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号 福永武志(小公司社长)-章节

怎么搞的,这到底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从刚才起,我就盯着自己的左手发愣。

竟然有这么不可思议的事。到底怎么会这样,今天一大早,左手手腕到手肘处就被写上了黑色的粗体字。

神明值日生

不管看几次,字依然在那里。看起来还不是手写,是货真价实的印刷字体。

什么意思?这是谁干的好事?

妻子八重子昨天就跟同学去箱根旅行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家。

年过五十五岁,肩膀酸痛,老花眼愈来愈严重,身体确实有各种毛病,难道这也是什么怪病吗?还是有谁想陷害我?

我仔细回想昨天是否发生过任何异常状况。什么都没有啊,一如往常,痛骂毫无作为的员工,思考如何克服眼前的经营难题,看到太太丢下勤勉工作的我,和朋友出门旅行时,稍微挖苦了几句「社长夫人可真尊贵」之类的话。跟我平常过的日子没两样。

硬要说的话,顶多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昨天在通勤等公车的站牌底下,捡到一万圆纸钞。早上在那等车的人就那么固定几个,昨天难得我第一个到。到的时候,没看见其他人。

站牌水泥底座上,放着一张万圆纸钞,上面贴着便条纸,纸上有「失物招领」几个字。

看到那个,我就想起来了。记得以前我好像遗失过一万圆纸钞。没错没错,钞票角落有点折到的感觉,说起来我似乎曾有过这么一张万圆纸钞……不、我有,我就是有过。

这是我的。

我把那张纸钞和便条纸一起塞进钱包。当时没想到,该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到诅咒了吧。

走到客厅,打开钱包确认。没看见贴了便条纸的钞票。

果然如此。我一定是捡了不该捡的东西,惹祸上身了。

「找到你啦,值日生!」

突如其来的声音,使我倏地回头。一个身穿豆沙色运动衣的糟老头,以正坐的姿势跪坐在沙发上。头顶秃得一干二净,脸的两边却冒出白花椰菜似的浓密白毛。

「你、你谁啊!」

我不由得抓紧钱包。是小偷吗?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一毛钱!

老头的身高和小孩子差不多,露出人畜无害的表情。不过,就是这种教人难以捉摸的老人,才最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老头嘿嘿一笑,这么说:

「我?我是神明大人啊。」

看吧,他们就是会正经八百地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没有比这更恶心的事。恐惧使我脸颊抽搐,一边靠近窗边的电话机,一边用尽全力放声大喊:

「我要报警了喔!把我的一万圆还来!那是犯罪!」

老头嘻嘻拍手说道:

「没错没错,那是犯罪喔,阿武。」

唔。我被堵得说不出话。不、可是,那一万圆是赤裸裸掉在那里的啊。上面又没有写名字,不都说金钱是流通的吗?还有,竟然叫我阿武,跟你很熟吗?我叫福永武志,再不济也是福永电工的社长。

老头用力歪头。

「答应我一个要求。」

「……要求?」

「我想变得了不起。」

「啥?」

「阿武,让我变成了不起的人。」

「凭、凭什么要我……」

老头像是打从心底感到喜悦似的,咧嘴一笑。

「因为我是神明嘛。」

还在讲这个,白痴啊。得快点赶走他才行……不、应该报警抓他,让他好好受到惩罚。

我伸手拿起子机,正打算报警,老头忽然蜷缩成一团,飘浮到半空中,渐渐变成一颗红色的小球。

……火、火球?

事情过于怪异,我不由得退缩。火球咻地一声,迅速钻进我左手掌心。下一瞬间,手臂抖动起来。

「呜哇啊啊啊啊!」

我一屁股跌坐在地,同时,手臂停止抖动。既不觉得烫也没烧伤,确认这点后,虽然松了一口气,脑袋还是一片混乱,无法整理事态。

那个老头不是普通的变态,不但不是变态,连人类都不是。坐在地板上,我盯着左手臂上的字。

神明值日生。

这意思是,轮到我当神明了吗?老头说,他想成为了不起的人。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嘴角上扬,换句话说,轮值的这段时间,我……

我就是神。

进入七月之后,每天真的都好热。各地已经出现不少人中暑。总觉得,气候似乎一年比一年炎热。

我一如往常到公司上班。西装外套底下穿的是短袖衬衫,不过,还是先不要脱下外套好了。像水户黄门那样,平常装成庶民的样子,在剧情进入高潮时才拿出印笼,众人见了无不降伏,就像那样。我也要等到关键时刻再顺势大力脱掉外套,在大家面前露出「神明值日生」五个字。

和昨天之前的我不同,现在的我毫无所惧。毕竟不管怎么说,我体内可是有神明存在呢。忍住大笑的冲动,我从敞开的自动门走进营业所。

福永电工位于国道沿线的住宅区。周围没有像样的商店,只有零星几栋混在民宅里的商办混合大楼。

创立这家承包所有水电相关工程的公司已经十五年,租下公寓一楼店面当营业所也已经十年。水电作业员五人,行政一人,加上每星期来打工三天,处理会计事务的妻子,总共八名员工。

从我家到这里开车十五分钟左右,但我自己没买车。需要用车的时候,只要开公司的厢型车就好。这样还能报公司帐。搭公车通勤对我而言是小事一桩,我就是靠这样在私人与公司两方面彻底节约,才能把公司扩展到今天的规模。

打算喝八重子泡好放在冰箱里的麦茶,我走进茶水间,看见一台没见过的咖啡机。

这时,负责行政事务的喜多川葵正好走进来。她是个一头短发,活力十足的二十四岁女生。我问:

「喂,怎么会有这咖啡机?」

「喔,是咖啡机出租公司提供的。昨天社长回去之后,业者来推销,说先让我们免费试用一个月。客人上门的时候马上就能端出咖啡,员工们下工回来时也有美味咖啡可以喝,应该很不错吧。」

竟敢没先征询我的同意擅自这么做。就算免费试用,电费也要花钱啊。

「不需要这种东西,一个月期满之后绝对要还回去喔,绝对!」

喜多川露出明显不悦的表情,闭上嘴巴。然而下一秒,她就像按下什么开关似的,换上开朗的声音回答「是——」。搞什么,一定是左耳进右耳出。

端着装了麦茶的杯子走回办公桌,看到公司里最年轻,今年才二十一岁的原冈托着下巴,闭着眼睛。这家伙平常沉默寡言,看似乖顺,居然胆大包天到在我面前打瞌睡。

「喂,原冈,一大早就在睡午觉啊!」

原冈吓了一跳,肩膀一震,整个人跳起来,结结巴巴回答:

「因、因为……那个……从昨天就……」

「太小声!谁听得到你说什么。够了!」

「……不好意思。」

真是的,年纪轻轻就这么软弱是要怎么办。

「原冈身体不舒服啊,昨天那么热,看他的脸就该知道了吧?」

耳边传来挑衅的声音。是长濑。这家伙四十岁,确实很有工作能力,但也是最不好应付的员工。他原本是专门在鹰架高处施工的建筑工,五年前转换职场来到我们公司。明明是我从零开始,手把手教会他水电工程的诀窍,现在他却一副自己本来就实力坚强的样子,老是说些自以为是的话,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像原冈那样不中用的员工固然困扰,这种不服上司的家伙更让人生气。

其他三个作业员也差不多。不是经验不足就是上了年纪,要不是我秉持善意录用他们,他们哪有工作可做,偏偏谁都不懂得对我表示一点敬意。

「健康管理也是工作的一部分,这就证明了他太松散。」

我还没说完,长濑就踢开椅子起身。怎、怎样?可以用这种忤逆的态度对我吗?可恶,给我记住,下次扣你奖金。

自动门打了开。

「哎呀,不好意思,借个厕所唷。」

……又来一个惹我生气的家伙。

上个月起,这个老太婆总是两手空空晃过来借厕所。

脸皮有够厚,水和卫生纸不用钱吗?

