的其中一个座位是我。可是人数增加到五人，我就被挤到隔壁的桌子，形成女性方阵建立女性王国凝聚成女性次元。糟糕。说不定到下星期我的存在就会被完全遗忘，即使不参加录音室排练也不会有人发现。

可能是发现我有点坐立难安，诗月刻意把话题转到我这边。

「啊，真琴同学平常用的化妆品品牌是什么？」

「我什么品牌都不懂啦！」

不用勉强关心我也没关系喔？

「我不想让村濑同学加入这个话题。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有那么好的皮肤实在太卑鄙了。」

「让人难以置信呢。毛孔是怎么回事啊？」

「真琴同学要是在护肤上也认真起来的话，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说不定会美到让影片频道被BAN掉。」

「呃、那个，村濑学长要多吃点发酵食品和食物纤维，来补充女性荷尔蒙。」

「伽耶不用勉强配合她们啦！我不期待这种事情！」

被三个人围攻已经很让人绝望了，要是再多一个人就完蛋了。

「我说你们啊，也聊聊乐团的事情吧，这可是我们五个人第一次的排练唉？总有些什么可以说的吧，像是哪里比较好，或是改成怎样比较好之类的。」

「就算你这么说。」

「可是全部都很好啊。」

「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和引起热烈讨论的化妆品话题之间的落差，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我也觉得自己弹奏出超过大家期待的音乐。学姐们在上次的合奏还有点在试探的味道。今天感受到的压力完全不同，我也彻底发挥出了百分之两百的实力。」

伽耶的评论充满了真诚，让我感到非常宽慰。不过真亏这家伙能够在展现自信和谦虚的态度之间，保持如此良好的平衡。到底拥有什么样的精神结构啊。

「村濑学长，这样我可以算是被正式采用了吧？」

「呃……啊、嗯，这个嘛。」

这样说的话不就好像之前是暂时采用了吗。不，实际上就是那样吗？我轮流观察着凛子、诗月还有朱音的脸。既然配合得那么完美应该是OK的吧。

「……你们都同意吗？」

「那是村濑同学要决定的事。」

「真琴同学觉得可以的话。」

「我说过交给指挥决定了啊。」

为什么关于这件事她们都要推给我啊？虽然说出想让伽耶加入的人是我，但是连决定权也全部交给我很奇怪吧？这样不就好像是为了配合我个人的任性要求，而不得已接受的吗。

……难道真的是这样？因为我自己也隐约意识到这样很任性，所以即使亲眼目睹伽耶和其他人如此完美地契合，心里还是会感到有点纠结吧。

「学长觉得怎么样？」

伽耶的上半身往前探出，把脸凑了过来。我不由得把视线移开。

「啊、嗯。当然我是觉得没问题，但是……」

但是。

想找个理由暂时搁置。想增加附加条件。想要拖延下去。

「啊，对了，要让你正式加入乐团是无所谓啦，不过这样不会太忙碌吗？你还有模特儿和演员的工作吧。」

忽然想到这些随口一问，伽耶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起来。

「……模特儿……因为还有想要的乐器，会做到存够钱为止，不过很快就会辞掉。演戏的工作我绝对不会再接了。」

我轻轻地把纸杯放在托盘上，尽量不发出声音。我碰触到了某个不该碰触的事情吗？伽耶盯着已经空荡荡的薯条纸盒，以干涩的声音细语道。

「反正不管我做什么都会被当成是靠父母的关系。去年的电影角色也是──有人说其实本来要选另外一个人，结果被我临时插队。」

我们只能默不作声。这是我们不知道的世界。

「然后我就受到让人难以置信的骚扰。我读的学校因为有很多艺人，所以像这样的谣言传得很快。便当里曾经被人放胶水。虽然可以从国中直升高中，不过我绝对不想在那种地方再待三年，所以要报考前辈们的学校。」

