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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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亦牛汁老师
天城菖蒲以《水底的蜡像》一书出道以来,已经过了二十年,本次将举办二十周年纪念活动。
我之所以能够持续发表作品,就是因为同时代的推理作家们愿意笔耕不辍,二十年来一直用优异的作品在背后推着我前进。
为了向朋友们表达由衷的谢意,我规划了一场小小的感恩派对。
详细活动内容放在另外一张纸上,烦请参阅。
请务必前来参加,八月十六日,我在条岛恭候大驾。
天城菖蒲
※
站在公寓门口,牛男揉了揉惺忪的双眼。
邮局送来的传单散落一地,因为已经到了无法装作没看见的程度,所以牛男将众多传单收拢起来,其中包含有按摩的广告单、水管修理的广告单等等,另外有一个奶油色的高级信封混在这一堆传单里头。从邮戳来看,已经寄达一个月以上了。
撕开信封之后,看到宛如结婚喜帖的邀请函,纸质非常高级。看了两次内容之后,好不容易觉得好像终于弄懂,再看第三次却又更加糊涂了。
十年前,牛男曾出版了一本推理小说,名为《奔拇岛惨剧》,但时至今日应该没有人记得这本书了,就算是推理宅恐怕也是如此。反正这本书本来就不是牛男写的,所以他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不过,寄出这封邀请函的人似乎仍将牛男认定为作家。大概是因为很喜欢《奔拇岛惨剧》这本书吧。可惜的是,牛男对于天城菖蒲这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
从信封中拿出另外一张纸的时候,手机铃声正好响起。
「店长,时间快来不及了。」
耳边传来爱里的声音,看看手表,已经超过十点半了,话说回来,这支表也是九年前那个自称是粉丝的女生送的。
「店长,有听到吗?」
严肃的声音将牛男拉回到现实。现在可不是沉浸在感伤里的好时机,今天同样从十一点就有预约的客人会上门。
「知道啦,再等我一下。」
牛男将邀请函收进口袋,并朝着备有等候室的那间公寓前进。
「店长,你又变胖了呢。」
爱里坐进副驾驶座后语带嫌弃地说着。
牛男的体重超过八十五公斤,外表看起来就像退休后的相扑选手一样回不去了。年过三十岁之后,收入渐渐趋于稳定,所以在饮食上也就变得更加宽裕,不再像以前不得已需要节制。
「毕竟我从事的是得要用命去拼的工作,累积了很多压力才会这样。」
牛男一边把肚子的一圈肉挤进去裤子里一边说道。
「你不就是把女孩子送到客人那边去而已吗?况且,遇到奥客也有老板会负责处理。说起来,我们才真的叫做用命去拼呢。」
爱里一边说着刺耳的言论,一边拿饼干塞满嘴巴。手腕上的手环摇摇晃晃的。
「小心一点啊,你要是太松懈的话,很快也会变成猪的。」
「我?我才不会。别拿我跟你相提并论。」
爱里对着后照镜整理浏海。说起来,她算是不错的女生,长得非常可爱,简直可以媲美偶像明星,左上颚的一颗银牙,正好凸显出她的孩子气,往往能够充分诱发客人的色欲。难怪她会有那么多回头客,这半年来也都稳占客人指名次数的第一名,是公司的红牌。
「你的手环真不错,很适合你。是老客人送你的吗?」
为了调回爱里的情绪,牛男轻声细语地提问。
「这个我已经戴了差不多有十年了,面试的时候也有戴啊,店长你真的都没有再注意我耶。」
爱里把右手放在背后,好像是想把手环藏起来。
「十年前的话,应该是上小学吧。所以是初恋对象送你的?」
「我今年二十六岁了。」
「哇,是喔!比我想的还要大耶。」
牛男赶紧闭上了嘴巴。原本想让气氛缓和一些,没想到反而自掘坟墓了。如果爱里因此不想接客的话,那牛男一定会被老板玉岛杀了的。
「二十六岁很好啊,集可爱与性感于一身。对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来接客的?」
「进到公司之后才开始做的。」
「那算挺晚开始的耶,你为什么会想来我们公司啊?」
「你确定现在要问?」
爱里的表情看来是发自内心感到厌烦。
「奇怪耶,你是不是把你的体贴放在包包里忘记拿出来了啊?」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啦。硬要说的话,就是来学习的,喔不,是来做研究的。」
爱里没头没尾地说完之后,又塞了一片饼干到嘴里。
