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章节

1

我总是孤伶伶一个人。

进高中一周以来,在月村庄一心里,这种感受每天都愈发强烈。早上的班会时间他总感到特别孤单。班上的男女生很快就形成了好几个小团体,而庄一还不属于任何一个团体。他至今唯一会行经的范围,依然是从教室门口到自己座位的两点一线。

「你看了昨天的直播吗?」「那是出包吧?」「你决定要加入什么社团了吗?」「我没什么兴趣,可能就回家社吧。而且有时间的话我还想打工。」「没错。」「刚才电车上有个西装大叔昏倒了。」「什么?太吓人了吧。」

他假装睡觉,其实正竖耳倾听各小团体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话语,同时在心里想像「如果是自己的话应该会这样回」,用这种方式打发时间。偶尔有男生回答的速度比庄一更快,说出的内容又有创意时,他就会擅自感到自己输了,在心里懊恼。如果话题转到自己没听过的游戏或艺人上,他就暗自庆幸自己没置身于那群人里。

当导师一走进教室,同学纷纷自动回到自己的座位。庄一也从趴睡姿势坐起来,先假装做出打呵欠又忍住的举动,才转头看向讲台上的老师。

「午休时间体育馆有社团介绍。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去看看。」老师简短分享一些资讯后,才五分钟左右班会就宣告结束。钟声响起,教室再次变得吵杂。不过即使教室里闹哄哄的,只有自己半径一公尺以内寂静依旧。寂静是庄一的搭档,经常像这样令自己感到难熬。

庄一就读的这所高中是县内少数实行学分制的学校,学生只要能取得毕业所需的学分,可以自行选择要上哪一堂课,安排自己的课表。不同于所有同学都一直待在同一间教室的一般高中,只要班会一结束,同学就会纷纷鸟兽散,每堂课的教室都不一样。这种体制多少掩饰了庄一的形单影只,但那顶多是一时的慰借。到了另一间教室,庄一依然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他人组成新的小团体。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等回过神就已成了孤伶伶一个人。

不对,正因为你什么都没做,才会变成一个人。

午休时间,庄一坐在学生餐厅里靠墙的吧台座位,正沉浸在喜爱的阅读之中,汲取有关人生的领悟。庄一所获得的启发几乎都来自小说。而且只有在看小说时,他才能真正忘却孤独。

除此之外,小说也让他明白许多事。比方说现实中几乎不会出现小说角色之间那种流畅的对话。不管是高明的回应或匠心独具的问答,几乎都很少见。现实中的对话充满各种杂讯,可能说话前先停顿片刻,可能一个人讲话时同时有其他人插嘴。庄一很向往故事里那些角色节奏明快、张弛有度的对话。

他忽地从手中的文库本抬起头环顾四周,发现餐厅较平时安静,学生也很少。下一刻,他随即想起早上班会时,班导说今天体育馆有社团介绍。

社团活动。一个只要加入,无论乐意与否都会与他人自然产生连结的地方。既然自己什么都做不到,或许正需要像社团这样具备强制力的环境。

庄一决定离开学生餐厅前往体育馆。他刚才在看的是一本故事背景设定在海外的旅行小说,主角是一名和自己同年纪的背包客,这也是促使他采取行动的一项原因。相较于远赴欧洲、美国或南美大陆的困难程度,移步到同样在学校内的体育馆实在算不上辛苦。

「社团联展已经开始了!各位新生也可以参加入社体验活动。」

一走近体育馆,就看到各社团学长姐在走廊上宣传。有人正在发传单,也有人正在制作华而不实的看板。为了招揽新生加入,大家各自发挥创意出招。

庄一正要穿过宣传大战打得如火如荼的长廊时,瞥见教学大楼墙上的布告栏,停下了脚步。

布告栏上贴满了介绍社团活动内容的海报,大至A3尺寸,小到明信片,形状更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这些海报似乎也呈现出各社团的规模与势力大小,整体就像一件艺术品。

不管看哪一张海报,庄一都想像不出自己置身其中的模样。原本想过去体育馆的意愿突然就变得很低落。自己的容身之处,果然是到哪里都找不到吧?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张藏在角落的白纸映入眼底。看起来是学生会制作的一览表,用单调排版整理出各社团或同好会的成员人数及活动地点。设计虽然比其他海报都逊色,资讯量却是这个布告栏里最丰富的。

他用手指抵住纸面往下滑,按照顺序随意看着社团名称。在一览表快结束的最底端,庄一的手指停住了。

「文艺研究同好会 社员人数:不明 地点:别馆三楼多功能教室」

他从长裤表面轻轻摸了摸口袋里的文库本。

等回过神时,他已经逆着大批新生的人流方向,背对体育馆向前走。文艺研究同好会。庄一眼中已经只有那里了。

社员人数不明。意思应该就是人数少到甚至连活动规模都无法掌握吧。如果是一个只有寥寥数人或者没有任何人的地方,庄一就能想像出自己置身其中的模样了。到头来,他在找的说不定是可以独自一人待着的地方。

庄一离开教学大楼本馆,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校园,一边往别馆走去。

别馆一楼都是学生会、班级干部和教师平时使用的会议室。在靠本馆这端跟另一头各有一座阶梯,但靠本馆的这座阶梯不知为何禁止使用,用警示带封起来了。

他往里面走,看见器材室,雾面玻璃让他看不清里面,应该是存放一些活动会用到的小型用具吧?庄一直接走过去,踏上旁边的阶梯。

二楼是音乐教室、技术室、资讯室和美术室等各科教室。剩下的几间教室则是管乐社、美术社、电脑社跟茶道社等文化类社团的社团办公室。

成员人数少的同好会全集中在三楼,就像被挑剩的东西都聚集到一处似的。庄一要去的文艺研究同好会又位在其中的最里面,门上方的日光灯还坏了。有种费尽心思避免别人靠近的感觉,庄一不禁在内心拍手赞赏。愈走近愈感觉这里简直就是专为自己准备的地方。

他终于走到社办前,没有敲门,直接握住门把。在一阵短暂的金属摩擦声后,门开了。

室内大小约是教室的一半。庄一正要进去,却蓦地停下脚步。

「嗨。」

一个坐在窗边黄色沙发上的褐色短发男生,从正看到一半的文库本抬起头来打招呼。他四肢修长、五官端正。黝黑的皮肤以四月这个季节来说稍嫌突兀,却使他的存在感显得更强烈、更巨大。要不是在这里遇见,庄一可能会以为那个男生是田径社的成员。

「你好。」庄一回话声音沙哑。他这才发现自从进到这间学校后,自己一次都还不曾好好开口说话。

「我没想到有人在,直接就开门了,抱歉。」

我干么为这种事道歉?一秒钟后,庄一就心生尴尬。没办法好好回话令人懊恼,一旦真的开口又陷入自我厌恶。

庄一承受不住这种无地自容的感觉了,把目光从男生身上移开。满满一整面墙的书架跃入眼底。一排排书本数量多到无愧文艺研究这个名称。尽管他有些好奇这些书是按照出版社、作品类型还是作者姓名来排列的,但最引起他注意的是,那里还有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黄绿色连帽衫及牛仔裤的女生。黑短发略带自然卷,肌肤白皙到可以和沙发上那个男生形成对照组。

她和那个男生的另一个不同之处是,她身上穿着便服。这间高中并没有统一的制服,允许学生穿便服到校。班上同学到现在大多还是穿制服,入学未满一个月就有勇气穿便服上学的人并不多。

她的视线落在双手捧着的单行本上,并没有要转过头来的迹象。她一副随时会被书本重量压得失去平衡摔倒的模样,但她一直维持直立不动的姿势。庄一知道她嘴巴之所以会微微张开、动着,是在默念书中的内容。庄一自己沉迷于阅读时偶尔也会出现这个怪僻,这女生看得这么入迷,难怪连刚才门开了都没注意到。

「你是学长?难道是这里的老社员?」皮肤黝黑的男生发问。

「不是。我一年级。你呢?」

「我也是一年级。对了,那个女生也是一年级。这样看来,我们全都是受社员人数不明这个诱惑跑来的家伙。」

对方就像共享了同一个秘密,正在品尝那份愉悦似一般克制地笑了。女生大概是看到了一个段落,从单行本抬起头,终于注意到庄一的存在。一接收到来自两个人的目光,庄一就感到有些招架不住,像被推了一把似地往后退一步。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我先走了。」

「你要回去了?在这里随意待着就好啦。」男生回应。

「我突然想起有事。」

「不是吧?是因为我们在,你觉得尴尬了。」

庄一有种自己心里面的话被人直接说出来了的感觉。而男生的笑容就像是说:「上面就这样写啊?」

「柊木逸歌。B班。你呢?」

「月村庄一。A班。」

柊木逸歌说着「请多指教」,朝庄一伸出手。庄一败给让别人的手徒然停在半空中的尴尬,向前走近握住他的手。庄一心里明白,自己是因为柊木逸歌,在一种自然的状态下,被半强迫地拉进社办了。他这人肯定是善于社交的类型吧。

「我是相崎姬野。」

女生阖上单行本走过来。她伸过来的那只手,庄一同样回握。

「我是前天发现这里的,逸歌来得比我更早。说是更早,其实也就大概一周前,根本没差几天。这里很棒,对不对?连图书馆没有的书这里都有。已经毕业的学长姐累积在这面书架里的藏书非常丰富。我猜是社员各自摆上了自己喜爱的书籍。我们尽量多看吧。啊,我是C班的。大家都不同班,但这间学校在哪一班也不是差很多。请多多指教。」

相崎姬野说完时才终于放开手。从她刚才沉浸于阅读的身影,完全想像不到她讲起话来又多又快,庄一完全看不出她中间是在何时换气的。他转头看向柊木逸歌,后者迅速笑一下,朝庄一点头。「没错,她这人话很多喔。」庄一仿佛又听见他这么说。柊木逸歌很善于运用表情,别人一看就能懂他想传达的意思。

相崎姬野像是打够招呼似的,从细长的桌子下方拉出一张折叠椅,坐上去。椅子共有八张,每一张都整齐收好。这个同好会之前曾有过八名成员吗?现在则由这张桌子和这些椅子白白占据社办大部分空间了。

如果要离开社办,柊木逸歌大概又会随便找理由阻止自己,于是庄一也从善如流地坐下。在一个与其他两人保有恰当距离的位置上。

两人又埋首看书,并没有要开启对话的迹象。庄一侧眼瞥向柊木逸歌手中文库本的封面,但后者立刻就转了个方向,庄一来不及看清书名或作者。至于相崎姬野,刚才打招呼时庄一就看过单行本的封面了。史蒂芬-金。庄一也看过几本这位国外作家的作品。她正在看的那本书名是《11/22/63》,描写一位男性打算透过时间旅行阻止甘乃迪总统遭到暗杀的故事。

