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号 理查-布兰森(大学约聘讲师)-章节
昨天晚上,我才好不容易搞懂「讲白了」是什么意思。问题是,就算学会,我自己大概也不会拿来用。
每次遇到这类词汇,都得一一上网查意思。我叹口气。过去学习用的教材或字典里没有的日语词汇实在太多了。
更惊人的是,日语里有很多意想不到的英日混用,把日语推向复杂奇怪的极致。最早令我困惑不已的字是「パニクる」(混乱)。
用英语Panic加上代表动词的「する」组合成「パニクる」。按照相同文法规则产生的字还有diss加「する」组成的「ディスる」(诋毁)。不是「ディする」,要写成「ディスる」才行。
日语好难,学得愈多愈觉得难。
早上一醒来,对着一体成型卫浴里的小镜子刮胡子,发现皱纹好像变多了。都快四十岁,变老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只是来到日本这三个月,令我皱眉的事情或许有点多。不知是否错觉,总觉得褐金色的头发比以前稀疏,蓝色的眼睛也没有以前明亮了。
还在家乡英国的时候,我常被称赞「理查的日语说得真棒」。英国人同事就不用提了,连住在英国的日本人都这么说。
平假名和片假名,日语有着特殊的字型设计,每一个汉字中也都蕴含深意。日语无处不充满迷人的乐趣,我着迷地认真学习。在英国报考JLPT(日语能力检定),也拿到最高级的N1证书。直到来日本之前,我对自己的日语一直抱持某种程度的自信。
不过,那似乎得先加上「以英国人来说」的前提。
刮完胡子,额头上滴落豆大的汗水。
进入六月之后,天气变得相当闷热。日本的湿度之高,真的把我给打败了。我住在三层出租公寓里的二楼,隔着屋前道路,对面盖了一栋高楼大厦,采光非常差。
这个房间没有安装冷气,不过窗户上装了叫做「纱窗」的好东西。这在英国很少见,我深受感动。
可惜昨晚只关着一扇纱窗睡觉,结果就被蚊子叮了。早上起来检查,发现纱网破了一个洞,蚊子就是从那里入侵的吧。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先用胶布贴起来,当作紧急措施。
一早就打开的电视里,正在播出每天早上固定收看的情报节目,正好播到气象预报的单元。我系好领带,泡杯即溶咖啡。有「气象姐姐」昵称的KIYOTA EMIRI小姐站在气象云图前,手中举着一根棒子。
——低气压停滞,今天将是天气不稳定的一天。白天能感受到阳光,傍晚开始逐渐多云,有降雨的可能。今天外出时,请别忘了带伞。
一如往常,她的发音清晰易懂。保持一定的语速,选择正确的词汇,这正是我所追求的日语。
丰盈的黑发与洗练知性的笑容,多亏有KIYOTA EMIRI小姐,我才能安心展开一天的生活。
今年春天起,我在日本某私立大学当约聘讲师,教学生英语。
通勤方面,先从离家走路五分钟左右的公车站搭公车到电车站,再从那里转搭电车到距离三站的大学。
虽然并非每天第一堂都有课,我从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都搭早上七点二十三分的公车。
像我这样的约聘讲师没有专属办公室,不过,我们可以自由使用共同研究室。在那间放了五张书桌的房间里办公,比在公寓里舒适多了,也备有电脑和印表机。因为位子不固定的关系,我总是一早出门,确保能够使用最里面那张最大的桌子。除了上课之外的时间,我都在那里准备考题、打分数和学习日语。
走出公寓没多久就遇到了小光小姐。她似乎刚慢跑回来。扎在脑后的长发拉到棒球帽外,随着脚步摇晃。
「早安,理查。」
小光小姐停下来,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脸。
「早安。」
房东先生家只和我住的公寓隔两户。小光小姐是房东先生的孙女,说是比我小十岁,所以今年应该是二十九岁。她和房东夫妻三人一起生活在有瓦片屋顶的独栋房屋里。
租屋这件事对身为外国人的我来说,超乎预料的不容易。原本以为只要有deposit(保证金)和必备文件就可以租到房子,只能说,抱持这种想法的我实在缺乏事前调查。
三月来到日本后,暂时住在便宜旅馆,接着跑了好几家房屋仲介公司,结果大吃一惊。原来这个时期,租屋市场上几乎没有空屋。房租也比想像中更高。除了相当于deposit的押金外,竟然还得支付「礼金」。和英国的租屋习惯不同,日本的租屋不附家具和厨房家电等东西,就是一间空荡荡的房间。即使勉强找到租金便宜的房子,房东也总没有好脸色,只因为我是「外国人」就表示拒绝。
好不容易找到一间个人经营的房屋仲介所,上了年纪的老板说:「佐藤先生的话,或许会答应。」打了电话给我现在的房东,我才好不容易确定落脚处。因此,即使这间有三十五年历史的老公寓到处都有破损,屋里狭窄得铺了垫被就只剩下一半空间,我也没有怨言。小光小姐事事关心我,我甚至心存感谢。
「天气热起来了呢,没有冷气,会不会热得睡不着?」
「不会,没关系。只是,纱窗破了个洞,我被蚊子叮了。」
我苦笑回答,小光小姐就露出同情的表情说:「啊——」
「毕竟房子破旧呀。这样吧,我再去帮你换纱窗。愈快愈好对吧?今天我有点忙,明天去量贩店买材料,后天早上怎么样?那天我休假,在理查出门上班前过去好不好?」
「能这样就太好了。谢谢你。」
小光小姐在车站前的花店工作。