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不在,是八重子答应她借用,还说「随时都可以来」,搞得这老太婆愈来愈不客气。长濑问过她一次「是不是家里的厕所坏了」,她只笑着说「没有坏」就回去了。简直是个谜。

「老太太一定是独居寂寞啦,我们营业所店面是玻璃落地窗,里面看得很清楚,她是拿借厕所当借口,想来人多的地方而已。体谅一下人家的心情嘛,借个厕所有什么关系。」

八重子在大家面前训我,我什么话都无法回嘴。老太太好像就住在附近,要是能介绍阔气的客户就算了,目前看起来也没这迹象。

喝完麦茶,想叫喜多川再倒一杯给我,她却正在电话中。没办法,只好自己走向茶水间,打开冰箱后,左手擅自动起来。

「……啊?」

左手拿出一个新的塑胶杯,倒进麦茶。接着,又把我拉到厕所前面。正当我一头雾水时,老太太出来了。

仿佛在说「请喝」似的,左手将装了麦茶的杯子递给老太太。她只露出一瞬讶异的表情就笑开了脸。

「哎呀,好高兴喔!正好口渴了呀。」

她这么一说我才明白,对了,左手做的这些是神明擅自而为的举动。

怎么样,大家看到了吗?看到我对老人家的慈悲为怀,该稍微尊敬我一点了吧。

回头一看,众人都在忙自己手边的工作,谁也没注意到神的伟大行为。

这天下午有「社长研习会」,我为了参加这个前往闹区。

这是两个月定期举行一次的研习会,差不多三年前开始,只要行程配合得来,我就会去参加。各行各业的社长集结于此,对交换情报和建立人脉很有帮助。

主办单位是全国最大的电器制造商「日比谷电子」,参加者却没有行业限制,各个领域的社长都有。唯一的条件就是公司社长,无论是大企业还是小公司,社长研习会对来参加的社长一视同仁,在这里大家都是企业最高领导人。

走向报到柜台,一如往常领到一个空的名牌夹。只要把名片放进去,就能当作名牌。

最近科技业及新创企业的创业人士愈来愈多,年龄层也愈来愈年轻。也有才二十岁的年轻人,一脸稚气未脱炫耀「我公司有五十名员工」。不知道他开的是哪种公司,听完说明还是不太懂。

今天的研习会,先由一位网购公司的社长来上课,之后就进入惯例的交流会了。会场备有饮料,可以自由交换名片与交谈。

每次来这里,我都忍不住畏缩。只要一发现会场里有气派的同行,我就会悄悄藏起名牌,离开会场。

这时,一位年纪相仿的男性找我搭话。从名牌看来,对方是一位餐厅经营者。我放心地堆起笑容,认识餐厅经营者不是一件坏事。我们交换名片,我按照惯例说:「所有水电相关工程,我们都有承接,有需要的话请别客气。」

「原来您经营的是电器工程公司啊,那这周末的演讲,您一定很期待吧?」

餐厅经营者说。

「演讲?」

「咦?您不知道吗?日比谷电子社长的演讲喔。」

我不知道。大概是在我没参加的例会上宣布的吧。他当场打开手机,出示相关网页给我看。企划演讲的单位跟今天的社长研习会不同,谁都可以申请参加。

拥有三十万名员工,世界知名的日比谷电子社长——日比谷德治,六十二岁。白手起家的他,靠自己一手建立起今天的事业,真的非常厉害。他很少公开露面,能去听他本人演讲,这机会可难得了。我也确实很想去听听他的经营策略。

「去跟柜台确认看看,就知道还有没有名额了。」

餐厅经营者微笑说完这句,若无其事从我身旁走开。我们明明还没怎么说上话,大概听到福永电工这间无名公司的名字,他就做出没必要深交的判断了吧。

不过,托他的福,我获得不错的资讯。按照对方所说,我走向柜台,确认还来得及报名,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会场。

通往电梯的走廊上,我停下脚步,望向窗外。这里是二十五楼,从这里看下去,视野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

三年前,我就决定不再穿上工作服了。

尽管员工来来去去,我认为第一线的作业员已经足以应付公司的业务。没有学历也没有钱的我,能把公司扩展到现在的地步,付出了非常人所能及的辛劳。已经够了吧。

今后,我只要穿西装。远离油腻与汗水,只要动头脑,指使别人去做,把公司做大就好。我要每个人都带着称赞与欣羡的眼神,仰望站在别人头上,成为有钱人的我。

我想见识从高处俯瞰的景色。

透过擦得晶亮的玻璃窗,我俯瞰眼前宛如精巧玩具的广大世界。

回家路上,八重子传讯来说「买牛奶回来」,我只好绕去便利商店。

真是的,明明是八重子自己忘了买,为什么我非得帮忙跑腿不可。

好几种牛奶排放在狭窄的架上,记得家里都是买这种红色包装的。我拿起一盒牛奶,走向结帐柜台。

看似大学生的男店员负责结帐。另一个年轻女店员站在我后方的冷冻柜旁,正在为冰淇淋补货。

「一百八。」

店员这么说,我从手提包里拿出钱包,取出两枚百圆硬币,放在柜台上。

就在这时,左手又擅自动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万圆钞票。搞、搞什么,你想干嘛?

左手持着万圆钞伸向柜台旁。我感觉像全身血液被抽干。

喂、喂,不会吧。住手,不要啊!

神明似乎完全操纵了我的身体,手脚不听使唤。心中大喊「谁来阻止他啊」也是徒劳无功,两张万圆钞票就这样被塞进写有「爱心募款」的小压克力箱中。

男店员张口结舌。事到如今也不好要人家还我了,只能强忍泪水,依依不舍望着募款箱里的钞票。

「这是找您的零钱……十九圆……」

依然错愕的店员把零钱递给我。我本想收下,这次左手朝店员大大比了个「五」的手势,意思是「STOP」吧。

我无法接受,但是身体既然被操控了,也只能无奈放弃。

「……这些也一起放进募款箱吧。」

接过装有牛奶的白色塑胶袋,我转身离去。

走出自动门时,听见背后女店员的喳呼声。她好像对男店员说了什么。

「刚那是怎样?那个大叔是神喔?」

从八重子手中接过牛奶钱的一百八十一圆,我满心愤忾。

这样才不够呢,还得加上两万。不、正确来说,是两万零十九圆。算个整数,这盒牛奶要价两万两百圆。

我决定对八重子说真话。

「听我说,八重子。」

「嗯?」

我卷起衬衫袖子,让她看「神明值日生」的字样。

「这啥?」

与其说惊讶,八重子露出更多疑惑的表情,朝我手臂探头。

「昨天,神明跑进我左手了。」

「是喔——」

「然后现在,左手会擅自行动。刚才他就在便利商店投了两万进募款箱。所以,这盒牛奶的钱,还得再补我两万。」

「啊哈哈哈哈,这样喔。」

……是我讲得太省略了吗?不、或许是对象的问题。水户黄门的印笼,对我这嚣张的太太没什么用。

「没想到你这种地方还挺俏皮的嘛。直说零用钱不够用不就好了吗?」

说着,八重子从自己钱包抽出一万圆钞票递给我。她不相信我说的话,让我有点失望,但是有钱堪拿直须拿,我就收下了。

怀着忧郁的心情吃完晚餐,八重子哼着歌走进浴室后,我自己躺在客厅沙发上叹气。

到底想怎样?原本以为神在我身体里,什么事都能称心如意了,没想到不但不如己意,还落得身无分文的下场。

左手忽然像活鱼一样跳动,我吓得从沙发上起身,左手掌心飞出一颗小火球,转眼变成那个小老头。

「出……出来了,你这个瘟神!」

我模仿拳击手举起双拳做出威吓姿势。老头对我视若无睹,直接光脚走进厨房,掀起瓦斯炉上的锅盖。锅里是晚餐吃剩的筑前煮,老头捻起一片莲藕放入口中,啊呣啊呣咀嚼。

「我喜欢八重子。」

你、你说什么?你想对八重子怎样!