把爱里送到能见市郊外的宾馆之后,直到接她为止都是空闲时间。由于接下来并没有新的预约进来,所以回去事务所待命也是有点麻烦,因此牛男把休旅车停到便利商店的停车场,并将座椅放倒后开始抽起烟来。
事实上,现在的牛男相当疲惫,两条腿像是铅块一样重,而且喉咙也沙哑了,眼睛还肿了起来。
担任「欲转学园」应召站的店长已经有三年的时间,在「两人工作室」的基础下辛苦营运至今,然而两周前情况突然出现变化,担任司机的三纪夫在原因不明的情况下受到袭击,并且还受了重伤。
当时三纪夫全身是血,倒在欲转学园及等候室所在的那栋公寓一楼,他把人气相当高的三叶送到宾馆之后,就在回办公室的路上遭受偷袭。从头盖骨一直到胫骨,总共有十七处骨折,右眼球破裂,肝脏甚至一百八十度大翻转。根据伤口上所采检到的涂料,显示犯人是拿着大量生产的金属球棒对三纪夫一阵猛打。直到目前为止,犯人都还没有抓到,三纪夫也还在能见医院住院中。在进入「欲转学园」工作之前,三纪夫是在诈骗集团内部工作的,所以这次的事件也有可能是当时因为细故招人愤恨了。
就一般的职场环境而言,发生这种事公司应该会直接暂停营业,但玉岛老板却不允许「欲转学园」停摆,可能是为了避免常客流失,或是业绩下滑吧。拜此之赐,牛男在这两周的时间就必须得要自己一个人扛起接电话、接送、面试等等的工作。
早上的接送任务几乎都是十一点就开始了,一路要到晚上十二点以后才会结束,中间过程除了得更新接送地点之外,还必须跟女孩子们谈心,可以说是忙到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唯一能够稍微松口气的时间点,就是接送中间的空档。
牛男到便利商店买了周刊杂志,回到车里的驾驶席开始翻看目录,什么明星偶像的暴力疑云啦、没有竞争力的候选人陷入了丑闻风暴等等,都是一些了无新意的标题。有一则报导写到知名医师在海上航行的时候撞上了鲸鱼,似乎因而导致脖子骨折。这倒是有趣。
啪啦啪啦翻动杂志页面的时候,牛男突然被一张熟悉的照片吸引了目光,那是一个老人坐在车子座椅上的剪影照片,标题是「秋山雨教授持续追踪大批岛民相继死亡的谜团」。
周刊杂志还是保持着一贯的夸张调调,提及的内容包含「文化人类学者秋山雨在去年十二月因为大肠癌而离世」、「女儿死了之后,秋山教授便一头栽进奔拇族人大量死亡的事件调查之中」、「在去世的前一天,他都还在翻阅事件相关的资料」……诸如此类。
在摩诃大学校园内碰面时所见到的那一双仿佛能够看穿人心的眼神,感觉又再次重现了。在那之后大概过了两年,媒体报导了秋山家遭到可疑人士入侵的一则新闻,犯人既没有拿钱包,也没有拿存折,只有翻乱了书房及仓库,看起来似乎是在寻找些什么。当时的秋山应该还挺硬朗的,然而现在这本周刊杂志所揭露的秋山晚年照片,却俨然像是个老妖怪一样,头发掉光了,驼背也很严重。
根据报导,奔拇族人大量死亡的事件,似乎还没有水落石出,内战、细菌感染、集体恐慌等等的说法都有人支持,甚至就连邪灵入侵、巨大生物袭击之类属于恶趣味的论调,也有被提出来,可以说是臆测满天飞。秋山家遭到入侵的新闻被报导出来之后,怀疑大国的情报单位或环境保护团体可能有介入的阴谋论也悄悄发酵。
九年前的回忆像一串葡萄般在牛男的脑海里苏醒,疑似对晴夏施暴因而被逮捕的疑犯榎本桶,现在不知流落何方。照道理讲,他应该已经服完刑期了,但却音讯全无。
安静的住宅区竟会发生大卡车失控冲撞的意外,而且整起事故的起因还牵扯到一位年轻的推理作家,这样的元素当然会煽动群众的好奇心,因此当时这起事件在报章媒体上真的非常轰动。从榎本在网络上经营的二手书店营业额,到他与晴夏时常进出的宾馆房间有什么特色,诸如此类与案件没有任何关联的事情,也都煞有其事地被当成重大线索揭露出来。牛男还记得,后续在开庭的时候,两人之间的关系成为攻防重点,赤裸裸的话题甚至搬到电视节目上,着实热闹了好一阵子。
那段时间,牛男感觉自己的生活完全被恶梦所笼罩,没想到一晃眼,已经过了九年。现在的他,以应召站店长的身份勉强过活,完全就是自我放弃的人生。
沉浸在感伤氛围之中,不知不觉已经快到结束的时间了,牛男开车驶离停车场,并在宾馆前停妥熄火。
过了五分钟左右,入口大门打开了,爱里牵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男人戴着太阳眼镜,身上穿了一件看起来相当高级的外套,不过由于他顶上无毛且啤酒肚相当大,所以让人格外觉得糟蹋了那些好东西。做了这份工作之后,像这种类型的客人几乎每天都可以见到。牛男还发现这个男人的牛仔裤内侧沾到了深色的污渍。