她很勤快,也总是面带笑容。长着一张典型日本人的细长脸,身材瘦瘦的,但是力气很大,让人感觉很可靠。不但搬过十公斤的米给我,第一次见到蟑螂时,帮我击退的人也是她。
按照小光小姐的说法,花店工作可是粗重的体力活,虫子更是一天到晚遇见,老是大呼小叫怎么做得下去。
「抱歉啊,就是这么间破公寓。有什么事尽管告诉我,别客气。」
露出雪白的牙齿,小光小姐笑着说完就跑走了。
我朝公车站牌走去。
孤零零杵在路旁的站牌上,写着站名「坂下」。和我一样搭七点二十三分这班车的老面孔,已经都排在那边了。有中年上班族、高中男生、年轻的working woman,还有一个小学女生。大概因为刚才跟小光小姐聊了一下,今天我排最后一个。
每次开始上课,我都会先说「Good morning, everyone」,得到的却是像松掉的橡皮筋一样有气无力的回应。古——摸宁,蜜斯特理查——
我负责教授的是经营学部和商学部的通识英语。每堂课差不多会来三十个学生。今天第一堂是开给商学部二年级的课,如果将能力分成五等级的话,属于其中最初级的班。
这些学生毫无学习意愿,第一天我就早早领悟了这一点。这里没有喜欢英语,充满主动学习热忱的学生。很多人兀自聊天,没聊天的学生不是滑手机,就是在打瞌睡。
我开始点名。第一堂课就说过,点名时我会一一叫出每个人的名字,轮到自己时就回答「Here」。即使只是一下子,我也认为这是重要的沟通时间,学生们却不这么想。所有人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用敷衍的语气说「Here」。
点完名,将上周小考的试卷发还给学生。十题单字问题,五题日翻英,五题英翻日。
学习语言就是要practice。习题做愈多愈好,最重要的是养成习惯。因为这么认为,所以我总是费心制作课堂上的考题,每个月举行两次小考。然而,学生的成绩始终不见起色,光看考试成绩,根本无法判断他们能力提升到哪里了。
「HAYATO。」
被我叫到名字的男学生站起来,嘴上有气无力地回答「有——」。SHIROKAWA HAYATO。在这个班上,最让我烦恼的学生就是他。染成红褐色的头发像刺猬一样竖立,手上戴着骷髅头造型的大戒指。
座位按照学号排列,他坐的是第二列最前排的位子。因为离讲台近,总令我很有压迫感,但也没办法。
改HAYATO的考卷永远比其他学生花费更多时间。「讲白了」也是从他的考卷上学到的字。
「Actually, It is very difficult problem for me.」
「事实上,对我来说这题非常难。」
教师用的说明书上,记载着英翻日的标准答案。只要大意接近就可以了。以大学生的英语课来说,这句话应该很简单。然而,HAYATO却在考卷上这么写:
「讲白了就是真心不会。」
我上了好几个网站分别查这几个单字的意思,努力咀嚼其中含意。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这一题要不要算他答对。
虽然遣词用字不够严谨,意思倒也不算错。
我没有打勾也没有打叉,只是把标准答案的「事实上,对我来说这题非常难」写在旁边。一如这句话所说。
隔天早上,抵达公车站时,还没有半个人来。
一滴冰冷的东西落在脸颊,似乎忽然下起雨了。
KIYOTA EMIRI小姐可没说今天会下雨。顺带一提,她昨天说「傍晚会开始下雨」也没下。
「本周末梅雨前线北上,西日本与东日本下周或许将进入梅雨季节。预估降雨量将比往年多。」
今天早上她这么说。我不懂「梅雨前线」是什么意思,就查了一下。原来是指即将带来梅雨的锋面。这种时候,梅雨两字要读成「Bai u」。原来如此,又上了一课。和查「讲白了」时的心情不同,感觉通体舒畅。
英国人不太习惯撑伞。即使下雨,只要雨势不是太大,人们多半直接淋雨。
然而,日本人好像都很讨厌下雨,纷纷撑开雨伞。的确,日本和空气干燥的英国不同,一旦衣服被雨淋湿就不容易干,或许是因为这样吧。KIYOTA EMIRI小姐提到雨的时候,也多半使用负面词汇,像是「不干爽的天气」、「容易发霉或食物中毒的季节」,表情也不太开心。因为看不到她的笑容,在日本我也不喜欢遇到下雨天。
雨势愈来愈大,我没带伞,没有屋檐的公车站牌下又无处可躲雨。正当我伤脑筋地低下头时,发现站牌底座上放着某样东西。
是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上面贴着被雨淋湿的Post-it,上面写着「失物招领」。
是指有人掉了这东西吧。可是,掉了东西的人现在不在这里。对于现在需要雨伞的我来说,拿来用应该没问题吧。
尽管犹豫是否该盗用别人的东西,但是、不……这不是偷,只是借。事后归还就好。
捡起雨伞,把Post-it放进手提包,为的是等拿来还的时候再贴回去。打开伞扣,正要把伞撑开时,雨又停了。
是squall吗?还是受到「梅雨前线」的影响呢。英国没有梅雨,我也不太清楚,只见乌云迅速飘散,太阳再次探出头来。
我正在收伞,就看到高中男生朝这边走来。现在把伞放回去,似乎显得很不自然。
戴着耳机的高中男生毫不在意淋湿的制服,排到我旁边。我想了想,决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伞放进提包。
提包底下,那张写着「失物招领」的Post-it折到了。我忽然兴起一个疑问。
失物招领,真的是有人掉了东西的意思吗?
「领」不就是领取的意思吗?换句话说,说不定是等我「领取」这把伞来用的意思?
