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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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得到肯定。
「你这个废物!简直是护堂家之耻……!」
无论我叫得多大声,父亲大人都不会停止施暴。
不能操纵魔力,对「刀士」而言堪称性命的「命刀」也没有显现。这样的我根本没有容身之处。
「那是护堂家的长子吧?呵呵……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乞丐呢。」
「那种货色居然是长子……老爷还真可怜。」
「不不不,相对来说刀次少爷就很了不起,不是吗?」
「说起来,刀次少爷显现和老爷一样的命刀对吗?这么一来,刀次少爷就是名副其实的护堂家下任当家了啊。」
没有人肯定我。
「看他那副德行大概当不了刀士吧。迟早会被废除嫡长子身分贬为农民吧?」
「喂,别瞧不起农民喔。那种没用的东西根本干不了农活吧!」
「这么说也对!毕竟是不能使用魔力的瑕疵品呢!」
街上的人都在嘲笑我。
『──刀真。你是坚强的孩子。你是我的骄傲喔────』
────母亲大人。
我并不坚强。
还请您原谅我这个不成材的儿子────
***
没有任何变化的早晨。
醒来后,我一如往常地吞下早餐「兵粮丸」。
这种药丸难吃到极点,却能有效地提供所需营养。只不过,一般来说应该不会有人把这东西当正餐。
……仔细想想,我已经习惯吃这东西了。
虽然是护堂家长子,但没人会帮我这个废物准备三餐。
我从前非常沮丧,多次因为这个味道而哭泣。
如今,我对这个味道已经麻木了。
吃「兵粮丸」只是为了活下去和摄取营养的例行事务。
……如果逃得了,我大概会冲出这个家吧。
然而,父亲大人想要隐瞒我的存在,禁止我接触外界。
因此就算逃跑,我可能也会立刻被家里的人抓住,然后受到严厉的惩罚。
但和惩罚相比,我更害怕逃跑等于在否定母亲大人的那句话。
「……」
吃完早餐,换好衣服后,我拿着木刀走向修练场。
和往常一样跑步,然后锻炼身体的各个部位。
这些例行公事究竟持续了多少年呢?我甚至想不起来了。
身体濒临极限前,我稍作休息,然后再次拿起木刀。
接着一心一意地进行空挥。
笔直地往上提,笔直地向下挥。
这个动作,我已经做了成千上万次。
本来我应该学习并修练护堂家的刀术────「古我流」。
然而,我是个没办法操纵魔力的废物。
得不到父亲大人传授的古我流。
因此,我只能自力学习如何用刀。
「……」
心无旁骛,专注于木刀。
唯有这段时间,我才能享受安宁。
──但是,这一天无法如愿。
「────喂,废物。谁说你可以使用这里?」
「呜!刀、刀次……」
「啊啊?」
刀次明明平常不会出现在修练场,今天却带着随从过来了。
然后,他好像对我的发言极度不满,口气很凶。
「你说『刀次』……?应该是『刀次大人』吧……!」
「咕啊!」
我看不清刀次的动作。
他一拳打在我肚子上。
力道大得将我整个人打飞,狠狠撞在修练场墙上。
「咕啊!咳呃!」
「喂喂喂,我只是轻轻戳一下耶。对吧?」
看见我咳个不停,刀次以嘲讽口吻对随从们这么说。他们也跟着笑了。
「就是啊。居然连这点程度的玩耍都无法奉陪……」
「不能使用魔力还真是不方便呀。」
「哎呀,我们没办法体会这种痛苦呢。」
「不管怎么说,要为一个废物着想实在很麻烦。」
────魔力。
这正是立于我和刀次之间的高墙。
万物皆有魔力,让它在体内流动能够发挥强大的力量。
……不,魔力会自然地在体内流动,像刀次他们那样的身体能力才是正常的。
没错,我的体内没有魔力在流动。
小时候,为了寻找原因,我去看过许多医生。他们确定我的身体里存在魔力。
但这关键的魔力为何没有在我的体内流动,现在还不清楚。
这副扭曲的身体明明拥有魔力,却没办法使其流动。
因此,我可以说是这个阳国……不,这个世界上体能最弱的人。
恐怕连街上的小孩都赢不了吧。
一般来说,人体内的魔力流动在儿童时期就定型了,魔力不会正常流动的只有婴儿。
正因为如此,婴儿非常脆弱。
……我也跟婴儿一样脆弱。
我捂住疼痛的肚子并捡起木刀,然后向刀次低头。
「……如果我的发言让您生气,还请恕罪。我这就离开。」
听到我打算立刻离开,刀次看着我手中的木刀笑了。
「真是的……你这人总是学不乖,还在白费力气啊?每天像那样拿棒子挥来挥去又能改变什么?」
「……」
无论他说什么,我都没办法回嘴。
然而,我这种态度又触怒了刀次。
「你这家伙……竟敢无视本少爷,胆子不小嘛?」
「呜!」
我以为又要挨打了,下意识缩起身子。见状,刀次等人又开始大笑。
「噗……呀哈哈哈哈!喂喂喂,只是讲个两句,你居然怕成那样啊!」
「刀、刀次少爷,您笑成那样实在……咯咯咯。」
「看来你有当小丑的资质呢。」
「……打扰了。」
我再度低下头,准备离开现场。但刀次不允许。
「哎呀别急啊。为了对刚刚嘲笑你表达歉意,本少爷就稍微指点一下吧。怎么样?」
「……不────」
「你该不会想拒绝吧?」
无能的我没办法拒绝。
就算坚持要走,我大概也会当场被狠狠教训一顿吧。
更何况,随从们不知何时已经围成一圈,防止我逃走。
就在我观察周围状况时,刀次将右手往旁边一伸。
「好啦,看仔细喽?燃烧吧────『阳虎』!」
这个瞬间,刀次的右手边产生某种强大的力量,一把刀随即现形。
