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太阳不就是debuff吗?-章节

【业务通知】已经从真田同学那里了解状况,免除你的去势之刑。

祝贺你保有完好之身!

工作时间,我来到大厅时,就看到熟悉的三个女生聚集在柜台前。夏绘良和宇民似乎以游游为中心在聊天。夏叶姊也在。

「啊,桥汰快过来!」

一看到我,夏绘良立刻招手要我过去。

「怎么啦,你们三个怎么凑在一起?」

「因为游游游很努力呀。」

「是夏叶姊帮忙纠正游游的姿态和说话口气吧?现在已经有所成效了。」

「哦哦,这么快啊!真厉害耶。」

「这不是当然的吗!也不想想师父是谁!」

在夏绘良和宇民毫无保留的赞美中,夏叶姊自信满满地昂首挺胸。

这么说来,我马上就能见到全新的游游了吧。想不到居然这么快就能和成为时尚阳光系的游游见面,身为阳光系前辈的我特别欣慰。

来吧,快让我见识游游努力的成果!

「唉嘿唉嘿,桥汰同学来了……」

「……嗯?」

松缓的表情、挺不直的背脊、忸忸怩怩的动作,再加上软绵绵的语气。

这和几小时前……不对,和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好像也没什么分别。

面对令人沮丧的结果,我只能将视线转移到夏绘良等人身上。结果看到她们也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茫然表情。

「好奇怪捏?游游游之前明明很帅气……」

「刚才你不是抬头挺胸,每个动作都很干练,连说话语气都干脆有力吗?」

「你是怎么了,粉红毛?和我一起特训的成果到哪儿去了?」

包含我在内,现场陷入一片混乱。这时游游才用她软绵绵的音调开口解释:

「一见到桥汰同学……我好像就全部忘光光了,唉嘿唉嘿……」

「咦……?」

好像是因为见到我这张脸、听到我的声音,游游就安心地把原本绷紧的情绪都放松了。

在我登场后,由夏叶姊一手打造的超级游游立刻解除魔法,恢复成最初的模样。

「又、又得从零开始教起吗……」

「加油捏,夏叶姑姑!不要输给桥汰!」

被夏绘良带着鼓励性质拍了拍背后,夏叶姊狠狠瞪了我一眼。

「上田……好啊,来试试看谁才是真的有本事啦!」

「这、这是我的错吗?」

「你这人会不会察言观色啊?还不赶紧哪边凉快滚哪儿去!」

「好过分!」

「唉嘿唉嘿……宇民味噌辛辣拉面。」

「不、不要把我变成流行语啦!我绝对要阻止这种事发生!」

旅馆兼职的第二天,人与人的情感都在莫名其妙中交错汇合,吵吵闹闹又是一天。

时间即将来到下午三点。因为不用清理客房,第二天的工作比第一天更早结束。

等团体客人回来后,傍晚还得帮忙上菜,不过在那之前都是自由时间。

昨天我们利用这段时间到海边玩了一趟。但今天也要复制昨天的行程吗?好像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海边已经玩腻了,今天我想悠闲地度过。」

「唉嘿唉嘿,我和宇民民一样……」

结束工作后,我们先聚在男生房里商议。然而迟迟不见夏绘良的踪影,于是便由我们五人先商量待会儿的去处。

宇民和游游都觉得海边昨天已经玩够了。

因为从昨天到今天都一直在工作,所以那种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仔细想想,对室内派来说,从昨天到今天可说是相当充实的一天半了。

「喂喂喂,我们好不容易才来海边耶,当然要玩到尽兴才可以啊!再多多享受大海的滋味吧!」

相对地,超级户外派的男人──徒然也用尽全力捍卫自己的观点。

身为居住地不靠海的县民,想趁着在大洗的这段日子好好感受大海,这样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顺带一提,我和龙虎目前都是随便去哪都行。不过龙虎的体力有限,我猜他其实也偏向宇民她们那边吧。

于是这时由我向宇民提出一个疑问。

「宇民,你有想好这段时间要做什么吗?」

「当然啊。难得来到大洗,我想去圣地巡礼。」

听到这句话,游游和龙虎猛然一惊,神情变得开朗。至于徒然,则困惑地歪头。

我很清楚宇民在说什么。

其实大洗是某部人气动画的背景舞台,整座城镇都致力于发展观光产业。这里有好几处著名景点,不少粉丝都会专程前来圣地巡礼。

「唉嘿唉嘿……其实我也想去……」

「我、我也是……一直在等谁能提出来……」

游游和龙虎都兴奋到两眼放光了。好像恨不得现在就立刻动身去圣地巡礼。

那部动画我当然也看了,对圣地巡礼颇有兴趣。徒然却是完全状况外的模样。

要是我也表明想去圣地巡礼,他肯定会哭喊着:「不可以排挤我!」这么一想,确实有点可怜。

而且夏绘良应该会选择站在徒然这边。既然如此,我的选择只能是……

「我没看过那部动画耶。」

「啥,骗人的吧?那部动画那么红耶?」

「时机不对啦。错过第一集后,我就干脆放弃了。」

宇民、游游和龙虎异口同声发出「啊啊~」的叹息声,接受了我的答案。这种事也有可能发生嘛。其实我一集不落地全部看完了。

「没看过的动画就算去圣地巡礼也不好玩,我还是跟徒然去海边好了。」

「哦哦,不愧是桥汰!果然还是我的肌肉巡礼更重要吧!」

「说什么屁话,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日语!」

虽然有部分是为了徒然,做出这个选择最大的理由,还是因为我想和夏绘良待在一起。

我时刻谨记要和夏绘良拉近距离的目标,不过此时我更在意的是夏绘良正为了真田同学的事而心情低落。虽然她完全没在我们面前表现出来。

身为唯一在现场目睹全程的人,我必须做点什么,来疗愈她受伤的心才行。

难得到了大洗,我当然也想去圣地巡礼,但这也没办法。

「桥汰同学……你不跟我们一起来吗?」

「没看过动画的话,那也没辙了……」

「唔……」

游游和龙虎打从心底感到遗憾似的抬起视线望着我。

我被刺激得差点改变心意,好不容易压制住冲动,只能从嘴里挤出像是老父亲的台词说:「你们要玩得开心喔……」

「呼哈哈,真是遗憾啊!不过桥汰要忙着我的肌肉巡礼啦!」

「绝对不可能,谁要搞那种恶心的巡礼啊。」

「上田不去也无所谓,你们想肌肉巡礼就去吧。」

「宇民,你怎么还在嘴硬!怎么样,输给我的肌肉有什么感想吗?」

「啥啊啊啊啊?我现在就可以把你的肌肉剁成肉沫……」

「宇民,你发飙了吗?」

「肉沫、肉……咻咻咻咻咻咻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没发飙啊?」

「刚、刚才是怎么回事?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被净化了!」

真危险。在宿敌徒然的挑衅下,宇民还是忍住了即将发作的脾气。只是在拼命压抑想发飙的情绪和耍装腔作势的本能时,她的身体好像需要大量排热,所以此时的宇民才会满脸通红,彷佛连汗水都被蒸发过。

「大家怎么啦?刚才有没有听到好像是工厂发出的噪音呀?」

出声的是姗姗来迟的夏绘良。

我们讨论得差不多了,只要把接下来的预定行程告诉夏绘良就好。

听完安排后,夏绘良却说出出乎我意料的回答。

「啊────那部动画人家也有看喔!」

「……咦?」

「动画的舞台真的在大洗吗?超绝大奇迹!人家也想去圣地巡礼!」

「唉嘿唉嘿,夏绘良也是我们这边的……」

「真是意外。不过这么一来分组也完成了。那边脏兮兮的臭男生们就自己去肌肉巡礼吧。」

「…………」

没想到事情竟会是这样的发展,我哑口无言,连脑子都无法正常运转。

徒然拍拍我的肩膀。不知为何,这家伙已经把上衣脱掉了。

「桥汰……我们也去巡礼吧?」

我哭了。偷偷躲在厕所里哭得好大声。

***

「……结果是跟你踢足球喔?」

「嘎哈哈哈哈,有什么关系!在沙滩上踢足球可不是常有的事喔!」

继昨天之后,今天我又来到这处海湾。

昨天有三个穿着泳衣的女孩子和雌小鬼将这片沙滩装饰得既浪漫又梦幻,可是现在眼前只有蓝色的天空、白色的沙滩,还有穿着海滩裤的肌肉蘑菇头。

我在做什么啊?