注:史蒂芬-金于二〇一一年出版的奇幻小说,书名来自美国甘乃迪总统遇刺的日期。

问对方正在看的那本书的问题会不礼貌吗?抑或是一种开启对话的契机?话说回来,又该向哪一位抛去问题?庄一陷入过度客气及顾虑太多的迷宫中,无法采取任何行动。他一边思索,一边从书包取出读到一半的文库本小说。但即使翻开书页后,眼睛捕捉到的那些文字又随即一一掉落,他不得不一直重复看同一段。

「那本是《青年就要走向荒野》吗?」

庄一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打断自己阅读的相崎姬野,趴到桌上仔细盯着庄一的文库本封面。庄一下意识翻起文库本方便她看。

「对。五木宽之。」庄一回答。这次他的声音没有沙哑。

注:日本小说家、随笔家、作词家。

「他很棒呴?文字的坏习惯少,也令人容易想像情境。我喜欢《看那灰色的马》」

「短篇集。」

「对。我最喜欢书名那一篇。」

「真的很棒呢。」

然后,对话又停住了。应该说,是庄一停下来的。他不知道手上接住的那颗名为对话的球,该怎么丢回去才好?相崎姬野看起来还在等待庄一的回应,但他始终想不出漂亮的回法。迟疑的时间一拉长,庄一手中那颗名为对话的球逐渐泄气,萎缩,已经不能丢回去了。

相崎姬野就像是听见了那颗球的泄气声,又低头回去看自己的书了。就连被评价为话很多的她,都意识到自己让人费心了。然后,到现在庄一才终于想到自己可以回什么话。你还看过五木宽之的哪些书?你喜欢短篇集吗?你现在在看的那一本是长篇小说,国外作家写的,对吧?你看书不挑类型吗?迟了,迟了,太迟了。全都太迟了。

庄一阖上连一页进展都没有的文库本,收进书包。赶快走吧,不要打扰他们两个。这里不适合我。这个寂静显得如此安然的完美之处,肯定是专为他们两个准备的。

庄一正要站起身时,坐在沙发上的柊木逸歌喃喃自语:

「跟什么好像。」

他从原本正在看的文库本抬起头,正努力回想什么般盯着天花板。

「这个场景,跟什么好像。到底是什么?男女三人,但不是在室内,是在海边走着。一部黑白电影。」

庄一从他举出的几条线索抽出关键字,不自觉也开始思索起来。

三个男女。黑白电影。走在海边的场景。他没花多少时间就想出了电影名字。灵光乍现,他下意识就脱口而出:

「《天堂陌影》。」

注:一九八四年出品的美国电影,由吉姆-贾木许编导,前爵士乐手约翰-卢瑞尔、理察-埃德森、匈牙利裔演员艾斯特-巴林特主演。在美国独立电影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庄一回答的声音,和柊木逸歌、相崎姬野的声音重叠了。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的时间点都一模一样。

三人忍不住看向彼此。以同样的速度搜寻记忆,又在同一个瞬间想出答案。三人之间萌生出一股好似一同冲过终点线的奇妙亲切感。

噗,最先笑出声的是相崎姬野。接着,柊木逸歌也笑了,最后跟进的是庄一。笑声持续了好一阵子。

「吉姆-贾木许导的电影,对吧?」庄一说。

「黑白影像跟对话的安排都很有意思呢。」柊木逸歌说。

「好像有人说这部是次文化始祖喔。」相崎姬野说。

后来,三人聊起自己正在看的书,又聊到最近看的其他老电影,还一起看社办的书架上收藏了哪些书。一个想像画面浮现在庄一心里,三人待在一个沉稳、排除了多余色彩的黑白世界里。

从那一天起,有柊木逸歌和相崎姬野这两人在的文艺研究同好会社办,就成了庄一的容身之处。

2

庄一出生后没多久,父母就出车祸双亡。因为外公外婆都已不在人世,便由爷爷奶奶抚养他。庄一记得是在上小学后,才发现同学都跟自己不一样是有爸爸妈妈的,他觉得好像只有自己不是同一种生物,渐渐不知道该如何融入群体。庄一第一次遇见另一个没有爸妈的同龄小孩,是在小说的世界里。

在这种背景长大的自己找到容身之处后,很快就过去一周。对庄一来说,放学后的时光才是高中生活的重头戏,他前往社办的脚步,远比移动去其他教室时轻盈太多了。

他伸手搭上门,今天也没锁。一听见沙发咯吱作响的声音,他还没踏进去就立刻知道里面是谁先到了。

「你来啦,柊木。」

「哟,庄一。」

逸歌的眼睛依然盯着手上的文库本,只举起一只手简单回应。逸歌总是第一个到社办的。他说自己下课时间或没兴致上课时也都会待在社办里。

「躺着制服会皱喔。」

嗯。他回得心不在焉。逸歌此刻看到入迷的那本小说是庄一借他的。庄一不想打扰他,拉开折叠椅坐下时还尽量避免发出声音。

一开始是因为有次闲聊时,逸歌说自己只看过外国小说,而且坚持这么做的理由极为单纯。

「我啊,很不会记人名。都造成我的精神压力了。文字也是一样。比方说,假设有一个日本人叫作薰,我就必须同时记住名字的读音『KAORU』跟『薰』这个汉字,不是吗?这会造成大脑双倍的负担。不过,外国小说的出场人物名字全是假名,我只需要记住发音就行了,相对轻松。」

庄一问「你以后也都不打算看吗?」时,他回答,如果有人推荐他就看。于是两人自然就讲到,由庄一来借逸歌自己推荐的日本小说。逸歌的要求是出场人物要少,类型不限,但偏好内容狂野的。庄一回家后,盯着自己房里的书架一个小时,才终于选定安部公房的《沙丘之女》。

注:日本知名存在主义文学作家、剧作家。

注:安部公房的长篇小说,于一九六二年出版。

看逸歌现在看得这么入迷,可见庄一满足了他的要求。

啪,文库本阖上的声音响起,庄一转向逸歌。

「你已经看完了?」

「只要专心,我看书很快,而且这本又很吸引人。再加上出场人物少,内容又够狂野,我看到欲罢不能。嗯。好看。庄一,找你推荐是对的。」

逸歌说的不是针对小说内容的感想,他只讲了透过阅读获得的体验。庄一没有黜臭他这一点,只是淡淡回了句「那就好」。认识一周,庄一渐渐了解他的性格。

逸歌把书还给他,庄一接过时说:

「因为会造成精神压力这种理由,所以只看外国小说的偏食读者,我还是第一次遇见。」

「你不要讲得我好像怪胎一样。每个人都会在某方面特别偏食吧。喜欢的类型、喜欢的作家、喜欢的场景、喜欢的出版社。」

「……相崎呢?」

啊啊,逸歌浅笑着摇头。

「她不算,她是例外。应该说,她才是真正的怪胎。光这一周看下来也很明显吧?」

刚好就在他说句话时,门开了,怪胎气喘吁吁地到了。朴素的红色连帽衫很引人注目。她一只手里拿着大概是在自动贩卖机买来的水。

「抱歉,我迟到了。」

「又没规定几点开始。我们是连活动内容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同好会。」逸歌回。

「咦?才没那种事。阅读和谈书,很有意义的活动,不是吗?对了,庄一,我最近也重看《青年就要走向荒野》了,上次看是好久以前。旅行的青年,国外的情境,爵士乐,嗑药,性。文字本身就像音乐演奏一样在摇摆。」

庄一已经相当习惯她一口气把话说到底的长度了,但无预警从一个女生口中听见「性」这个字,还是令他愣了一下,没办法立刻回话。

「逸歌,你推荐我的史蒂芬-金也是,我打算要把已经翻译出版的那几本全看一遍。国中时我看过一本,很有趣耶。人物描写有够详细,絮絮叨叨的,我满喜欢的。我通常都是去图书馆借书来看,但有几本我都想买回来收藏在自己的书架里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走,在庄一对面的座位坐下。一坐下来,她就大喊一声「啊!」伸手指向庄一。

「安部公房的《沙丘之女》。很好看,对吧?我也有这本,还有其他作品。要我从家里带来吗?对了,社办的书架里没有安部公房耶。」

庄一和逸歌对视一眼,就像只有彼此了解的暗号般,一起笑了。她心中不存在日本小说和外国小说这条分界线。作家是谁,是哪种类型,出版社是哪间或故事舞台是什么都无所谓。怪胎这个称呼虽然不太尊重,但庄一认同逸歌说的,她阅读范围之广真的是个例外,真的很特别。

「相崎,感觉你除了睡觉之外都会一直讲书的事。」庄一说。

「连睡觉时都在讲吧,睡着后继续说梦话。」逸歌接下去。

两人出言揶揄,姬野也半开玩笑地抗议「没礼貌」。庄一感觉到,自己此刻肯定正置身于曾有人描绘过的青春之中。

三人不曾在社办外碰面聊天。不曾在中午休息时间聚在一块吃午餐,也从不曾结伴走去社团办公室。偶尔在走廊上或楼梯间遇见,也只是简短打个招呼就擦身而过。直到放学前,大家就像各自专注于工作般,分别过着自己的校园生活。

一天中午,庄一在学生餐厅看到逸歌。当时庄一坐在墙边的单人吧台座位,听见一阵大笑声从后方传来。他回过头,看到共五个男女学生围着桌子,逸歌也在里面。他说了些什么后,其他四人又爆出笑声,逸歌也配合地展露笑脸。庄一感觉自己好像撞见了不该看的场面,从椅子上起身,悄悄走出学生餐厅。

他走到中庭,这次又看见了姬野。她和三个应该是同班同学的女生坐在长椅上,一边吃便利商店的饭团一边热络闲聊。其他女生有的吃三明治,有的手中拿着看似是自己做的便当。

庄一感觉自己不管坐在中庭的哪个位置都会被她看到,就又换了地方。最后,他回自己班上吃完午餐。当然是独自一人。一个人吃着饭时,他忍不住想,在那间社办里度过的时光该不会全是自己想像出来的?自己无意识中把走在教学大楼时碰巧看见的两个人放进想像的世界,那间社办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其实两人并不在那间社办。其实在没有亮光的社办中,只有一个不停说话的男学生。就像一个设定拙劣的悬疑故事,一本内容枯燥的青春小说。

放学后,庄一比谁都早到社办。他没办法百分之百确定自己的担忧不是真的,忍不住加快前进的脚步。

在等待时,他随意从书架取下一本书翻看。文字纷纷从眼睛滑开,完全看不进去。就在他徒劳无功地看书时,响起社办门打开的声音。

「庄一。有其他像上次那本一样出场人物少的日本小说吗?啊,在那个书架上的书也可以。」

逸歌说着,就在他的老位子的沙发坐下。不管是沙发咯咯吱吱的声响,陷进沙发里的身躯,他的声音,全都是真实存在的。

庄一站在书架前挑书时,姬野也到了。她连句招呼也没打,就一股脑讲起自己对昨天看的那本书的感想。庄一看到这副情景,终于松了一口气。没事的,我的日常生活真的就在这里。

姬野提起触及小说本质的话题,是在又过了几十分钟后。

「喂,你们两个为什么会选小说啊?」

庄一和逸歌分别从正在看的书中抬起头来。她继续说:

「电影、漫画、动画、游戏、舞台剧。明明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娱乐,庄一和逸歌,你们为什么会最喜欢小说呢?」

「我不记得我说过自己最喜欢小说。」

先回答的是逸歌。

「只是,对我来说最可以消磨时间的是小说。一部电影两小时,高中生的门票一张要一千五百圆。一本漫画的价格落在四百圆左右,贵的可以贵到一千圆,但看完一本花不到一小时。至于小说,就算页数和漫画一样也可以消磨更长时间。我喜欢的是这种出色的性价比。基于同一个理由,我也常打游戏。不过打游戏眼睛会累,所以还是小说好。」

在众多娱乐选择中最常看小说的理由。庄一心想,这个回答非常符合逸歌的作风。排除多余浪费,高效能,低负担地活着。好比说,他的想法也展现在身上穿的制服上。进学校一个月,最近新生也渐渐熟悉环境,穿便服上下学的学生慢慢变多了。在这股趋势中,逸歌依然一直穿着制服。理由很简单,因为不需要挑选要穿什么。

庄一上学也是穿制服而非便服。但理由不一样,他是对自己的衣服没信心,是在意别人的眼光。他不想被擦身而过的人笑话。庄一总是会想像不幸降临到自己身上,会考虑最糟糕的情况。那些场景一幕幕栩栩如生地浮现脑海。他早有自觉,这种想像力是看小说培养出来的。庄一把这件事告诉两人。

「我是因为小说最能刺激想像力。可以在脑海中自由想像每个角色长什么模样,场景是什么画面,对话又是什么语气。我很享受这种乐趣。」

点头应了声「原来如此」的姬野则是每天都变着新花样穿衣服。她在卯足全力利用穿便服上学这项制度的同时,又说因为只有学生时代才能穿制服,每周一定会有一天穿制服来学校。今天恰巧是姬野也穿制服的日子。

「姬野,你为什么喜欢看小说?」庄一问。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得庄一他们正在看的书啪啦啪啦地一页页翻过去。姬野的声线穿透轻盈的纸张摩擦声,传进他的耳里。

「因为可以让我忘记此时此刻的自己。我并不是讨厌现在的自己,只是看小说会让我有一种沉浸在另一种人生里的感觉。我非常喜欢那种快感。最能让我全心投入的就是小说,因为只由文字构成,就像庄一说的,可以自由想像。」

三人各自出于不同理由对同一样东西感兴趣,因而聚集在这里。庄一在心中想像三人走过相异的路径,最终碰头的画面。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另外两人的那一天。

「对了,逸歌,你也看很多电影吧?第一次遇见时,你就知道《天堂陌影》。姬野看很多电影这我是满能想像的,不过,听完你刚刚的理由,我就有点意外了。」

庄一直白说出自己的想法,逸歌回答:

「因为那部是黑白电影啊。看黑白电影眼睛就不太会累,所以我看很多。黑白电影我应该都还满熟的。」

「逸歌,你还真是始终如一,彻底贯彻节能省电的原则。」姬野笑着说。

聊天告一段落,三人各自回去看自己的书。没人说话,一边感受着彼此就在身边不远处,一边沉浸在书中的世界。偶尔会听见有人转开宝特瓶,喝饮料的声音。庄一最近才明了,原来寂静也可以带来疗愈的效果。

不久后,到了傍晚,姬野说爸妈交代自己去买东西就先走了。逸歌可能是精神无法集中了,也从沙发站起身,随意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有时候三人会一起回家,有时就像这样大家各自回去。庄一很喜欢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在这里,可以和其他人待在一块,同时也可以独处。每次一天到了尾声时,庄一总在心里想,如果可以永远待在这里就好了。

「同好会可能要废社。」

三人组中,带来大消息的总是姬野。这一天也不例外,她一踏进社办劈头就说:

「我刚有事去教职员办公室一趟,就被老师叫过去。我告诉老师我加入同好会,结果老师就叫我提交活动内容。怎么办?人家觉得我们什么都没做。」

「实际上就是什么都没做啊。」

三人的确提交了同好会的入会申请,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做。尽管同好会在资料上是有了三名成员,但活动内容依旧不清不楚。前面一个月都没人发现,一直放任同好会这件事才堪称奇迹。

「如果只是看看书、互相讨论,根本用不着一间社办。在学校餐厅也可以,在自习室也可以,在图书室也可以,甚至学校附近的家庭餐厅也没问题。」

「逸歌,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姬野瞪着逸歌,如此质问。

「你不要生气啦,我只是列出事实而已吧?我们需要一些必须使用这间教室的理由。必须拿那些理由去说服老师。话说回来,你们两个为什么要来这里?如果只是爱看书,去文艺社也可以看吧?」

面对逸歌提出的问题,姬野第一个回答。

「我去过文艺社一次,但那里就跟漫画研究社差不多。我到处找人搭话,后来就被嫌弃『你太吵了』,被赶出来了。」

「啊啊。」庄一和逸歌深表认同似地一齐点头。姬野大概是生气了,抄起书包就扔过来。然后,姬野把话题重新拉回正轨。

「我现在觉得这里很舒服,我很喜欢。你们两个呢?来这里的理由是什么?」

庄一抱着她扔过来的书包,开口回答:

「我是很爱看书,但文艺社人很多,我怕人多的地方,就选了这里。我莫名可以想像自己待在这里的模样。」

掺杂了一半谎言一半真话,未显露真心的答案。

庄一最初的想法是,就算只有一个人也没关系。自己渴望的是一个容身之处。他半放弃和他人在一起的期盼,决定死心才来到这个地方,却在这里遇见了两人。

自己现在的容身之处就是这里,他希望逸歌和姬野也一直在这里。因为他很喜欢和两人共度的时光,但要坦露这种真心话,现在还太早。

庄一把姬野的书包丢给逸歌。逸歌依旧躺在沙发上,接住书包后就一直盯着它瞧,仿佛答案就装在里面似的。他轻声说:

「我大致上和庄一一样吧。看我在这里的态度,这样说可能没什么说服力,但我在班上或其他地方可是都相当受欢迎的。」

庄一知道。每次在社办外头看见逸歌时,他身旁总有别人,而且经常逗得其他人哈哈大笑。从他在这里的模样很难想像,他会有那么丰富的表情,话说不定比姬野还多。但并不是说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逸歌,大概,两个都是他。只是,如果要说哪一面是逸歌更自然的状态的话——

「讨人喜欢的感觉并不坏,但要一直去做满足对方需求的事,很累。人际关系就是这点麻烦吧,所以我想要至少有一个地方,可以不用顾虑东顾虑西的。」

逸歌扔出书包,书包又回到姬野的手上。说完一轮之后,彼此的想法都很清楚了。三人果然需要这里。我们想待在这里。那就必须准备一个足以说服外界的有力理由。

「要不要我去拉几个人进来?找几个愿意只出借人头的回家社朋友来充人数。那样就不会轻易被废社了吧?」逸歌说。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式也很有他的风格。

「这样没有从根本解决问题喔,我们还是得向老师提交活动内容。」

对于姬野指出的症结,庄一也表示赞同。现在应该要思考的方向是,决定活动内容。这时,他把自己想到的办法说出来。

「把书评整理成报告定期发行如何?有点像是同好会的会刊。」

饶了我吧,逸歌哀号。

「选修课就要写报告了耶。」

这间高中是学分制,有一些课在评量成绩时不是靠考试而是靠报告。刚开学时,新生都受到「不用考试」的诱惑争抢需要交报告的课程,后来才发现报告数量非常庞大,根本比念书考试来得更费劲。

庄一不经意瞥向姬野,发现她神情认真地在思索什么。他正要出声询问前,姬野就想到主意似地抬起头。

姬野先环顾社办一圈。庄一和逸歌也跟着她的视线转动头。

她的视线落在,一整面墙的书架,一排排的书本上。然后,她才终于有了要开口的迹象。

「我们来写小说怎么样?」

3

庄一在自己房间打开笔电,瞪着空白的WORD页面已经快一个小时了。方才为提升动力泡的那杯咖啡早就见底,一直开着的收音机传出整点报时声,晚上十点了。

姬野定下的截稿日是两周后。每个人都要在那之前写完一篇短篇小说。她说要拿写好的小说作为活动成果去说服老师让同好会继续存在。

庄一看着书桌上的桌历。距离截稿日只剩下一天。原本那么充裕的时间到底都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最开头几天都耗在闲聊上了。要写什么样的故事?从什么样的视角切入?故事是哪种类型?主角是什么样的人?主题要设定成什么?三人聊这些问题聊得很起劲。

然后,提议者本人姬野认真起来,不再过来社办。她是智者,最早意识到待在这里,时间就是一直在聊天中流逝而已,写作不会有任何实质进展。

接着,逸歌也不来了。他终于采取行动后,庄一才真正开始焦虑。因为庄一一直毫无根据地认定,在姬野下一个涌现干劲的人会是自己。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和自己一起慢吞吞跑步的同伴,突然骑脚踏车先走了,太奸诈了。不对,自己甚至连跑都还没有开始跑。

接下来几天,庄一都会从社办的书架上选几本小说翻阅,试图寻找灵感。

再后来,姬野就像和不过来了的逸歌交棒似地回到社办。庄一一看她的表情,立刻就明白她的小说已经写完了。才过了一周而已。

「姬野,你写了哪种故事?」

「秘密。庄一,你还没开始写吧?这位青年,别再烦恼了。」

姬野看着庄一站在书架前寻找小说,笑了。庄一感到自己意图完全被看穿了,心里有点尴尬,便阖上小说,走离书架旁。

「我能理解你拿不定方向,但其实你只要先打开笔电,随心所欲开始写就行了。一开始会完全无法决定该怎么开头,手指沉重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可是,就算这样,只要你忍耐着写下去,手指就会渐渐变轻盈,会有一个瞬间,手自己动了喔。那感觉真的非常舒畅。」

庄一还多问了几项诀窍。姬野说自己是先大致决定故事的方向,再一边写一边填进细节。

上课时,庄一试着学她在笔记本写下灵感,但最关键的故事却没有浮现脑海。

一旦被说可以随心所欲,反而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前进才好。话说回来,庄一就是不知道该如何随心所欲,才会在学校生活中落得孤伶伶的下场。

收音机又报了一次时。晚上十一点。庄一被拉回现实,时间又陷入停滞。

其实,这并非庄一第一次写小说。刚上国中时,他不小心多买了几本笔记本,就拿其中一本来写些称不上故事的无聊文章。他还记得故事内容是在恶搞当时很着迷的奇幻小说。结果写到一半就腻了,从此搁笔不写。庄一思量着,要不要拿那些内容来改写?他随即否决了这个想法。那就像在改编过去的日记一样,他可没这种自虐的兴趣。

事到如今,还是老实承认自己写不出来算了?不如干脆阖上笔电,传讯息向姬野他们道歉?