那把兼具银色刀身与红色波纹的刀,正是刀次的命刀……阳虎。
「这就是我的命刀……阳虎。怎么样?漂亮吧?要是被这家伙砍中,整个存在都会燃烧殆尽喔!」
命刀,对守护这个国家的刀士而言,它是最重要的力量。有命刀才有资格成为刀士。
因为每一把命刀都具备强大的力量。
但是我────
「好啦,你也拔出命刀吧。」
「……」
「啊,我都忘啦。你好像连命刀都没有耶?呀哈哈哈哈!」
不管再怎么渴望,我都无法得到命刀。
这个国家的居民在三岁、五岁、七岁时,能够透过皇帝陛下的命刀……「王刀」获得让命刀显现的机会。
这是本国的重要仪式之一,名为「王选祝福」。只要是本国的居民,每个人都有资格参加仪式。
话虽如此,命刀基本上与血统息息相关。刀士家族的小孩几乎个个都有命刀,但有些农民之子也能让命刀显现。他们是少数特例。
而我的父亲是刀士中的最高位阶……紫阶的「七大天圣」之一,护堂刀严。我体内流着护堂家的血。
然而,我的命刀没有显现。
「拜托你争气点行不行?我们可是高贵的护堂家耶。不但有皇室血统,更是代代守护皇室的近卫刀士!这种历史悠久的名门居然出了个废物……实在是丢脸至极。」
「……」
我也不是自愿出生在这种家庭的。
我只想找一个愿意认同自己的人。
仅此而已。
「啊啊,对喔!就是因为你的母亲无能,才会生出你嘛。这么说来,你的母亲好像本来就体弱多病是吧?是不是和你一样没办法使用魔力呀?正所谓废物的孩子也是废物嘛。」
「唔!」
听到刀次的话,我感觉血液直冲头顶。
嘲笑我无所谓。但我不能容许别人嘲笑母亲大人。
「不准……说母亲大人的坏话!」
我忍不住向前扑。全力迈开步伐的同时,我对准刀次挥下木刀。
但刀次带着嘲讽的笑容轻松避开。
「喂喂喂,别激动嘛。我说的是实话吧?按照父亲大人的说法,你母亲只有皮相不错。然而,对她出手的结果却是你。这让父亲大人一再懊悔喔。咯咯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顾一切地挥舞木刀,挣扎着想砍中刀次。
但刀次避开了所有攻击,一瞬间钻进我怀里。他用阳虎的刀柄狠狠敲击我的身体。
「咕啊……」
「我记得……你开始玩这种修行家家酒已经三年了吧?你好像从早到晚都在挥那根棒子,没有翘掉任何一天。不过────」
我蹲在地上,几乎快喘不过气。刀次则毫不留情地踢我的脸。
「────你是在白费力气。」
「────」
最后,我倒卧在地。他一脚踩在我脸上。
「这样懂了吧?你就算努力一辈子也比不上我的一天啦。」
丢下这句话,玩腻的刀次便带着随从离去。
「偶尔早起也不错嘛。虽然连运动都算不上,但能让心情舒畅。」
「是啊,有道理。」
「看那拼命的模样……小丑当得愈来愈熟练了呢。」
「说得没错!更重要的是,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我可得慎选结婚对象才行。真是的……下任当家也不好当啊。」
笑声逐渐远去。
我听在耳里,却什么也做不到。
***
刀真拖着疲惫身躯回房时,刀真与刀次的父亲刀严正在阅读信件。
「……送活祭品去『极魔岛』的日子,终于到了啊……」
────当年,建立这个阳国的初代皇帝讨伐了某只妖魔。
然而,据说那只妖魔后来成为怨灵,为阳国带来各式各样的灾难。
为了平息妖魔的愤怒,阳国每十年会送一次活祭品到传说中那座击败妖魔的岛屿────极魔岛。
只不过当今除了皇室,没人相信这种传说。
就皇室的立场而言,这是一种宣扬初代皇帝的丰功伟业,借此安抚国民的传统仪式。所以一直献祭至今,不曾间断。
然而,世人大多不相信这种传说,因此这个仪式通常被视为稍微体面的流放。长久以来,阳国都将罪人送往极魔岛,借此巧妙地维持人口平衡。
最重要的是,虽然没人相信有什么妖魔的怨灵,极魔岛上却聚集了不少恐怖的魑魅魍魉。连身为七大天圣之一的刀严也不敢在岛上随便走动。
因此,成为被送往极魔岛的活祭品就等于被处以极刑。
「咯咯咯……我的运气果然很好。」
刀严把信纸握在手里,直接用火焰魔法烧掉。
「我有好几次都想亲手杀掉那个废物……不过直接下手多少会引来负面传闻。当然,世人大概不在乎那个废物吧。但如果我因为生下那种废物被咎责,事情就棘手了。正因为如此,我才一直忍耐。用上这个方法,不但能抹去那家伙的存在,还能提升护堂家的地位……这么一来,那个计画也……」
刀严露出阴森的笑容,开始筹备计画。
***
────和刀次起口角的数天后。
我一如往常地吃下兵粮丸,拿起木刀开始修练……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但这个平常没人会靠近的仓库,今天竟然来了访客。
「────你是护堂刀真吧?」
「咦?」
仓库门口站着几名全副武装的刀士。
仔细一看,他们都不是护堂家的人。这些刀士的铠甲上头画着手握太阳的龙,那是代表皇室的纹章。
「那、那个,找我有什么────」
「我们要带你走。」
「啊?」
还来不及抵抗,我立刻被刀士们抓住并拖出仓库。
「你、你们要干什么!我什么都────」
「闭嘴。」
「呜!」
后脑杓遭到重击。我虽然拼命想维持清醒却毫无作用,就这么昏了过去。
***
「……呜……这、这里是……」
「谁准你开口了!」
「呜!」
好不容易睁开眼睛,我又立刻挨了一巴掌。
我连忙让脑袋运转起来,努力挪动目光打量四周────
「那就是这次的……」
「我记得他应该是护堂家的长子……?」