我们变回最原始的模样躺在沙滩上晒太阳,然后比赛谁先冲进海里,到现在浑身湿答答地把排球当成足球踢,球在两人脚下被踢来踢去。

我想去圣地巡礼,想和夏绘良在一起……算了,偶尔这样也不赖。和游游他们一起圣地巡礼后,夏绘良应该能重新振作吧。

「话说回来,真田受伤了吧。我在中庭见到她了。」

「是啊……咦,你不是说不记得真田同学吗?」

「昨天夏绘良说的时候我一时没想起来,今天早上才突然想到。她以前跟夏绘良同一队,而且踢得比夏绘良好太多了。」

原来在徒然眼中,夏绘良的球技不怎么样啊。以我们外行人来看,不管是徒然还是夏绘良都很厉害。

「真田同学还记得你喔。」

「是喔──不对,为什么桥汰连这种事都知道啊?」

「我跟她有稍微聊一下。」

「真的假的!要是被夏叶姊发现,下面会被割掉耶!」

「已经被发现了,不过我还活跳跳的,那里也没出事。我是有理由才去找她说话。」

「什么嘛,那我也要找个女生说话!」

「劝你还是别这么做。去势虽然是开玩笑,被发现我跟女生说话时,夏叶姊的反应真的非常恐怖。」

「我想也是,那还是算了。反正我跟踢足球的女生肯定相处不来。」

徒然说完便自顾自地放声大笑。用脚灵活地挑球,并且将球踢得又高又远。

「徒然,你对足球还有留恋吗?」

「早就没有了。既然是无能为力的事,我就不会再想东想西放不下了啦。」

不久前,我曾问过徒然。

为什么不加入足球社?为什么不再继续踢球了?

一个深爱足球的男人竟会选择放弃,很明显有什么负面的理由。所以提问时,多少也需要一点勇气。

纵然徒然坦然地给出答案,当然不是多愉快的内容。

在国中三年级的一场正式比赛中,徒然和对方选手因激烈的肢体碰撞,头部遭到重击,右眼也因此受伤。自那之后,他的眼睛就很难对准焦距。

伤势恢复后,日常生活倒是没有问题。甚至可以在玩乐时接触足球,体育课上活动筋骨或游泳都在容许范围。

不过若是长时间进行激烈的运动,视力很可能会再受到影响。

眼睛的症状不像扭伤或骨折那样,只要花时间治疗就能痊愈。就算动了手术,有些事也无法尽如人意。

所以徒然在国中时就放弃足球了。

「哎呀,反正就算继续踢球,也不一定能成为职业选手嘛。我只是体格比较健壮,但球技也就马马虎虎。当然我没有像夏绘良那样烂得离谱啦!」

徒然大口一张,发出「嘎哈哈」的笑声。

照夏绘良所说,徒然受伤后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看着他现在开朗活泼的模样,实在难以想像。

不晓得他经历了多少纠结与苦恼,才终于接受残酷的现实。

现在的徒然毫不在意地哈哈大笑着。然而谁也不清楚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可是徒然都用笑容来面对了,身为朋友这种时候就无须多言,陪着他一同欢笑就够了。

「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全是臭男人的世界里解脱!我要好好享受青春!要那种酸酸甜甜的青春啦!」

「嗯──那样的青春确实让人向往呢。」

「好想谈恋爱喔喔喔喔!我想要谈恋爱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徒然面朝大海咆哮。不知是否被他的大嗓门吓到,几只原本伫足在岩石上小憩的黑尾鸥同时振翅飞起。

先不论徒然那伟大的愿望能否成真,我接着把话题转到夏绘良身上。

「徒然,听到夏绘良也放弃足球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啊──怎么说呢?那家伙虽然踢得很烂,真的很享受其中,我原本以为她上高中以后还会继续踢球呢。」

「真田同学也是这么说,她觉得夏绘良是球队里的太阳。」

「太阳?那是什么?夏绘良不就是夏绘良吗?」

徒然笑着回应。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徒然不这么觉得吗?夏绘良的存在就像给周遭带来快乐的开心果啊。」

「我哪可能连敌队的内部情况都知道啦。而且足球里也没有开心果这个位置啊。不过她在球场上确实比任何人都更自由就是了。」

「这样啊,你是这么想的啊。」

徒然蓦地想起什么般开口:

「老实说,比起夏绘良放弃足球,更让我惊讶的是她放弃足球的理由。」

「咦,怎么说?」

「我不清楚他们队上把男女队员拿来互相比较的风气是怎么回事,但我不觉得夏绘良会在意这种事。毕竟在跟男生比较前,她的球技根本拿不出手嘛。」

「你还真敢说耶。」

「这是事实嘛。如果是真田在意,那我还能理解。那家伙确实踢得不错。」

「嘿,厉害到不输男生吗?」

「唔──……这个嘛……」

徒然拼命回想,手指抵在太阳穴上揉了揉。

还以为他记不清当时的情况,没想到徒然的重点放在其他方面。

「我也不太清楚……说起来比赛的时候,面对敌人我根本没分对方是男是女。」

「……原来如此。」

光是这一点,我就对他心服口服。

和徒然聊天时,我偶尔会有牛头不对马嘴的感觉,又或是难以和他产生共鸣。当时只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我从未认真细究其中的原因。

可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徒然对所有人都没有偏见。对于他认定的观点,也不参杂个人的好恶。

敌方球队就算有女生选手,他也会像面对男生一样将对方视为一名球员看待。

之前聊到阴郁系和阳光系的区别时,完全不晓得什么是阴郁系和阳光系的徒然曾这么说过:

『啊───我搞不懂啦!我从来没有用这种方式分类朋友啊!』

这句话足以证明一切。

徒然没有把世俗法则当一回事,在待人接物上也不带有任何偏见或先入为主的想法。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啊。

「总觉得……我好像一辈子都赢不了你。」

「哦哦?干嘛?虽然听不懂,你在夸奖我吧?」

「是啊,确实在夸你没错。」

所以为什么要夸我啊?徒然有种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我只好坦诚回答。

因为我很羡慕你不带任何偏见的人生态度。

话一说完,徒然立刻露出得意的表情,伸出大姆指指向自己的右眼,挺起胸膛放话:

「因为我只相信亲眼所见的真相啊!」

在识人一途上,这双眼睛绝不会模糊失焦。

徒然就是这样的男人。

***

在海边玩到尽兴后,我们去附近的商店买零食吃,才一眨眼的工夫,整片天空已被落日染成夕阳红。

回到旅馆时,游游和夏绘良他们已经结束圣地巡礼回来了。女生房里摆满了刚买回来的周边商品,四人一副既满足又充实的神情。

就连夏绘良的脸色都灿烂到看不出今天才和真田同学发生过冲突。看来这趟圣地巡礼确实让她恢复了精神。

即使心里藏着烦恼和不安,夏绘良也能在短时间内重新振作,继续向前迈进。或许这就是她能成为阳光系中的阳光系所具备的特质吧。

果然是不管去到任何地方,都能散播热量的太阳少女。

之后我们就和昨天一样,在团体客人归来后帮忙上菜,第二天也平安无事地结束了。

大家的体力和精神不像昨晚那样疲惫不堪,夜里我们聚在一起玩卡牌游戏。

「这种时候当然要玩大老二啊!」

「才不是呢,简单的抽鬼牌才是最赞的啦!」

「在场全是没有经验只会出一张嘴的扑克牌空气玩家喔?这种时候唯一的选择当然是二十一点啊!」

「唉嘿唉嘿,想玩排七……」

「噗噗噗~除了美式扑克,其他都是小孩子玩的哟~~~」

「干脆玩UNO算了!」

「别增加无谓的选择啦,白痴蘑菇头!」

「你去房间角落数质数好了。」

「别把我从伙伴中除名啊啊啊啊啊啊!」

游戏的内容如右所述,十分愉快地决定了。

「UNOOOOOO!」

「不是,你一次拿两张干嘛,白痴蘑菇头!你这样要罚钱啦!罚钱!」

「不得了捏!UNO超绝火热!暂停罚两张。」

「唉嘿唉嘿,UNO好有趣……暂停罚两张。」

「四、四张了啊……啊,可以再加两张了杂鱼──杂鱼──」

「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结果我们把每个人想玩的卡牌游戏都玩了一遍。

即使脑海某处挂念着该去深思的问题和尚未完成的目标,在游戏过程中,我还是将这些烦恼排除在意识之外。

因为此时夏绘良的表情看不出一丝阴霾。

于是我也放纵自己沉迷在这一晚热闹又愉快的时光中。

直到时针跨过午夜,新的一天到来,我才钻进被窝。

陷在榻榻米和被窝的气味引发出乡愁的幽暗空间里,耳边传来的是龙虎平稳的鼻息、徒然的鼾声,还有远方不甚清晰的浪声涛涛。

「…………」

当肉体的疲劳逐渐转变为困倦的睡意时,我忽然想到。

今天我也没有和夏绘良长时间独处。

睡醒就是最后一天了。中午之前要送团体客人离开,做完大浴场和客房的扫除工作后,差不多就到了我们离开旅馆的时间。就这样,三天两夜的旅游兼职也将落下帷幕。

我还有很多话想和夏绘良说。不仅想拉近和她之间的距离,我还想问她和真田同学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啊。为什么夏绘良在偶然遇见真田同学后,会有那样奇怪的反应?

那时候的夏绘良在想什么呢?

夏绘良放弃足球真正的理由为何?真田同学说的「以前发生过一些复杂的状况」又是什么?

如同太阳灿烂夺目的她,究竟怀抱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黑暗面?

倘若现在昏睡过去,这些疑问都将被埋藏在心底直至烟消云散,不再被记起。

夏绘良和真田同学,她们会自己解决问题吧。时间应该能解决问题。我对她们的过去不甚了解,没必要硬凑上去多管闲事。

我感觉到自己正受控于这样消极的思想,试图逃避问题。

就算如此,我又能为夏绘良做什么呢?

要我帮夏绘良和真田同学重修旧好吗?明明我连她们经历过什么都不清楚。

要找夏绘良硬逼她说出一切吗?这种举动难道不是在她的伤口上撒盐吗?

况且夏绘良有向外求援吗?

她有像过去的游游那样表现异常,对我发出SOS的求救讯号吗?

也许身为阳光系的夏绘良自己就能解决问题了。

『──在吗?听得到我说话吗?』

这个声音……是幻想出来的小森老师吗?

『我现在正对着你的前列腺说话喔。』

你对着哪里说话啊!来我的心里啦。

『你好像遇到了烦恼呢。』

就是说啊,我现在非常苦恼。

我喜欢夏绘良。在自己迷茫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曾被夏绘良拯救过。

所以若是夏绘良感到惶惑不安、悲伤难过时,我自当竭尽全力为她护航,陪伴她面对风雨。

可是,夏绘良需要我吗?

被真田同学用尖锐的言语伤害后,夏绘良一如往常地开朗活泼。不管是工作的时候,还是打牌的时候,完全看不出一丝异样。

或许夏绘良需要的不是可以让她依靠的对象,而是能放松心情一起玩乐的伙伴吧。

『在上田同学眼中,看到的是这样的情况吗?』

是的,这就是我的想法。

『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真实,毫无疑问是小笠原同学的长处。但对于上田同学而言,恐怕并非如此吧?』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小笠原同学不会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看待任何人。可是上田同学,你心里早有自己的衡量标准,所以你的意识也在不知不觉间被偏见影响了。』

被影响了?我吗?

『你是必须从先入为主的偏见着手,将一切打碎重组,透过自己摸索思量才能得出答案的那种人。我认为这是上田同学的长处。』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要找出眼睛看不到的真相。比谁都更深思熟虑的你必须不断思考再思考,直到思考出真理。因为眼前所见的事物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你要做的就是解读出那些看不见的真相。』

好像变成奇怪的宗教理论了。

『在和幻想出来的人物讨论这些事的时候,你就已经不正常了吧。』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脑子昏沉沉的。我好像愈来愈糟糕了,居然和幻想出来的小森老师聊了这么久。

『我是从你的意识中幻化出来的小森老师。你我之间的对话,更贴近你与深层意识中的自己进行的自问自答,所以用不着太担心。不过还是要记得带水果三明治来上供喔。』

就算是幻想出来的人物,也不忘精打细算为自己谋福利啊。

『最后还有一件事。今天在沙滩时,小笠原同学说了一句很棒的话。』

什么话?

『夏绘良就是夏绘良,没错吧?』

嗫嚅完最后这句话,幻想出来的小森老师便消失了。

『因为无论如何,人都无法成为太阳──』

***

「──嗯……」

我睁开双眼。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间洒落。龙虎和徒然都还在睡梦中。

拿起智慧型手机确认后,发现时间还没六点。可能是昨天和前天都连续早起的关系,我才会在这时间醒来。

即使再闭上眼睛也睡不着了。

应该说,我感觉自己不能再睡下去了。

于是我放轻脚步,像是被什么吸引般,悄悄走出房间。

「……咦?」

眺望整片中庭的缘廊一隅。一个金发辣妹就坐在昨天真田同学坐的那个位置。

「吓鼠伦……桥汰怎么在这里?」

「不知怎么就醒了。我本来想出去散步一下,远远就看到夏绘良的金发。」

「啊──超显眼的吼。尤其被一堆大地色系包围就更显眼了捏。」

夏绘良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吐舌微微一笑。就像在真人化改编作品中出现的动画角色,中庭的花花草草都成了烘托夏绘良的背景。

「我们好像经常在这种时间遇到呢。」

言语间,我弯腰在夏绘良的身旁坐下。「就是说咩~」耳边传来她黏呼呼的回应。

「在桥汰家过夜时也是这样,说不定人家是一到新环境就没办法安稳睡着的类型?」

「不对,应该是心里藏着事,才会在奇怪的时间醒来的类型吧?」

「……吼。」

夏绘良露出像是狼狈又愤恨的表情盯着我看了许久,随后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吼」当作回应。

我必须找出眼睛看不到的真相。

夏绘良就算再心烦苦闷,也不会把负面情绪表现出来。她甚至可以不让任何人察觉,在玩闹时装出打从心底乐在其中的模样。不对,乐在其中这点可能是真的。

关于夏绘良的本质,在我家过夜那天就已经多少表现出来了。而我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记,看来是被旅行冲昏了头。

「真田同学她……」

「没事啦!没关系没关系!」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夏绘良开口打断,她脸上不见一丝阴霾。

「只是以前发生过一些纠纷,我和真田才会变成这样……只要让时间冲淡一切,总有一天我们都可以笑着看待这些事啦!到那时我再跟桥汰把事情说清楚!」

「…………」

「难得出来旅行兼职,就别去想那些烦人的事,好好享受咩──!」

「不要再露出那种表情了。」

「咦?」

夏绘良的笑容一点都不痛苦。正因为如此,才让我火大。

「你现在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就已经不是没事了吧?然而你笑嘻嘻地跟我说『没关系』,简直像是在告诫我别再继续踏足你的私人领域,让我很伤心。」

「…………」

夏绘良避开我的目光,紧紧抿住嘴唇。

我蓦地抬起视线,向左右四周环视一圈。

虽然是大清早,说不定有人会经过这附近。

这里不是能放心说话的地方。

「……我想起来了,前天我们玩立式划桨出海时,夏绘良也说了很羡慕阴郁系吧。」

「咦……啊,嗯。」

「既然这样──我会像对待阴郁系一样对待你。」

「什么……?」

几分钟后,我在女生房间前的长廊上静静等待。

旅行兼职的最后一天,窗外是充满夏日气息的晴朗天气。这三天都是舒适宜人的天气真的是太好了。

「我准备好了……」

夏绘良蹑手蹑脚地从女生房里走出来,手上拿着熟悉的帆布包。前天大家去海水浴时,她也带着这个包包。

「好,那我们就……」

「唔嗯,夏绘良怎么了吗……咦?」

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震。大概是察觉到我们不小心发出的声响,宇民竟也跟着起床了。