「八重子总是那么稳重,不会为一点小事大惊小怪,很可靠呢。没有八重子的话,我就会害怕得什么都做不好。」

在说什么啊,这个老头子。我加强语气:

「喂、老头,你不是说自己是神吗?还说想变得了不起,所以才跑进我身体里的不是吗?应该是你要想办法让我变得了不起才对吧?」

「好好吃喔,八重子做的菜。这炖菜炖得口感适中,又很入味,真是绝妙好滋味。」

「你有在听吗?喂!」

「阿武,你不是值日生吗?要让我变得了不起,必须要阿武自己先变成了不起的人才行喔。否则轮值不会结束,字也不会消失喔。」

老头再度蜷成一团,变成了火球,钻进我的左手。别这样,不要这样……!无论我多么拼死抵抗,也抵挡不了神明的力量。

隔天早上,我到营业所时,公司里一个作业员也没有。

只有喜多川葵坐在办公桌旁,一脸不知所措。

「大家都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没半个人联络说要请假啊。」

……罢工吗?

哼。要罢工就罢工试试看啊。反正你们自己一定会先受不了,也不想想,你们这群人根本没地方可去。

尽管这么想,还是有些忐忑不安。十点一到,八重子也来了。今天是她出勤的日子。

「哎呀,今天还这么早,大家就都去上工了吗?公司要赚大钱喽。」

状况外的八重子笑着入座,电话铃声响起。

我先是吓了一跳,立刻转为期待。说不定是原冈打来说「不好意思睡过头了」。

喜多川接起电话,只听见她语带疑惑地应答了一会儿后,按下保留键,铁青着脸转头对我说:

「社长,那个……是辞职代理公司打来的……」

辞职代理公司。

乍听之下,完全没听懂什么意思。终于察觉「辞职」就是那个辞职时,只觉眼前一片漆黑。

颤抖的手拿起话筒,另一头传来没有抑扬顿挫的女人声音。

「这里是辞职代理中心Next Do。原任职于贵公司的长濑先生、原冈先生、津守先生、寺野先生和白川先生五位,委托本公司透过电话表达辞职意愿。今后所有联络,请经由本中心进行。」

对方语气坚定,没有一丝打断的余地。我慌了手脚。

「等、等一下!让我跟他们说。」

「没有办法,所有联络请透过本中心进行。」

「这样太赶了,要辞职就辞职,至少该把手续办好!」

「健保证等文件,会由当事人各自邮寄回去。离职单等各式文件,只要贵公司寄过来,当事人就会填写好后寄回。」

怎么这样、怎么这样、哪有这种事、哪有这种事?

「那么,你能不能去帮忙说服他们。我或许严格了点,这点我道歉。可是,那也都是为了公司和员工着想啊。我会帮他们加一点薪水,好吗?拜托了。」

「五位先生辞职的心意已决,敝中心也已经收了他们的委托费,无法违约。」

冰水一般冷淡的声音。

我无言以对,女人像按照说明手册朗读……实际上应该也是吧……冷淡地继续:

「稍后,会将我方联络方式传真过去。关于这件事的所有联系,请透过传真进行。」

电话挂掉了。

耳边只剩下「嘟、嘟、嘟」的滑稽机械声。我就这么握着话筒,呆滞了好一段时间。

眼前一片漆黑后,脑中跟着变得一片空白。

相较于不知如何是好,呆坐在位子上的我,喜多川和八重子已经讨论起各种解决方法,不时操作电脑或四处打电话联络了。

现在是七月,正是冷气安装与修理、清洁需求最多的时期。

所有作业员都不在了,已经接到的订单该怎么处理呢……喜多川代替我想到这一点,着手清查起来。

公司网站上,今天之后的所有订单资料都被删除了。应该说,原本接到的都是障眼法的假订单。早知道就不该把事情都交给擅长拉业务的长濑和电脑能力很强的寺野。

「可是,不是还有打电话或写信来预约的订单吗?小葵,你不是也接了几通?那些全部都回绝了吗?」

八重子这么问。喜多川露出难以启齿的模样,指着电脑萤幕:

「请看这个……」

——与水电相关的事全都可以委托!交给我们就对了。

电器小子有限公司

那是一间电器工程公司的官方网页。画面中央,身穿工作服的男人们面带笑容。

我坐在喜多川位子上,脸凑向那些卯足了劲拍下的照片。

长濑、原冈、津守、寺野、白川。是那几个家伙。他们或勾肩搭背,或比出胜利手势,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就连原冈脸上都挂着从没见过的开朗笑容。统一样式的工作服是清爽的深蓝色,和福永电工的黯淡灰色工作服相比,看上去年轻活泼多了。

打开公司简介页面,上面写的创办日期正是今天,代表董事是长濑。喜多川说,她抱着猜测的心情上网搜寻长濑的名字,就找到了这个网站。

「虽然不愿这么想……长濑哥他们大概从很久以前就计划自行创业,早就偷偷把今天之后的订单都转移过去了。」

喜多川这么说完,抿紧嘴唇。

「嗯……我想也是……」

「那不是违法的吗?这是犯罪吧!把原本委托福永电工的工作抢走,还用这种方式,太卑鄙了!告他们吧!」

「不……算了。」

我没想到自己会受到这么大的打击,连一点战斗力都不剩了。

「不管怎么说,那几个家伙一口气离开的话,就算接下这些订单,我们也消化不了。」

你到底想怎样啊,老头?我看你不是瘟神,应该是穷神吧。这下岂不是离「成为了不起的人」这条路愈来愈远了吗?

我还坐在喜多川位子上发呆,就听见电脑传出收到信件的提示音。是福永电工官方网页收到的施工委托申请。喜多川说:

「暂时是不是都无法接下这类委托了?我看这位客人先婉拒,申请表单也先关闭吧?」

忽然,左手动了起来。啊啊啊,又来了吗?

左手交替使用滑鼠和键盘,瞬间完成了接下这笔委托的操作。委托人是一位新客户,希望后天下午两点可以过去换客厅的冷气。申请表单上,显示出「已接受委托」的符号。

怎么办。作业员已经一个也不留了,谁能去施工?

「…………只有我了吧。」

我自言自语,大声叹气。

自动门打了开,以为是那几个家伙回来了,转头一看,是平常那个老太太,正笑着说:「不好意思耶,借一下厕所喔。」

无论多么痛苦,早晨还是会来临。

我一如往常地,走向通勤时等车的公车站牌。

非思考不可的事堆积如山。尽管公司还不到赔钱的地步,但也没有继续烧钱的余裕了。当务之急是找新员工,想办法维持经营……

可是,我对刊登新的征人启事充满不安。

好不容易找到人,花费时间心力教会对方工作后,会不会再次遭到背叛?这么一想,就不知道到底该相信谁才好。

费尽千辛万苦走到今天,终于可以换掉工作服,穿西装工作了。我可是社长,员工遵从我的命令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站在别人头上,朝更高的位置迈进,这有什么不对?我从来没有靠别人,全靠自己拼命努力才有今天的啊。

公车站牌下,站着一如往常的熟面孔。高中男学生、粉领族、小学女生、外国男人。最近大家感情莫名融洽,等公车的时候,不但会打招呼,甚至还聊起天来。只有我无法打入圈子,感觉很不舒坦。

外国男人排在队伍最末端,我走到他身边排队等车来。大家开心地闲聊,我有一种被排挤的感觉。在公司常有这种事,没想到连这里也一样。只有我被排除在外。其实只要有人主动跟我讲话,我也是愿意回话的啊。

算了,自己妥协吧。偶尔由我主动开口也不错。

「好热喔。」

然而,谁也没看我一眼,继续聊他们的。

当作没看见我是吗?没听见我说的话吗?还是以为我在自言自语?

不,他们一定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喂。」

我大叫一声,四人停止交谈,转头看我。

蝉叫个不停,在一阵无处宣泄的焦躁与暑气的推波助澜下,我任凭怒气驱使,决定跟他们杠上了。

「别当我是空气!你们以为我是谁啊,给我放尊重一点!」

这次水户黄门真的要出场了。这些家伙还不快点降伏。我丢开手提包,猛地脱下外套。看清楚!这只左手臂!