回家时我心想,等下了公车,再把伞放回原位吧。明明是这么盘算的,我却完全忘了这件事,带着装了雨伞的手提包回到公寓。
隔天早上,一阵恼人的振翅声吵醒了我。
小小的黑影忽地飞过眼前,是蚊子。朝纱窗望去,胶布尾端掀起来了。看来,我的紧急措施做得不完全。这么说来,脖子还真有点痒。
真是令人痛恨的蚊子,不但夺走血液,还带来发痒的后遗症,甚至妨碍睡眠。日本治安很好,唯有遇到英国没有的蚊子和蟑螂入侵时,教人难以忍受。
我翻身起来,双手一拍夹死蚊子。摊开手掌一看,压扁的黑点下渗出微量血液。打死了可恨的敌人,内心充满成就感的同时,却瞥见从短袖内衣伸出的手臂上,好像写着什么。
神明值日生
我不由得发出声音惊叹:
「So cool……」
好帅。令人感受到文字历史的粗体字,字型漆黑方正,多么美丽啊。我陶醉地凝视这五个汉字。「神明值日生」要怎么发音,又是什么意思呢?
话说回来,这是谁做出的事?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昨晚睡前房门应该有上锁才对。是不是只关纱窗睡觉的关系,除了蚊子之外,还有谁从窗户入侵了吗?
正在检查窗户,背后突然传来声音,吓得我忘了呼吸。事出突然,连对方说什么都没能听清楚,我转过头看。
一个矮小的老人坐在棉被上。身上穿着酒红色的运动服,笑咪咪地正坐。额头到后脑都光溜溜的,只有脸的两侧长出棉花般蓬松的茂密白毛。
他是谁啊?刚才说了什么?我只听到第一个字的发音好像是「找」。
我猛然心惊,失物招领,他该不会就是那把伞的主人吧?昨天我把伞带回家了,他是来拿伞的。为什么他会知道这里呢?刚起床脑袋还不清醒,我急忙打开手提包。
「不好意思,我把雨伞拿回来了。」
可是,雨伞不在提包里。怎么会这样?
老人用对一切了然于心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说:
「那把伞,不是我的。」
「你不是失物招领的人吗?」
老人嘿嘿一笑,指着自己的鼻子回答:
「我?我是神明先生。」
「神……明……?」
他的名字好像叫做「神明」。我有遇过称自己「○○酱」或「○○君」的日本小孩,这个老人或许也跟他们一样,给自己加了「先生」的称谓。
「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我说——找到你啦,值日生!」
「值日生……」
值日……是轮值的意思啊!
我望着手臂上的字,总算搞懂了,没记错的话,这是指某个任务或工作轮到自己身上的意思。
话虽如此,神明先生是什么时候进屋子里的,我完全没发现。简直就跟忍者一样。不但如此,还能在我手上写字。安静又敏捷,这就是大和精神吗?
神明先生猛地歪头。
「答应我一个要求。」
「要求?」
「我想用美好的词汇说话。」
听到神明先生这么说,我不由得轻声叹息「Oh……」。
「我也是。」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或许日本的「神明值日生」是一种由年轻人陪老人聊天的习俗也说不定。轮值期间,手上就会像这样被写上文字。这下我又学会一个以前不知道的日本文化了。
事前应该有通知,大概是我没注意到吧。按照安全大国日本的惯例,这位老人肯定是跟房东先生拿钥匙进来的。话说回来,他来得还真早。
「神明先生,非常抱歉,我等一下得出门工作。等我有时间的时候,我们再碰面好吗?」
「不是喔,我会一直和力克在一起。答应我的要求吧,我想用美好的词汇说话。」
神明先生露出亲昵的笑容。
听到他喊我「力克」,我很讶异。那是我小时候的绰号,在这里没人这样叫我。日本的老人竟然知道力克是理查的昵称,真开心。胸中流过一股暖意,我也微笑回应:
「一直和我在一起?那可不行,我等一下要去工作……」
「可以啦。」
神明说这话的语气稚嫩,我看着他,总觉得自己还比较成熟。于是,我温柔询问: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
「因为我是神明啊。」
神明先生咧嘴一笑,突然咻地变小了。
我吓到腿软,他就这样变成一个问号的形状,钻进我左手了。
「OH MY GOD!」
忍不住惊声尖叫。这不是什么日本文化,是灵异现象啊。就跟妖怪或幽灵一样。
左手臂一阵麻痹,像通电似的颤抖了一会儿后,瞬间安静下来。我愣愣地注视手臂,嘴里发出声音:
「……神明……值日生……」
神明值日生。那个老人,原来真的是神。茫然失措的脑袋里,某个角落莫名冷静地想:
真是没有比「OH MY GOD」更适合眼前这状况的说法了。
跌坐在棉被上发呆,门铃忽然响起。
门外传来「我是小光」的声音。来不及换衣服,只能在内裤上套上裤子,跑向玄关。门是从里头锁上的。
一开门,就看到小光小姐提着纱网和工具站在那。
「我速速弄一弄喔。」
小光小姐轻快地说着,走进屋内。我急忙折起棉被,她就在移开床铺后多出的空位铺上报纸,接着走到窗户边。
「先把纱窗整个拆下来喔……咦?」
站在窗边回头的小光小姐,睁大眼睛看我。
「呜哇,刺青?你这个日语阿宅终于做到这个地步啦?」