看到我和夏绘良站在长廊上准备一起离开的画面,她忍不住瞠大双眼,倒抽一口气。

「上田和夏绘良……你们要去哪里?」

「啊,我们去海边一趟。」

「海边……这么早吗?」

「正好我们都在莫名其妙的时间醒来,又凑巧在中庭遇到,聊着聊着就想来场清晨的立式划桨活动啦。」

「……是喔。」

「要是夏叶姊或其他人问起来,再麻烦你跟他们报备一声,就说我们去海边了。」

唠唠叨叨说个不停的我,和不发一语的夏绘良。

怎么看都不自然的场景让宇民面露诧异,随即又咬紧了嘴唇。

即使如此,还是对我的请求轻轻颔首应允。

「……我知道了。你们小心一点喔。」

留下这句话后,宇民转身回到女生房。

抬眼望去,只来得及捕捉到宇民的侧脸。她似乎快哭出来了,这一幕也让我的心狠狠揪痛了一下。

我们来到因为一再踏足而变得熟悉,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海湾宝地。这样我就是连续三天来这里了,到底多喜欢大海啊。

各自进小屋换好泳衣后,我和夏绘良抱着冲浪板和划桨往海边走去。

「哇啊,没有想像中那么冷耶。明明还那么早。」

「那些冲浪的人好像也都是在这个时间点出没。不过觉得冷的话,千万不要勉强喔。」

「明明是桥汰硬把我──拖过来的──」

「是这样没错。」

我们相视而笑。

难得有一大清早出来玩立式划桨的机会。夏绘良也明白如果不好好享受一番,之后后悔的只会是自己。

我和夏绘良顺利地各自站上冲浪板,撑着划桨缓缓朝海的那头靠近。此时的浪头不高,海浪的流动犹如大河般平稳。

「呜咪,好舒服喔~」

「景色也超赞。」

在朝阳的映照下,无边无际的海面化成一片片银白色的流光碎影。

光是能让夏绘良见到这幕美景,我已经心满意足。说是这么说,专程带她来海上,我当然还有其他目的。

过去为了引导龙虎和游游说出真心话,我也使用过同样招数。

只要能创造出和阴郁系独处的机会,就能让他们吐露内心真正的想法。

龙虎和游游当时都在升学就业辅导室,这次则在汪洋大海中。来到海上后,这里就成了只属于我们的世界。唯一能看到的,只有几个在远方享受冲浪的模糊人影。

「原来如此……你就是用这种怀柔手段攻陷龙虎同学和游游游吧,可恶的家伙……」

撑着划桨,我开口阐明了自己带夏绘良来到海上的意图,得到的是她的冷笑回应。

「这话也说得太难听了。」

「所以这次桥汰也打算用怀柔手段攻陷我吗?」

「这就看夏绘良怎么想喽。」

「看我──怎──么想──啊──大海──好──辽阔──喔──」

侧耳倾听夏绘良亲自作词作曲并突然发表的奇妙之歌,好像眨眼间就离沙滩愈来愈远了。直到岸边的岩石变得像豆子般渺小时,我们才收起手中的划桨。

我翻身仰躺在冲浪板上,夏绘良则是双手抱膝的坐姿,就这么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这时我才对夏绘良说出之前没来得及告诉她的事。

「昨天我和真田同学聊了几句。就在她回旅馆之后。」

「咦……真的假的?」

「嗯。虽然只是偶然,她昨天也坐在刚才夏绘良所在的中庭缘廊上。因为看起来情绪很低落,我就忍不住找她搭话了。」

「真的喔──……」

尽管对真田同学有些抱歉,我还是把当时和她的对话内容大致向夏绘良复述一遍。

因为即将到来的重要比赛,她对于自己迁怒夏绘良的行为感到后悔。

还有偶然再会的事。其实她心里很高兴,但见到夏绘良脸上微妙的神情后,真田同学也不由自主助长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

在冲浪板上抱膝而坐的夏绘良视线落在银光闪烁的海面,认真听我一一道来。不时拿自己的额头往膝盖上咚咚撞几下,以此自我规戒。

「唉──真的是……我就是坨屎啊……」

等我全部说完后,夏绘良给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她觉得自己是坨屎。

看着她懊悔到连眼神都变得空洞的呆滞模样,我于心不忍,便把真田同学对夏绘良在队伍里的印象也一并说了出来。

「我也听闻了夏绘良在国中时的一些事喔。听说你踢球时总是很开心。」

「的确很开心啊!」

「听说你和男生都相处得很好,还是能活跃团队气氛的开心果呢。」

「啊──……」

「她说夏绘良就是队里的太阳喔。」

「…………」

「……夏绘良?」

明明是赞美,夏绘良的表情不知为何似乎比刚才更阴郁了。

我坐起身想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夏绘良却逃避似的把头撇向一旁。

只听她喃喃开口:

「……桥汰,你也这么认为吗?」

「什么意思?」

「你也觉得我是太阳吗……」

一时之间,我竟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夏绘良就算不再踢球,她一定也会在某个地方成为某人的太阳。真田同学说过夏绘良就是这样的人。

当时我也十分赞同。因为现在的夏绘良,就是我们的太阳。

然而有两个人的观点,让我不得不深思自己是否又在不知不觉间犯了先入为主的毛病。

『太阳?那是什么?夏绘良不就是夏绘良吗?』

『因为无论如何,人都无法成为太阳。』

虽然其中一人只存在我的意识中啦。

说不定这就是夏绘良的心结。

我迟疑了一会儿后,终于对她开口……

「我确实曾经这样想过……但人毕竟无法成为太阳。」

我又抄袭别人说过的台词了。

这时夏绘良抬起头。我意识到已经许久没有和她的眼神产生交集。

她的眼眶蒙上如薄雾般的水光,但仍然紧抿着嘴,委曲地向下扯成ㄟ字型。

「夏绘良,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你和真田同学……不,国中时你在足球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她又把视线移开了。夏绘良默不作声地低下头,双眼死死盯着深蓝色的海面。

我没有出声催促,只是听着涛涛浪声安静等待,直到夏绘良愿意开口。

「之前我也说过了……我在的球队,每个年级大概只有三个女生,全部加起来也才十个人左右……总之男生的待遇比女生好太多了。」

「嗯。」

「所有女生都对这件事很不满,而男生大概有不少人只是把这件事当成笑话吧。像是纱奈啊,她的实力完全足够与男生匹敌,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站出来做点什么。因为大家都说我是队里的太阳嘛,教练也是能听得进建议的那种人,于是我就抱着轻松的心情直接找教练谈判了。这是我刚升上国三时的事。」

言语间,夏绘良的语气逐渐低落。

随着她的叙述,彷佛即将潜入比黑暗更令人心慌的洞窟深处。

「可是没想到这件事闹得比我想像中还要严重,甚至把监护人都卷进来,变成难以控制的大骚动。后来不光是教练VS监护人的问题,连监护人VS监护人都闹起来了。」

「哇啊,太糟糕了吧……」

「嗯,那时候的情况真的很糟。而且不知不觉间,连队伍都开始出现问题……起初我想着总会有办法解决,所以一直很努力活跃队里的气氛。毕竟大家都说我是队里的太阳嘛。」

这句话从夏绘良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股自虐感。

「可是,不管我再怎么努力都只是徒劳。就算队里的氛围慢慢好转,监护人那边我真的无能为力。观众席上那种诡异的暗流涌动,不管离得再远都能感受到。」

「啊……我明白,大人之间就是会这样。」

「嗯……然后,因为这个原因,队里原本好转的氛围又开始恶化,所以我在最后一场比赛前退出球队了。毕竟会造成这种局面,都是因为我。而且其中一组监护人团体明显对我有很深的敌意。」

夏绘良若无其事地道出刺痛人心的过往。最悲哀的是,就连不谙世事的我也知道这样的大人绝对不在少数。

「因为我是太阳,是队里的开心果。想到这或许是我能为队里做的最后一件事,我自己也满能释怀的。想着太阳能为大家做的事差不多就到这里了吧。」

「…………」

「原本我想上高中后也继续踢球,但出了那种事之后就不想再折腾了。而且我很向往辣妹的穿着打扮,也想像普通女孩一样过着普通的生活。除了足球之外还有超多有趣的事在等着我,身边也有好多朋友。所以我干脆来个澈底大改变,决定做人要向前看。因为我想要就此忘记以前那些事。可是……可是啊……」

夏绘良抬起头,望向我的目光中透露出一丝软弱。

「你……却说了那样的话……」

「咦?」

明明在说夏绘良的过往,不知为何突然扯到我身上。而且我完全没有任何印象。我什么时候说了会让夏绘良露出这种表情的话了?