爱里扬起笑脸、挥舞双手,一直做出道别的动作,等于已经是明示「该说再见了」,然而男人却还开心地叨叨絮絮说个不停。真是个迟钝的家伙。直到爱里坐上休旅车的副驾驶座,男人还是站在宾馆前不肯离去。
「那位客人是不是失禁了?」
牛男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询问。爱里的笑容在关上车门之后立刻消失无踪,并拿起还没吃完的饼干啃了起来。
「不是啦,那是沾到化妆水而已。」
「这是个新客,姓佐藤,但应该是假名吧。你觉得如何?」
「嗯,感觉是挺喜欢我的,可惜是个变态。」
「看起来似乎不怎么聪明。」
「是有一点。」爱里露出像是咬到舌头的痛苦表情。「不知道啦,反正就是觉得他怪怪的。啊,对了,他带了好多支手机。」
「为什么啊?难不成是黑市手机的卖家?」
「不知道。啊,店长,我想去一下便利商店。」
爱里指着招牌说道。那正是十分钟前牛男休息的那间便利商店。
把休旅车开进停车场停好之后,爱里立刻就走出副驾驶座并飞奔而去。
女生有什么任性的要求,无论如何答应就对了,这是做这一行的金科玉律。即使是老板玉岛,在爱里这个红牌面前也是唯唯诺诺的。
牛男也下了车,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甘甜的气味从便利商店飘散出来,太阳光亮得刺眼。
「————」
在马路上流窜的摩托车声响,突然之间朝牛男逼近。
接着传来沥青摩擦的声音。
转身回头的同时,脸上猛然一阵剧痛,牛男整个人趴到引擎盖上。眼前忽明忽暗的,一回神已经在脚边吐了一大口。
抬起头一看,眼前是一个头戴安全帽、手里拿着金属球棒的男人,而他身后的摩托车应声倒下。
就在牛男打算转身逃跑的同时,金属球棒划破了眼前的空气,接着,玻璃碎裂的声音传来。驾驶座的车窗破了一个大洞。
很明显对方是想杀了牛男,袭击三纪夫的肯定就是这个男人。
「很痛耶!你就这么恨我们公司吗……」
「佐藤先生?」
身后传来爱里说话的声音。戴着安全帽的男子肩膀抖动了一下。
回头一看,爱里正站在便利商店前,惊讶得合不拢嘴。她的右手还拿着塑胶袋,里头装着冰棒及口香糖。
「佐藤先生,你在做什么啊?」
爱里冲着安全帽男大吼大叫。这么说起来,那个在宾馆前跟爱里说话的客人,的确跟安全帽男差不多高,真有几分相似。特别是那颗硕大的啤酒肚,真的太像了。而且,牛仔裤上也还残留着宛如失禁的污渍。
「……啊,那个……」
男人的声音像小孩子一样高亢。爱里用棒球投手的姿势丢出红豆冰棒,结果直接砸中安全帽,面罩里头传来一声哀号。
男人转身准备逃跑,牵起摩托车发动引擎后,立刻离开了停车场。完全摸不着头绪。牛男打开休旅车的车门,仰头倒在后座上,鲜血从鼻孔喷涌而出。
「你真厉害耶,应该早点出来帮忙的啊。」
「不好意思,女英雄总是比较晚登场嘛。」
爱里难得地说了句笑话。她从化妆包中拿出卫生纸,按压住牛男的脸。卫生纸很快就变得一片血红。
「金属球棒直接猛力一挥打在我脸上,真是痛到我都觉得脑汁要流出来了。你是不是在他面前说了我坏话啊?」
「我才没有。你觉得是我害的吗?」
「不然那个男人是怎么了?天气太热烧坏脑袋了吗?」
「不是的,主要是他很讨厌自己的脸被司机记下来。」
爱里以碰触到脏东西的手势把牛男的双脚往座椅上搬。
「什么意思啊!应召站的司机对客人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吧。」
「不过,三纪夫跟店长接连受到袭击,表示佐藤先生真的是把司机设定为袭击目标了。」
「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我想是因为佐藤先生想要假装自己是新客人。其实他也找过三叶,但今天却装作是第一次在我们店消费。他很讨厌在招来的小姐面前被发现有叫过其他人,所以他才会办了那么多支手机,不同的小姐绝对不会使用同样的号码来联系。
不过,要是长相被司机记住了,那么就算是换了手机号码,也会被拆穿是同一个人,这就表示其他女孩子会发现他花心劈腿。对他来说,结束之后不要同时间离开宾馆是最好的方式,但今天应该是玩得太开心了,所以才会想要跟我一起待到最后吧。这才会导致必须殴打司机来解决。」
爱里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一边把后座的车门关上。这么说来一切就说得通了。
「你真的很厉害,该不会是推理宅吧?」
「我很喜欢悬疑推理题材啊,但并非宅就是了。」
「红豆冰棒那一招也超精彩。我猜你一定有参加社团吧,而且一定是棒球社。」
「可惜了,正确答案是垒球。」
爱里的手腕前后转动,手环摇摇晃晃的。