「……原来如此,已经想好啦。」
此处似乎是某个陌生宅邸的庭院,我被人按在最低层的沙地上。
屋内的上首与下首坐着无数身穿锦衣华服的大人。
他们投向我的眼神冰冷得像在打量一件物品,令我浑身紧绷。
────原来人可以冷漠到这种地步啊。
那些不带半点情绪的目光让我有这种感觉。
我好像还被逼着低头跪拜某人。
至于我的正前方,隔着一道帘子的最高处,一名男性悠然而坐。
这、这位是……
我震惊得睁大双眼,接着又挨揍了。
「像你这种身分低贱的家伙,没得到允许不准抬头!」
我忍受着痛楚,然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就是我的不肖子,刀真。」
「什……父、父亲大人……!」
「你这家伙……已经说了不准开口吧!」
「嘎啊!」
我被粗鲁地击倒在地。
但是,我不可能认错刚刚那个声音。
我的胸口紧贴地面,没办法继续说话。就在这时,父亲大人和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物……这个国家的皇帝开始谈话。
「原来如此。他就是这次的祭品?」
「正是。」
「可是这样好吗?」
「当然。臣是陛下忠实的仆人……只望能借此聊表忠心,别无所求。」
「嗯……」
「再说,只靠那些罪人的血,以活祭品来说或许还不够。若是这样,这副身躯里流着高贵之血,应该更能发挥活祭品的效果。当然,臣并非轻视皇室血统,但只要他流着一滴与陛下相同的血,就有可能起到重大作用。对这个国家来说,这份祭品的意义重大。想必他自己也求之不得吧。」
「呜……!」
活祭品是什么啊?
还有,父亲大人到底在说什么……!
无论怎么挣扎,没办法使用魔力的我都摆脱不了刀士的压制。
这时,皇帝陛下严肃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原本应该献上高贵的血脉,才能最有效地安抚怨灵。然而,皇室自然不用说,朕也不忍心让你们这些忠臣扛起这样的责任……」
语毕,皇帝陛下隐忍似的闭上眼睛。
「但如果不献上活祭品就无法安抚怨灵,所以这些年来,我们只好拿罪人献祭。或许正是因为如此,近年占星的结果都显示灾难到来的间隔缩短了。照这样下去,怨灵造成天下大乱恐怕是迟早的事……」
「因此,我决定献上自己的儿子,当作这次的活祭品。」
「嗯。卿的觉悟,朕收下了。护堂家的人是我们阳龙家的远亲,想来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了。」
「是!」
「好吧!这次的活祭品就决定是护堂家的人了!各位着手准备吧!」
「「「遵命!」」」
这么宣告完,皇帝陛下便转身离去,丝毫不在意我的反应。
慢着。
等一下。
居然要我当活祭品,开什么玩笑!
我……我只是……!
拼命想要开口时,按住我的刀士们架起我的双臂,让我露出胸口。
接着,几个奇怪的黑衣男子突然现身。
他们手里拿着已经烤到发红的烙铁。
「那、那是什么……你们干什……」
「闭嘴。」
「呜!」
我被狠狠搧了一巴掌,痛得发出呻吟。但在下个瞬间……更加强烈的剧痛袭来。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衣男子将手里的烙铁按上我的胸口。
肌肤瞬间被烫到溃烂。
我痛得发出惨叫,但没有人制止那名男子。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无论我在脑中质疑多少次都得不到答案。
过了一会儿,男子拿开按在我身上的烙铁。
「哼,这个烙印和废物还真相配啊。」
「护堂家想得可真周到。这么一来,护堂家的面子保住了,还能顺道处理掉废物……」
「嗯,多少算得上余兴节目吧。」
我丢脸的哭喊只换来冷眼旁观与无尽的嘲笑。
尽管痛得想立刻在地上打滚,我被架住的身躯却连逃避痛楚都做不到。
下个瞬间,一阵强烈的冲击窜过我的后脑杓。
这一击,来自那个按住我的刀士。
意识逐渐变得模糊,我以视线向父亲大人求助────
「……」
────父亲大人却看都不看我一眼。
***
「呜!父亲大人……!」
我猛然坐起,发现自己在一处陌生的地方。
茫然地左右张望,视线所及只有一片大海。
海浪平稳地打湿沙滩。我似乎在海边。
不过,稍微拉远视线后,我发现岸边的海流湍急,处处可见规模惊人的漩涡。
「这里是……」
正愣愣听着海潮声时,我无意间摸到了某样东西。
「嗯?哇!」
我摸到的是人骨。
而且稍微挪动视线就会发现四周都是类似的骨头。
「这、这里……到底是……」
说到一半,我才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的状况。
「对了……父亲大人好像把我……呜!」
这时,我的胸前窜过一阵剧痛。
我战战兢兢地看向胸口,随即见到溃烂的肌肤,以及刻在那里的「落日烙印」。
这道烙印正是活祭品……重刑犯的象征。
一见到烙印,原先惴惴不安的心顿时冷却下来。
────我被抛弃了。
无论先前遭受怎样的对待,总有一天会被接纳……我一直都这么相信。
不,如果没有这样的信念,我的心会撑不下去。
我只是想获得认同。
脸上表现得再怎么冷淡,家人都不会抛弃我。
心底的某个角落一直如此盼望。
然而,那个愿望无法实现。
先前一直无视我的父亲大人────真的抛弃我了。
「啊、啊啊……」
我太贪心了吗?
希望得到接纳,难道是一种傲慢吗?