「就是你上台演讲的时候……」

「上台演讲?关于阳光系和阴郁系的?」

「嗯……那时候桥汰不是说了吗?『因为是阳光系,不得不表现出阳光系该有的样子。』但是有这样的想法,是件很悲哀的事吗?」

「啊……我确实说过。」

那次演讲时,我提出的观点便是以这段话做为结语。

我认为最不好的做法──就是迎合世人眼中的分类。

因为是阴郁系,而不得不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或者因为是阳光系,无论何时何地都得表现出开朗活泼的样子。身心都被困在陈腐的分类牢笼里,比起我想怎么做,率先执行的却是我不得不这么做的顾虑,我认为是非常悲哀的事。

当然这些话都是说给游游听的。

然而在教室的某个角落,有另一个人暗地里也被我的这番话深深触动了。

而且这个人还是总对我们露出灿烂笑容,比任何人都更能象征阳光系的女孩子。

「听你说出那段话时,我脑袋里想到的是……直接去找教练谈判的自己,为了让队里奇怪的氛围好转而做了许多努力的自己,还有放弃足球时的自己。」

事后回想,我才发现这一切都是基于「太阳」的身分而做出的行动。

「或许那时的我也在不知不觉间接受了大家为我打造的人设,把开朗活泼当成自己的『职责』了吧……可是我也会有想说丧气话的时候,也会有想哭的时候啊。最后那场比赛,我其实也很想上场。」

「……就是说啊。本来就是这样嘛。」

「我本来就是喜欢,才去踢足球……根本没想过要让队里的气氛变融洽什么的……可是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也下意识地把那种『职责』当作是自己的义务了……」

而让她意识到这一点的,就是我那天的演讲。

「因为我的演讲,你才察觉到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就在这时又偶然遇见了真田同学……」

「嗯……因为太突然了,那瞬间我才会露出微妙的表情吧……」

夏绘良的声音忍不住颤抖,渐渐染上哭腔。

本想自由地活着,却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所有自由。

「像太阳一样的存在」原本应该是积极正面的印象,在夏绘良这里却完全相反,这句话成了牢牢桎梏她的偏见。

「每个人……都说我是队里的太阳……我当然知道他们没有恶意……一开始我也当成普通的赞美……虽然只有一点点,心情真的不美丽啊……」

「嗯。」

「那个时候,我也不清楚该如何表达那些负面情绪……而且要是否定大家的说法,说不定还会让气氛变得尴尬,于是我就更说不出口了……」

这也是身为太阳的意识在作祟。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小小的恶性循环就这么形成了。

「可是到了现在……听过桥汰的演讲后,我自己也想了很多……后来我终于明白了。在很久很久之前,我就该把这些话跟大家说清楚……」

湛蓝的汪洋大海上,夏绘良任由泪水一颗接着一颗滚落,放声嘶喊:

「人家才不是太阳,只是普通的人类而已啦……呜!」

(插图012)

夏绘良用尽全力大喊,眼泪和鼻水把她整张脸糊得乱七八糟。

可是这里是海上。再怎么狼狈丢脸也不会被任何人看到,更不会有其他人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叫喊。所以她才能放任自己流下眼泪。「啊啊啊啊……」没出息的哭喊就这样持续了好一阵子。

这时的夏绘良既不是太阳,也不是阳光系。只是普通的十六岁女生最纯粹的模样。

我再次躺回冲浪板上不去看她,只是专心凝望天边缓缓流动的夏日云彩。

同时默默祈求着,若是能把我藏在心底那不为人知的罪恶感和羞愧也一并带走就好了。这样的念头一起,我忍不住扯出自嘲的笑意。

夏日清晨的出海时光,就这样悠悠缓缓地度过了。

「──我也想活得自由自在。」

先是听见轻轻吸鼻子的声音,接着夏绘良的说话声也传了过来。

转头看去,夏绘良一双眼睛都哭肿了,不过心情似乎平静不少。

「结果根本一点都不自由嘛。」

「对啊。活得自由自在这句话说起来容易,但是真正执行起来说不定很困难呢。」

游游目前也正面临这样的课题。无论做为阴郁系还是阳光系,就算告诉她想要获得自由就要以此为目标努力,你也不是能在短时间内一蹴而成的。

想要得到真正的自由,其困难程度不论对阴郁系还是阳光系来说都一样。

「话说回来,夏绘良,你为什么会羡慕阴郁系呢?」

就在前天,也是在这片海上,夏绘良曾这么说过。

夏绘良有些难为情地给出答案。

「……因为桥汰……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阳光系,无论什么事都办得到?不管是怎么样的烦恼,阳光系都能靠自己解决问题,也不需要有人陪伴在身边……」

「啊──……」

耳朵好痛。就在几个小时前,这种先入为主的偏见还深植在我的脑海中。

「所以你对游游游﹑宇民民和龙虎同学随时随地都很关心,可是对我就不是那样……可恶,不要让我说出来啦,笨蛋!」

「不是,抱歉啦……你说得没错。」

真的就如同夏绘良猜测的一样。

我嘴上说着有多喜欢夏绘良,心里却对她抱有近似理想的偏见。

如果我能像对待游游他们一样时刻关心着夏绘良,说不定就能早点为她抹去心里那些烦恼与忧愁。

我实在太没用了。

「桥汰有在反省了咩?」

「有,我真的在反省了。」

「真的吗?」

「真的啦。」

「这样的话……我也要像游游游他们一样,你帮我布置作业吧。」

「咦?」

「我早就知道了!在旅行的这段期间,你帮游游游、宇民民,还有龙虎同学搞了什么很有趣的计画吧!」

「咦咦……?」

游游的时尚阳光系计画,宇民的拒绝装腔作势计画,以及龙虎的变身雌小鬼计画。

这些事明明都是暗地进行,没想到居然会被夏绘良发现。肯定是她在我不知情的时候,偷偷问了他们三人吧。

不过,要我为夏绘良布置作业也太……

「可是旅行都快结束了。」

「不只是旅行期间,人家可以当作暑假作业嘛!」

「真的假的……要我布置作业的话,你想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人家想变得像桥汰一样!」

这句台词最近好像经常听到。

「具体来说呢?」

「很久以前桥汰不是说过吗?『我跟你才不一样,对那些阴郁系的心情,我能感同身受。就是真心啦,真心!』你不记得了吗?」

「土爆了!这些屁话是谁说的!」

遣词用字虽然怪怪的,这些内容好像确实出自于我。

因为我原本就是阴郁系,在某方面更能理解阴郁系一路走来的心酸。

「我也想理解嘛。这跟是阳光系还是阴郁系没有关系,我想成为可以理解全人类的感情、器量超级大的女人。这就是让自己更接近『像太阳一样的存在』的方法吧。」

像太阳一样的存在。我对这句话很疑惑。

不过夏绘良像是看透了一切,抢在我出声前率先回答:

「那时候,我个人的情绪和大家的期待产生了分歧,所以我才对『太阳』这个字眼有很大的抵触……可是现在如果有人这么说,我倒是觉得可以努力试试看喔!」

「这样啊。」

「因为不管再怎么拼命挣扎,真正的我和别人印象中的我还是有一大段差距嘛。既然如此,尽量缩小差距对我也有好处吧?」

「嗯,这么说确实有道理。」

「所以我的目标就是成为太阳之女!这就是属于我追求自由的生存之道!是不是很帅?」

「是啊,帅爆了。但你不要太勉强自己。」

「没问题!要是觉得痛苦难受,再让桥汰像今天一样帮我就好!」

「嗯,说得也是。我会帮你喔。无论何时。」

夏绘良笑着露出贝齿,对我说了一句:「那就麻烦你喽!」

残留泪痕的脸颊上透出淡淡红晕。

「人家想成为阴郁系!」

「是为了让自己更了解阴郁系的心情吗?」

「没错!虽然讨厌阴郁系和阳光系这种说法,有些事不亲身体验就不会明白嘛!」

夏绘良阴郁系化。这又会是一场波澜壮阔的计画。

而且夏绘良做为阳光系中的阳光系,有办法成为阴郁系吗?