就在庄一快掉入甜美诱惑的陷阱时,一个灵感无预警地闪现脑海。

如果想不出故事,那就写自己的事怎么样?不用到日记那种程度,就写出自己经历过的事,再添加一些幻想情节。

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呢?不知道双亲长相,在爷爷奶奶的抚养下长大。上了小学,得知其他同学都有爸爸妈妈,才发现原来自己和周围的人不一样,性格变为内向。这样一个男生在上高中后,才终于找到了容身之处。

正如姬野说的,只要决定方向后,再来就快了。庄一战战兢兢放上笔电键盘的手指,慢慢动了起来。原本沉重而迟缓的指头变得轻盈,开始飞舞。打字声不曾停歇,不绝于耳地回荡在房间中。

收音机的报时声打断了他的专注力,他把视线从电脑萤幕移开。方才太过忘我,一回神已写了一万字以上。他看向时间,已经凌晨四点了。

庄一打开社办的门时,姬野和逸歌已经在里面了。

难得连逸歌都坐在椅子上,两人手边都摆着列印好的原稿。庄一一言不发地取出原稿。姬野放心似地露出微笑。逸歌朝庄一微微点头,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写完。庄一内心充满一股自己终于能和两人平起平坐般,充实又满足的舒畅心情。不管自己写的这篇短篇小说是会获得肯定或被评为很无聊,都已经无所谓了。

「总之,我们来轮流看吧?」

逸歌朝在他隔壁坐下的庄一递出原稿。就好似圣诞节的交换礼物,庄一把自己的原稿交给姬野,而姬野的原稿就到了逸歌手中。

接下来的大约一个小时,三人安静阅读彼此的小说。先看庄一小说的姬野,轻轻噗嗤笑了一声。庄一刚才明明觉得不管评价如何都无所谓了,心里却还是有点好奇到底是哪个段落触发了姬野的情感。接下来,小说传到逸歌手里时,他也一样短暂笑了一次。

全部看完后,就到了大家轮流发表感想的时间。

「逸歌的小说,角色都很有意思。」姬野率先开口。

「对。在我们三个里面,逸歌故事里的角色是最突出的。」庄一也出声附和。

逸歌写的是黑色喜剧。故事主角是一位名叫山田芽衣的大学女生。她在一次偶然的机缘下中了四亿圆彩券,没想到居然两个星期就花个精光,最后落得失去一切的下场。

「像山田芽衣的金钱观逐渐趋于疯狂的地方,或是她不小心让周围的人知道自己中了彩券,开始遇上一堆麻烦事那里,莫名有点太写实,让人看得不舒服,但会去描写人类这种幽微的心理,也很符合逸歌的风格。」

姬野的感想,把庄一想讲的话全讲完了。他决定把话题转到姬野的小说上。

「要说风格的话,姬野,你也一样吧。你的小说感觉不太像一般的短篇。」

「没错。」逸歌也笑着同意庄一,「谁想得到这种表现手法。」

姬野的小说完全只由一男一女的对话构成。而且两人还不是面对面谈话,是利用电子邮件、手写信和便条纸这类工具间接地交流。读者可以从文字叙述中看出故事开始于两位主角用交友软体聊天,不久后,两人转为用社交软体的讯息互动,后来成为了恋人。接着,他们又改用冰箱上的便条纸对话,显示出两人开始同居,结为夫妇的过程。但先生是位军人,时光流逝,没多久他被派至战地。随着战争日益白热化,送回来的消息由于通讯环境恶化每次的间隔愈拉愈长。文字呈现出两人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远。

「原以为这对夫妇会就这样分道扬镳,没想到最后先生回家,两人又一起生活。故事结束在离世前的遗书,里面写着对彼此的感谢。看起来很像恋爱故事,但也有一种不只如此的感觉,很难分类。这种故事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我看得很享受。」

庄一说完感想后,姬野一脸心满意足地点头。她刚才可能有一点紧张,先喝了口水缓了缓,才这样回应:

「听你这样说我很开心。头一次看到,我就是想要读者有这种感觉。」

「你能想到这种写法很厉害,难道你不是第一次写小说?」

逸歌一问完,她就垂下目光盯着庄一的原稿,假装正在专心阅读。意思就是,正是这么一回事。她之所以会自然而然想到写小说这个办法,又比任何人都早完成,这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其实庄一对姬野的小说还有很多想说的。看完故事时的那种兴奋,仍让他整个人飘飘然的。

他在看逸歌的短篇时,脑中是一边想着这是逸歌写的故事这项事实,一边愉快看完了。在看姬野的短篇时,一开始他也是抱持着相同的心态,但回过神来才发现,后半段自己完全投入了故事本身,是以一个读者的立场看得聚精会神。质朴又偶尔流露幽默的文笔从头到尾都深深吸引住他,等到看完后他才终于想起,这是姬野写的故事。

实际动手写过,就知道写小说这件事暴露自身内在的程度可不是一点点而已。每敲出一个字,外层的表皮就逐渐脱落,平时隐藏起来的部分就慢慢显露出来。

庄一迷上了姬野的故事,深受那些展露出她内在的文字吸引。他很想看更多她写的故事。或者是,至今写过的故事。

「庄一,你的故事偏向私小说吧?」

注:二十世纪日本文学的一种特有体裁,基于作者自身经验,以自我暴露的方式叙述。

庄一还没来得及问她以前写过哪种小说,姬野就先道出感想。两人的小说都讨论过了,最后轮到自己暴露内心了。

自己写的,是在这里的日常。一个总与他人格格不入的高中生,走进偶然发现的同好会,和在那里相遇的两个人建立好交情的故事。时光就在相互分享彼此对电影、小说或漫画的感想中漠然流逝。一直到最后三页才透露原来两人都只是主角在脑中描绘出来的想像,最后,主角就这样只身离开了同好会教室。庄一如实描述出以前曾想像过一次的情况。

「那些高中生待在社办的场景有成功呈现出欢快的青春气息,因此结尾的那股惆怅感就很有效果呢。」姬野说。

「我们三个写的类型都不一样,没办法评定优劣,但我认为庄一的故事读起来最流畅,我个人挺喜欢的。」

「嗯,这一点我也赞同。」

主角待在社办所获得的那种充实和幸福,其实完全反映了庄一自身的心境,他也是想透过这部作品向两人传达谢意。用嘴巴说太害羞了,写信又过于老派,所以庄一选择了小说。

「你放心,我们不是你的想像喔。」逸歌直直望进庄一的眼睛,语气不带任何嘲弄。庄一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只简短回「说的也是」。

在写完短篇时,庄一知道自己过去一直怀有的那种恐惧消失了。而且,这一刻他也真切感受到——这里就是,我的容身之处。

过了一会儿,姬野一边收拾三人的原稿,一边站起身。

「我拿去给老师看。这样应该就能呈现出活动内容了。我想顺利的话,就可以拿到正式的同好会活动申请文件,你们好好期待吧。」

在等姬野回来时,庄一和逸歌单独相处。庄一的思绪飘回昨天执笔时自己的感受。手指轻巧动起来的瞬间。好想快点把脑中的文字打出来,无奈手指却跟不上脑袋的速度,就连那种焦躁都充满魅力的时间。

逸歌似乎也在回想这两周的写作过程,不久后,他开口这么说:

「我过去尝试过各种事,都很快就腻了。不过,这个好玩。」

「嗯。一开始我很害怕,很不安,但实际动手之后才发现很有趣。」

「既然都开始写了。要是申请通过,就继续写下去也不错吧?」

逸歌转向庄一说:

「也投稿看看好了,征文比赛,像是新人奖之类的,应该不少吧。你不想知道吗?自己的妄想可以在这个世界上走到多远。」

看来他比庄一更热衷于写小说,而庄一也没有理由拒绝逸歌的邀请。他是开心的。原本只存在自己脑海里的想像,透过书写逐步在外界创造出一个世界,庄一首度体会到这是多么愉悦的事。他萌生了一种渴望,想要累积更多由自己产生出来的文字、对话、场景和故事。

还有,他也还想看姬野写的故事,想触及更多从字里行间中浮现的她的内在。这个念头他是绝对说不出口的,却是货真价实的真心话。

「久等了。」

社办的门开启,姬野回来了。她笑容可掬,手高举起一张纸。

后来,三人第一次一起去外面,在学校附近的家庭餐厅开庆功宴。

在庆功宴要结束时,他们也决定了要将原稿投至何处。

三人没等投稿的结果出炉,就接着决定要写长篇小说。截止日是八月三十一日,这天也是暑假的最后一天。定在这天不是单纯因为月底,而是新人奖的截止日期正好就在那一天。

「起承转合、序破急、守破离,还有三幕剧结构。小说好像还是有固定模式的,我们先反复练习一下如何?」

注:源自日本雅乐的概念,用在戏剧或文字作品结构上时,相当于三幕剧结构。「序」相当于起承转合的「起」,「破」相当于「承和转」,「急」则相当于「合」。

注:源自禅宗的概念,三个字描述出日本茶道、武道等技艺的习艺过程。「守」是遵守教条,勤练基本功直至熟练的阶段,「破」是打破一些规范限制,顺应情况灵活运用,「离」是超越所有规范的限制,自创一格。

逸歌带来几本他最近买的创作方法相关书籍。姬野伸手拿了一本,脸上克制不住似地浮现笑容说:

「我们三个里面会不会有人出道当上小说家啊?那样就有趣了,不是吗?我们来比赛,看谁能最快成为小说家。然后呀!写出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小说。」

在三人中,带来大事一向是姬野的职责。庄一有种预感,自己的青春时代在这一刻,产生了决定性的变化。我们三个要写小说。而且要投稿,期望获得他人的认可。三人不再只是畅聊自己喜欢的小说、电影、漫画或动画,而是已经站到创作那一方了。

暑假头几天,三人聚集在社办里,各自打开笔电写作。但冷气坏了,那个环境实在令人难以集中精神,就没人再来社办了。原以为放长假了,大家见面的频率会因此减少,出乎意料情况并非如此。

并没有谁特别提议,但三人每周都会找个地方聚一次,彼此报告稿子的进展,闲聊最近看的书或电影。有时在家庭餐厅碰面,有时也会轮流在其中一人家里集合。

最方便大家集合的是姬野家,次数自然也就比较多。姬野突然带两个男生回家,她妈妈出言取笑,姬野耳朵都红了,气鼓鼓地啧了一声。看见她在自己家里最真实的模样,令人感到很新鲜。

要是执笔遇上瓶颈,三人也会一起出门转换心情。去没什么人知道、空荡荡的市民游泳池泡在水里一整天。三人会比谁游得快,最慢的人在回家路上要请吃冰淇淋,这成为了他们的惯例。逸歌和姬野各输一次,庄一则输了两次。

暑假结束的一周前,庄一写完了长篇小说。分量大约是十万八千字左右。他不知道这个字数算多还少。从阅读上的感受来判断的话,他感觉稍微少了点。但已经达到主办单位对新人奖规定的字数了。