「啊啊啊啊啊啊……」
地位也好,名誉也罢,我都不需要。
我想要的只是一个愿意接纳自己的容身之处。
这样的渴望,难道是个错误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无法压抑涌上心头的情绪,只能放声大吼。
接着,就像要否定刻在胸口的烙印,我失神地抓住胸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声呐喊是出于心中的愤怒吗?
是源自胸口持续不断的痛楚吗?
还是对否定我的一切感到憎恨呢?
────不是的。
我只是很难过。
为什么我和大家不一样呢?
如果生在普通的家庭、有一副普通的身体,我就不会难过了吗?
不明白。
我已经什么都不明白了。
***
────究竟过了多久呢?
无论我有多悲伤,眼泪都已经流干了。
身体跟不上心境转变。
胸口被我抓得满是伤痕,不断渗出鲜血。
就在身体超出容纳悲伤的限度时,我想起父亲大人他们的对话。
此刻,我之所以人在这里,是因为成了某项仪式的活祭品。
十年一次的仪式,用来安抚此地被讨伐的妖魔怨灵。那是一个以献祭来祝贺和平再度降临阳国的庆典。
堪称阳国历史最悠久的重要仪式。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被选为这个仪式的活祭品。
海边大量的人骨,恐怕来自那些和我一样被当成活祭品的罪人吧。
据说这座岛上有诸多鬼怪肆虐,周边海流汹涌。若非像「七大天圣」那样的紫阶刀士,一般人连渡海都做不到。
我大概也是被某个紫阶刀士丢来这座岛吧。说不定还是被父亲大人亲手……
而阳国将迎来下一个和平的十年,此时大概正在举行庆典吧。
「哈……哈哈……只要我死了,大家就会获得幸福吗……」
只要我死了,阳国就会迎来和平。人人都会感到高兴。
就这样愣愣地注视海面时,我突然察觉背后有股气息。
我朝气息的方向看去,身体突然绷紧。
「呜!」
异常膨胀的肚子,以及和身体不相称的瘦弱四肢。
凹陷的眼眶内有一双红眸,唾液从血盆大口中滴落。
栖息于阳国的妖魔「堕饥」,就站在我面前。
……大概是被我身上的血腥味引来的吧。
基本上,刀士和妖魔都能按照实力被分为六个层级。由高而低依序是紫阶、蓝阶、红阶、黄阶、白阶、黑阶。
堕饥被归类为白阶。
白阶妖魔只需要一名白阶刀士就能应付……
「吼喔……」
「嘎噜噜……」
然而,我面前出现一大群堕饥。
堕饥正如其名,是随时都处于饥饿状态的堕落妖魔。
只要发现猎物,它们就会不客气地扑上去。
这种妖魔理应不会团体行动。
因为它们会互相残杀。
但这样的堕饥,此刻居然成群结队。
这也证明了这座极魔岛有多么异常。
堕饥必须互相合作并团体行动,才能在这块土地上存活。
理论上,成群结队的堕饥,其危险程度相当于更高阶的妖魔。
一只就算了,但看见什么都扑上去啃的堕饥一旦集体来袭,那恐怕称得上灾害。
相比之下,我连刀士都算不上,脆弱得彷佛无法使用魔力的婴儿。
就连对付一只堕饥都毫无胜算,这样的我想胜过这一群堕饥……绝对不可能。
「嘎啊啊啊!」
「……」
一只堕饥脱离群体猛然扑来。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它。
────反正没有人需要我。
干脆死在这里,起码还能发挥一点作用。
我累了。
不想再期待什么。
更不想再回应什么。
就在这里结束一切,我也要去母亲大人身边────
当下,我是这么想的。
『────刀真。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呜!」
我睁开眼睛,用一个难看的打滚躲开堕饥的攻击。
幸好,堕饥是直直朝我扑来的。就算是这么没用的我也躲得掉。
直到刚才还无精打采的我突然出现反应,堕饥们似乎有些惊讶。
准备接受死亡的前一刻,我脑中浮现母亲的话语。
我……还不能死。
不想死……!
都是母亲大人的错?
哪有这种事!
────身体本就虚弱的母亲在我五岁时病倒,再也没有好转。
当时的我已经因为无法使用魔力被周围瞧不起,但母亲大人仍愿意接纳我。
她总是护着我。
……还总是向我道歉。
因为给我一副这样的身体而道歉。
────不对。
母亲大人没有错。
应该怪我无法使用魔力,怪我没办法让命刀显现……!
无论我怎么否定,母亲大人都非常自责。
得不到认可确实令我难受又痛苦。
但是能当母亲大人的孩子……我很自豪。
死在这里就代表我认同了母亲大人的悔恨。
唯有这点,我绝对不愿意……!