由于差不多该返回沙滩了,我和夏绘良摇着划桨,从海上朝沙滩前进。

这一路上,我脑子里想的全是能让夏绘良愿望成真的方法。

「嗯……成为阴郁系的方法……好难啊。」

「很难咩──?话说回来,阴郁系和阳光系差别在哪啊?」

两者的不同很容易想像,用言语说明却是一大难题。

我绞尽脑汁想了又想,深思半响后,才断断续续地开口:

「怎么说呢……听起来可能有点夸张……」

「嗯。」

「阳光系因为和许多人都有交流,更像是了解世界的人吧。」

「哦哦,真的很夸张耶……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因为我也是这样嘛。」

「相对地,阴郁系则更注重自己的内在,在慢慢理解自己是怎么样的人的过程中,会将自己与他人比较,借此了解世界。就像微观理论和宏观理论。」

「嗯嗯嗯?听不懂……微观和宏观……是什么?初音未来(注:微观和宏观的发音分别为micro和macro,初音未来是miku,三者的日文发音相似)吗?」

在连我都搞不太清楚的理论前,夏绘良的脑袋瞬间短路。脑袋瓜左摇右晃,站在冲浪板上的挺直身形却丝毫不受影响。真不愧是夏绘良。

「总之,阴郁系会花更多时间独自一人思考。」

这句话一说出口,夏绘良的成为阴郁系计画终于有点头绪。

「找时间让自己置身在孤独里,说不定是不错的方法喔。」

「孤独?是指让我独自一个人吗?」

「没错。时间不用太长,短暂断绝和朋友的联络之类的。像平时跟朋友一起去咖啡厅或约好要一起购物的行程,下次换成自己一个人试试看。」

「咦咦,一个人去咖啡厅能做什么啊?」

「做什么都可以啊。像是看书或沉思。」

「沉思要怎么做啊!」

这个问题太难了。

至少我从没听过别人是如何进入沉思状态。

「你应该也有自问自答的时候吧?和心里的自己对话之类的。」

「咦?我没做过这种事捏……可以和心里的自己对话吗?」

「呃,应该很多人都做过吧……」

倘若要特别强调这一类的存在,那就是幻想出来的小森老师了。

「只要把你和其他人接触的时间分一点出来,当成只属于自己的孤独时光,说不定会有趣事发生喔。可以趁着这段时间思考没那么正面积极的事。思考的过程中,也许会对自身的存在有更深刻的体会。」

「哦吼──……」

夏绘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对夏绘良来说,作业或许比想像中还困难。是否该帮她换成更温和、更容易理解的内容呢?

在我为此思考时……

「孤独的时光,好像不错耶!」

夏绘良两眼放光,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我也觉得那些会自己去喝咖啡或看电影的人超级酷的!在这次的暑假,我也要努力变成那样!」

「嗯,加油。」

「还要独自思考没那么正面积极的事……好像很有道理!」

「对吧?」

「因为正面积极的事,无论何时都可以做嘛!」

「…………」

即使到了最后,夏绘良都不忘留下一句超级阳光系的发言。

「啊!」

从海湾回到旅馆的归途。旅馆前停着一辆巴士。

真田同学就站在那里。一注意到我们,她立刻慌张地和应该是教练的年长女性说了些什么。因为不时还伸手指向我们这边,大概是在表达「那是我认识的人,我想过去和他们说话」的意思吧。

接着真田同学就跑到我们面前。因为脚踝扭伤的关系,她跑起来摇摇晃晃。

「太好了,夏绘良……幸好最后能再见你一面。」

「哟哟,纱奈。你们这么快就要离开了吗?」

「嗯,晚点还有一场在栃木的练习赛……比起这个,夏绘良!」

从真田同学冲过来时,她的脸上就写满了歉意,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夏绘良。

「昨天我把自己的情绪迁怒到你身上了!真的对不起!」

「没事啦没事啦。我才应该跟你道歉。遇到你的瞬间,我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对不起。」

「那种事我才没有放在心上。」

「不是,你应该要放在心上啊。我都露出那么奇怪的表情了。」

「唔哇,丑死了──!」

夏绘良刻意装出鬼脸,真田同学看到后不禁爆笑出声。不过眨眼的瞬间,原本沉闷的氛围已消失无踪。

「哎哟──老实说,看到纱奈的脸,我就忍不住想起以前在队上的讨厌回忆,一不留神才会在你面前露出那种微妙的表情。可是能再见到纱奈,我真的很高兴喔。是真的!」

「能再见到夏绘良,我也很开心……不过真是太好了,你现在看起来很幸福……」

「嗯!现在超绝幸福!而且还很自由喔!」

从夏绘良口中听到这个答案时,真田同学脸上也理所当然地浮现安心的神色。

我想在这一刻,真田同学心里多少得到了救赎吧。

「晚点我再传LINE给你喔,夏绘良。」

「好哟,有空再见面。对了,下次我要和国中的朋友一起去玩室内五人足球,纱奈要不要一起来?」

「我脚都扭伤了耶。」

「啊哈──对吼,抱歉!」

「不过要是时间对得上,我可以去看你们踢球。」

「嗯!那纱奈的扭伤要快点痊愈……崎玉要打遍天下喔?」

「噫──土爆了──!」

比起阳光系同志的交流,倒不如说这是独属于她们两人的气场。昨天那么紧绷的氛围,如今完全烟消云散,两人还你一言我一句地愈聊愈开心。

这时,真田同学的视线突然转到站在夏绘良身后,默默听她们聊天的我身上。

「上田同学,谢谢你愿意听我发牢骚。」

「哪里哪里,我才应该谢谢你告诉我那么多关于夏绘良的事呢。」

「我的那么多事是什么事!」

「下次有机会见面的话,我再告诉你夏绘良的三围。」

「不要啊!纱奈不要啊啊啊!」

真田同学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智慧型手机。

「既然都认识了,我们加个LINE吧,上田同学。这次换你告诉我夏绘良的秘密情报。」

「喔,好啊。」

「我不会在LINE上跟你说夏绘良的三围,所以别期待了。」

说话的同时,真田同学还「吼哟吼哟」地鬼叫几声,很自然地用手肘顶我。

该怎么说呢?阳光系这种恰到好处的肢体接触,很容易让人产生心动的感觉啊。真田同学身上那股运动社团的阳光系气场太强大了,不愧是和夏绘良交好的朋友。

「──唔唔嗯……」

「嗯?怎么了吗?」

「我刚才好像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是虫子吗?」

我趁着和真田同学交换LINE的空档抬眼望去,就看到夏绘良露出一如往常的明媚笑容回应:「说不定喔──」

在那之后,真田同学便转身往巴士的方向走去。

不管是搭上巴士时,还是巴士发动后隔着车窗看见我们两人的身影时,直到最后真田同学都带着满脸笑容不停向我和夏绘良挥手。

「她走了呢。」

目送巴士远去,夏绘良深有感触地低喃。

「回去前还能见上一面,真是太好了。」

「就是这个!这是奇迹吧──我和纱奈果然在宿命的牵引下紧紧相系捏!」

「说不定喔。话说回来,我刚才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

「夏绘良那时会找足球队的教练直接谈判,应该是为了真田同学吧?」

「…………」

或许是这个问题太出乎意料,夏绘良顿时沉默,彷佛脸上藏起所有情绪,严肃地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夏绘良不只一次说过,真田同学的实力可以和男生一较高下呀。」

比起自己,付诸行动替他人出头更符合夏绘良的行事原则。何况这个人还是和她私交甚笃的好友。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