「我就是神啦!」

三秒的沉默过后。

眼前的四个人全部露出惊愕的表情。高中生睁圆双眼,粉领族双手捧颊,小学生张大嘴巴,外国男人当场定格。

怎么样,怕了吧?

没想到下个瞬间,他们「哇」地骚动起来。

「不会吧!」「真的假的?」「好有感喔~」「好好喔……」「原来现在跑到大叔那里去啦?」「咦?他也去过大姐姐你那边吗?」「唉?也去了千帆那里?」「哇——还以为只有我咧。」「太美妙了,wonderful!」

这、这些家伙现在是怎样?吱吱喳喳的聊了一阵之后,居然更有向心力了。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我双脚跺地耍赖。有什么好笑的。为什么只有我总是被排挤在小圈圈之外,太惨了吧。

「啊、公车来了。」

小学生指向坡道的另一端。公车开过来,停在我们面前。

车门「噗咻」打开,众人钻上车,不知为何好像很兴奋。

走在我前面的外国人笑咪咪地说:

「生完气之后,要说很多话,常常一起欢笑喔。和大家一起。」

这天一整天都筋疲力尽,提不起劲做任何事。

喜多川一下变更申请表单,一下整理收据。尽管明天要去安装冷气的事暂且由我去进行,今后还是决定暂时停止接单了。有客户打来询问时,喜多川也含混带过,只说目前无法判断何时恢复接单。空荡荡的营业所里,只有苦涩的声音回荡。

虽说今天本来就不是八重子出勤的日子,她却说已经预约了美容院,早上一如往常目送我出家门,不跟我一起来公司。什么美容院啊,公司面临这么大的危机耶。尽管这么想,看到一点也不沮丧的妻子,确实感觉自己获得救赎。

「正是这种时候才要好好打点仪容啊,把自己弄漂亮一点,才会有干劲。」

干劲啊……有了干劲又能怎样?

去揪出那几个家伙,要他们下跪道歉吗……

不、那种事就算想做也做不到,只能在自己脑中幻想而已。既然如此,还是我去下跪道歉?抛弃自尊,去求他们回来。

……我累了。

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时,忽然闻到一阵好闻的香气。

「请喝。」

睁眼一看,喜多川就站在旁边,正把装在白色塑胶杯里的热咖啡放到我桌上。是用那台出租咖啡机煮的吧。

「……嗯。」

我喝口咖啡,真美味。有一种重回人世间的感觉。

已经六点了。喜多川关掉电脑,开始收拾准备回家。这时,她忽然转头问我:

「社长。」

「啊?」

「今晚要不要跟我去脱衣舞秀场?」

「……啊啊?」

我皱起眉头。

「不要讲那种不好笑的笑话,都什么时候了。」

喜多川一脸正经回答:

「不是开玩笑的喔,我有时候会去。很能振奋精神的。」

「你自己去吧,我对那种事没兴趣。」

话才刚说完,左手就擅自动起来。老头,这次又想干嘛了?心知阻止不了他,我也就放弃,随他去了。于是,左手点开手机,迅速写起给八重子的讯息。

今晚我跟喜多川有事去办,会晚点回家,不用帮我留饭。

原来他想去啊,去看脱衣舞秀。真是的,随你高兴啦。

正想按下送信键,手指忽然停下来,又多追加了一行字。

八重子,我爱你-

「喂!」

我发出几近哀号的声音,左手已经按下传送键了。

我趴在办公桌上,不知如何是好。不赶快变成了不起的人结束轮值,我的人生会被那老头搞得乱七八糟。

手机立刻发出收到回讯的提示音,八重子回复了。我战战兢兢地打开来看。

两情相悦呢-

「……这个笨蛋。」

尽管这么说,嘴角却上扬了。喝光咖啡,我叫住正要离开营业所的喜多川。

喜多川带我去的脱衣舞秀场,在搭电车三十分钟左右的地方。我第一次来这一站,出站之后,我们走进旧市街的闹区。

一栋老旧商办混合大楼入口,竖立着一块写有「大和舞台」的LED电子招牌。这是我第一次到脱衣舞秀场,带点紧张的心情踏上通往二楼的阶梯。二楼有售票机,一般观众五千,女性观众三千,也有银发族与学生票。

其实已有预感他会这么做,左手果然擅自掏出钞票放进售票机,按下「女性观众」的按钮。把票交给喜多川,她吓了一跳说:「赚到!谢谢老板!」开心得蹦蹦跳跳。连我自己的票,加起来花了八千。这笔预期之外的花费虽然肉痛,看到喜多川的笑容,我也满高兴的啦。

推开黑色的内门走入秀场。按照喜多川在电车里的说明,这里从早到晚共有四个场次,每一场次都由相同的五位舞娘各自拥有一段独舞时间,轮流上场跳舞。喜多川说她是其中一位舞娘「爱和宁宁」的粉丝。我们买的是今天第四场的票,进去时刚好开场。

有一条细长的花道从舞台延伸出来,周围放置椅子,将花道包围起来。算算观众席的位子,顶多六、七十个。

「太好了,有赶上。」

喜多川发现最前排还有两个空位,就拉着我过去坐。硬硬的椅子上放了薄薄的座垫,我们并肩坐下,舞台就在正前方。场内灯光转暗,场内广播响起:

「本日第四场秀,第一位上场的是爱和宁宁小姐,今天要表演的曲目是〈橡果与山猫〉。」

哇,今天是宫泽贤治啊。喜多川低声这么说。脱衣舞娘跳宫泽贤治?我听得一头雾水。没记错的话,〈橡果与山猫〉是在讲一个少年接受山猫邀请,前往森林里为橡果当裁判的故事。

灯光打下,舞台正中央站着一个身穿白T恤与短裤的女人。五官端正,背脊挺得很直。光看外表完全无法推测她的年纪,看上去既年轻,又很有资深的派头。她就是爱和宁宁吗?头发紧紧扎起,或许是为了扮演「少年」。手上拿着一张明信片,搭配童谣般活泼的乐曲,爱和宁宁高举明信片,一脸欣喜地转圈跳舞。

「是山猫寄来的邀请函!」

留下这句天真无邪的话,宁宁退到舞台后方,只有音乐继续流泻。

「……这个,是脱衣舞?」

我偷偷问喜多川,她抿嘴一笑。

「总之,请看下去就对了。」

音乐突然转变,黄色与绿色的灯光交错,舞台后方的镜球开始旋转。

这时,舞台上蓦地出现一只猫。

不、应该说是扮成猫的爱和宁宁。头上戴着猫耳,身穿黑色和服,上面再罩一件黄色「阵羽织」。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换装。

配合高潮迭起的曲调,她像只真正的猫似的轻柔扭动肢体。

接着,目光停留在喜多川身上,举起一只手,有如招财猫般做出欢迎的动作。随后,与坐在喜多川身边的我四目交接,爱和宁宁微微一笑,转一圈后朝我伸出手。

基于条件反射,我也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她便将某个硬硬的颗粒状东西交到我手上。

表面富有光泽,是橡果。

宁宁利用每一寸舞台空间展现舞艺,将橡果发给所有伸手可及的观众。几乎所有观众都是上了年纪的男人,每个人却都像幼稚园童一样,露出稚嫩的表情,从宁宁手中接过橡果。

音乐戛然停止,宁宁站在花道最前端喊叫:

「最了不起的人是谁?」

我内心大受冲击,仿佛被人敲进一根木楔。

总觉得,这句话是冲着我问的,最了不起的人,是谁?