抓住我的左手,小光小姐把脸凑上来。
「不……这是……」
「这是成语吗?什么意思啊,神明值日生?」
连小光小姐都不知道吗?我才想问这什么意思呢。可是,刚才发生的事又不知如何说明才好。小光小姐放开我的手,抓着纱窗说:
「不过,以理查的职场来说,带着这么大片刺青去上班好像不太妙喔。喝酒聚餐的场合没关系,上班时还是得遮起来才行。」
小光小姐取下纱窗,拿起螺丝起子,俐落地拆下纱网。
她说不需要帮忙,我就利用这段时间试着查了国语辞典。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神明值日生」是什么意思。
接受小光小姐的建议,我穿了长袖衬衫,把手臂上的字遮起来才去上班。袖口还用袖扣牢牢固定起来。
这天下午才有课,趁着人还不多,我十一点就去了学生餐厅吃午饭。今天早上匆匆忙忙的,没吃早餐,连KIYOTA EMIRI小姐的气象预报都没看。
我坐在旁边放了大株观叶植物盆栽的角落位子吃亲子井。吃到一半,男男女女五个人大摇大摆走进来,是我英语课堂上的学生。他们端着放了餐点的托盘,赫然发现HAYATO也在其中。一行人坐在隔着盆栽的斜对角位子,开始大声喧哗聊天。茂密的叶子形成死角,他们似乎没有看见我。
忽然之间,「理查」这个单字钻进耳朵。毕竟是自己的名字,很容易听见。
「他上的课超无聊。」
其中一个男学生这么说,我全身僵硬。
HAYATO也大声附和。
「去年的艾瑞克明明就好笑到烂,老是讲那种美国人会讲的笑话,上课都在看洋片DVD,随便用英语写一些心得报告就给学分了,连点名都不点。」
虽然想离席,要是现在走出去,他们就知道我都听见了,那有多尴尬。
我继续躲在盆栽后,握筷子的手停止动作。
「艾瑞克完全不会讲日语,可是反正他教的是英语,其实没太大关系。倒不如说他不会日语还正好呢。」
听了HAYATO的话,另一个女生说:
「理查是加拿大人吗?还是英国人?」
「不知,哪里都没差吧。」
「理查这个人太认真了,个性又不开朗。我还一直以为那边的人都很活泼爱讲笑话呢。」
那边的人。听到这句话,我心里有点难过。
日本以外的地方,都被归类为「那边」,听了好悲哀。
这就是我不够好的地方吗?换句话说,学生们想要的,是「活泼爱讲笑话」的老师吗?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一下就吃完,又大声喧哗着走出学生餐厅了。我吃下早已凉掉的亲子井,回研究室准备上下午的课。
即使被说无聊,我也只会用那种方式上课。因为,我就真的是个太认真又不开朗的男人。
是说,那是怎样。你们对英语没兴趣就算了,连日语都讲得那么支离破碎。
上星期已经告知,这星期课堂最后要做口说测验。我在白板上用英语写下测验题,跟平常使用的教科书练习题句子一模一样。只要有按照我的指示预习,回答这题一点也不难。
「What have you eaten for breakfast this morning?」
我先念一次,再让所有人复诵,然后点人站起来回答。
你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早餐?非常简单的例句。被我点到名字的女学生一脸不悦回答「pan」。我强忍无力的心情。
「pan是日式英语。面包的正确说法是bread。」
I have eaten bread. 我在白板上写下这句话,女学生毫无反应。或许她根本就知道面包应该说bread,故意那么说,只是为了捉弄我。
怀着难受的情绪,我将句子翻成日文「我吃了面包」,就在这时,左手擅自动了起来。
不出于我的意志,左手兀自拿起白板笔,在上面写下一串英文字母。
What ant is the largest?
——最大的蚂蚁是?
课本上没有这样的例句。我脸色发青,一定是神明干的好事吧,为什么要突然写出这种幼稚的问题呢?
我急着想用右手擦掉它,左手却不让我这么做,奋力举起,朝学生的方向伸出手指。被扯得笔直的手指,指向HAYATO。
HAYATO皱起眉头,「啊?」了一声。看看课本,又看看白板,嘴里嘟哝着说:「课本里又没这个,谁知道啊。」
不知道他是不懂这句英文的意思,还是不知道「最大的蚂蚁」是什么。我也不确定,只知道不管怎么说,突然要我解释这个问题,我也措手不及。
「Homework!(这是作业!)」
丢下这句话,我匆匆奔出教室。其实还有将近十分钟才下课。
即使人已经跑到走廊,学生们冷淡的态度还弥漫在空气之中,团团环绕我的身体。我感到无地自容,也没回研究室就直接回家了。
为什么我总是这么软弱?只因为情绪太激动,居然上课上到一半就把学生丢着,自己逃离教室。
回到公寓,陷入自我厌恶之中。为了让心情镇定下来,我泡了即溶咖啡。这是现在唯一能抚慰自己的事。
才刚喝下第一口,左手就窜过一阵电流。赶紧把杯子放到矮桌上,以免咖啡洒出来。那个问号再次从左手掌心飞出来,变成「神明」的样子。
这到底是、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检视手掌,掌心没有破洞。连让一只蚊子飞过去的缝隙都没有,究竟怎么会这样。这次,我不由得脱口而出「Amazing……」