与预料相反,庄一第一个完成。他上次动作最慢饱受焦虑折磨,却没想到最早写完也有最早写完的不安。其他两人说不定是用比自己更为深刻的态度在刻划作品。

庄一现在有空了,一天,姬野说希望他帮忙自己在图书馆找资料。尽管三人常常聚在一块,但仔细想想,这可能是第一次单独跟其中一人碰面。

姬野御用的那间图书馆位在车站共构的购物商场最高楼层,庄一也去过几次。他提早抵达,在一排排书架之间闲晃时,雨点开始敲击窗户。下一次他再看向窗外时,外头已是倾盆大雨。

「久等了。」

庄一回头,面前站着淋成落汤鸡的姬野。冷气房里的凉风毫不留情地袭击她穿无袖洋装的身体。两人一对上眼,她立刻就打了个喷嚏。她大概是要确保飞沫不会喷到庄一或四周存放的书本,一边蹲下一边面向地面打完喷嚏。她完全没发出声音,只是身体微微向上方弹了一下。

「庄一,帮我找有关『熊的生态』的资料。」

「等一下,不对吧。在那之前你得先擦干身体,不然会感冒的。」

「雨超大的。是太阳雨,很漂亮。我真想描写那种天空啊。我刚刚应该要拍照的。不对,要是拍了,说不定我就满足了,反而不会再去回忆。还有,大家匆忙奔跑的画面很有意思,就好像在闪躲炮弹一样。」

姬野好像在听庄一讲话,又好像没在听,他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去,不确定这种举动会不会过于亲密,但姬野已经开始穿上外套了。她才一说「谢谢」,又立刻半蹲向前弯低,打喷嚏时没发出声音,只是全身弹了一下。

「你最好也擦一下头发。」

「没关系,淋雨而已。而且我正在写的故事背景就在森林,反而有种来得正好的感觉。既然置身大自然里,一定也会下雨吧。人类真有趣,不亲身经历一下就会立刻忘记。我好久没有淋雨淋到这么湿了。」

姬野抛下一句「那就麻烦你了。」便朝其他书柜走去。看来除了熊她还找其他资料吧。

庄一先做完自己想到的一件事,才去帮忙姬野找书。他挑了三本有关熊的生态的书后,就去找姬野。他一眼就看见正穿着自己外套的姬野。她站在书架前,正在看书。

姬野注意到目光,转向这里。她看见庄一拿在手上的东西,惊讶似地微微张开嘴巴。庄一把熊的书拿在手上,率先递出毛巾。

「楼下有一间便利商店。这是擦手巾,比较小条。你先擦一下。」

「你去买的吗?」

「反正不是偷的。」

庄一回以玩笑话,但姬野的反应很淡。她似乎还在震惊庄一离开图书馆去楼下便利商店买毛巾回来的事实。一滴水珠从姬野的发尾尖端滴下来,落在肩膀上。

「你不先用毛巾擦头发,我就不把熊的书给你。更何况,你要是不先擦干,你头发滴下来的水会把书弄湿,让书受损,所以你就用吧。」

庄一语气坚决地再三劝说,姬野接过他递来的毛巾。然后微微笑道:

「谢谢。」

暑假结束,所有人都完成了长篇小说。才投完稿,短篇小说的评审结果正好公布在新人奖专用网页上。在通过初选的一百五十七人中,赫然发现三个人的名字。庄一不敢置信,重新载入网页好几次。结果都没有变化。一个都不漏,所有人都晋级了。

其他两人都没有表现出强烈的反应。虽然并不是完全没有一丝喜悦之情,但也没有高兴到跳起来或伸手击掌。庄一也仿效他们静静品尝欣喜。当天晚上,庄一偷偷把公布评审结果的网页列印下来,收进抽屉里。

到了九月底,新人奖专用网页公布了通过复选的人选。晋级的只有逸歌,但他的名字也没出现在决选名单中。尽管如此,庄一他们仍写作不辍。

校庆快到了,三人尽义务般地做了一本小册子。他们从素材网站上借用版面设计,把三人至今写好的作品编辑成一本简单的小册子。他们心里很清楚谁也不会特地跑来位处学校边缘的同好会翻阅小说合集,因此只透过列印装订服务制作了最低订购量十本。

三人轮班,由每次轮到的那个人守在同好会,其他人就各自去逛校庆。逸歌和不知何时交到的女朋友一起逛店,姬野则和朋友一起玩。庄一先去文艺社看他们展出的漫画和插图,又去其他班开的店买炒面当午餐。除此之外的时间他几乎都待在社办,然而不可思议的,他并不感到寂寞。

到了下午,两人都来到社办,结果最后是三人一起过的。

校庆结束隔天,先前投稿的长篇小说新人奖公布了评审结果。那家出版社同时公布了通过初选和复选的人选。

在初选名单上出现了三人的名字。

然而,在复选名单上,只少了庄一的名字。

时序迈入冬季,在校庆前开始执笔、投稿的另一个长篇小说竞赛公布结果了。庄一的作品连初选都没有通过。当时三人已开始各自投稿其他新人奖,虽然约好在最终结果出炉前都先不回报,但看两人的神情,庄一立刻明白他们都过关了。这次也只有自己止步于此。

社办里经常响起有人敲打笔电写作的声音。大家真的想集中精神写的时候,就不会过来社办,所以基本上就算对方正在写作,要找对方闲聊也是没问题的。今天是姬野在写。她写了一阵子后,喝口水,就又埋首于执笔中,简直就像运动一样。

庄一也早就打开了笔电,却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逸歌从书架取下一本书,在沙发上看得入迷。

「你们两个,是怎么挑选要投稿哪个新人奖的?」

姬野和逸歌立刻停下手边的事,看向庄一。问这个问题,就等同于承认了自己在初选落选的事实。两人当然也都听懂了吧。他们身体略微绷紧,思考着该说什么才好,令人感激的是,他们只回了简单的回答。

「我是看写完的这部小说是什么类型来决定,找大量出版同类型作品的地方。我每次都写不同风格,要搜集资讯有点累人就是了。」

确实,姬野每次都会变换类型。这次写自己都尚未体验过的上班族恋爱场景,下次就换去写儿童文学中常见的冒险小说,她随心所欲地在不同类型中跳来跳去。只要看她写的作品,就能立刻知道她前阵子看了哪类书因而深受影响。

「我是挑自己喜欢的出版社或品牌,我又不像姬野那样可以写各种类型的故事。」

逸歌的作品几乎都偏向悬疑、恐怖或推理,弥漫着诡谲的氛围。出场人物都各有怪癖,性格独特,这一点很有意思。逸歌很擅长塑造出好似真有其人但其实不存在的人物。这是自己做不来的。

从春天开始写作以来,庄一一直持续在写青春小说。更准确地说,自己只有办法写这个。别说是接吻的触感了,自己就连小手牵起来时的温暖都没体验过,哪有办法写恋爱小说;推理小说似乎得在埋伏笔特别下工夫,自己没信心;而自己对科学知识的涉猎又没深到足以撰写科幻小说。用消去法想过一遍后,自己能写的始终唯有比较接近自身生活体验的青春小说而已。

姬野的执笔似乎告一段落,她「嗯~」了一声伸展身体,低声说:

「总之,收存好了。」

「收存?」庄一问。

「哎呀,就是把放进各种灵感的故事大纲存档而已。我只有大纲会放在需要密码的资料夹里。因为这个要是被人看到最难为情。」

「原来如此,所以才说收存。」

看来她今天不是在执笔,而是在拟定大纲。

逸歌阖上书,从沙发站起来。

「这方法真不错,我也这样做好了。对了,你设什么当密码?」

「告诉你就没意义了吧。」

「提示一下嘛,你是一瞬间就想到了吗?」

「对。我在这间社办里立刻就决定了。是活下去不可或缺的东西。总是在身边的东西。我老是忘东忘西的,才决定用这个当密码。」

再多提示一点啦,逸歌缠着她追问。姬野一脸不耐烦地瞪着他。庄一看着两人互相打闹,蓦地又萌生出无谓的疏离感。这两人未来一定会持续进步吧。每写完一部作品,就朝三人最初许下的成为小说家这项目标扎扎实实地更靠近一步。

那天夜里,庄一做了个梦。在社办里,其他两人并排坐着正在看庄一列印好的小说原稿。不久后,逸歌叹口气说「只有这种程度啊。」丢下原稿。庄一求救似地看向姬野,但她一言不发地把原稿放到桌上。

庄一继续写小说。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两周就写完了一部长篇。他不知道故事是否精彩,但这个速度毫无疑问是前所未有的。自己说不定要在被焦虑驱使时,才能发挥出百分之百的能力。不希望被两人抛在后头的念头,化作了强烈无比的原动力。

那一天,庄一和姬野在社办待着。两人一看见迟来的逸歌,都惊讶到说不出话。「嗨。」逸歌一如往常简短打招呼,右侧脸颊异常红肿。

「你怎么了?」

面对姬野的疑问,逸歌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一边戳自己的脸颊一边回答:

「我被女朋友甩了。她揍的。」

「你到底是做了什么?一个女生居然揍人,事情肯定很严重吧?」

「怎么说咧,感情纠纷?」

他在老位子的沙发坐下,不知道什么缘故,从他身上感受不太到心痛之类的情绪。别说心痛了,他反倒是一脸满足,简直像获得了什么好东西一样。听见逸歌接下来那句话,庄一知道自己的推测没有错。

「原来在那种局面下,女生不是打巴掌,是会揍你一拳。这真是一个超棒的发现,很有参考价值。原本卡住的那个场景终于写得出来了。」

「逸歌,你该不会是为了写小说才激怒她的吧?」

「如果你有想写的场景,姬野,你也会想办法去取材吧?」

「低级。」

逸歌突然在校庆前交了女朋友,就是为了这一天吗?就因为他想搞清楚惹火恋人时,对方实际上会做出什么举动?一切都只为了他想写的场景吗?自己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庄一深受震撼,好一阵子后才发现自己陷入了沉思之中。

庄一回过神,抬起头,正好和逸歌四目相接。

「干么啦,庄一,连你都要教训我吗?既然这样,之后让你们看我的作品。你们要是说故事很精彩,就算你们输了。」

庄一回家后,就把自己写完的那部长篇删除了。他意识到,自己都搞不清楚是否精彩的作品,根本不可能让其他人感到精彩。至少与逸歌写的故事相比,自己的小说肯定差了好几截吧。

删掉后,庄一整个人变得像空壳一样,内心惶惶不安,自己会不会就到此为止了,会不会以后都写不出来了?没想到结果与担忧相反,一小时后,他又坐在桌前,打开笔电开始写作。看来自己也挺疯的。

寒假第一天,庄一他们从东京都心搭一小时左右的电车,来到一间游乐园。一半是来玩的,另一半则是为了姬野的取材。她拖着两人永无止尽地反复坐上同一项游乐设施,庄一和逸歌中途受不了了,去附近的长椅坐着休息。

走路时没有特别感觉,一旦坐着不动就感到冷。嘴里呼出的白色雾气,好像也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愈来愈浓。