「那个,店长啊,你的鼻血止住之后就能开车了吗?」
「当然不行啊,他打得那么重耶。」
「了解了。那你把手机借给我吧,我来叫老板过来。」
爱里从副驾驶座伸出手来,一把探进牛男的裤子口袋,结果一阵纸张摩擦的声音传来。
「咦?」
爱里发出奇妙的高亢声调。
抬头一看,爱里手中正拿着奶油色的信封,那就是寄到公寓信箱的邀请函。
「店长,你是推理作家吗?」
爱里拿出邀请函,脸上满是狡猾奸诈的表情。糟糕,露馅了。
「对啊,很了不起吧。」
「奔拇岛……哇!是奔拇岛惨剧?真的假的啊?」
「真的啊,怎么?崇拜我吗?」
爱里打开化妆包,从底部捞出一个奶油色的信封。
「我也有收到。」-
2 -
「你这家伙,是看不起我吗!?」
牛男对着高处的大门感应器大声嘶吼。
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有预感今天会是百无聊赖的一天,没想到才刚要踏进饭店,就遇到这种事。牛男对着监视器镜头比了比中指。
饭店的柜台人员见状立刻就来到门口,在感应器附近一下子往前一下子退后,来来回回好几次才终于让自动门打开。
海风瞬间吹过来,眼前是一片状况的太平洋美景。码头上人影交错的渔民们正忙碌着,还有许多看来互不认识的男男女女点缀其中。爱里此时正站在货柜旁仰头看着海鸟。
手表显示的时间是六点五十分,距离集合时间还有十分钟。
由于一大早就得出发,所以邀请函里头还附了饭店的票券,提供了前一晚的住宿。有钱人的思维真的非常细腻。
「欲转学园」从今天开始暂时停业五天,玉岛会在这个时间点选择暂时停业,主要也是因为有非常复杂的原因。如果没办法控制佐藤的行为,那么「脸不想被看到」的戏码势必还会持续上演,无奈的是玉岛并没有抓住佐藤的好方法。若是动用到围事的黑道,损失可能会更加惨重。所以玉岛才会想出假装「被迫停业」的妙招。话虽如此,但一周前就已经预约好红牌的客人们,可不能就这样取消,所以牛男昨天扎扎实实地忙到了三更半夜。
「嘿,女英雄,今天起得真早啊。」
牛男戳了一下爱里的背,使得她吓得跳了起来,连耳环都甩掉了。爱里也一样工作到深夜,不过气色看起来却比平常还要好。看得出来她嘴里正嚼着口香糖。
「我还以为是变态来偷袭呢。」
爱里露出踩到大便一般的表情。虽然作家身份被牛男得知了,不过爱里还是依然故我,一张嘴就是骂声连连。似乎是觉得两人是同类,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放肆对待。
「我还真没想到自己会有跟爱里出来度假的一天。」
「等等,我的名字是金凤花沙希,绝对不要叫我的花名!」
爱里瞪着牛男并压低声音说道。
「为什么要用笔名啊?听起来好像老婆婆喔。」
「没办法啊,高中的时候觉得这个名字是最棒的。」
爱里,喔不,金凤花沙希以作家身份出道的时间,距今已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出道作品是《春宫铃子的推理》。就读泷城高中二年级的名侦探春宫铃子,与日本垒球代表队成员浅野瑠璃互相搭档,两人一起解决校园内的种种谜团,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背景。出道时,沙希十六岁,似乎得到了「以校园为舞台,创作出与现实相符的解谜推理作品」之类的评价。
高中毕业后,沙希仍以一年出版两到三本「泷城高中系列书籍」的步调持续创作,然而过了第五年,她就陷入了续集难产的窘境。好不容易在去年,她打破了一年的沉默,发行了「应召女侦探回归」一书,主角小要是日本最高等级的萝莉系应召站之中,人气排行第一的应召女郎,同时她也是个名侦探,而且「用感冒药水漱口就能发挥前所未有的推理能力」。女子高中生作家突然转变成大胆外放的风格,一时之间掀起热议,在推理小说的类别之中高居销售榜首。
「你改名叫做欲转学园子好了,跟你的作品很搭啊。」
「为什么我非得要听一书作家的建议不可啊。」
爱里一张开嘴巴,银色的牙齿就在嘴唇的一角发光闪烁。
「不好意思,两位也是要前往条岛的客人吗?」
一个没听过的声音传来,牛男顺应着转过身去,结果看到一个宛如怪物的男人站在眼前,壮硕程度跟牛男不相上下,脸上可以看得见皮肤的地方几乎都打上了金属身体穿环饰品。看起来年纪应该差不多三十五岁以上吧。如果在半夜遇到这种长相的人,应该会马上想要转身逃跑,不过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其实一脸胆小畏缩的表情。
「好夸张的脸喔,是SM作家吗?」
牛男的语气充满嫌弃,爱里听到后立刻踩了他一脚。