神明双手捧着马克杯,啜饮一口咖啡,发出满足的叹息。
「我喜欢咖啡。」
温柔说着这话的神明看上去很是悠闲,完全不像令人畏惧的存在。一个不小心,我也附和道「我也是」。这杯咖啡就献给神明吧。
「可是神明,今天你让我很困扰,为什么要写出那样的英文问题……」
「人们老是认为,英国人都喜欢喝红茶呢。」
答非所问。
「明明也有很多英国人,比起红茶更爱喝咖啡啊。」
话题被他巧妙转换,但这话说得的确没错。
神明靠近窗边,隔着纱窗眺望窗外。我站到他身边,今天早上小光小姐帮忙换好的新纱网外,有两只麻雀停在栏杆扶手上。
「真想用美好的词汇说话呀。」
神明爱怜地望着轻轻甩头的两只麻雀这么说。我也是啊,神明。比起学生对我说的那些日语,麻雀的交谈要美好得多。
「光是在这里沮丧,轮值也不会结束喔。力克。要是力克不快点用美好的词汇说话,手臂上的字就不会消失了喔。」
神明这么说。原来只要结束轮值,手上的字就会消失啊。亏我还挺中意这行字的呢,只是上班时非遮住不可,还是有点伤脑筋。
我问神明:
「神明跟我用美好的词汇说话不就行了吗?」
「麻雀真可爱哪~」
神明又在打马虎眼。浑圆发亮的脑袋看似很开心地摇来摇去。
也不知道麻雀们是用什么方式沟通的,两只同时飞走了。毫不迟疑,自然融入群体中。
不经意地,神明身体再次缩小,成为一个问号。我还来不及惊呼,他就以秒速遁入我的左手了。原本神明拿在手上的马克杯,不知何时出现在我右手,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嘴里充满咖啡淡淡的香气。换句话说,神明体验过的事会成为我的体验,我的体验也会成为神明的体验。这下我终于明白了,我得亲身去实践神明的要求,才能满足他的愿望。
美好的词汇……是吗?意思是我用的词汇还不够美吧。
再度往窗外望去。这么说来,昨天晾在阳台的浴巾还没收下。
打开纱门走到阳台,刚把浴巾收下来,就听到楼下传来大喊「理查——」的声音。
小光小姐站在公寓底下,我才想起她说过今天休假。
「纱窗用起来如何?」
「太棒了,非常好。谢谢你。」
我朝楼下道谢,小光小姐就说「嗳、今晚要不要一起吃晚餐?」邀约了我。
小光小姐带我去的是车站附近的小餐馆。她说是花店常客开的店,上礼拜才刚结束整修,重新开幕。
「想说去道贺顺便吃饭,但一个人去好像有点那个。刚才从公寓前经过,正好看到理查,就约你一起啦。」
「我的荣幸。」
搭公车抵达车站前,两人在闹区里走了一会儿。
时间刚过七点不久,已经有两个穿皱巴巴西装的男人搭着彼此的肩膀,踉踉跄跄走出居酒屋。看起来喝得很醉。
「啊、有老外!哈啰!」
一看到我,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这么说。
来日本后,这种事我经历过好几次。人们会突然以友善得过了头的距离,对我说出友善得过了头的话。相反地,也有人用毫不客气的眼光打量我,四目交接时只要我露出微笑,对方又像看见什么可怕东西似的立刻转头。
这时,我告诉自己,这种事情不算什么,微微扬起嘴角。当然,我也没有回应他们。
戴眼镜的男人朝我伸长脖子。
「你懂日文吗?你会读汉字吗?」
嘎哈哈哈哈。另一个胖胖的男人捧腹大笑。
这种时候,我深深体会到自己在这个国家被视为异物。强忍欲呕的愤怒,我打定主意装作没看见。
「吵死了,闭嘴!」
小光小姐这么喊叫,龇牙咧嘴地责骂那两个男人:
「你们太没礼貌了喔,够了吧,别做这种丢脸的事。」
面对小光小姐的斥责,男人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发出低级的笑声,扬长离去。
真是的。小光小姐气得张牙舞爪,接着拉住我的手说:
「这边,这边。」
那是一栋外墙漆成黑色的和风建筑。入口挂着深蓝底色,以白字写上「樱岛」的门帘。我第一次来这种店。
入口两侧放有陶器,上面堆着一座白色的小山。我觉得奇怪,就问小光小姐:
「这是什么?」
「喔,这是盐。」
我惊讶反问:
「盐?salt?」
「没错没错,就是英语说salt的那个盐。这叫『盛盐』。」
我蹲下来,凝视那座白色的小山。为什么呢?盐不是调味料吗?
「为什么不是放在餐桌上,要放在门边呢?」
「这是除厄用的,类似某种咒术,不能吃喔。」
除厄。我不懂这个字的意思,听我复诵了一次,小光小姐说明给我听。
「厄就是……这么说吧,厄就是霉运或妖魔鬼怪等东西,所有的灾祸都可以称为厄。」
原来如此。总而言之,在这里放盐就表示不希望不好的东西进门吧。原来盐有这种阻止厄运的力量啊,真有趣。
我们掀开门帘,走进店内。店主是一位中高龄女性,对我们绽放笑容。
「欢迎。」
受到她的感染,我也自然露出笑容。吧台桌的角落,摆着放在花篮里的插花作品。看来是重新开幕那天,小光小姐送的。
店主和小光小姐简单打了招呼后,就将我们带到店内的桌位。
虽然整家店不算非常宽敞,座位仍保持了舒适的空间,看得出对顾客的心意。我们相对而坐,接过店主拿来的热毛巾。
来到日本之后,我总觉得这才是第一次在期盼许久的具有日本味的地方,受到日式的款待。我和小光小姐打开菜单,点了日本酒和几样菜。