「是、是什么?」

「依照徒然提供的情报,夏绘良的足球踢得烂爆了,根本没办法和男生相提并论啊。」

「烦死了────!」

夏绘良二话不说直接踹了我的屁股。

顶着一张红透的脸,她咬牙切齿地低声说:「徒然晚点也跑不掉……」

***

和已经起床的游游等人用过早餐后,我们还有最后的旅馆兼职工作。那就是打扫客房和大浴场。

第一天接触时战战兢兢、不知该从何下手的工作,到了最后一天已经能得心应手地完成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就够我们把所有工作完成。

「臭小鬼们,集合了!」

结束所有工作来到大厅集合时,夏叶姊依然是毫不客气的粗鲁语气。

从她手里递到面前的,则是我们殷切期盼的好东西。

「来,这是你们的薪水。大家都辛苦了。」

「「「呀吼────!」」」

拿到手中的茶色信封让我们忍不住开心大叫。

虽然扣除了住宿费和餐费,对学生来说,到手的依然是笔相当可观的金额。就算被催促干活,身陷去势的恐惧中,还得拼命压抑爱情喜剧的波动努力工作,但在这一刻,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这应该是你们第一次靠自己付出劳力赚来的钱吧。不要随便乱花喔。」

叮嘱这些时,夏叶姊脸上再也没有魔鬼教官的恐怖模样。

而是像大海般广阔包容,处处透露着温柔的慈爱笑容。

载着我们的面包车在下午四点左右抵达大洗车站。

「好,到车站喽──快点起床──」

夏叶姊出声喊醒在车上睡着的游游和宇民。

「不好意思,夏叶姊。明明上午就完成工作了,没想到不仅让你请我们吃午餐,还借用了旅馆的浴室冲澡。」

「没事没事。你们这几天做得比我预想中还好,就当作特别优待。」

收下薪水后,夏叶姊和旅馆的大厨特地为我们准备了午餐。

而且在夏绘良和徒然提出离开前还想再去一次海水浴时,夏叶姊不仅允许我们将行李寄放在旅馆,等我们回来后,还借了浴室让我们冲洗。

真的是最棒的旅行兼职了。

「夏叶姑姑,真的谢谢你捏──!」

「好啦好啦。」

「唉嘿唉嘿,夏叶姊,我会继续努力……」

「很好。记得要挺直背脊,平日里不管干嘛都要当成头上顶着杯子般注意仪态喔,游游。」

「明年我们也会过来打工!」

「不会再一口气雇用六个人了啦。下次你们就以客人的身分来玩吧。我先回去忙啦。」

稍后的五点好像还有一批客人要入住。夏叶姊坐进面包车,精神抖擞地驱车离开大洗车站。

拿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进入车站来到月台时,电车还要再等一阵子才会到站。

我们有人坐在长椅上聊天,有人拍摄月台的风景,悠闲地度过在大洗的最后时光。

我和坐在行李箱上的夏绘良站在一起。

「这次的旅行兼职超赞耶。」

「就是说咩──!是不是成为了很棒的回忆咩──?」

「是啊,去海边游泳,还有早起晨钓,每顿饭都很美味。现在回想,在旅馆工作也是很棒的经验。无论攻守都毫无破绽,真的是最强最棒的回忆了。谢啦,夏绘良。」

「唉嘿嘿~」

看着夏绘良腼腆的笑意,和嘴里的话背道而驰,其实我心里早被小小的寂寥澈底攻占。

原本想在这趟旅行中拉近与夏绘良的距离。

然而当旅行即将划下句点时,我才觉得自己好像终于站上起跑线。

有件事我也是在旅行期间才赫然发觉。原来自己一直把夏绘良当作与自己的世界观全然不同的人看待,下意识划分了与她的界线。

说得再夸张一点,其实是我擅自把夏绘良当成下凡的神明了。

『你想当成装饰品出门炫耀的对象~……啊──是青前!她的确是件很不错的装饰品呢~』

我忽然想起放暑假前,曾被西岛当面奚落的事。

那家伙说的不是事实,我才没有把夏绘良当成用来向其他男人炫耀的美丽饰品。我完全没有那种想法。

可是,我也没有把她看作是与自己相同的普通人类,或许和西岛说的话殊途同归吧。

不管再怎么努力拉近彼此的距离,只要我对夏绘良还抱有不切实际的憧憬,就绝不可能和她发展成恋爱关系。

「……我还差得远啊。」

「桥汰,你怎么了?」

「觉得我还差得远啊。」

「是喔。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觉得桥汰一直很努力啊?」

夏绘良从行李箱上站起来,伸手在我头上用力揉了两把。我任由她动作,直视那双戴着彩色隐形眼镜的漂亮瞳孔。

在我心中宛若神明,如同太阳般灿烂的夏绘良。

实际上,她却是和我一样心里藏着许多烦恼的人类。

骨子里虽然是阳光系,她依然会陷入一个人唱独角戏的窘境,会为了他人的评价而无意识地束缚自己,会在成长过程中亲身经历青春疼痛。

而这些狼狈的模样,在此时此刻──都让我感到无比可爱。

看过夏绘良在汪洋大海中放声哭泣的模样,我发自内心觉得真实的她是如此惹人怜爱。

换言之,已经不用再去怀疑,我真的很喜欢夏绘良。

「啊,游游游和宇民民太狡猾了!人家也要一起拍啦~!」

夏绘良边喊边朝游游和宇民的方向奔去。

我面带微笑,目送她那看似宽阔到可以独力承担一切,实则小小的背影渐渐跑远。

「桥、桥汰同学……」

「哦哦,龙虎,你怎么啦?」

龙虎有些忐忑地朝我走来,同时把某个东西递到我手中。

那是以大洗为背景舞台,某知名动画的角色压克力钥匙圈。而且还是我最喜欢的角色。我不禁愣了一下。

「这、这个是……为什么给我……?」

「虽然桥汰同学还没看过动画……如果看了,我想你应该会喜欢这个角色……所以专程买给你。」

「真、真的吗?哇啊~好高兴!顺便问一下,为什么你觉得我会喜欢这个角色?」

「因、因为她跟桥汰同学在别的作品里喜欢的角色满相似的……而且还是桥汰同学喜欢的声优配音。」

完全被说中了,反而让我有点羞耻。我的喜好有这么明显吗?

但是朋友对我有如此深刻的了解,感觉并不坏。

「谢啦,龙虎。我会趁暑假这段时间去看。」

「唔、嗯……很有趣喔。」

「对了,你的变身雌小鬼计画……」

「噗噗噗~桥汰同学也太开心了吧~要哭哭吗~要哭哭吗~~~?」

「是啊……因为龙虎碰触到我心中柔软的部分了……!」

居然能以这样的反应速度发动雌小鬼攻击。看来是时候给他一些不外传的独门教训了。

这次的旅行兼职期间,有三个○○计画同时进行,其中进步最大的无疑是龙虎。我为他布置的作业是靠发动雌小鬼技能来达成吐露真心话的目的,龙虎也确实做得很好。

虽然在真田同学面前发动的那次把我吓出一身冷汗。

「──唔唔嗯……」

「嗯?」

「上、上田……」

继龙虎之后,宇民不知为何也一脸紧张地来到我身边。不过在这之前,我好像又听到那奇怪的声音了。

「你、你应该没忘记吧……」

「当然没忘。你能控制自己只发飙两次,真了不起。」

「嘿、嘿嘿……对吧!」

为宇民量身打造的拒绝装腔作势计画。

在旅行兼职期间,只要宇民发飙的次数没有超过三次,我就会为她实现心愿。

在她第二次装腔作势、满口胡言乱语时,我本来以为已经没希望了,却始终没有发生第三次。尽管也有差点失控发飙的时候,她靠着顽强的意志力忍住了。对于她的努力,我当然得给予全方位的认可。

「那就照我们约定好的……夏、夏日祭典……」

「好。等时间快到了,你再跟我联系。」

「我、我知道了!」

宇民脸上出现难得一见、发自内心绽放的无邪笑容。

这次的暑假,我会和宇民两人一起参加夏日祭典。

她的笑容十分耀眼,让我的良心隐隐作痛。

我该怎么做?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心里压抑着数不尽的烦恼,可是在这一刻,有件事我必须和宇民说清楚。