「你有把这些事情告诉父母吗？」

对此感到在意的诗月慎重地问道。伽耶摇了摇头。

「我会自己去报考。报考其他学校的话就会失去直升高中部的资格，这样一来父母也只能接受了。」

这样真的好吗？虽然我不会去干涉别人的家庭问题。

「呃、那你也没有和父母说你在弹贝斯，或是要参加乐团的事吗？」

朱音有点担心地探头望向伽耶的脸。

「我有在弹贝斯的事情──他们是知道的。不过我没提过乐团的事情。反正他们一定会反对我玩乐团。」

为什么我们乐团总是会招来这种家庭问题很麻烦的家伙啊……

「哼嗯。我还以为你是受到父亲的影响才开始接触音乐。歌也唱得超棒的。不是跟父亲学的吗？」

「跟父亲没关系！」

伽耶的声音大到店里的其他顾客都看向这边了。

「我根本没听过父亲唱的歌也不想去听。歌谣曲那种东西，从昭和年代开始一直重复做着同样的事情不是吗？我想要演奏出自己的音乐。用我自己的力量。」

伽耶吐露出来的激情，震动了纸杯里剩下的冰水。

我咽下苦涩的唾沫，悄悄地观察伽耶的表情。在她眼中甚至可以看到流泪的前兆。

以前伽耶曾经生气地要求我不要用姓氏来叫她。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只好用眼神将抱持的问题向最接近伽耶的凛子求助。虽然不知道凛子是否理解我的意思，不过她在回望我一眼之后开口说道。

「嗯，这和我们没有关系。毕竟我们不是雇用你，所以不需要得到什么父母的许可。如果将来因为要商业化而产生什么争执的话，到时候再想这些问题也不迟。」

凛子的现实主义在这种时候真是令人又感激又害怕。

「对啊。小伽选的是贝斯实在太好了。要是她跑去唱演歌的话就遇不到我们了呢。」

朱音的直率也很令我感激。伽耶呼地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对不起，刚才突然那么大声。」

诗月应该也是想改变一下沉重的气氛吧，她故意用很开朗的声音对伽耶问道。

「这么说起来，为什么你会选择贝斯啊？一开始就选择贝斯的人很少见呢。一般听到的都是组乐团之后被分派的情况比较多。」

伽耶把视线转向诗月，眨了眨眼。

「……因为──」

她从琴袋的背面拿出手机放在桌上。

「拍电影的时候非常忙碌，偶尔去学校也会被人用厌恶的眼光看待，每天都很痛苦。就在我想着干脆去死好了的时候，在网路上看到一段影片。」

显示在手机萤幕上的是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主页面。订阅频道的按钮已经染上已订阅的灰色。排列在一起的影片缩图上可以看到凛子、诗月还有朱音穿着制服的模样。

伽耶用双手捧起手机，像是在保护一颗快破掉的蛋一样。

「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子演奏出像这样──这么厉害的音乐。我吓了一跳，有种莫名的情感喷发出来，让我觉得什么事都无所谓了。然后我就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去同样的地方。」

我有预感她的眼中浮现的是不同颜色的泪水。

「我思考着要待在她们身边该怎么做才好，结果想到的是这个。」

伽耶轻轻地把身旁的黑色琴袋拉过去，用额头碰触着靠近顶端的部分。

「这一直是我的憧憬。我现在非常地幸福。」

＊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间里一个个地回顾着我们乐团拍的MV。

明明已经把声音关掉了，但是画面上的三个少女，彷佛能冲破萤幕的框架把声音插在我的肋骨上。诗月的鼓棒，在铙钹的闪光中飞舞的轨迹如同月光下绽放的花瓣。凛子每弹出一段激烈的过渡乐句，就会拂过琴键的黑发有如被夜风吹得窸窸窣窣的树梢。而穿过那片树林飞起的白色鸟群，则是朱音弹完独奏后兴奋得抛起弹片的手掌。

伽耶憧憬的地方。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影片有拍到贝斯手，会让人误会我们乐团没有贝斯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有一半也不能算是误会。

话说回来，那家伙是在知道PNO之后才开始接触贝斯的话，表示她的经验非常短啊。这样就能弹出那样的音乐吗？就潜力而言，她恐怕要比我们乐团的任何一个人都出色吧？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

只要有伽耶在，一定能让PNO更加壮大。她是个让人求之不得的乐手。可是听到那种事情，说老实话有点沉重……感觉好像要负起责任让她有个栖身之所。明明合奏让人非常满意却让我感到纠结，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不不不，哪有什么责任可言。我想太多了。只是普通的乐团成员。凛子不是也说了吗？我们只是为了做喜欢的音乐而聚在一起而已，根本没有什么要去尽的义务。