买来暖身子的罐装咖啡也快喝光了,逸歌已经在喝第二罐热可可了。

「我们多半都是在取材,很少单纯去玩呢。」

「毕竟我们三个会在学校外面碰头,也是开始写小说后才有的事。真没想到我们居然会持续写这么久。」

「会吗?我倒觉得就会变成这样。写作时那种独特的高昂心情。把自己的想法和妄想,搭载着文字实体一点一滴输出的感觉。这些文字触及某个人眼睛的瞬间。只要尝过一次这种滋味,就会欲罢不能。我们每一个都是这样而已。」

自从第一次写完短篇小说那天,三人就产生了决定性的改变。因为三人发现了沉睡在自己体内的创作欲望。

逸歌继续说:

「我忘记姬野什么时候说过,我们体内有一只创作的野兽,有些瞬间它会突然跃出表面。」

「创作的野兽?」

「对。它常常饿着肚子,在完成作品时会短暂获得满足,但马上又会感到饥饿,只好吃下日常生活中的大小事,设法将其转化为创作的养分。它压抑不了渴望创作的冲动,愿意为创作付出各种牺牲。」

住在自己体内的野兽。每当它发狂,我们就忍不住要创作。

「当创作的野兽跑到表面时,那个人的言行就会开始脱离常识,做出他人看了无法理解的行为。现在的姬野就是个好例子。她一直坐那个云霄飞车已经整整两小时了。有哪个人和朋友来游乐园玩会这样安排时间的?」

逸歌笑着喝光手中的热可可。

庄一试探着问:

「逸歌,你之前惹怒女生让她揍你,也是出于相同的理由?」

「没错。是创作的野兽逼我做的。创作的野兽绝对不会服从。它连饲主的手都咬,硬把人拖到外面去。」

自己体内也潜伏着这种怪物吗?

「我并不是说我们几个有多特别,每个人都喂养着创作的野兽。哪天正好遇上一个契机,它就会跃出表面。渴望获得认可,渴望获得赞美,渴望做出好东西,渴望做出自己喜欢的东西;渴望替平凡无奇的自己创造一个存在意义。渴望在死前留下什么东西,渴望刻划下活过的证明。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理由。」

不断有游客从庄一他们面前走过。一对夫妻带着闹脾气喊着不想回家的小孩。一对情侣走路时不停变换姿势,一下挽手臂,一下牵手。穿着制服的女学生走成一横排。扮装得很开心的男女四人。

望着来往的人们,「喂」,逸歌又主动开口。庄一心想,他今天话特别多。说不定是因为要是不讲话,注意力就又转回寒冷上。

逸歌的问题出其不意地直捣心底。

「你觉得姬野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庄一立刻回答。

他暗忖,或许有点太不自然了。庄一立刻就明白,这个话题不是要用来避免感觉寒冷的。你觉得姬野怎么样?

从来不曾触碰的话题,但他一直明白总有一天会触碰到的话题。

自己是从何时开始特别在意她的?把她视作一名女性、一名异性,意识到她在自己身边,是从多久之前开始的?

要回想起喜欢上另一个人的瞬间,就像要叙述自己作的梦一样,并非易事;但庄一能清清楚楚地回想起那个瞬间。第一次看了姬野写的小说那次。自己看她的故事看到入迷,借由小说触及到她内在的温暖,因而喜欢上她。

「啊,抱歉。没事。」

逸歌这么回,庄一没有勇气去看他此刻的表情,也没胆量反问。逸歌,你呢?你觉得姬野怎么样?

我喜欢她。要是这样老实回答,情况会变成怎么样?这份关系会产生何种变化?自己不希望现在的关系遭到破坏。至少,不希望那个原因出在自己身上。

逸歌善于看穿他人。庄一第一次踏进社办时,内心也被他看透了。尽管他嘴上没有说,但说不定自己等同于已经回答了。变化,说不定早就已经开始了。

两人待在姬野身边时,庄一总忍不住想,自己跟逸歌谁更适合她?逸歌毫无疑问拥有自己缺乏的东西。对小说的执着,写作的才能。尽管现在看起来还不明显,但似乎终有一天会领悟到两人决定性的差距。最近在分享对彼此小说的感想时也是,感觉上比起庄一的作品,姬野讲逸歌作品的时间总是更长。写作具有显露自身内在的魔力。逸歌暴露出来的内在引起了姬野的兴趣。

「久等了。」一道声音响起,庄一抬起头,是姬野回来了。大概是一直待在云霄飞车上吹风的缘故,她鼻头发红,头发朝左右两侧乱翘。即使置身冬季,她仍是如此纯真无邪又美丽。是从哪一天起,自己每天光能够见到她就心满意足了?

「抱歉,那边还有一个我想坐的游乐设施,你们两个想怎么样?要继续在这里休息吗?」

「再继续待在这里会冻死,我也去。」

逸歌率先站起身,接着回头用眼神询问,「你要怎么样?」看起来像是义务的询问,似乎也带了点挑衅的意味。

庄一赶紧跟上两人。

4

高中生活的第一年画下句点,进入春假后,庄一收到了去年投稿的几个新人奖的讲评。他想过干脆直接扔掉别看,却仍是下定决心看了一遍。

「文字架构条理分明,但缺乏个性。」、「基本设定和故事非常似曾相识。希望再多一些对人物的刻画。文笔优美,洋溢着青春朝气。」、「有几处可见受其他作品影响的痕迹。文字流畅易读。」、「别害怕原创。所谓原创就是把既有的东西重新组合,端看如何处理而已。文笔算是及格了。」这些评语都差不多。庄一真实感受到至少有一个人看过了自己的作品,同时也体认到自己的实力一年来都没有长进。

春季截止的某个新人奖,三人都已投稿作品了。接下来锁定的下一个新人奖截止日在七月。时间上有了余裕,三人决定久违地以相同主题写短篇。姬野选定的主题是「春天」。主题单纯,就相当考验个性和原创性了。

庄一虽想动工,但那些讲评在脑海中萦绕不去,迟迟没有进展。他硬挤出灵感的结果,是写了一个在因为气候变迁一年到头永远都是春天的世界里逐渐开展的青春故事。一个似乎随处可见的故事设定。小说都还没写完,就连他自己也晓得注定是篇平平无奇的作品。

其他两人与去年相比都有显著进步。逸歌在角色塑造上更具真实性,姬野虽然依然有设定奇特到无法分类的老毛病,但故事看起来更流畅了。庄一曾在文艺杂志的名人对谈上看过一句话,「短篇小说是会如实反映出作家实力的文类。」庄一与两人之间的差距明显拉大了。他们似乎也察觉到庄一状况不好,短篇小说的感想分享只有寥寥几句就结束了。

「庄一,你写的故事,我很喜欢喔。」

姬野对着正假装在看书低着头的庄一这么说。逸歌去外面买饮料了。

「庄一,你总是以温柔的世界作为背景,来书写身边的故事吧?或许也有人会认为都没有反派出场故事缺乏高潮,但我认为有这种世界存在也很好。清楚表现出你的性格,我很喜欢。而且文字读起来很流畅。」

在两人独处的社办里,她出言如此鼓励庄一。「谢谢。」庄一小声回应。仿佛只要再多说一个字,自己对她的感情就会满溢而出。

她说喜欢自己的文字。现在,要是回以同一句话,会发生什么事呢?

「姬野。」

「嗯?」

我也喜欢你写的文字。

喜欢你描绘出的故事。

一直写作不辍的你,我——

「没事。」

「你干么啦。」

呵呵,姬野笑得似乎有些害羞,但没有继续追问。

开不了口,舌头怎么样都动不了,庄一想像不出在那之后的剧情发展。

没多久逸歌就回来了,宣告独处时间结束。接下来就和平常一样,度过属于三个人的时光。大家打开姬野的笔电,并排坐着看电影。

庄一回家后立刻坐到书桌前。就像在发泄现实中没能实现的某种心情似的,手指激烈地敲打键盘。

春假结束。庄一走向社办,从书包中取出列印好的原稿。顺利升上二年级这项事实早被他抛到脑海角落,现在满心都只想赶快听听他们对这份原稿的感想。

好久没写出这么有自信的作品了。原稿尚未完成,只写到一半,但他深具信心到即使只有半成品也希望让别人过目。他好想快点看到逸歌和姬野看完这一章后的反应。

别馆静悄悄的。毕竟才刚刚放学,不光是社办,他说不定是第一个过来这整栋楼的。

庄一走到社办前,里面传出交谈声。看来其他两人已经到了。

他再次检视手中列印好的原稿。没有缺页。错字也尽可能都挑出来了。

他甚至还先在脑中决定好要怎么向两人开口,反复想像。我写好新作品的一章了,想听听你们的感想。这样问应该行吧?两人肯定不会拒绝的。

他伸手握住门把,就在这时。

逸歌和姬野的对话内容隔着门板传进庄一耳里。他没进去,就站在原地聆听对话。

「喂,庄一快来了。」

「没关系吧,还没结束。」

「不行。我不想破坏这个属于三个人的地方,所以不可以在社办。饶了我吧。」

「胆小鬼。」

庄一宛如触电般瞬间松开门把上的手。每一次当他感受到两人似乎在社办里有什么动静,舌头就愈来愈干,愈来愈麻。不久后,耳朵深处有股奇特的压迫感袭来,他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心跳震动全身,双臂忽然使不上力,原本拿在手中的原稿差点就掉下去了。别动,头脑中有声音在大喊。别呼吸、别被发现、别吞口水,不要有任何动作。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完全没有发现。

他并非毫无预感。不能说完全没想过两人会发展成这种关系,可是绝对没想到会是在今天知道这件事。

庄一摆动麻木无感的双腿,怕被发现似地悄悄从社办门口走远。下阶梯时,他的脚步慢慢加速,整个人好像飘浮在半空中,拼命逼迫难以迈步的双腿向前,就像在梦境中拼命逃跑时的状态。

他跑出别馆,樱花花瓣乘风贴到脸上,这,就是现实。

枝叶换上新绿的五月,社办里,姬野缓缓举起手。庄一和逸歌停下写作的手,转头看向她。

「我想去爬山。」

「去转换心情?还是去取材?」

庄一问,她回两个都是。

「我正在写一位少年在山上遇难的故事,但我想要更深入地描写细节时就卡关了。只要实地走一趟,我一定就写得出来。我肯定。」

「你彻底被影响了,还真好懂。」

逸歌一说,姬野就难为情地坦率回「嗯」,从书包掏出一本书。那不是文库本也不是单行本,而是尺寸和漫画单行本一样的平装小说。书名是《爱着汤姆-戈登的女孩》,作者是史蒂芬-金。从两人的对话听起来,八成是逸歌借给她的书。这样说起来,第一次遇见两人时,姬野也正在看逸歌借她的史蒂芬-金的书。