「我叫金凤花沙希,这位是大亦牛汁先生,我们都是要去条岛的。」
「金凤花老师跟大亦老师!能遇见你们真是太荣幸了,我的名字是四堂饂饨。」
怪物男带着怯懦的表情深深鞠了个躬。
「好搞笑的名字喔,老家应该是卖饂饨的吧?」
「不是,我们家是卖鞋子的。」
「四堂老师是搞笑推理的鬼才喔,《银河系红鲱鱼》就是他卖得最好的一本书,除了把非常特别的世界观写得活灵活现之外,过程中还一再推翻读者的预判,是推理性十分强烈的作品。」
爱里非常明显是在拍马屁……
「谢谢你,我也非常喜欢泷城高中系列作品,《春宫铃子的毕业》书中写到铃子精彩的虚构推理,结局让人惊讶不已。而且不光是探求真相,你把铃子描写成充满矛盾的人,这一点我也非常喜欢。」
在说话的时候,饂饨总是会夹杂一些「哎呀呀」、「呜呼呼」之类的声音,听起来让人感到有些恶心。
「你跟天城菖蒲有碰过面吗?」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呢。」饂饨摇了摇头。「从来没有人看过天城老师的真面目,他可是货真价实的蒙面作家啊。能接受招待造访《水底草子》一书中的条岛,对我来说已经宛如做梦一般了。」
「水底草子?」
「那是天城老师把日常生活中的小事集结起来的随笔散文集,最特别的地方是虚构与真实交叉出现,比方说今天还在城里的酒吧开怀畅饮,隔天却流连在异国的热带雨林。一年之中,老师会有好几次描写自己渡海到条岛的情况,但由于没有具体的场所或目的地,所以书迷之间就出现了许多揣测。你要看看吗?」
由于饂饨作势要从后背包里拿书出来,所以牛男便伸手帮忙拉住拉链。
「不用啦,我个人是比较期待条岛会像是夏威夷或关岛那样的岛屿。该不会反而是厌世作家们爱的那种吧?」
「条岛是无人岛喔。以地理位置就位在西之岛西南方二十公里处,所以并非那种无业游民闲晃居住的地方。从东京湾出发,经过父岛之后还要再行驶二十八小时才会抵达,即使是包下一艘大船直航而去,至少也需要完整的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
意思是,现在马上出发的话,也是明天早上才能抵达目的地。
牛男百无聊赖地抽着烟的时候,有个在码头晃悠许久的小个子男人走了过来。棒球帽、披肩、开襟针织衫、裤子、行李箱,从上到下看起来都充满贫穷的气味,胸前还挂着像兵籍牌一样的项链,整体风格就像个国高中生,而且还刻意地点起烟抽着。年轻的嫖客之间,经常会出现这种类型的人。
「早安,大家都是推理作家吧?我是自杀幻象作家阿良良木肋,请大家多多指教。」
小个子男人一脸阳光地说着,并轮流跟三个人握手,牛男只能跟着配合。
「又来一个奇怪的家伙,自杀幻象?那是什么意思啊?」
「你不晓得吗?这在心理学领域有不同的解读,不过对我来说,自杀未遂的人徘徊在生死之间所浮现的幻象,就是自杀幻象,比方说进入一片漆黑的隧道里,或是在花田间散步等等,有很多很多不同的场景。我会去采访那些曾经自杀未遂的人,以他们讲述的幻象为基础素材,逐步写成小说作品。我会送你一本我的代表作当礼物。」
「不用啦。为什么会把不具推理作家身份的人邀请到这里来呢?」
「其实我有写一本书叫《最后的餐点》,以一个遭到霸凌的国中生为主角,主要描写的是这个国中生看到有人喀擦喀擦吃着玻璃的幻象,在推理小说领域之中,这部作品获得了挺高的评价,而且还拿到了推理作家协会奖。」
「但你应该对推理悬疑没有太大的兴趣吧?」
「没有这回事,我可是非常喜欢的呢,所以这次才会应邀来参加啊。」
阿良良木肋说话的声音高了八度,很明显是一个说起自己的成绩就没完没了的人。
「啊,真坂齐加年老师。」
饂饨用手指着饭店门口的方向。
自动门后方有一个人影慢慢靠近,跟牛男不同的是,自动门非常顺利地滑开了,出现一位身穿西装的男人。短短的头发三七分边,粗浓的眉毛下,藏着一双宛如猛禽般的锐利目光,年纪差不多有四十岁。
「那个人看起来一副就是作家老师的样子。」
「他的本业是麻醉科医师,你有看过他的《脑髓复苏》了吗?利用尸体的自然生理现象来当作解谜关键,超好看的。」
爱里用洋洋得意的表情望向牛男。
「看来大家都到了呢。我是真坂齐加年,今天会由我负责将各位送到条岛上。」
齐加年用校长致词的口吻说着,接着用评价的眼光扫了每个人一遍。
「天城老师在哪里?」
「已经在岛上等大家了,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出发吧。」
齐加年把同行的四个人带进货柜,并搭上停泊在里头的一艘游艇。