我躲开堕饥的攻击,捡起沙滩上的人骨并摆出架势。
「我要活到最后一刻……!我要成为母亲大人的骄傲……证明母亲大人没有错!所以……不要妨碍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时之间,那群堕肌被我的全力咆哮震住了。
但它们很快就回过神来,一反先前的观望,朝我露出獠牙。
然后,为了确实解决掉我,它们全力冲过来。
那个速度丝毫不输刀次,一瞬间就拉近距离,直接咬在我肩膀上。
「哇啊啊啊啊啊!」
堕饥的尖牙深深陷进皮肉。
尽管痛到发出惨叫,我还是咬紧了牙关,用力朝堕饥的脸挥拳。
「嘎!」
即使弱小如我也成功让堕饥退缩了。
然而,它顺势从我肩上咬下一块肉。
「呜咕!」
「叽咿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
堕饥发出刺耳的欢呼,开心地啃食我的肩膀肉。
见状,其他堕饥也一齐朝我扑来。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心想着要活下去,不断挥舞手里的骨头。
但就像先前和刀次交手时那样,我的攻击被轻易躲开。这次换手臂、腹部、双脚等各个部位被咬住了。
「还、还早……」
「嘎噜啊啊啊……」
我挤出全力试图对抗这群撕扯血肉的堕饥,却被刚刚从我肩上咬下一块肉的堕饥压倒在地。
它就这么打量我的脸,露出邪恶的笑容。
然后咬住我的脖子。
血液不断流出。
意识逐渐远离。这样下去我大概会死吧。
就算是这样……
「我…………绝不……会死……」
我下意识发出呢喃。这时──
「────呵呵呵,真是顽强的生命力啊。」
朦胧中,我看见那只咬住自己脖子的堕饥突然没了头。
紧接着,其他啃食我身体的堕饥也一一遭到歼灭。
回过神来,我已经摆脱了堕饥群。
「好啦……救人是无妨,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这是我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已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了呢。
到达神之领域后,我远离俗世,不断修行,让「霸天拳」更上一层楼。
然而,结局必定到来。
即使贵为亚神,我迟早也得面临死亡。
一般来说,亚神不喜欢离开自己的领域。
这是因为成神后,他们厌倦了俗世的丑恶,对外界失去兴趣。
所以亚神往往窝在各自的领域,钻研各自的道路。
其中一些比较怪的亚神也会降临俗世,像神一样引领民众。
但会这么做的只有一小部分。
绝大多数的亚神都选择钻研自己的道路,至死方休。
为了钻研医学,我利用这副亚神身躯来调查各种药草和人体机制。此外,我也为了钻研自创的拳法「霸天拳」,花费数百年时间创造出许多术式,打倒各式各样的魔物。
其他亚神应该也差不多吧。
「理应如此」。我过去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明白自己死期将至后,我突然对这种想法产生了疑问。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我是不是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呢?
为了确认这点,我决定在死前巡回自己生长的世界。
────在那片土地上,我看见了拼命活下去的民众。
我们认为丑恶的俗世,其实充满了精彩过活的人们。
当然,丑恶的一面依然占据极大部分。
但是这个世界上并非只有丑恶。
尽管贫穷却懂得携手合作,珍惜自己短暂的生命。那里还有这样一群人。
我从很久以前就失去了这些东西。
我抛弃了这美好的一切。
啊啊……我居然主动抛弃了这美丽的世界吗?
多么可惜啊。
……再怎么懊悔,我的时间都不会倒流。
那么,至少该将这个瞬间烙印在眼里。
我就这样巡回世界,然后来到某个岛国。
成为亚神前,我根本不晓得有这样的国家。对我来说,这个国度充满了未知。
接着,我在那里发现一座不可思议的岛屿。
「这座岛……是怎么回事?」
岛中央张设了一道奇妙的结界。
就连身为亚神的我也无法通过这道结界。
它并未覆盖全岛,张设范围仅有岛中央的狭小区域。
于是,我决定暂且从结界上空观察情况。
「这结界……还真是强得夸张啊。连身为亚神的我都过不去……」
仔细观察后,我发现这道结界是太古……「神」死后不久的神代亚神所布下的。
神代亚神拥有的力量,和我们这种现代亚神有着极大差距。
神代毕竟是个充满神秘色彩的时代。
「解除结界需要……原来如此。具备特定的血脉才能通过啊……原理很简单,因此威力也很强大。除非身负张设结界者所指定的血脉,否则无法通行。而且连结界内部有什么都不让人看。做得这么澈底,反而让人好奇里面藏了什么……至少看起来没封印什么怪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怎么样的血脉。
不过,张设这么坚固的结界必然有它的理由。除了阻止外界入侵应该还有其他目的,但我猜不出来。
虽然很想进一步调查这道结界,但我剩下的时间不多。
在这种情况下,我还要把此地当成中继站,耗费剩余的人生吗……
而且,我大致看过去……发现岛上有许多强大的魔物。要一个人一边调查结界一边对付这些魔物,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有些遗憾地想着该早点巡回世界时……我发现了他。
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正遭到一群丑陋的魔物袭击。
我是初次见到那种魔物,但它们根本不构成威胁。
然而,对正在抵抗魔物的少年来说,恐怕就不是这样了。
不知是否失去求生意志了,那名少年只是愣愣看着魔物发动攻击。
……唉。
有人挣扎求生,也有人像他那样放弃生命啊。
如果他拼了命抵抗,要帮上一把也不是不行。但我可没有闲到会去帮一个从一开始就放弃生存的人。
准备离开的那一刻……我感受到强烈的生命波动。
我下意识朝那个方向看去。少年手里拿着人骨,带着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气势。
少年充沛的生命力显而易见,无法想像他不久前还是个放弃求生的人。从他的身上,我感受到了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执着。
于是,魔物和少年的战斗开始了。
然而,这种单方面的攻击实在算不上战斗。
尽管全身上下都被魔物啃食,随时都会丧命,少年依旧没有放弃求生。
即使死亡就近在眼前,他仍相信自己能活下去。
────有意思。
「────呵呵呵,真是顽强的生命力啊。」
冒出这个念头时,我已经挥拳救下了少年。
***
意识逐渐回笼,我也缓缓地睁开眼睛。
「呜……啊……」
「你醒啦?」
「唔!」
紧接着,昏倒前听到的那个声音传入耳中。
我往声音来处看去,有一个露出和善笑容的老人。
「怎么样?身体状况如何?」
「身体……对、对了!我……!」
说到一半,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复原。
怎、怎么可能?