「是少女在森林遇难后独自求生一周的故事。充满想像力,真的很棒。可能是史蒂芬-金的作品中我最喜欢的一本。总之,我也想写这种故事。」

姬野说到一半逸歌就滑起手机,等她差不多讲完时,逸歌就出示附近山区的搜寻结果。两人的互动默契无间。

「这里应该不错吧?影菱山。距离算近,也不会太高,当作健行去走走也没问题,用来掌握情境也足够了吧?」

在地点决定后,日期和时间也迅速定案。本周六,八点在车站集合。在细节一一确定的过程中,庄一脑海里浮现出自己等在车站,姬野和逸歌同时并肩走来的身影。

两人没有要向庄一坦承的迹象,庄一便也打定主意不问。但他就算逃避面对,却也没办法真的当作没这件事。不管最后是透过什么方式,有一天肯定会知道的。两人就是迟早会变成这种关系。逸歌拥有自己缺乏的东西。魅力和才能,也可以说是个性。庄一欠缺的那片逸歌的拼图,和姬野拥有的那片拼图形状吻合。那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自己必须赶快想办法接受才行。要不然,两人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的态度不太对劲。

这时,姬野想到什么,转向这边。

「庄一,你可以带数位相机吗?我想拍很多相片。」

一个词蓦地闪过庄一脑海。支持。对,就是支持。我应该支持这两个人。那是我的职责。他终于能够为自己心里的情感命名。

「我知道了,我会带去。」

前一天下雨。庄一原以为计划可能会因此取消,但夜里乌云飘离上空,隔天放晴了。三人相互联络过后,决定按原计划前往。

庄一正好在约定时间抵达,姬野很快也到了。她风衣下穿的是运动服,头上戴登山帽,背着双肩束口袋,打扮得还挺有那么一回事的。和姬野一比,自己穿得好像有点太简便了。还有,她身边并没有逸歌的身影,他之前还擅自认定两人会一起过来。

「逸歌呢?」

「不晓得。应该快到了吧?对了,你带了数位相机吗?」

庄一打开背包,把相机拿给姬野。正好在这时,三人平时联络用的聊天群组有一则新讯息。是逸歌发的,他说,「我睡过头了,你们先出发。」

「他应该会坐快车追上来,我们就搭区间车慢慢过去吧。」姬野说。

两人穿过剪票口,上了电车。正巧看到有两个人的空位,抵达目的地前的车程就成了相机使用方法的教学时间。庄一教完一轮基本知识后,刚好到了要换车的车站。

两人从那里再坐一个半小时左右,抵达目的地。他们一走出剪票口,就看到正听着音乐等候的逸歌。看来他坐快车追过两人了。逸歌发现庄一他们走近,拿下耳机说:

「太慢了吧,你们是睡过头了喔?」

庄一朝逸歌的肩膀揍了一拳,姬野则踢他的膝盖。逸歌反省,向两人郑重道歉后,三人一起朝登山口走去。

由于昨天下雨,山路泥泞。有阳光照到的地方还算好走,阴影处不先看好落脚的地方就可能踩到烂泥巴滑倒。水珠从树叶滑落的悦耳音色响彻四周,那是唯一的安慰了。

姬野走在最前面,屡屡停下脚步拍照,她像要净化体内般深深地呼吸,全心全意享受健行的乐趣。

三人爬了一小时左右,来到一个供游客休息的开阔区域。有几名登山客也在那里喝水吃东西。只可惜几张木头长椅都湿答答的没办法坐。湿透的落叶层层堆叠地黏在上面。

「到山顶只剩一半左右了。」逸歌说。

「分成好几条路线。」

姬野指向附近竖立的地图看板说。

仔细一看,的确分成三条路线。看起来每一条最后都会抵达山顶。地图上还贴心标示出每条路线的难度。

「上面说,左边那条路最长但平缓起伏少,适合初级者。右边那条距离和起伏程度都适中,是给中级者走的。正中央那条距离最短,但要经过被称为『马背』的陡峭悬崖,是进阶路线。」

现在好像还连得上网络,逸歌念出网站上导览地图写的资讯。庄一和逸歌转向姬野问,「要走哪一条?」她的取材是今天过来的目的。她思考几秒钟后,作出结论。

「我们三个分头攻顶吧。这样可以获得更多资料。逸歌、庄一,拜托你们在路上拍照喽。我走正中央那条,庄一走右边,逸歌走左边。」

「等一下。正中央那条最危险吧?我跟逸歌的体力比较好,那应该是我们其中一人……」

「你放心。而且我们三个里面,是我穿戴得最齐全。再说,正中央应该最适合取材,景色变化看起来也会比较丰富。」

庄一不免担心,逸歌把手搭在他肩上,摇了摇头,死心吧,她就是这种人。

三人休息过后,就按照姬野的提议分头行动。庄一留到最后,他注视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身影。逸歌走在坡度平缓的山路上,姬野迅速爬上斜度很大的阶梯、不断前进。他很想叮咛她「小心点」,但擦身而过的登山客向他打招呼,他便错过了时机。等两人的身影都完全看不见后,庄一也出发了。

第一个到山顶的是庄一。考量到三条路线的难度,最先抵达的应该要是姬野,她却还没到。可能是因为她过来路上一直在拍照吧。

庄一在山顶的广场乘凉了一会,看见姬野坐在登顶纪念碑的底座。他直直走过去,在脑中想像走到一半时她转过头对自己说,「有够慢的。你是睡过头了吗?」

久等了,庄一出声搭话,没想到回过头来的那个女生是别人。她们身上穿的风衣很像,庄一不小心认错了。庄一慌忙道歉,但女生似乎认为庄一很可疑,立刻移动到远处。

「在山顶搭讪?你胆子变大了耶。山会改变一个人这句话说不定是真的。」

一回头,是逸歌。他一边试图平缓呼吸,一边喝水。逸歌环顾四周,庄一知道他是和自己一样在搜寻姬野的身影。

「那家伙还没来?」

「可能是太投入取材了。」

「……不会连『遇难』都要取材吧?」

「你别开这种玩笑。」

庄一和逸歌看向彼此。心神不宁的沉默流过两人之间。为了打破沉默,庄一正想说些什么,但逸歌抢先开了口。

「再等三十分钟,要是她还不来,我们就下去找她。应该会在半路遇上。」

「好。」

「你不要这么担心。她等会就会一脸若无其事地上来了。」

姬野没有来。

两人一边呼喊她的名字,一边沿着山路往下走。只有他们呼喊的回声空荡荡地传回来,没听见姬野的回应。

「手机有讯息吗?」

「没有,但有讯号。」

他们再往下走,险峻岩群映入眼底。往下一看,山壁几乎就像一面墙,正是称作马背的那道悬崖。两人特别留意潮湿的岩石,慎重踩稳每一步,仍是脚滑了好几次。

「冷静点,庄一。你速度太快了。」

「可是已经超过一个小时了,没遇到她实在很奇怪。」

两人越过马背后再往下一看,树林的后方,隐约可见先前那块开阔的休息区。到现在还没看到人,真的不对劲。

「她说不定是觉得太危险,改走别条路线上去了。又刚好跟我们错过,现在人已经在山顶了。」逸歌说。

「那我们回山顶。」

以防万一,两人先走到休息区,再从那里分头沿着另外两条路线上去。庄一先到山顶,逸歌迟了一点也到了。她没有在山顶。到处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登顶纪念碑旁的大时钟已经指向傍晚四点半了。眼看夕阳逐渐朝山脊下沉,其他登山客也变得稀稀落落。其中一名男性看庄一和逸歌的模样不太对劲,主动搭话。两人说明事情原委后,男性露出莫测高深的神情,对他们说:

「应该要报警或通知消防队。如果是马背那条路线,就算从哪里滑下去也不奇怪。必须要请搜救队。」

搜救队、报警,这些词汇震晕了庄一的大脑。直到刚才为止,三个人明明还在一起。自己明明还看见她活力充沛上山的身影。明明应该不会出任何问题,三人在这里会合后,回程还打算一起去附近泡温泉流流汗的。

庄一全身僵住无法动弹,逸歌代为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隔天早上,在距离马背崖底几十公尺的位置,发现了姬野的遗体。

5

面前躺在棺材里的遗体,仿佛随时都会醒过来似的。以前在许多小说或散文里都看过这种描述方式。在看见沉睡的姬野时,庄一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她被整理得干干净净的,完全感受不到死亡的氛围,她没有呼吸这件事真的叫人不可思议。她再也不会醒过来,永远都看不到活生生的姬野了。一个念头闪过庄一的脑海,在自己懂事前就过世的双亲,也曾一样被整理得干干净净的吗?

仪式结束后,逸歌在这栋建筑物的入口和姬野的双亲交谈。逸歌深深一鞠躬,姬野的妈妈像是想阻止他似地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接着换姬野的双亲低下头。自己明明也应该过去那里,双腿却怎么都不听使唤。

当广播响起「接下来请移步到火葬场」时,庄一终究是逃跑了。

整整两周后,庄一才终于能够正常上学。上课,回家,最近光是这样就几乎耗尽他所有体力和力气了。

他仅仅是靠近社办所在的别馆就会心悸。自从姬野过世后,他一次都没能踏进去。

失去了重要的人和容身之所,自己却还是会肚子饿,还是会想睡觉,一到该上学的时间就会自动醒过来,他打从心底讨厌这样的自己。

那之后他也不曾写过小说,就连写报告都有困难。用电脑输出文字这件事本身,就会促使庄一想起她。

创作是什么?庄一稍微有点懂了。

创作归根究柢就是一种奢侈品,失去从容时根本玩不起。要是有人在这种情况下依然会想写作,那他一定不是人。

等他回过神,暑假已经过完了。暑假过后的开学典礼结束后,庄一打算直接回家。

他在教学大楼门口前的鞋柜瞄了一眼手机,逸歌传来了一则简短讯息。

「我在社办。」

庄一打开社办的门,逸歌讶异似地从原本正在看的书抬起头。他把书放回书架,转回来面对这边。

「好久不见。」庄一说。

「我以为你可能不会过来。」

自己也是这样想的。明明一直以来连靠近别馆都没办法,是该怎么过去?尽管如此,双腿却自动迈开步伐。他说自己在社办,就只因为这个事实,连心悸都停了。我不是人。

虽然偶尔会在走廊上擦身而过,但两人真的很久没有面对面好好讲话了。上次说不定就是在姬野的葬礼。不,印象中就连葬礼时都没有好好讲到话。

庄一伸手轻抚摆在正中央的桌子表面,没有积灰尘,大概是逸歌一直定期过来这里吧?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不断从两人之间穿过。在风停下时,逸歌开口:

「我要写。」

那就是他叫庄一过来的理由。

写什么?问都不用问。

连结我们的,始终都是小说。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庄一,你呢?如果你也要写,我会很高兴。」

「……姬野过世后,我连打开笔电都有困难。报告我也是去用资讯室的电脑写的。如果不拉开这么大的距离,我现在连写东西都没办法。」

「我也一样。」

逸歌说着,便转向书架,走过去把收在空位里的那个东西拿过来。

一台笔记型电脑,粉红色的轻薄型笔电,是姬野之前用的那台。

「这就一直摆在这里。是看到这台笔电,才让我想要写作。」

逸歌把笔电放到桌上后,退开,庄一走近,忍不住伸手抚摸笔电的表面。

「要过来这里,就花了我三个月。可是也才三个月,只不过是三个月。」

逸歌继续说:

「姬野曾说过。这是一场比赛,看谁最先成为小说家。那个约定还没有实现,所以我要写。花多少年都无所谓,我会一直写下去。」

庄一也记得。她在这间社办说出的话。

她说,我们一定要做到!写出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小说!