接下来,响起一段宛如赞美诗的庄严旋律。宁宁坐在舞台上,大张双腿,解开一头长发,敞开的胸口隐约露出白皙乳房。

再来就是一场满足感官的脱衣舞秀了。强而有力的舞蹈中,弥漫一股丰盈的性感女人香。也不知她算计到哪个程度,只见汗水沿着身体曲线下滑,更使她平添一股冶艳。一件又一件,慢慢脱下身上衣物挑逗观众,有时又大胆地掀开和服内衬。最后,宁宁褪去所有衣物,暴露出美丽结实的肉体。

离开舞台前,宁宁朝某个远处放声说:

「最不伟大的,最笨的,最胡搅蛮缠的,最不像样的,脑袋最差的家伙,就是最了不起的人。」

灯光啪地暗下。

黑暗中,我为自己也难以形容的感动而颤抖。这么说起来,〈橡果与山猫〉的确是这样的故事。橡果们争论谁才是其中最了不起的一个,获得少年在耳边对自己开释的山猫,最后喊的就是这句话。

这句话真正的涵义,老实说太深奥了,我无法理解。可是,我总觉得今天一定有什么原因,我才会被带到这里来。一边这么想,一边捏了捏手中硬硬的小橡果。

每一位舞娘跳完后,都会安排一段和观众个别拍照的摄影时间。在喜多川怂恿下,我也上前排队。爱和宁宁亲切地和每一位观众说话。轮到我的时候,她喊着「小葵!」露出亲人的笑容。

「今天把我们公司社长也带来了。」

喜多川这么一说,宁宁就笑开了脸说:

「哎呀,那这位就是福气气喽?」

福气气?什么跟什么啊。

喜多川急忙竖起手指放在嘴边说「嘘!」但又立刻改口笑着说:「也罢,没关系啦。对,他就是福气气。」

喜多川将一张千圆钞票交给宁宁,宁宁一边收下一边说「两张才对喔」,然后站在我和喜多川中间,摆好拍照姿势。在宁宁的拜托下,排我们后面的观众用数位相机帮我们拍照。

拍完两张照片后,宁宁说:

「不嫌弃的话,等一下到酒吧来啊。我做了好吃的马铃薯炖肉喔。」

「马铃薯炖肉?」

我听得傻眼,还愣在那里,宁宁已经跟下一组观众聊起来了。我和喜多川一起回到座位上。

闹哄哄的秀场内,不时可见女性观众的身影。我问喜多川:

「女人来看女人的裸体,是什么样的心情啊?」

嗯——喜多川摇摇头说:

「鉴赏的方式,每个人都不一样就是了。以我为例,与其说来看裸体,或许可以说是来看舞者独特的『脱衣』艺术。一个女人手无寸铁,只靠自己的身体当武器,站在舞台上那闪闪发光的模样,深深感动了我。」

只靠自己的身体。

听了这句话,我赫然明白了什么,再朝宁宁看了一眼。和站在舞台时不一样,现在的她表情温柔,和观众脸贴脸拍照。

「每当来看脱衣舞秀的日子,回家洗澡前,我都会仔细观察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地方,觉得好爱自己的身体。衣服的话,要穿什么都可以,身体却只有这一个。看脱衣舞秀,也会让我思考起这样的事喔。」

听喜多川这么一说,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装。稍微思考了一下这套衣服底下自己的身体。

排队拍照的观众都拍完后,宁宁向大家挥挥手,退到舞台后方去了。不一会儿,轮到下一位舞娘上台。

这次的表演使用了早期的流行歌,一个长得像偶像明星的年轻舞娘跑上台。她穿着有许多花边的衣服摇摆腰肢,对观众席抛飞吻。和刚才爱和宁宁的演出不同,很快就进入裸露阶段了。看起来,她的演出内容,是一个追寻与过往恋人回忆的原创故事。

这位舞娘表演结束,开始和观众合照时,我佩服地说:

「不同舞娘的演出也大不相同呢。我原本以为脱衣舞是更色情的东西,原来都有完整的创作,好厉害喔。」

喜多川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热切地向前探身说:

「就是说啊!舞娘都有她们各自的世界观,每次演出也都会有不同变化,即使看的是同样的曲目,因为都是现场演出,每次都有不一样的亮点呢。社长能明白这个真是太好了,我好高兴!」

喜多川开心地摆动双腿。

「宁宁姐的表演又更独特了一点喔。宁宁姐啊,是个看过很多书的阅读家。她经常拿小说来设计曲目,我有时看完表演会再去找书来读,才发现原来宁宁姐是这样诠释书中内容的啊,那又是另一种乐趣。」

说到这里,喜多川起身说:「请等一下喔。」

还以为她要去上厕所,不料很快又回来,背起自己的包包。

「我们去酒吧吧。宁宁姐已经在顾吧台了。」

说着,喜多川指给我看。观众席后方有一扇上半部镶嵌玻璃的门,那后面似乎就是酒吧了。

我跟着喜多川走过去,原来门后有一间超乎我预期的「店」。吧台后方设置了广角电视,还摆了一个写有酒名与菜单的小黑板。吧台前等间隔排放的高脚椅上,已经先有三个分开坐的来客。

「欢迎光临。」

爱和宁宁就在吧台内侧。不知是否先去冲了澡,现在的她一脸清爽的表情,化着健康的淡妆。身上穿的是线条简单的水蓝色T恤,围着一条红色围裙。

对照刚才在舞台上活色生香跳舞的模样或下台后盛情应对观众的讨喜笑脸,现在的她简直又像成了另外一个人。

「快坐下、快坐下。嗳,D先生,这位是福气气。」

在宁宁的带领下,我和喜多川并肩坐上高脚椅。和我之间隔着一张空椅子的另一头,是一位头戴蓝色棒球帽的中高龄男性。

「我是D,请多指教。」

仔细一瞧,棒球帽中央有职棒中日龙队的标志。Dragons的D,原来D先生的称号是这样来的啊。

「敝姓福永,经营一间电器工程公司。」

「喔喔,是社长先生呀。初次见面,你好。」

这个人称D先生的男人露出温厚的笑容。宁宁豪迈地说:

「福气气可以喝酒吗?今天有很好的北海道特产酒喔。小葵也能喝一点吧?」

「相逢就是有缘,就当纪念今天的缘分,两位的酒钱我请客。」

D先生从马球衫胸前口袋掏出两张千圆钞,交给宁宁。不知道里面放了几张钞票,口袋都被厚厚一叠钞票撑得鼓起来了。

「感谢招待——」

喜多川直率地向D先生道谢,我也轻轻低下头,说声「谢谢」。

「小葵,你要吃马铃薯炖肉吗?也有白饭喔。」

「要吃!」

「福气气也要吃吧?」

「……啊、好。」

宁宁对后面的店员说:「美琴,拿北之族人跟马铃薯来,两份喔!」D先生掏钱出来要付炖肉的钱,我赶紧阻止道:「不、这——」

「没关系啦,只是一点小意思,代表我的欢迎之意。」

D先生笑笑这么说,宁宁收下钞票。

这时,酒送上来了。喜多川和我、D先生还有宁宁四个人碰杯。喜多川一口气把酒喝干。

「没、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

店员端出装了马铃薯炖肉的小碗,宁宁说:我可是一大早就起来备料了喔。

「对了,照片先给你们。」

刚才用数位相机拍的照片已经印出来了。我和喜多川各拿一张,照片细心地装在塑胶袋里。里面除了照片,还有个别包装的糖果和一张明信片。拿出来一看,照片背后有宁宁的签名、今天的日期,以及一句「很高兴认识福气气喔!」的留言。

一早就起来备料煮马铃薯炖肉,一天四场表演,空档时间还要在照片背面签名留言,一颗一颗包装糖果,换好几次衣服,还要站在吧台后面跟客人聊天。爱和宁宁到底是何方神圣。

「樋口又要举行个展啦?」

D先生看着我的手边这么说,原本以为那张明信片只是拿来垫照片用的,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张摄影展的DM。上面写着摄影师的名字:樋口淳。