我明明被堕饥咬得遍体鳞伤。
但不管怎么检查,我身上都没有半点伤痕。
不仅如此,胸口的抓伤和烙印都消失无踪,变回原本的模样。
然而,这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说明了我的确有被堕饥袭击。
见我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身体,老人家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久违地用上治疗术,看来还没生疏呢。」
「啊……刚、刚刚失礼了!」
我这才意识到是眼前的老人家救了我,连忙道谢。
「这、这次承蒙大师相救,实在是感激不尽……!」
「啊~行啦行啦,别那么拘谨。我只是碰巧发现你。」
「这、这样吗……啊!话、话说回来那些堕饥呢?」
「堕饥?啊啊,如果是问那些魔物,我已经解决掉喽。但我稍微用力过猛,害它们都灰飞烟灭了……」
「灰、灰飞烟灭……」
我昏过去前看到的景象,应该就是这个老人做的吧。
这位老人家……绝不是泛泛之辈。
首先,不具备与紫阶刀士相仿的实力就无法踏足极魔岛。一般的老人家根本不可能踏上这座岛。
他还凭空出现,瞬间歼灭了一大群堕饥。
一般来说,如果有这样的实力,不管藏得多深,其外泄的气息都会相当惊人。
但眼前这位老人家散发的气息实在不算强大。
不仅不算强大,还稀薄到会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存在。
然而,我知道一种能够同时满足这些现象的存在。
「那、那个……请问您是亚神大人吗……?」
「喔?小小年纪居然知道亚神啊?」
──亚神。
这个词汇专指在某方面钻研到极致,踏入神之领域的人类。
我从前阅读阳国相关历史书籍时有记下,但亚神在世间不怎么有名。
因为他们往往远离世俗,窝在各自的领域。
不过也有人说,其实阳国的初代皇帝就是亚神。
听到我的问题,老人家笑得很开心。这让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没、没想到救我的居然是亚神大人……」
「就像我方才说的,你用不着那么拘谨。我出手救你也只是心血来潮啊。而且啊,虽然被喊什么神,但亚神其实只是一群怪胎喔。」
「是、是这样吗?」
我只能这么回应。
就算老人家说其他亚神都是怪胎,在我看来,他们依旧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接着,亚神大人问我:
「所以说,你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呀?」
「啊……」
被亚神大人这么一问,我不由得满脸苦涩。
毕竟不是什么值得提起的愉快故事。
一来我自己说了不舒坦,二来听的人应该也不会觉得有趣。
但亚神大人是我的恩人。
「那个……应该不是有趣的内容,这样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呀。」
看见亚神大人点头,我开始述说自己的故事。
包含来到这里的前因后果。
我原本只打算简单概述,但回过神时已经全部告诉亚神大人了。
把至今的人生都说出来了。
我说不定一直希望能对某人倾诉这些。
毕竟从母亲大人去世后就没人愿意听我说话了。
但这终究只是我个人的感情。
听了这些话,亚神大人肯定会觉得困扰吧。
「真、真是抱歉……如果我能讲得更简洁一点就好了……」
「哎呀,没事没事。不过,这样啊……原来如此……难怪你身上被施了奇特的法术。」
「咦?」
亚神大人的话让我不禁瞪大眼睛。他皱着眉头继续说道:
「……你身上的烙印,刻有追踪和夺命的法术。」
「追、追踪?」
「不错。这是能够追踪被烙印者的位置,并侦测他是否死亡的法术。也就是说,对方应该是为了避免你逃跑……以及确实让你死亡吧。不过嘛,这道法术也在刚刚治疗时帮你驱散了。施放法术的那些人大概会认为你已经死了吧。」
听完这番话,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样啊……父亲大人还考虑到我存活的微小可能性,施加了这样的法术吗……
一股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但此刻我心中最强烈的是空虚感。
「……请容我再次向您表达谢意。」
「无妨。你的故事,我听了也觉得难受。」
亚神大人摸着自己漂亮的胡须,好像在思索什么。
然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你几岁?」
「啊……十、十岁。」
「还是个小鬼嘛。居然把你丢在这种地方……所以我才讨厌人类。」
亚神大人这么嘀咕,一副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模样。
接着,亚神大人开始说起自己的事。
「我啊,寿命差不多快到了。所以想在死前看一看这个世界。」
「什……亚、亚神大人会死?」
这个消息带给我很大的冲击。
亚神大人毕竟踏入了神之领域。
如此高贵的存在居然会和凡人一样,因为寿命到了而去世。我实在不敢相信。
看见我这种反应,亚神大人笑了。
「你在说什么啊,我原本也是人类。成为亚神的那一刻,我确实舍弃了人类的躯体,得到一副新肉体。然而,世间万物都会终结。亚神的肉体同样会走到尽头喔。」
「原、原来如此……」
「话是这么说,但我毕竟活了上千年,已经活得够久了。」
亚神大人居然已经度过了上千年的岁月啊。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合理。
如果亚神没有寿命,这世间恐怕会存在数不清的亚神。
「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咦?」
这出乎意料的一句令我惊讶出声。亚神大人以平稳的语气接着说道:
「你应该不想留在这里当活祭品吧?如果是那样,我也能带你回故乡喔。」
「这……」
确实,亚神大人要带我离开这座岛应该很简单。
可是……
「……就算回去,我也没有容身之处。更重要的是,虽然法术就像您所说的已经解开,但回到故乡后一旦被发现,必然会有更残酷的处置等着我。就算前往其他国家,像我这种软弱无力的人恐怕也很难生存……」
「嗯……既然如此,你想怎么做?」
我……想怎么做呢?