然后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对玉村社长──还是有个应该要尽的义务吧？

毕竟是透过那个人认识伽耶的……虽然不清楚之后传到他那边的说法是什么，不过就这样装作若无其事地让伽耶成为乐团成员进行活动的话，感觉似乎有点失礼。

我试着想像了一下向玉村社长报告的景象。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不过我们决定让伽耶同学以PNO正式成员的身分，和我们一起努力。非常感谢您介绍了这么优秀的人给我们。

是吗是吗真是太好了！我说的没错吧，不管在哪方面都是完全符合普诺乐团的女孩吧？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感到很高兴的。

……嗯，他肯定会这么说。那个社长绝对会说出这种话。对自己乱说话造成问题的事情绝口不提，然后用毫无恶意的笑容到处炫耀功绩。我感到一阵寒意。

可是啊。

可是报告和道谢这两件事也不能不做啊。

我缓慢地把手机拿过来，拨打柿崎先生的号码。

＊

三天后的傍晚，我独自一个人前往青山的NakedEgg公司。

在电话里，柿崎先生低声下气地坚持要让社长主动来向我们道歉和赔礼，可是我不愿意让对方过来。因为那样的话就不能快点把话说完尽早离开。

在办公大楼的入口，我刚好遇到一个魁梧男子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那个人就是玉村社长。那件光鲜亮丽的毛皮大衣感觉太符合这个人的形象，已经到了让人尴尬的程度。

「啊，村濑同学！你来得真早啊，辛苦了！实在太好了，我也正好从外面回来，差点就要让你等我了呢。」

一起坐上电梯后，社长又开始说起关于「普诺」未来发展的高谈阔论。像是什么连续剧主题曲、超级巨星秀，甚至还讲到红白。我真的希望他不要再扯这些东西了。果然还是透过电话简短报告一下的作法比较好。

到了办公室，社长带着我穿过堆放的资材来到里面的会议室后，舌头变得更加灵活。

「哎呀，这次的事情我也太强硬了，给大家带来了很多麻烦。不过伽耶真的是个值得让我这么做的人才啊！看来事情也圆满解决了真是可喜可贺！」

只有受到困扰的一方才可以说这种话吧……？

「毕竟她可是那个志贺崎京平和黛兰子的女儿呢，啊这件事你是知道的吧？她和年轻时的黛兰子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在京平老大哥提出这个案子时，我还以为又是为了宠孩子在乱来让我头痛得要命，不过听了伽耶的演奏之后，真的是在各种意义上让我感到震惊啊。」

我停下脚步，盯着社长的后脑勺。

社长也不解地转过头来。

「怎么了吗？」

「……京平……咦？伽耶的父亲？提出案子……是怎么……」

玉村社长略带尴尬地抓着头苦笑道。

「啊，你是说老大哥吗？他知道女儿想加入普诺乐团，于是动用所有人脉想要拉关系，最后找到我这边来了。」

「嗯……？可是，不是说有办选拔会。」

「啊哈哈哈！嗯，表面上是那样啦！要听伽耶演奏的时候，果然还是需要一个借口不是吗？老大哥应该也不希望女儿知道他偷偷动用人脉做这些事。」

我张大了嘴愣在原地好一阵子。

就在此时，从办公室靠后面的位置，传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倒地的巨大声响。我吓了一跳看向那边，只见到最前面会议室的门被打开，有个人影冲了出去。那个人奔跑着穿过堆成小山的置物钢架和瓦楞纸箱，然后从对面的出入口跑进走廊。

我隐约看到制服的背影和双马尾的发型。

那是伽耶。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来这里？她听到刚才的对话了吗？听到了多少？

有脚步声绕过桌子堆成的小岛朝这边走过来。

「啊，村濑同学。」

是柿崎先生。他手上拿着瓶装茶和纸杯。

「伽耶同学现在应该在会议室里──」

大概是看到我转过头来的神情不对劲，察觉到发生了大事吧，柿崎先生来回看着社长和我的脸压低声音。

「发、发生什么事了吗？伽耶同学昨天打电话给我……说如果要向社长报告的话，她也要过来……咦？村濑同学没听说这件事吗？」

我用手捂住脸，叹了口气，再次望向门口。

回到家后我查看了一下，伽耶已经退出了乐团的LINE群组。

我就这样无力地把脸埋在枕头中，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