话说回来,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可真是发生了好多事啊。碰杯后喝下的日本酒很快就发挥了酒力,我头晕脑胀起来。
看到我盯着菜单上用毛笔写的「餐点品项」等文字,小光小姐说:
「理查,你的日语真的很好。」
很久没被人这么发自内心称赞,我好开心。
「谢谢你,不过,日语真的很难。来日本之后,觉得更难了。让我发现自己不是那么优秀的人。」
小光小姐笑着伸手去夹章鱼和小黄瓜做的凉拌菜。
「你看,连这种表现方式你都会说,真的很厉害喔。外国人学日语一定很难吧,虽然我不懂其他国家的语言,但日语应该算独特的语言吧?」
「正因如此才有趣啊……不过,我和学生沟通不良。我的课很无聊,学生们不感兴趣。他们只想聊天和滑手机。」
我把叫做「萨摩扬」的茶色食物放入口中。Q弹的鱼浆里混入了切成细条的红萝卜和牛蒡,蘸姜末和酱油吃。这个很棒。
小光小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用开朗的语气说:
「我啊,因为想不通为什么不同国家的人讲不同语言,还曾经上网查过喔。」
她的酒量好像也不是很好,脸已经红了。
「你知道创世纪吗?圣经里的,不是有提到巴比伦之塔吗?」
「对。」
巴比伦之塔。听起来她说的应该是Tower of Babel。
「啊、理查,你是基督徒吗?」
「不是,我是无神论者。」
说完,我又重说一次。「我曾是无神论者」。毕竟,现在我手臂里就有个神明在。
小光小姐对我重说一次的事不是很在意,又继续说:
「传说地球上的人类原本都是同一种族,使用相同语言,感情融洽地交谈。可是,后来人类骄傲起来,想建一座能直达天上的高塔,与神明并驾齐驱。这举动激怒了天神,故意让地球上的人使用不同语言,引起沟通上的混乱。语言不再相通的人们,就这样分散世界各地了。」
她说得很快,很多地方我没听清楚,不过大概知道她在说什么。
「是啊,很不得了呢。」
我这么一回答,小光小姐就咯咯笑起来。
「不过,我觉得这或许也不错啊。要是大家都在同一个地方,拥有同样的思考,那也不是什么好事。」
「不是什么好事?」
「嗯——该怎么说才好呢。这么说吧。人跟人啊,就是得有哪里不一样才行喔。要是所有人都一样的话,就不会有任何变化,也不会成长了。」
一口喝干杯中的酒,小光小姐微微仰头。
「哎呀,虽说圣经的内容对我而言跟奇幻故事差不多就是了。不晓得以进化论来说,人类最早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呢?」
人类最早说的话啊……我的思绪飞到了古代。
「我想,那一定是最想表达的话语吧。」
我想像人类说的第一句话,那会是多么美好的词汇呢?然而,小光小姐却从与我完全不同的角度切入。
「对啊,我猜大概是表达拒绝或告知危险的话语。像是『讨厌!』、『不要这样』或『快逃!』」
小光小姐说每一句话时的神情都很夸大,我忍不住笑出来。
「为什么你会觉得那是人类最早说的话呢?」
「对啊,活在这世界上,最先感受到的都是不愉快的事啊。小婴儿出生后,一开始也只会用哭和生气的方式表达吧。要等到两三个月大之后,才会出现自发性的笑容。」
原来如此。我不由得苦笑。
「我还以为人类最早说的,会是『我爱你』或『谢谢你』之类的话呢。」
「唉——那种温柔的心情,要过很久之后才会出现啦。等状况变好,稳定下来,这样的话才说得出口吧?」
小光小姐先是笑一笑,又忽然换上严肃的表情凝视我说:
「愤怒或悲伤,这类心情最是必须好好传达才行喔。这样之后才会迎来笑容。」
隔周,我紧张地前往HAYATO那一班的课堂。都要怪那个「最大的蚂蚁」问题,害我用那么怪异的方式离开教室。
愈靠近教室,吵闹的声音就听得愈清楚。即使在我走进教室之后,他们也完全没有要安静下来的意思。
「Good morning, everyone.」
古——摸宁,蜜斯特理查——。学生的回应像啪啦啪啦的小雨。
视线落在讲义上,我开始说明下一个项目。
教室里的吵闹声比平常还大,女学生肆无忌惮地笑,还听得见LINE的传讯音效声。
都要怪我的课太无聊,没办法。
半边大脑这样告诉自己,另外半边则愈来愈生气。安静点,专心上课。
「这类心情最是必须好好传达才行喔。」小餐馆里小光小姐的声音穿过身体的中心。
忽然,左手举了起来。
是神明。
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我不可能知道那种事。
然而,我就这么借助了神明的力量,趁着左手高举时大喊:
「Be quiet!(安静!)」
同时,右手握拳用力捶了捶白板。「砰!」的一声,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重新转向学生。
「你们为什么不学习?我们人类为了相互理解,必须学习彼此的语言。」
巴比伦之塔在抵达天上之前崩坍了。神明从此给了人类一大课题。既然我们已经不再拥有相同的言语,难道不该为了更理解对方一点而努力拉近彼此的距离吗?