不知道。
现在的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没有任何具体的想法。
唯一能说的就是────
「我想……活下去。」
想成为母亲大人的骄傲。想证明母亲大人是对的。
我只想活下去。
听到我说出这种暧昧的答案,亚神大人笑了。
「想活下去是吧?好答案。」
「咦?」
「这也算是我死前的最后一项重任吧。」
亚神大人起身来到呆愣的我面前。
「少年啊,你叫什么名字?」
「护、护堂刀真。」
「嗯,刀真吗?那么,刀真啊────」
亚神大人直直看向我,这么说道:
「────当我的徒弟吧。」
(插图006)
────我的命运开始转动了。
「要、要我……当您的徒弟吗……?」
这令人难以置信的话语,让我不禁反问。
亚神大人庄重地点了点头。
「不错。方才也说过,我想在死前看看这个世界。巡回期间,我发现自己过去都没注意到这世界的美好之处。同时,我也发现自己和世界没什么联系……」
「和、和世界的联系……?」
「排除少部分例外,亚神基本上都窝在自己的领域,等于和世俗澈底断了联系。更何况在成为亚神前,我们便已经在钻研各自的道路。所以,从还是人类的时候,我们和世俗的联系就很淡薄了。」
「这、这样啊……」
「换句话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留下任何我活过的证据。」
「啊……」
我总算明白亚神大人的意思了。
他露出有些失落的表情。
「……以前我觉得这样也无妨。但这趟死前的世界巡回,让我有了『我居然和这么美好的世界断了联系?』的念头。而这个美好的世界上居然没有留下任何我活过的证据。等这副肉身消灭,大概就没人会记得我了……」
「……」
「所以我选了你。」
「我、我吗?」
「嗯。我穷尽一生钻研了一套拳法────『霸天拳』。说起来,这套霸天拳相当于我活过的证据。所以我在想,传承这套霸天拳就能保留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您、您说的传承是……」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后,亚神大人坚定地点头。
我的确想要拥有活下去的力量。这点毋庸置疑。
从这个角度来看,如果亚神大人愿意将自己的力量传授给我就再好不过了。
可是────
「……传给我这种人,实在太浪费了。」
「嗯?」
「刚刚说过了吧?我是没办法使用魔力的瑕疵品。这样的身体想要学习亚神大人的武术……」
就在我懊恼地低喃时,亚神大人露出和蔼的笑容。
「不必担心这事。你的魔力我也能想办法解决。」
「咦!」
这正是我最希望得到的东西。
可是我实在没办法这么轻易相信。
「您、您说能想办法……意思是能治好我的身体吗?」
「对,能治。」
亚神大人答得随意,我却当场愣住。
被人讲得这么简单,我理应要觉得不爽。
因为对方根本不懂我这些年来都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度过。
不过,这也仅限对方是个普通人。
若是亚神大人,说不定……
正当我准备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时,亚神大人换上严肃的表情。
「不过,治疗恐怕会伴随超乎想像的痛苦。」
「这是……什么意思?」
我忍不住反问,亚神大人把手放在我背上。
「嗯……我治疗你的身体时就这么想了。你实在很不幸。」
「不幸……?」
「没错……你有听过『天武体』吗?」
「没、没有。」
「所谓的天武体就是最适合修练武术的理想肉体。有些人生来便具备这样的肉体,也有人透过后天锻炼获得。」
「这样啊……」
「除了天武体,还有一种体质叫做『天魔体』。就像字面意思,这是最适合使用魔力的理想肉体。特征是魔力量庞大,在体内循环的魔力流动也极为丰沛,施展出来的魔法会强于一般人。顺带一提,想找到拥有天武体的人不算太难,但拥有天魔体的人非常稀少。」
「那个……这和我的身体有什么关系吗?」
「你就是天魔体啊。」
「什么!」
「而且你也是天武体。」
「咦!」
听到这番话,我吓得阖不上嘴巴。
「在我看来,天武体应该是后天练出来的。勤加锻炼身体的同时,你大概也以非常有效率的方式吸收营养吧。」
「啊……」
这大概是指我每天锻炼,还把兵粮丸当正餐吧。
看到我的反应,亚神大人笑了。
「看来你心里有数呢。」
「是、是的。那个……我每天都在修练,而且只吃兵粮丸……」
那些被刀次否定的修练,加上三餐只靠兵粮丸补充营养。
从结果看来居然有助于锻炼身体……
本来,我会开始吃兵粮丸是因为父亲大人和家里的人不再帮我准备三餐。
就算想自己做饭,被禁止靠近主屋的我也没办法借用厨房。我只能独自待在仓库。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似乎还允许我吃兵粮丸。所以我一直都是吃那些原本摆在仓库的兵粮丸度日。
没想到竟然有这种事……
但我还是有不明白的地方。
「呃,关于天武体的部分我明白了。但我真的是天魔体吗……」
唯独这点,我还是无法相信。
因为我没办法使用魔力。
和亚神大人说的完全不一样。
这时,亚神大人神情严肃地继续说下去:
「这一点,正是问题所在。你的身体是天魔体……然而,它不完整。」
「不完整?」
「嗯。魔力从心脏出发后,会透过一个叫魔脉的器官导向全身。遍布身体各处的魔脉会供给魔力,对肌肉、神经与细胞产生作用,使人能够发挥强大的力量。这也是为何魔脉尚未成熟的婴儿会很脆弱……刚刚我有说拥有天魔体的人很少对吧?」
「是、是的。」
「那是因为婴儿难以承受天魔体特有的魔力量与流经全身的魔力压。唯有完全适应这种魔力激流的婴儿,才能得到天魔体的力量。」
「唔!」
「然后,你虽然具备与天魔体相称的魔力,却不具备适合让魔力流动全身的魔脉。」
「可、可是,如您所见我还活着啊……?」
「这就是你的特殊之处喽。就我诊察的结果,你的魔脉非常坚硬且狭窄。原本天魔体的魔脉应该柔软而强韧,因为从心脏送出来的魔力很容易把不够强韧的魔脉撑破。但你的魔脉又窄又硬,无论心脏以多强的力道将魔力往外推,送往全身的魔力量依旧非常少。以结果而言,几乎等于没有魔力流动。所以我才说你的天魔体不完整。」
「怎么会这样……」