「对啊,蛰伏了很久才出头天呢,不过他真的很努力。」

说着,宁宁为喜多川倒酒。没提到酒钱的事,大概是宁宁的特别招待吧。

「樋口淳我知道!最近在年轻人之间很受欢迎呢。」

喜多川这么说,打了一个酒嗝。

「对对对,他拍出不少很棒的照片喔。还是穷学生的时候,他曾在这里做舞台照明的打工。经常说自己热爱摄影,打光的工作可以学到很多光影的知识。他啊,是个纯真的追梦人。」

吧台另一端传来「宁宁姐——」的声音,宁宁一边回应,一边往那边移动。

D先生说:

「宁宁小姐啊,一直用这种看似不经意放入DM的方式在支持樋口喔。不只樋口,只要是她身边努力的人,宁宁小姐都会毫不吝惜地持续鼓励对方。」

「她真有活力。光是自己的工作都这么繁重了,到底哪来这么强大的能量?」

「因为她也是被爱的一方吧。大家都喜欢她,她则回应大家更多的爱。这份爱的能量形成良性循环了。宁宁小姐深知支持的力量有多大,也知道没有人能独自完成梦想。」

我默默吃着马铃薯炖肉。

适度的甜味,好吃。

宁宁和两位男客谈笑时,我问D先生:

「宁宁小姐几岁了啊?」

「不知道耶。」

D先生愉悦地笑着说。

「她的私事我完全不知道。本名、年龄……连住在哪里也没问过。或者说不用知道也没关系。在这里,她就是爱和宁宁,这就是一切,不得体的事,我不会去过问。」

宁宁回来了。

「小葵,你还好吧?」

看看身旁,喜多川双手捂着脸。不知何时她连第二杯酒都喝光了,大概喝醉了不舒服吧。

「不甘心……长濑哥他们……太过分了。」

她是在哭。

宁宁拿水来,喜多川边掉眼泪边说:

「所有人一起跑掉喔,毫无预警的喔,前一天还小葵小葵的叫我,好像大家感情很好的样子。说到底,他们根本没有把我当作一起工作的伙伴。只因为我是行政人员?还是只因为我是女人?」

一阵心痛。我满脑子只想着自己,没发现喜多川也因为自己被排除在外而受伤了。

宁宁拿了面纸给喜多川,又转向我问:

「所有人一起跑掉是什么意思?」

「不、那个……」

我支吾其词,喜多川却决堤一般诉说起来:

「大家背叛了社长,跑去开了一家新公司啦。本来就已经是只有八个人的小公司了,现在只剩下我和社长还有负责管帐的社长太太喔。夏天对电器工程公司来说,是最繁忙的时期,我们却不得不停止收单,这样下去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抱歉喔,只是一间小公司。」

我不由得苦笑。被喜多川这么大声哭出来,我反而看开了,真是不可思议。至少,现在的我不孤单。

「您是开水电公司的吗?」

年轻店员从后面探出头来。是那个在厨房和吧台间跑来跑去的活泼女店员「美琴」。

「对,是啊。」

我一回答,店员就说:

「那您可能知道是什么毛病,我们厨房的冷气最近出现灵异现象。」

「灵异现象?」

「一直发出敲木鱼的声音。不只开冷气的时候会出现,关掉冷气也听得到。」

喔,如果是这个的话,我马上想到一个可能性。

「听起来叩叩叩的?」

「对对对,感觉很诡异。可是冷气都能正常使用,也不像是坏掉了。」

「可以让我看看吗?」

我从椅子上下来。

厨房里有窗户,外面还有个狭小的阳台。室外机就放在这里。我伸手拉开窗户的锁,对店员说:

「稍微打开一点喔。」

把窗户微微拉开五公厘左右,木鱼声就消失了。果然不出所料。

「空气跑进排水管了,不是故障也不是灵异现象喔。」

「排水管?」

「室外机的排水管,当屋内气密度高的时候,一开抽风机气压就会下降,外面的空气就从排水管跑进来了。如果无论如何都得关紧窗户的话,也可以装个空气逆止阀。不过我看这里也有纱窗,只要把窗户拉开一点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

店员开朗地笑着说:「好厉害!」宁宁、喜多川和D先生不知何时也来了。宁宁轻拍我说:

「哎呀,福气气好帅喔!今后可能还有电器工程方面的需要,跟你要张名片好吗?」

「没有啦,这没什么。只是空气跑进来而已,小事。连修理都不用。」

我不是刻意谦逊,是真的这么认为。不过,既然对方提出要求,我还是把名片递给了店员。顺势也给宁宁和D先生一张。

「没想到,原因就只是这样,不知道的人真的会吓死呢。」

店员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笑容。喜多川早就收起了泪水,不知为何一脸得意地站在那里。

隔天,安装冷气的工作从两点开始。好久没到第一线出任务了。

我拉出收起来很久的工作服,没想到还有再次穿上它的一天。

正要准备外出,喜多川说:

「社长,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不只老头,连喜多川都来提出要求吗?

「什么事?」

「去安装冷气的时候,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啊?」

我吓了一跳,正在记帐的八重子说:

「哎呀,你愿意帮这个忙吗?小葵,太好了。要不然啊,你们老板他可是个超级路痴。」

「……少多嘴。」

「我本来也想跟着去,可是今天这么热,更年期的女人受不了啊。我还是留下来接电话就好。」

喜多川直盯着我看。

「嗯,好吧,可以啊。」

老实说,这真的帮了我大忙。毕竟这户人家我以前没去过,如果是商业设施也就算了,光靠地址要找到民宅,对我而言是非常困难的任务。汽车导航和智慧型手机的地图应用程式,我都搞不太懂。一个人去上工的时候,在前往客户家途中迷路,还得再打电话确认自己身在何方也是常有的事。

喜多川把工作服的外套穿在长裤与T恤上。这是置物柜里多出来的备品,穿在她身上有点太大。不过,光是这样看上去就颇有作业员的架势了。

客户家在距离营业所两公里左右的公寓里。我们搭上厢型车,喜多川负责导航,我负责开车。

出发差不多五分钟,等红绿灯时,喜多川望着窗外说:

「啊、对了,我学英语的教室就在这里。」

我也朝窗外看过去,一栋商办混合大楼的三楼,挂着英语会话教室的招牌。一楼的便利商店,是这附近宝贵的二十四小时营业店铺。

「不是有个老奶奶常来公司借厕所吗?」

「嗯?」

「上次啊,晚上的英语课结束后,大家在教室里开个小型派对,十点半左右,我去了那间便利商店。结果,刚好看到那位老奶奶从便利商店的厕所出来。看她几乎是两手空空,也没买东西。老奶奶应该没注意到我就是了。」

「她这么喜欢跟人家借厕所喔。」

红灯转绿,我踩下油门,喜多川继续说:

「老奶奶出去之后,我听到店员们说,那个老奶奶又来了耶。我有点好奇,就问了他们怎么回事。听说差不多一个月前开始,老奶奶会在一大早或晚上来店里,只借厕所。」

「……换句话说,是我们营业所没开的时段?」

喜多川点头。

「老奶奶说过她家住在离我们公司不远的地方吧?一个老人家光为了上厕所走到便利商店这边,距离可不算近呢。早上还好,晚上很危险呀。」

八重子曾说那位老太太应该是独居寂寞,拿借厕所当借口来人多的地方,看来或许不只是这样。我猜,她家的厕所果然还是坏了吧。为什么不早点请人去修呢?没有钱吗?