学生们沉默下来。一双双黑眼珠盯着我看。我心怀恐惧,别开头。
总之,得好好重整课堂才行。视线再度落在讲义上时,HAYATO发出嗤笑声。
「干嘛这么热血啊。」
我望向HAYATO,只见他身体斜靠在座位上,还跷起脚来。
「上次的作业,仔细听好答案喽,蜜斯特理查。」
HAYATO拿起智慧型手机,打了几个字。
「What ant is the largest?」
手机说出这句话。我吓了一跳,接着又听到手机以日语说:
「最大的蚂蚁是什么?」
那是诡异又生硬的机器人发音。我感到惊悚,什么都说不出口。HAYATO脸上浮现浅笑,继续说:
「再来,google『最大的蚂蚁』。」
拨弄了几下智慧型手机后,HAYATO将萤幕转向我。一转眼的时间,画面上出现名为「巨人恐针蚁」的蚂蚁以及相关说明,连照片都有。
「对了,还得把这个翻译成英语对吧?上次忽然祭出这么奇怪的问题,是为了看我出糗对不对?」
「Dinoponera gigantea.」
智慧型手机再次发出语音。
HAYATO说「对,正确答案」,接着就放下手机,重新跷起二郎腿。
「我们就是出生在这种时代,即使不学习,只要有智慧型手机,出国也不是问题。通识课又不是专业课程,讲白了,根本就不需要上英文课。」
我明明受到抨击,心境却莫名平静,努力挤出声音说:
「我……我是人,不是机器。」
HAYATO收起嘻皮笑脸的表情,我继续说:
「我想跟日本人……想跟你们友好相处,所以才学了日语。我是一个人,拥有一颗喜爱日本的心。我是一个人……」
我盯着HAYATO看。
「我感到非常悲伤。」
教室再度陷入安静。HAYATO紧抿双唇,从我身上撇开视线。
我翻开讲义,重新开始上课。
那天,后来就没有人再吵闹,度过一段平静的授课时光。
——我在上primary school(小学)的时候,隔壁住着一对日本夫妻。先生在贸易公司工作,太太从事口译。他们没有生小孩。
我出生长大的地方不是伦敦那种大都市,只是个乡下小镇。当时,住在那里的日本人很稀有,对我来说,他们就像童话故事里的角色一样神秘。
夫妻俩都很疼爱我,去他们家玩的时候,他们会用几近母语人士水准的道地英语教我日语和日本文化。
我后来会喜欢上日语,肯定是受了他们的影响。充满魅力的日语发音,还有直式排列的书本里那些像图案的文字。
八月,这对夫妻利用假期回国三周,我们一家人也跟着去日本旅行。当年我十岁。
还是个小孩的我,光是用日语说「你好」和「谢谢」,就把日本的大人逗得很乐,我自己也很高兴。当时的我还完全不懂日语,不知道日本人说了什么,只留下他们说话的声音像小鸟啁啾一样热闹的印象。日本夫妻一直陪着我们,托他们的福,上餐厅或买东西都没有太大问题,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带我们去的,都是一些不排斥外国人,和外国人比较没有隔阂的地方。对我们来说,接触到的尽是舒适愉快的人事物。
后来那对日本夫妻继续在英国住了三年才回国,可惜的是,渐渐失去了他们的音讯。不过,长大后的我带着当时的温柔心境与回忆,在大学里专攻日本文学,学习更深奥的日语。
大学毕业后,我在民间的英语学校找到工作。汇聚在那里的学生都对学习抱持热忱。有中国人、台湾人、韩国人,也有日本人。休息时间或下课后,我和日本学生会用简单的日语交谈。他们每一位都彬彬有礼,有时还会像当年日本夫妻那样,送我纸折成的小纸鹤或教我日语及日本文化。
从以前我就一直希望有机会到日本工作。这虽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前年碰巧经由认识的人得知征人的消息。
即将迈入四十岁的年纪,曾经描绘的梦想终于能够实现。没想到,现在却沦为这副惨状。日本不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国度,薪水低廉,生活艰困,和学生又处不好。向往日本这个国家的话,或许只要来观光就够了。移居之后始终无法融入这个国家,最后渐渐变得讨厌日本,这种事未免太寂寞了。
大学跟我约聘的期间是一年,明年要是更新合约,就可再任教一年,但谁也无法保证是否能够这么顺利。
或许HAYATO说得没错,没必要在没有人需要我的地方教英语。现在已经不是那样的时代了。
可是,为什么呢?今天的事虽然让我大受打击,内心深处却有某种豁然开朗的情绪。
或许我是甘愿了吧。一年期满后,就回英国去好了。在这里的经验绝对不会白费。
到了晚上,傍晚下起的雨开始愈下愈大。
我关起窗户。进入梅雨季了。梅雨季一过,夏天就要来临。
神明从我手上钻出来,正坐在我面前。脸上挂着慈爱的微笑,望着我说:
「你今天做得很不错了,力克。」
没想到他会称赞我,我有些吃惊。强忍涌上眼眶的热泪,我也对神明微笑。
「那样算好吗,神明?」
「嗯,很酷喔。能够好好地把内心的想法化为言语。」
这样啊,这或许就是我感觉豁然开朗的原因,能把内心的想法坦然说出真是太好了。就算学生们背地里批评我是个无聊家伙,或是取笑我也没关系。
「那么……我这样算使用美好词汇说话了吗?可以结束轮值了吗?」
神明摇了摇头。
「我想用美好的词汇说话,其实你懂的,不是吗?」
不等我回答,神明又咻地钻进我手里了。
隔天,一早就下起大雨。
我撑着伞走向公车站牌。今天第一个到的是高中男生,单手握着撑开的伞柄,另一只手正在操作手机。
我排进他身边时,手不小心没拿稳,雨伞朝男学生的方向倾斜,水滴飞溅到他肩膀上。
「啊、非常抱歉。不要紧吧?」
听到我道歉,男学生一时之间露出讶异的表情,立刻又松了一口气似的笑起来。大概知道我会说日语,感到安心了吧。
「没事的。」
「不好意思。」
不会不会。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机收进裤袋。接着,用有点害羞的语气跟我搭话:
「您是从哪里来的呢?」
「英国。」
这三个月来,明明每天早上都在这里遇见他,这还是第一次交谈。手中的伞分别像是两个小圆盖,我们的说话声在底下轻柔回响。
「我没出过国,讲到英国就觉得是很时髦的地方。」
「不过,实际去了之后,或许会发现和想像不一样,因此而失望也不一定喔。」
我这么回答,他的表情不知为何变得有点温柔。
「那样也没关系啊。面对现实,发现和原本想的不太一样,有时意外的是一件好事喔。」
这话点醒了我。
我终于察觉,如果只是一味怨叹现实不符理想,那才真的是最无聊的事。我为什么就不能把弄懂那些支离破碎的口语当作一件有趣的事呢?