这艘游艇全长有二十公尺,高五公尺左右,整体造型看起来就像是一颗怪鸟的头。从闪闪发亮的光泽就可以看出船家很用心在保养。另外,船身侧边写着「PRINCESS HARUKA TOKYO」。
「PRINCESS HARUKA TOKYO,什么意思啊?」
「那是游艇的名字。」
齐加年在栈桥上停下脚步回应,东京的HARUKA公主,可能是取自恋人的名字吧。
「如果是我的话,会取名为成金丸号。」
牛男一边随口胡诌一边登上游艇-
3 -
晚上七点十五分,太阳落入水平线,夜晚降临海面。
牛男在甲板上靠着栏杆抽烟。晚餐吃了炭烤串烧,肉串的油臭味沾黏在风衣上。直到刚刚为止,牛男都还在船舱内跟着大家一起吃晚餐,但爱里、肋,还有饂饨,交谈的内容全都是令人感到不快的阿谀奉承,他因为听不下去,所以就到外头吹风了。
牛男来参加这趟旅行,原本心里的期待是「可以暂时从辛苦追赶业绩的苦日子里抽离出来」,但此时此刻他已经感到后悔了。毕竟他本来就不是小说家,对推理小说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只不过是在十年前偶然得到了一本书的原稿,拿去出版社换点生活费罢了。
当牛男盯着滴落在甲板上的水滴时,舱门打开的声音传来。
「哇,原来是店长!」
爱里假装从楼梯上转身要离开。
「小心我把你推到海里喔。你现在可不是公司的商品,没有太大的价值。」
「哈哈哈,开玩笑啦。其实我也觉得有点累了。」
爱里也走过来靠着栏杆,并将口香糖吐到海里。洋装的袖子被溅起的海浪弄湿了。
「我的旅行运一直以来都很不好,小学远足当天早上,妈妈去世了;国中修学旅行的第一天,哥哥去世了。我有预感这一趟很有可能会是最惨的一次。」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没办法,因为百发百中,所以让我想忘也忘不了。话说回来,把我们叫过来的天城菖蒲是很厉害的作家吗?」
「嗯,应该吧。据说他的粉丝比敬拜幕府将军的信众还要多,出道作品《水底的蜡像》也有翻拍成电影,不过年轻的读者应该都没听说过吧,而且近年来他也没有再推出新作品了。」
爱里好像越说越起劲,兴奋地将《水底的蜡像》的故事概要简单说了一遍。
因为海滩事故而失去女儿的「我」,是一个外科医师。昭和二十二年的某一天,我前往年迈的私家侦探浪川草一的家拜访。老侦探住处的地下室,放了好多跟尸体非常相似的精致蜡像。浪川虽然解决了不少疑难杂症,但却也陷入深深的罪恶感之中,所以才会制作死者的蜡像,借此凭吊亡魂。
当天住进「暴风馆」的我,因为看到地下室的水槽里有蜡像沉在底部,所以吓了一大跳。因为沉在水底的蜡像,跟「我」的女儿长得实在太像了……
「不过,说起贺茂川书店的畅销书,还是《奔拇岛惨剧》最有名。」
「等一下,尸体不是会浮在水面上吗?但蜡像会沉到水里去,所以想要在水里重现尸体的状态根本是做不到的。」
「喔,关于这一点,」爱里扬起笑声。「因为这是一部幻想推理类型的作品,所以细节处这样呈现也没什么不好啊。」
「才不好呢。你肯定想不到《奔拇岛惨剧》被指出过多少错误。」
「那是因为没有好好设计谜题吧。我听说人在溺水的时候会非常惊恐,所以难免会喝下很多水,并且身体里的空气也会被排空,因此水里的尸体会先往下沉,直到腐烂之后产生了气体,慢慢累积起来才又再次浮上水面。所以说,蜡像所重现的是浮起来之前尸体,对吧?」
「对于水里的尸体,你知道的可真多啊。」
「毕竟我也是推理作家。」
爱里从牛男的口袋里拿出烟盒,趾高气昂地抽起了烟。
「我知道天城菖蒲写的都是一些相当高级的小说,但如果天城本人是一个难以取悦的欧巴桑,那我可就应付不来了。」
「不知道啦,人家是蒙面作家,说不定实际上是跟我一样的年轻女子。」
「出道二十周年了对吧?那不可能啦,说不定都是个老婆婆了。」
「天城老师应该从来没料到应召站的店长及应召女郎会来到现场。」
爱里边打哈欠边笑了笑。
牛男将上半身探到栏杆外面,水花往他的脸上喷溅。
「看起来挺开心的嘛。」
回头一看,原来是齐加年。他似乎是从轮机室走出来的,手上还戴着黑色的手套。爱里像是一个被老师逮到的学生一样,把烟藏到自己身后。
「你不去操控这艘船没关系吗?如果跟那位知名医师一样撞上鲸鱼,害得我们全都在海上载浮载沉,我可不会饶了你。」
「这附近并没有岩礁,所以自动巡航不会有问题的。在过去的十年之间,我每个月都要走一趟这个航线,从没有间断过,当然更不曾发生任何事故。」
齐加年冷冰冰地将牛男的挖苦敷衍过去。
「你认识天城老师吗?」
「不,这次也是第一次碰面。只不过是因为我有游艇,所以才会担负起带领大家过去的角色。这次光是受到邀请,我就已经感到很荣幸了。」
他这番话让人感受到何谓被贫穷限制了想像力。