抵达客户家,按下一楼大门外的对讲机,一位女性拉长了声音说:「来了——」

「承蒙惠顾,我们是福永电工的人。」

喜多川俐落地寒暄,门打了开来。

开门的时候,听到活泼有朝气的年轻女孩打招呼的声音,对客户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我们来到指定的门牌前,看上去人很和善的五十多岁太太来应门。

「你们能这么快就过来真是太好了。其他地方的预约都满了,还说要等至少一个月才有空。真的是帮了大忙。」

确认冷气安装的位置,很快展开拆装作业。喜多川帮忙递工具和清洁,不时陪那位太太聊天。都是些天南地北的闲聊,像是吃酸梅对预防中暑很有效啦、车站前的花店评价不错之类的。

这令我想起刚独立创业时的事。

高中毕业后,我找到一份在商店街内水电行的工作。那是一间小店,只有我和老板两个人。三十岁那年,我和老板大吵一架,再也受不了在这种死脑筋的老头底下工作了。难道我要在这没落商店街里的穷酸小店度过一辈子吗?我自认能力没有这么差。

之后,我在电器相关的公司或工厂之间换了几份工作,也和八重子结了婚。设立「福永电工」是即将迈入四十岁时的事。刚开始连营业所都没有,实质上就是我一人公司。主要业务是帮一般家庭拆装及修理冷气和免治马桶等。

当时,八重子总是以帮忙导航为由,到处跟我一起到客户家上工。实务上她帮不了什么忙,就只是像现在的喜多川一样,跟每个家里的太太随兴聊天而已。

我都忘了这些事。仔细回想起来,是这些事建立起我们和客户之间的信赖关系。有水电需求时,也都是家庭主妇们透过八重子提出委托。

看到个性开朗的女性工作人员一起来,对一个人在家的家庭主妇而言,一定很有安全感。家里多多少少有些不想被异性看见的地方,有些问题可能也不好意思回答,比起态度冷淡的我,八重子或喜多川应该好说话多了。

是啊,我们从事的,就是会进入别人生活空间的工作。

安装好冷气,确认可正常启动后,那位太太和喜多川一起欢呼拍手。很久没做第一线工作的我有点紧张,不过这绝对不代表我讨厌水电工作。

「我来泡茶,两位喝了再走。」

太太走进厨房,我本想婉拒,但还不等我们收拾完,她已经准备好放满冰块的杯子和麦茶了。

「厨房的灯泡坏了一个耶?」

喜多川说。这家人的厨房里,原本似乎有两个灯泡。

「对啊,前天坏了。虽然新的灯泡已经买回来了,因为一个灯泡也能用,我就懒得换,一直拖到现在。」

太太还端了水羊羹给正在喝麦茶的我们。喜多川说:

「我来帮您换吧?」

「咦,真的吗?」

「对啊,免费服务。」

喜多川朝我看一眼,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太太从橱柜抽屉拿出灯泡交给喜多川。喜多川在厨房里架起我带来的马梯。

「谢谢,太开心了。老实说,我不太擅长这种事。每次换灯泡都担心触电,又怕站在椅子上,万一摔下来怎么办。换完灯泡从椅子上下来的时候也是,总担心失去平衡跌倒。换个灯泡像在赌命一样。」

换个灯泡就像在赌命,这话未免说得太夸张了。我差点笑出来,太太却一脸认真地继续说:

「一想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家,要是撞到头怎么办,真的会很不放心呢。和今天这样已经先请两位帮忙安装冷气的状况不一样,总不可能只为了换个灯泡请业者跑一趟。」

脑海中,忽然浮现那位经常来借厕所的老奶奶。

说不定,老奶奶也是——

太太端着麦茶说:

「想想以前的商店街,就算只是去电器行买个灯泡,也能顺便请店家来帮忙换。可以轻易开口拜托这种事的时代真好。」

「灯亮了。」厨房传来爽朗的声音,厨房明亮起来。喜多川伸长一只手臂,那模样就像站在舞台上的舞娘,充满某种爆发力。

回程的车上,喜多川说:

「社长……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怎么又来了。」

我噗哧一笑。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喜多川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请您教我水电工作好吗?我查过了,女人也可以报考电器工程师的执照。我想学会这些技术,以水电师傅的身份工作。」

我就猜到会是这样。

一边转动方向盘,我静静回答:

「手不够巧的人,会很辛苦喔。」

「我知道,我有自己不够灵巧的自觉,所以会比别人多付出好几倍的努力。一开始就学得很顺利的人不容易察觉的问题,我也一定会察觉。我想自己能比手巧的人学到更多东西。需要力气的体力活,或许做得没有男人好,但是一定也有我才能做的事。」

前方不远处的号志灯转黄,过了一会儿变成红灯。

「我终于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请社长指导我。」

配合前方车辆的速度,我慢慢踩下油门。

「我很严格的喔,做好心理准备吧。毕竟我可是个死脑筋的老头。」

「……谢谢社长!」

喜多川朝我伸出一只手,我也伸出右手。

交握的双手,传递友好的体温。

喜多川笑着说:「请多多指教,师父!」

周末,我出门听日比谷电子社长日比谷德治的演讲。

会场设在日比谷电子自家公司二楼的活动厅,进入里面一看,已经挤满将近百人的听众。采自由入座的关系,我只能坐在最后面角落的位子。

时间一到,日比谷德治出现在讲坛上,身穿笔挺高级西装,脚踏黑得发亮的皮鞋,踩着优雅的脚步,但仍不失威严。

一开始,由女性工作人员以女主播般流畅的声音,配合投影片说明日比谷电子的事业内容与沿革。那是福永电工完全比不上的规模,简直就是异次元世界。

接着,日比谷德治开始演讲,瞬间成为会场内关注的焦点。

「所谓成功者,不是做什么都一帆风顺,没吃过苦的人。遇到不顺利的事情时,能正面迎向困难,想办法解决,这才是成功者。」

日比谷德治正可说是成功者之中的成功者。这样的他,难道也曾克服挫折吗?那艰难的程度,一定超乎我所能想像。

我对他产生亲切感,侧耳倾听演讲内容。

演讲结束后,正要从位子上起身时,「福永先生,」有人叫住了我。是一位态度谦和,举止优雅的女性。

「您是福永电工的福永武志先生吧?我是日比谷德治的秘书,敝姓三枝。日比谷先生想请福永先生拨冗一叙。」

「……唉?找我……吗?」

怎么回事,日比谷德治怎么会找我?话说回来,他怎么会认识我?

「抱歉惊吓到您了。您莅临敝公司时,请柜台人员确认了。如果您时间方便的话,可否麻烦移步社长室一趟?」

那位日比谷德治,竟然知道德永电工吗?或许是不辞辛劳参加了那么多次社长研习会的功劳。不,就算是那样,肯定没什么好事。该不会是长濑那伙人设计了什么圈套,企图击垮德永电工吧。

我慌忙起身,战战兢兢地跟在秘书身后。

我们两人搭上专用电梯,电梯攀升到耳朵会痛的高度,抵达最高楼层的三十三楼。比平常参加社长研习会的饭店还要高。

秘书敲了敲一扇很大的门,里面传来低沉的「是」。

门缓缓打开,在秘书带领下,我踏入社长室。感觉心脏快从嘴里跳出来了。

在有着整片落地窗的宽敞办公室里,日比谷德治坐在一张大得惊人的办公桌后。紧张加上逆光,我看不清楚他的脸。

日比谷德治似乎很开心:

「又见面啦,福气气先生。」

「…………唉?」

日比谷德治拿出藏在办公桌底下的蓝色棒球帽戴上。中日龙队的标志。

「D先生!」

我差点昏倒,勉强才站稳踉跄的脚步。这么说起来,日比谷德治确实是名古屋人note。

注:中日龙的主场在名古屋。

「来来来,这边请。」

D先生移动到沙发区,也邀请我过去。两张黑色皮革沙发面对面摆放,我慌慌张张地坐在D先生前面的位子。

「我在报名的听众名单里发现福气气先生您的名字,就高兴了起来。」

「啊、是、这……」

以水户黄门来比喻的话,D先生就是「远山的阿金」吧。平常一副云游四海的样子,关键时刻就会露出身上的樱吹雪刺青,把众人吓得拜倒在地的北町奉行远山景元。

秘书为满身大汗的我端上茶,一鞠躬后,退出了房间。

门一关上,D先生就脱下棒球帽,身体微微往前倾。

「福永先生,您愿意来我这吗?」

喝到一半的茶差点喷出来,我一阵呛咳。

他、他、他刚说了什么?