「不幸中的大幸就是你的魔脉很硬。如果只是狭窄会承受不住自己的魔力流动而破裂,导致身体虚弱,最后死于自己的魔力。」
「这也就是说……!」
我脑中浮现母亲大人的身影。
不知为何,母亲大人长年来一直抱病在床。
无论找来怎样的名医都查不出原因。
她最后还是一病不起。
「我想你应该发现了,你母亲大概也是不完整的天魔体,才会这么早死……考虑到她生下了你,应该在某种程度上还撑得住……然而,如果在婴儿时期没有完全适应,寿命就会缩短。就我所听到的内容,你母亲应该不是会上战场的人吧?」
「……不是。」
「这就是她和你的差异了。你为了战斗而锻炼身体,结果无意间让魔脉变硬,保护了自己的身体。不过,这么做还是有极限。」
「……」
看到我的表情,亚神大人显得很同情。
「……总之,你的问题在于魔脉……我会影响你的魔力并辅助魔力流动,然后让流动加速冲撞已经硬化的魔脉,将它强行撬开。只要能够让庞大的魔力通过,你的天魔体就会变得完整。」
「这么做……就能治好我的身体吗……?」
按照我刚才听到的资讯,即使将魔脉开通也不代表魔脉能够承受魔力的流势。
「当然不只是开通就好。实际上,帮你开通魔脉的同时,我也必须用自己的魔力渗透你的魔脉,让它获得足以承受汹涌魔力流动的韧性。然而,就像我一开始说的,这么做应该会伴随超乎想像的痛苦,甚至可能致死。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如果亚神大人这番话是真的,等我克服痛苦后就能使用魔力了。
然而,我恐怕得像亚神大人说的那样,承受有可能导致死亡的剧痛。
不过……
「麻烦您了。」
「……真的要吗?」
亚神大人确认似的再度询问。
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没问题。这个方法确实有风险,还伴随剧烈的痛楚……可是相较之下,心痛更让人难受。」
对我来说,身体的痛楚还能忍受。
被嘲讽为无能之辈。
心爱的母亲大人受到侮辱。
像废物一样遭到抛弃。
这一切的原因都是我太弱小了。
自己的弱小无力才是我最无法忍受的事。
所以……
我当场跪倒在地,深深地低下头。
「求求您……赐予我力量……!」
「……好吧。」
亚神大人简短地回答,然后随手一挥。
我的身体瞬间飘了起来,就这么浮在半空中。
接着,亚神大人把手放到我背上。
「那么……我就实现你的愿望吧────!」
「唔!」
亚神大人刚说出这句话,我的心脏就感受到强烈的压力。
心脏的跳动比以往更剧烈。
「咕呜!」
超出人体极限的心跳,使魔力和血液带着强烈的冲劲在体内流窜。
于是,我的血管承受不住这股流动而破裂,四肢多处喷血。
包含眼睛、嘴巴等部位在内,身上的每个孔洞都在喷血。
此外,化为激流的血液将大量氧气送往脑部。我感觉脑袋都要沸腾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刀真!撑下去!想成自己在松懈的那个瞬间就会死!」
「────唔!」
我拼命地咬紧牙关。
接着我感觉到,剧烈跳动的心脏出现一股不同于血液的力量。
那正是我过去一直停留在心脏部位的魔力。
在亚神大人的辅助下,我的魔力正试图撬开狭窄的魔脉。
每当魔脉稍微张开一点,附近的肌肉与神经就会急遽活化。我的身体承受不住这股冲劲,开始无法克制地扭曲。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妙!活化太快了……!」
魔脉被慢慢撑开,我的身体也逐渐发出悲鸣。
骨头承受不住过度活化的肌肉而粉碎,神经不断遭到撕裂。
就在我以为内脏活动即将超越极限时,它们立刻被周围的肌肉压扁。
「────唔!!!!!」
「咕……!没想到天武体会造成反效果……!活化的肌肉力量太强了……这样下去,刀真会被自己的肌肉压死啊……!」
亚神大人的话已经传不进我耳中了。
虽然他事前就提醒过,但没想到真的痛得有如身在地狱。
亚神大人似乎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同时对我施展了回复术式,但依旧赶不上我体内魔力的活化速度。
骨头、皮肤、肌肉、神经,一切的一切都搅成一团。
啊啊……真的好痛。
痛到让人觉得烙铁的高温和堕饥的啃食都算不上什么了。
如同字面意义,我的全身上下都搅成一团了。
恐怕再也没有更甚于此的痛楚了吧。
但就算必须承受这样的痛苦,我仍然想要力量。
这都是为了让自己能抬头挺胸地面对母亲大人……!
「嗯?居然在那种状况下还能振作……!」
────这段时间漫长得宛如永远。
快被自己的身体压垮时,亚神大人就会为我治疗。如此周而复始。
我身上已经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了。
每个地方都遭到破坏又再生,全身撕裂骨折,整个搅成一团。
不过,正如亚神大人所言,任何事都会走到尽头。
……我拼命撑了下来,魔力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在体内流动。
「哈……哈……总、总算搞定啦……」
「啊────」
听到亚神大人这句话,我瞬间松懈下来,随即失去了意识。
***
「哈……真是了不起啊。」
看着眼前昏过去的刀真,我不禁这么嘀咕。
老实说,我刚刚是在碰运气。
撬开魔脉这件事本身,存在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风险。
对生物而言,身体和魔力密不可分,魔力能够流动全身就是靠魔脉。既然打算对魔脉动手,做好身死的心理准备也是应该的。
但刀真克服了这个难关。
就算粉身碎骨,他仍拼了命抓住一线生机。
这种生命力,对于今后承接我的「霸天拳」和「斗气」,应该能发挥很大的作用吧。
刚想到这里,我的心脏就窜过一丝痛楚。
「唔……还是有点逞强啊……」
凡人水准的魔力就算了,但即使是亚神,要控制天魔体的魔力依旧非常困难。
魔力活化太快,快到连回复魔法都跟不上。
不过正因为如此,刀真现在全身充满魔力。
再来我只要教他怎么运用那一身魔力。
只是────
「────还剩五年吧……」
我轻轻低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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