「条岛还没到吗?」
「航程才刚过一半而已,预计明天早上才会抵达。我差不多要来去睡觉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齐加年说话的样子越来越像校长了。
回到船舱,灯还亮着,但饂饨跟肋已经睡着了。
爱里压了压鼻头。船舱里的确充满油脂及啤酒的臭味,再加上呕吐物的味道也飘散其中。
「这两个人是喝到吐了吧?宅宅真的是酒量很差。」
「不对吧,味道不是来自通风口吗?」
爱里抬头看着天花板说道。顺着她的话语,牛男把脸靠过去通风口,结果有一阵像是公共厕所大便池的浑厚臭味笼罩鼻前,呕吐的冲动从腹部深处涌现。可能是老鼠死在里头了吧?牛男从工具箱之中拿出强力胶带,并将通风口整个黏封起来。
「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没想到内部却是这副德性。有钱人的派头都只是装出来的。」
「是说,我们没有床可以睡耶。」
爱里噘起嘴巴。船舱的右手边有一张上下铺的床,上铺是肋在睡,下铺则传来饂饨的阵阵鼾声。没有隔间,也没有床垫,只有小小的竹席上铺着圆形坐垫,真的是非常朴实无华的床。用毛毯把自己包一包然后睡在地板上说不定还比较好。
「喂,死胖子,挪开点。」
牛男踢了踢饂饨的肚子,但饂饨依旧闭着眼睛,嘴巴还不停动来动去,看起来像是在测试假牙似的。
「你自己不也是胖子吗?好了啦,把灯关掉吧。」
爱里嫌弃地说完之后,在房间角落用毛毯把自己包了起来。
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得要跟差不多体型的胖子同床共枕眠呢?牛男心想,运气真的很差。带着厌烦不已的情绪,他拉了拉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开关拉绳。
仿佛涌出黑墨一般的阒黑,瞬间包围整个船舱。
「好痛!」
洪量的一声哀号把牛男从睡梦中吵醒。
慌慌张张地从地板上跳起来,拉开灯光的开关线,灯泡的亮度让视野变得清晰。
发出哀号的人是饂饨。他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也彻底张开,看起来就像一个哮喘病发作的患者。并且,他按住左耳的手指之间,流出了鲜红的血液。就连睡在旁边的牛男,也在手腕上发现了鲜血。
「怎、怎么了?」
爱里站了起来,不安地看着饂饨的脸,肋跟齐加年也撑起了上半身。
「不、不好意思,我的耳环……」
饂饨的手从耳朵上移开,露出被切割开来的外耳,沾满血的金属片则掉落在地板上。他脸上几乎每一寸都挂了穿环饰品,睡在如此克难的地方,被扯掉一个似乎也是无可厚非。
齐加年冲出船舱,并且飞快地从轮机室将急救箱拿过来。在饂饨的耳朵伤口上喷了消毒水之后,接着用胶带把纱布固定住。过了五分钟出血的状况已经止住。
「只要别蓄脓应该就没事了。如果还是会担心的话,之后就去看看整形外科吧。」
齐加年说了一些感觉好像医生才会说的话。
「不好意思,已经没事了,真是掀起了一阵骚动啊。」
饂饨诚惶诚恐地说完之后,用毛毯裹住身体,缩回到床铺角落。
「我还以为要出第一条人命了呢,真可惜。」
「别说这种无聊的话。」
爱里不耐烦地劝阻了牛男不经大脑的言论。
牛男看看手表,才差不多八点左右。表面上还留有饂饨的血。一瞬之间血就凝固了,但要是指甲去抠的话,怕是为因此伤到表面玻璃。所以他只能先解开表带,把表放进口袋里。
带着做了一场无聊梦境的心情,牛男拉动电灯开关。
船舱再度被黑暗包围。
「咚」一声,有个声音从船底传来。
罐装啤酒滚动到墙壁,发出喀的撞击声。身体也有被墙壁吸住的感觉。地板整个倾斜了。
「呜哇!」
上方传来哀嚎声,左手手腕随之剧烈疼痛,睡在上铺的肋从床上掉了下来,牛男可以清楚听到肋的喘息声,就像是一只无比亢奋的小狗一样,慌乱不已。
「这次又是什么事……」
爱里说话的声音被警报声淹没。不由得产生了一个最糟糕的预感。
很快地,房间亮了起来,是齐加年把灯打开的。牛男身边的肋一脸皱眉地蹲着,感觉好像痛到都快不能呼吸了。
喀锵一声,立钟发出声响,时间来到十一点半。爱里的肩膀微微地上下震动着。
「我去外面看看情况。」
牛男跟在齐加年后面,陆续走出船舱,爱里也跟了上去。
爬上阶梯一看,甲板呈现倾斜状态,海平面逼近眼前,船底则持续传来喀锵、喀锵、喀锵的撞击声。
海平面上掀起阵阵浪花,隐约可以看见巨大的鱼鳍状物品。
「是鲸鱼!好大啊!」
齐加年双手扶在地板上嘶吼着。
「所以我就说了,干么要来参加啊!」
「我赶快去改变航线,你们几个拿东西丢过去,别让那家伙追上来。」