「『我这』是指……」

「对,就是敝公司。当然是以正式员工的身份雇用。我啊,一向很相信缘分。敝公司设有商品修理与定期检查的维修部门。以福永先生的资历,当然不是请您来当第一线作业员,我想请您来担任执行经理的职位。保证年收一定让您满意。小葵小姐也可以一起录用,只要是行政工作,哪个部门都欢迎她。」

我……没有学历,没有人脉,也没有太多资历的我,进日比谷电子……

稳定的大企业,优渥的薪资。这么一来,也可以让八重子过得轻松点了。有社长在背后撑腰,谁也不敢违逆我吧。

这可是非同小可的出人头地啊。我……这样就能成为……了不起的人……吗?

手心满是汗水。我在西装外套上抹一抹,想把汗擦掉。这时,隔着口袋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

……是橡果。

那天,爱和宁宁给我的橡果。

——最了不起的人是谁?

从零开始,为什么都不懂的我传授水电技术的老板。

嫁给不中用的我也毫无怨言,总是开朗支持我的八重子。

在虚张声势的我身边,拼了命工作的员工们。

还有……信任福永电工的所有客户。

一直以来,都是我自己把自己排除在外的嘛。明明身边随时有这么多爱的能量流过,我却自己阻断了良性循环。

脑中浮现喜多川葵说着「终于找到想做的事」时的表情。

我默默摇头。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请容我婉拒。」

或许因为事态出乎他的预料,日比谷德治用力挑了挑眉。我深呼吸,看着他的眼睛说:

「即使赤手空拳,我也要从头来过。」

日比谷德治用手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脸上浮现一抹温柔的微笑。

戴上中日龙的棒球帽,那表情又是D先生了。

接着,他看似心满意足地笑着说:

「这么好的条件都敢拒绝,你这男人真了不起。」

离开日比谷电子,我直接回公司。

启动电脑,打开暂时关闭的委托表单,恢复接单。我决定将步调调整为一天以接受三件委托为上限。

发布征人启事后,在新来的员工适应前,先不要太贪心,这样就好。一点一点慢慢来,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向前。

对了,面试的时候也不要只有我在场,让八重子和喜多川也一起来吧。大家一起打造新的公司,新的福永电工。

所以,现在我将再次——

脱下西装。

时间已经很晚了,离开营业所,走向最近的公车站。

星期天开往坂下站的公车,最后一班是十一点三分。车上很空,我走到最后面宽敞的座位,慢慢坐下来。

刚才在车上的两位乘客陆续下车,现在车上只剩我和司机两人。

左手臂突然抖动。要出现了吗?老头?在公车上耶?

不出所料,飞出手臂的火球转眼化成了那老头。

「我喜欢公车。」

老头把手和头抵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

我偷偷窥看司机,可能因为隔着一段距离没发现吧,他并未露出惊讶的样子。

「老头。」

我这么喊他,老头依然朝着窗外说:

「我是神明。」

「……神明。虽然我早就隐约察觉,不过现在可以确定了。」

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到,神明伸出食指,指着窗外说「啊、猫」。

「你……左手擅自做的那些事,其实都是我内心深处真正想做的事对吧?」

拿麦茶给老奶奶喝的贴心。有多少就捐多少的募款。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八重子。下班后在员工面前大方请客。接下第一线的工作。

看在别人眼中,这些事或许没什么。然而我却做不到。卑微、吝啬和扭曲的自尊心阻碍了我。

不过,一方面被任意妄为的神明弄得手足失措,一方面却产生了怀念的心情。就像去了很远地方的自己终于回来一样,感觉不可思议。甚至想对自己说「欢迎回来」呢。

公车抵达坂下站。我从座位上起身,神明也和我一起站起来。

后方车门敞开,神明越过我,朝柏油路跳下车。我一脚下车踩在地上,听见司机说「谢谢搭乘」。

这句话只对我说呢,司机果然看不到神明吗?

才刚这么想,整个人完全下车后,司机又说了一次:

「谢谢搭乘。欢迎再次搭乘。」

那态度恭敬得近乎不自然,我不由得回头。可是车门已经关闭,公车开上斜坡。

夜已经很深。吹来一阵令人心旷神怡的晚风。路上不见其他人影,我就脱了外套。

一时之间怀疑自己的眼睛。左手臂上的「神明值日生」消失了,什么时候的事?

「神明,这……!」

隔着马路,看得见对侧路旁每天早上等车的站牌。神明凝视着那边说:

「这个世间啊……」

「咦?」

「大致上都是由某个谁遗失的事物构成的喔。没有什么东西是打从一开始就属于自己的。」

神明的语气沉稳又坚定。不知为何,四周完全没有人车经过。鸦雀无声,连虫鸣都听不见。仿佛时间静止了似的。

「人人都会遇见别人不小心遗失或故意放置的东西,没来由地想占有。可是,光是捡起来,那东西也不会属于自己喔,绝对不会。」

我想起消失的一万圆纸钞。神明接着又慢条斯理地说:

「向往什么,就加以模仿或学习,活出自己的模样,打造出属于自己的东西。可是,或许几乎没有人知道,渐渐地,自己也会在谁的面前遗失什么东西。」

神明忽然仰望天空,嘿嘿一笑。

「坂下车站,七点二十三分。挺开心的呢,下次要去哪好呢?」

他要走了。正当我这么想的瞬间,神明散发红光,钻进站牌的水泥底座之中。整个站牌嘎嗒嘎嗒摇晃。

不一会儿,站牌又静止了。

一只流浪猫穿越人行道。马路上开始有车经过,我身边也有行人走过。不知哪户人家传出笑声,还听得见虫鸣的声音。时间……世界再次转动了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如往常。

隔天早上,我和喜多川还有八重子,三个人一起讨论今后的事。没有人沮丧,我们心中只有接下来如何同心协力的想法。

讨论告一段落时,自动门打了开。是老奶奶。

等她上完厕所,我尽可能放慢语速对她说:

「我说,奶奶啊,您家厕所的灯泡是不是坏掉了?」

老奶奶一脸惭愧地转移视线,最后才坦然点头。

灯泡坏了。就只是这样。就真的只是这点小问题。

所以无法拜托任何人。

与其去拜托别人来家里帮自己处理这个小问题,她宁可在夜里花一大把时间走去便利商店借厕所。这样心情还比较轻松。

今后,就让我来吧。为了有这类需求的人,无论何时我都可以马上赶过去。

老奶奶家,是我们营业所后方的一栋老旧小平房。我和喜多川一起进去。

厕所设在屋子最里面,没有窗户。不只如此,通往厕所的走廊上,年久失修的灯具也坏了。这么一来,就算大白天,厕所里也是一片漆黑。

「之前我曾带手电筒进去上厕所,可是那样其实也挺吓人的。」

我尝试在厕所里打开手电筒,感觉就像参加试胆大会,气氛相当诡异。确实挺吓人的,在这种状态下,大概无法安心如厕吧。

为了保险起见,我带了头灯来。戴上头灯,爬上喜多川帮忙架在马桶旁的马梯。

「师父,你好像探险家喔。」

看到头灯,喜多川兴奋地这么说。知道了,下次就让你用用看。

转下旧灯泡递给喜多川。喜多川确认螺旋接头规格后,从准备好的各式灯泡里拿出相同型号的E26型新灯泡,递上来给我。

光溜溜的裸灯泡。

等等喔,老奶奶。这家伙会表现得很好的。

我将灯泡插入灯泡插座,转动灯泡安装上去。使一个眼神,喜多川就按下厕所电灯开关。

原本像个昏暗洞窟的厕所,一口气变得像夏日祭典的摊贩一样明亮。

老奶奶像看到小婴儿出生似的,露出感动的表情。我从马梯上看着她被橘黄灯光照亮的喜悦神情。

——为什么一直没发现呢?

我早在好久以前,就「从高处看见」这么美丽的景色了。

老奶奶眼眶含泪,抬头看我说:

「哇,太感谢了……」

说着,老奶奶双手合十,简直像在膜拜神明。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