「那家伙比任何人都热爱小说,不能让她成为我们远离小说的理由。」

所以,写吧,你也写吧,逸歌的眼睛如此倾诉着。直到我们之中的一个人完成约定之前,都不能让它结束。

逸歌拿起她的笔电,递给庄一。

「这个放你那边,这样那家伙也会高兴。」

「我?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那家伙喜欢你。」

庄一一听见这句话,脑中顿时浮现出某天发生在社办的事。庄一正打算进去社办时,两人交谈的内容。逸歌和姬野独处的空间。他一直都没有向两人求证。

「我一直以为你跟姬野在交往。」

「我?」

「我曾看过你们两个一起待在社办,状似亲密地讲话。」

逸歌似乎是在搜寻记忆,他望向天花板陷入沉思,没多久又伸手搔搔头,看来是没有想起任何可能的场景。这反应和原本庄一预想的截然不同。

「我的确在这里和那家伙聊过几次。因为我知道她的心情,就一直鸡婆劝她应该要明白告诉你,好像因此被讨厌了。」

庄一回想记忆中两人的对话。

竟然是自己误会了吗?

「喂,庄一快来了。」

「还好吧,还没结束。」

「不行。我不想破坏这个属于三个人的地方,所以,不可以在社办,饶了我吧。」

「胆小鬼。」

到今天之前,庄一从不曾领悟到这段对话真正的含意。是因为在讲有关自己的事,姬野才会出现那种反应吗?毕竟他们在聊的是,足以撼动三人关系的重要话题。

「总之,这个你先拿去,就交给你了。」

逸歌话一说完,便先离开社办。独自被留下来的庄一抱着那台笔电,好半晌都没办法动。

他拉开一张椅子,慢慢坐下。一直收在这里的笔电。他掀起上盖,尝试按下电源键,电脑却没有开机。应该是没电了吧。他走到原本放电脑的书架空位一看,那里也摆着充电线。他插上电源,一边充电一边开机。

桌面很简洁,只有四个资料夹。资源回收筒,和标题分别是「完稿」、「撰稿中」及「收纳库」的资料夹。庄一点开「完稿」资料夹,她至今写过的小说又分别存放在「长篇」和「短篇」的资料夹里。「撰稿中」资料夹里则有两篇写到一半的小说,其中一个档案看来就是遇难题材的那部小说。杀了她的那部小说。

最后要点开「收纳库」资料夹时,跳出要求输入密码的对话框。对了,庄一想起以前她曾经说过,存放故事大纲和灵感笔记的资料夹设了密码,看来就是指这个。

庄一试着输入姬野的生日。密码不正确。资料夹里收的是故事大纲和灵感笔记。这些素材尚未加工成具备完整故事的小说,更贴近她内在的文字,肯定就沉睡在这里面。庄一很想亲眼看一看,但密码似乎不容易猜。

他关掉输入密码的对话框,打算直接关掉电源。然而等他回过神,萤幕上却是WORD的空白页面。这一年来养成的习惯导致的结果。每次打开电脑都是在写小说的日子。

庄一没有立刻关掉WORD,只是手停滞在半空中。

萤幕上显示的WORD是直式。

她为了可以立刻动工才改成预设直式吧。庄一也是这样,逸歌也是,三人一直都这么做。是他们在这里讨论过后才养成的习惯。

「……啊。」

看到这个,庄一再也克制不住了。

回忆涌上心头,眼泪止不住滚落。

他想起第一次在社办见到她的那一天。三人聊过的许多小说、电影和故事。总是会有人冒出一句话,逗得其他人哈哈大笑,而最常语出惊人的就是姬野。

他想起姬野提议「我们来写小说」的那一天。想起她浑身淋湿来到图书馆,自己拿毛巾给她的那一天。想起社办里三人敲打键盘的声音不绝于耳的那些日子。想起在其中一人家里畅聊创作理论的那些时光。想起她说喜欢自己写的故事时的那张脸庞。无可取代的每一天,已经不会再有了。

庄一朝桌面捶了一拳,手很痛。他压抑住声音,发出谁也听不见的呐喊。

在姬野死后,庄一终于第一次哭了。

庄一用姬野的电脑再次开始写作。

在时序迈入秋季前,庄一完成了一部长篇小说。在冬季期间,他又写了两部。他暂时脱离青春小说,挑战了悬疑、恐怖及推理小说,还写了自己最喜欢的旅行小说。他像要打破过去的自我设限一样,编撰各式各样的故事。每写完一部作品,他就会想,「要是姬野看了会有什么感想?」有时,胸口会因此蓦地揪紧。即使如此,他依然没有停下创作的脚步。

又过了半年左右,春天一到,之前投稿的小说奖就寄来讲评。庄一最近经常进到复选以上,有三次甚至只要再晋一级就是最终阶段了。只要能抓住那个机会吸引编辑的目光,就算不能得奖,也有希望迈向出道。和她一起许下的梦想就近在眼前。就算此刻还抓不到,既然指尖触及表面了,或许很快就能实现了。

自从那次之后,庄一不曾和逸歌碰过面。逸歌似乎也刻意避开自己。彼此已非过去窝在社办讨论作品,创作路上相互鼓励的朋友。两人现在是锁定同一个目标,相互竞争的关系。自从得知姬野的心情后,庄一就决定扔掉「礼让他人」的想法了。

尽管投稿和新人奖都有截止日期,但以作家身份出道是没有期限的。不过庄一已经在心中定下明确的唯一期限,自己要比逸歌更早出道。因为那个目标最能激发庄一的动力,他希望率先实现姬野梦想的是自己而不是逸歌。

他一次都没再去过社办,在二年级近尾声的冬季,逸歌联络他说同好会废社了。理由是活动成果不透明。

再次见到逸歌,是在三年级时的六月。

即使这个时期周围的同学都开始为升学考认真念书,庄一仍不停写小说。上星期和班导面谈时,他得知以现在的成绩有大学可以推甄。听说没有学科考试,是改以小论文代替。虽然需要一些对策,但如果是写文章,这三年高中生活他花在写文章的时间可是多到令人傻眼,因此他很有信心。于是,他决定暂时把升学的事抛到一边。

他在学校时,主要都待在本馆三楼的自习室写。他尝试过很多地方,但只有在这里最能集中精神。

那一天他也在自习室里撰写时,肩膀咚地被拍了一下。他回过头,逸歌站在眼前。

「终于找到你了,你平常都在这里写吗?」

「这里很少有人来,我可以专心写。」

两人见面交谈,是逸歌把姬野的笔电给自己那一天以来的第一次。对话顺畅无碍,感觉不出中间隔了那么长一段时间。两人之间的距离没有变化。但也有些事情明确地改变了。好久不见的逸歌戴着眼镜。

逸歌注意到庄一的视线,带着几分自嘲笑着回答。

「我最近视力突然一落千丈,你也要小心,我们盯着电脑的时间肯定超过平均值。」

「你是想问眼镜适不适合你才到处找我的吗?」

当然不是。逸歌像要揭晓答案般,开始翻找书包。

不久后,他拿出一座外观是透明雕像的奖杯。庄一看到底座刻的小说奖名称,顿时理解了一切。他终究做到了。

「我明年二月出书,和责任编辑开会改稿的阶段也差不多结束了。我想等确定出版后再告诉你,所以晚了。」

「……恭喜你,逸歌。」

「要不是我们还未成年,真想光明正大地喝酒啊。」

逸歌继续说:

「笔名我想借用姬野的姓『相崎』,再从你的名字『庄一』借一个字,就叫作『相崎一歌』。可以吗?」

「当然。」

庄一蓦地想起自己和姬野跟逸歌三个人一起去游乐园的那一天。他从那时候起就一直有种预感。无论是对小说的执着,还是写作的才能,未来有一天,自己一定会体认到自己和逸歌之间决定性的差距,看来那似乎就是今天了。

「等你出道时,也可以把我的名字组合进去。姬野说要写出完美的小说,比起一个人单打独斗,两个人一起努力更有机会实现那个梦想。」

「说的也是,我会的。」

庄一嘴巴上虽然这么回答,但根本毫无此意,这一点逸歌似乎也察觉到了。庄一不认为自己未来有机会写出比逸歌更出色的作品。对庄一来说,设下期限也是为了测试这件事。

庄一回过神时,自己已经站起身了。他向逸歌伸出手。两人初遇时,是逸歌朝自己伸出了手。这次轮到自己了。

我们的梦想就由逸歌继承。

成功实现姬野心愿的人不是自己,要说不懊恼那就是在说谎。但去细看此刻在胸中纷飞的各种心绪,「和姬野许下的约定不会无疾而终」所带来的安心感远比想像中更巨大。

「恭喜你,相崎一歌。」

「嗯,不过现在才是开始。」逸歌说完,回握庄一的手。

两人约好要常联络后,没多久他就离开了。等逸歌的身影脱离视线范围,庄一的肩膀顿时一松。不光是肩膀,他知道全身都在慢慢放松。

又是独自一人的自习室里,庄一删掉写到一半的原稿,静静阖上笔电。

就这样,庄一让创作的野兽陷入沉眠。

中场

月村庄一中断叙述,表示自己口渴。安西递过去一瓶水,他又是一口气喝光。

敞开的门板上响起敲门声,安西回头,部下站在那里。

安西走出房间,聆听部下报告。

「我们从月村庄一的家里扣押了两台笔电。一台是最近几年推出的机种,另一台是粉红色的老旧机种。」

机身是粉红色的笔电。八成就是他口中那台相崎姬野以前用的,和他的证词也对得上。

「接下来会继续分析其他扣押品。安西长官,你这边?」

「我要继续和月村谈。如果发现什么线索,你再回报。」

安西结束和部下的谈话,回到侦讯室。现在还没问出关键资讯。安西焦急地想「得趁月村改变心意前问完」迅速回到座位。

「我们继续说。你高中毕业后,就没再见过柊木逸歌了吗?」

「一次都没见过,不过有一天他突然联系我。」

柊木主动的?这倒是出乎意料的回答。安西本来猜想一定是月村先去找柊木的,以为是长年累积的嫉妒,促使月村采取了行动。

看来,事情可能并没有那么简单。说不定背后有更深不可测、复杂难解、扭曲的经过。一个男人囚禁另一个人,夺取其身份冒充对方。是什么原因让他这么做?

「柊木逸歌是什么时候联络你的?他当时说了什么?」

「在大学毕业后,我开始上班的半年后,他联络我……」

月村庄一仿佛在此刻失去了专注力,开始环顾房间。安西立刻明白他在找什么,又去拿装了水的冷水壶和杯子过来。

他喝光杯中的水,继续说:

「说希望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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