「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呢,宇民?」

「唔……」

在制定拒绝装腔作势计画的当下,我附加了对宇民的惩罚条件。

每当宇民控制不住情绪发飙或装腔作势的时候,就得向游游和夏绘良撒娇卖萌。

「你总共失控两次,那就分别向游游和夏绘良各撒娇卖萌一次吧。就是现在,立刻对她们撒娇卖萌。」

「我、我知道了啦……」

宇民满脸通红,主动往游游和夏绘良的方向走去。

「嗯──宇民民怎么了吗?」

「宇民民,你的脸好红……」

「那、那个……一、一直以来,谢谢你们……」

宇民颤抖着嘴唇说出这句话,同时把什么东西递到游游和夏绘良手上。

「咦~~这是什么?是宇民民送给我们的礼物吗?」

「嗯、嗯……去圣地巡礼的时候,我发现了一间店……」

「唉嘿唉嘿,好可爱喔……」

宇民为她们两人准备的礼物是发夹。她把造型设计各不相同的发夹分别给了夏绘良和游游。此外,宇民好像也买了自己的那一份。

「我、我想……如果这次的回忆能以某种形式留下来就好了……」

游游和夏绘良盯着浑身颤抖、讲话不太流利的宇民。

下一秒顺从澎湃而出的情绪,将她紧紧抱住。

「宇民民心动──!怦怦心动──!」

「唉嘿唉嘿,怦怦心动。」

「喂,抱、抱什么抱啦……」

「嗯──宇民民啾啾!」

「啾啾。」

「噫!不、不要乱来!够了!」

宇民落入游游和夏绘良手中被狠狠疼爱了一番。不过她似乎没那么讨厌这种亲密对待。

不管如何,能亲眼见到女孩子们相亲相爱的画面,我本人相当满意。

「桥汰同学……」

「哦,游游。」

刚从女孩子们相亲相爱的拥抱中脱离,游游走到我的身边。

「结果你还是迷迷糊糊,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嘛。」

「唉嘿唉嘿,都是桥汰同学的错……」

「为什么是我啊!」

接受夏叶姊的亲自指导后,游游不管是站姿、行为举止,还是说话语气都得到矫正。这些明显的变化也收获了夏绘良和宇民等人的称赞。

可是一到我面前,就好像魔法失效一般,又变回一如往常的游游。

到头来夏叶姊付出的努力全部化作流水,在我面前的依然是那个只会「唉嘿唉嘿」傻笑的游游。

「除了在我面前,你已经可以展现出优雅得体的一面了吧?」

「嗯……应该……比以前好多了……」

「为什么只在我面前……所以,我一辈子都看不到游游端庄正经的模样了吗?」

「唉嘿唉嘿,对不起……」

「你真的是……」

道歉归道歉,她脸上一点都看不出伤心难过的样子。说起来,在进行这次的时尚阳光系计画时,游游似乎发现了一个问题。

「当阳光系,好难喔……我可能没有这方面的才华……」

「嗯──这个不好说。不过上次大家在我家过夜时,你曾说过觉得很不安,心里总是很焦躁,无法平静下来之类的吧。」

「啊,嗯……」

「这次的旅行也会这样吗?」

游游愣了一下。缓缓摇头思索片刻后,她才给出答覆。

「……奇怪,好像没有。」

「这么说的话,和那时相比起,现在的你是不是更接近阳光系了?」

「好、好像是耶!」

意识到自己有所成长,游游忍不住发出「唉嘿唉嘿」的笑声,身体也跟着摇晃。能觉得开心真是再好不过。

「没有夏叶姊的话,矫正你的体态动作可能比较困难……不过说话语气还是可以努力一下。像之前那样把说过的话录下来……我找找,有了。」

我从智慧型手机里翻出昨天早晨为游游录下的对话录音档。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有哪里不对劲。

「奇怪?怎么还有另一个档案……」

「啊,那个是……」

没想到游游早我一步作出反应。看着游游似乎有些难为情的神色,我点开了那个记忆中不存在的录音档,将智慧型手机贴近自己的耳朵。

透过智慧型手机扩音器传来的,是游游的声音。

『──桥汰同学……一直以来,在很多方面,谢谢你……』

「……」

这是一段我不曾听过,也不记得有存档过的录音。

听着那软绵绵、充满感谢之情的声音,我的心脏忍不住收缩一下。

「这、这个是……什么时候……?」

「唉嘿唉嘿……刚开始录音的时候,徒然同学他们就出现了,那时桥汰同学不是从位子上离开了吗?」

「啊、啊啊……好像是这样。」

「就是那时候录下来的……唉嘿唉嘿,桥汰同学终于发现了……」

游游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小学生,露出天真的笑容。

不过她似乎有些害臊,所以不敢和我对上视线,只是不停用手往自己的脸颊搧风。

「桥汰同学,那个啊……我之前说想成为像桥汰同学一样的阳光系……可是现在有点改变想法了……」

「……怎么说?」

「龙虎同学现在不是变成很厉害的雌小鬼了吗?」

「是啊。龙虎的雌小鬼技能现在可厉害了。」

「轰隆隆隆隆……!」

咦,这是设计给我跳的嫉妒陷阱吗?

「看着龙虎同学的改变,我认为……好好运用自己的个性,也很重要……」

「嗯──的确是这样。」

将自己原本的性情和特长发扬光大,同样不忘把自己的个性视作优点,努力成长。在漫长的人生中,这一定是极为重要的环节吧。

意识到这一点后,游游终于摸索出如今的答案。

「所以我就在想,应该把自己阴郁系的一面发展成正面形象……因为桥汰同学说过,阴郁系也是种很了不起的个性。大家也都称赞我的『唉嘿唉嘿』很可爱……」

「嗯,很好啊。所以你想成为怎么样的阴郁系?」

「现、现在的概念还很模糊,可是抽象一点来说……」

游游有些局促不安,但还是凝视我的双眼开口道:

「我、我想成为可爱的阴郁系吧……唉嘿唉嘿。」

「……哦,很不错呢。」

「对、对吧……嗯?怎、怎么了呀──宇民民?」

不远处的宇民正在呼唤游游,好像有事情要问她。

游游最后对着我「唉嘿唉嘿」地笑了一下,转身便哒哒哒地往宇民的方向跑去。

望着她微微瑟缩的背影,我悄声呢喃:

「……你现在就已经是了吧。」

「──唔哼嗯嗯嗯……」

「嗯嗯?」

怎么回事?从今天早上和真田同学聊天的时候开始,时不时地就会听到奇怪的声音。

那种令人毛骨悚然,像是在地面匍匐爬行的痛苦呻吟。有点类似游游她们在嫉妒时发出的鼻息声。

往声音传出的方向望去,就看到站在那里的夏绘良。她正一脸不悦地盯着我,微微歪头。

「夏绘良──你刚才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嗯?我没听到耶。」

「真的假的──难道是我耳鸣吗?还是海水倒灌到耳朵里了?」

「这样很让人担心捏。还是去耳鼻喉科看看比较好喔?」

「我也这么觉得。明天要是还听到那种奇怪的声音,我就去看医生……啊!」

月台响起电车即将进站的广播。再过不久,我们的电车就要来了。

「好啦,差不多该跟大洗告别了。」

「噫~~好寂寞~~!怎么感觉夏天要结束惹~~?」

「你在说什么啊。暑假现在才刚要开始吧?」

「都、都还没八月哟……」

「对嘛!夏天才正要开始啦!要拼命大玩特玩!」

「唉嘿唉嘿,回去之后也要一起玩喔……」

我们搭上电车。

所有人隔着车窗,万分不舍地眺望被夕阳染红的海面与这片小镇街景。

有句话夏绘良说得对。明明夏天才刚开始,却有种即将结束的寂寞伤感在心头萦绕。这就是旅行即将告终而带来的感受吗?

在大洗的旅行兼职,有太多感情混乱纠缠。

我们每个人似乎都稍微有所成长,好像终于站上起跑线。虽然只有短短的三天两夜,仍旧是无比充实的时光。

直到车窗外再也看不到大海,我们彷佛还要在梦里继续旅程,互相依偎着沉入睡梦中。

这三天的时间,包含在大洗逗留的时光,还有来回的路程,都是只属于我们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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