我顿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高中男生为了打破沉默,又开口说:
「雨下得好大呢。」
「……是啊,因为进入梅雨季了吧。」
「喔喔,你连梅雨都知道啊,真厉害。」
高中男生发出赞叹的声音,望着伞外说:
「下雨很不错吧,雨声令人平静。」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忍不住问:
「日本人不是都很讨厌下雨吗?」
「也有喜欢下雨的日本人啊,还不少唷。」
他望着雨点这么说。我站在他身边,雨不停落下,雨声笼罩我们。
不管是好是坏,只凭想像和印象就认定「日本人都……」的人,不正是我自己吗?
说学生们无心上课,也是我自己的擅自断定。点名时我只会叫名字,却连学生的脸都不看一下,不就正好证明了这一点吗?一味期待他们做出符合自己理想的事,自己却从未尝试用心交流。
「……我一直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学了日文,却只因为是个外国人就无法获得理解。不过,或许事实不是如此。」
我低下头,高中男生不明就里看着我。
「嗯?就算彼此都是日本人,还是会为了无法获得对方理解而烦恼啊。」
雨声中传来活泼的笑声。我抬起头,看见平时一起等公车的小学女生和年轻working woman一起走来。她们转动手中彩色的雨伞,看似熟稔地聊天。
走到公车站牌旁,小学女生对高中男生说「早安」,高中男生也回答:
「早安,你们在聊什么,那么开心?」
「秘密,女生的talk嘛。」
小学女生用天真稚嫩的语气这么说。女生+外来语的talk。
……talk。
对了,神明说用美好的词汇说话,这里的「说话」指的不是speak,一定是talk。
我缺乏的不是单方面的标准答案,而是用心与人交谈的言语词汇。
从破掉的纱窗钻进屋内的蚊子。除厄用的盐。美味的「萨摩扬」。预报气象的KIYOTA EMIRI小姐。教科书上找不到的一切。如果没有来日本就不会遇见的人事物。
就算文法学得再好,会写再艰涩的汉字,或是考取JLPT最高等级的N1证书,我想知道的事,想向人请教的事……还有想说的话,这里都还有许多。
说自己已经甘愿了,或许还太早。
抵达研究室,看到HAYATO站在门外。
心脏用力跳了一下。我停下脚步,颤抖着声音问:
「怎么了吗?」
「啊、有点事……」
HAYATO欲言又止,但没继续往下说,只是站在原地。
研究室里还没有其他人来。
「请进吧。」
我带HAYATO进入研究室,他绷着一张脸,尖起嘴巴。
或许是为了昨天的事,想来找我抱怨什么。可是,无论听到再过分的言语,我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打算好好说话。
我在研究室最里面的座位旁坐下,也要HAYATO坐在旁边的位子,但他没有坐,只是站在我身边。
「那个……」
仿佛下定决心豁出去了,HAYATO猛地向我低头。
「对不起!」
啊?我看着HAYATO的后脑勺。
「我误会老师了。我一直擅自认定理查老师瞧不起我们。」
「瞧不起你们?为什么,怎么可能。」
HAYATO抬起头,满脸涨得通红。
「因为您日语说得那么厉害,就算小考时在考卷上随便乱写,您也会用正确的日文订正回来。我老觉得那就像在夸耀『身为外国人的我也能写出这么完美的日文喔,很厉害吧?』。我们学校原本就不是分数多高的大学,我们班又是里面程度最差的,我在班上更是个大笨蛋,所以才会故意说什么不需要英文课……」
说到这里,HAYATO低下头。
「真心抱歉啦。」
我感觉全身的力量都像被抽干。
不是「抱歉啦」,应该说「非常对不起」才正确吧,HAYATO。还有,不是「真心」,要用「真的」才对。
然而,看到他的表情我就知道,他在来这里之前犹豫了多久,又是下了多大的决心。HAYATO那支离破碎的日语充满诚意,深深打动我的心。
我站起来。
「谢谢你来告诉我你的心意,HAYATO。」
接着,我拥抱了他。HAYATO发出「喔呜」的怪声,却没有甩开我的手。
「那么,让我来告诉你那题的正确答案吧。」
放开HAYATO,我打开笔记本,拿笔写下——
What ant is the largest?(最大的蚂蚁是什么?)
那天那个问题。HAYATO复诵了一次,嗯,发音很不错嘛。
我告诉他答案。
「Elephant。」
Elephant,答案就是大象。
这是英语系国家常见的,孩子们之间流行的脑筋急转弯问题。答案也可以是「Giant」(巨人)。
一定是打算用这个表现「活泼爱讲笑话」的形象吧,神明?
我内心暗自询问,悄悄解开袖扣窥看,那五个字消失了。虽然有些失落,看来我已经结束轮值。
听我说完答案,HAYATO睁大眼睛眨个不停,大声说「唉——!」
「Elephant的ant,真的假的!明明说是蚂蚁结果是大象?搞笑耶。」
「搞笑耶」应该是「真有趣」的意思吧。我办到喽。我得意起来,顺势瞥了HAYATO一眼说:
「蚂蚁就是大象。」note
注:这句话在日语中的发音与「谢谢」相近。
HYATO夸张地向后仰,眼睛瞪得大大的说:
「唉、你该不会在讲『谢谢』的谐音冷笑话吧?」
我点点头,彼此相视而笑。HAYATO又说:
「总觉得,好有感喔。」
有感。又出现不懂的词汇了,内心既兴奋又期待。
请HAYATO告诉我这个词汇的意思吧。没错,我想和学生们这样「说话」。
用那些对人类来说不知道排第几的,美好的词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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