齐加年慌乱地说完之后,立刻冲向轮机室。
「干么拿我们当小孩啊。」
牛男把甲板上散落一地的休闲用品一一往外丢,拿到什么就丢什么,钓竿、船桨等东西一个一个噗哧噗哧地消失在海中。
「让大家看看前垒球队员的投球威力吧!」
「吵死了,知道了啦!」
爱里从船舱里拿出工具箱,取出维修用的长钉,对着鲸鱼奋力丢去,结果钉子直接刺进了鲸鱼的侧腹部,牛男下意识做出了振臂高呼的姿势。
「太厉害了!其实你是飞镖社的吧!」
「女英雄还是挺有一套的嘛。」
爱里不断丢出钉子,差不多有三分之一刺中了鲸鱼。
甲板的东西都快丢光的时候,鲸鱼终于从游艇的后方消失了。
「我们会被反捕鲸团体杀掉吧。」
「总比沉船好吧。」
齐加年摇摇晃晃地从轮机室走出来,浏海乱得一蹋糊涂,名医的威严已经荡然无存。
「受、受伤的人状况还好吧?」
听到这句话才想起蹲在船舱里的肋。
齐加年走下阶梯,打开船舱的门,留在里头的两个男人,把炭烤的火炉、啤酒罐、毛毯等东西弄得一团乱。饂饨坐在地上,肋则哭到眼睛都肿了起来,看来他好像是从床铺摔下来的时候左腕骨折了。虽然没有其他外伤,可是手腕却无力低垂,就像关节坏掉的人偶一样。
齐加年用夹板及绷带固定肋的手腕,并让他吞下止痛药。
「绝对不可以拆开绷带,否则骨头移位的话就非开刀不可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在拍电视节目吗?」
饂饨气若游丝地说。
「把刚刚的一切拍成影片卖给电视台的话,应该能拿到不少钱。」
牛男拿出手机,然而却怎么按也没有任何画面。似乎是被海浪弄湿导致故障了。
「你们是笨蛋吗?……老师,这个我拿走啰。」
爱里从急救箱里拿出OK绷,并将自己的食指包扎起来。看来是在丢钉子的时候弄伤了指腹,看得出来有红色的痂。
「看吧,还真的成了最糟的假期了。」
牛男讽刺地说。
「吵死了,跟那些头脑有问题的客人比起来,这还不算什么呢。」
爱里有气无力地说着。
立钟显示时间为十一点五十分。真教人感到惊讶,要是在平时,现在都还是工作时间呢。牛男边想边悻悻然地把灯关掉。
船舱再次被黑暗包围-
4 -
下午两点,游艇总算开到了条岛。
根据原本的预定,应该是要在早上抵达的,但因为撞上鲸鱼的关系引擎受损,所以船行速度没有办法提升。早上七点过后,一行人聚集在甲板上,好不容易终于能看到海岛,盛大的欢呼声简直像是发现了金银财宝一样。
条岛四面都是悬崖,看起来有点像走样的布丁,只有一个地方像是被汤匙挖过似的,没有高耸悬崖,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小小的河川流入大海中。
悬崖顶端可以看到一间类似于教会的西式楼房。大自然的风将钟声一并带了过来。「那就是天城菖蒲的别墅吧?有钱人真的很爱住在生活机能很差的地方耶。」
「那叫天城馆,我可是有看过老师的散文作品。」
饂饨得意洋洋地说。脸颊上的穿环饰品像风铃一样摇摆不定。
齐加年一边往右绕岛一圈,一边寻找可以停泊靠岸的地点。
「奇怪了,怎么到处都没看到天城老师的船呢?」
「他应该都是由佣人负责接送吧?有钱人肯定都得要有计程车才愿意出门的。」
牛男再次出言讽刺,但齐加年还是维持着严肃的表情。
「游艇怎么了吗?」
「因为撞上了鲸鱼,所以引擎故障了,虽然操控上没有什么问题,但是燃料却消耗得很快,照这样下去,回程的燃料应该不够。」
齐加年说出了令人震惊的事实。
「怎么不早点说啊。意思是我们离不开这座岛了,是吗?」
「我打算找天城老师商量看看能不能把船借给我们。但如果老师没有船的话,那就麻烦了。」
「把负责接送的人找来不就好了?」肋拍拍齐加年的肩膀开朗地说。「总之,我们赶快登岛吧。」
由于找不到适合停泊的地方,所以齐加年在游艇停在河流出海口的浅滩位置,并且从前后甲板都放锚下去,借以固定船体。放下梯子之后,众人依序下到海中。
脚踩到沙子之后,海水差不多是到脚踝的高度。穿着鞋子下水感觉很不舒服,然而海中飘满了废弃的各式材料或金属片等垃圾,所以没办法赤着脚走。
「齐加年老师,这个麻烦你。」
肋把行李传给齐加年帮忙拿,然后用仅剩的右手爬下梯子。幸好不是惯用手骨折,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他脖子上那个宛如兵籍牌的项链,扣住了开襟针织衫的领口。
齐加年用皮带将行李固定在背上,像蜗牛一样慢慢爬下梯子。
五个人全都下船之后,才一起啪嚓啪嚓地踩着海水往沙滩走去。
「岛主在那里吗?」
肋指着悬崖上的西式楼房说道。正巧在这时候,钟声响起了。
「该怎么去悬崖上面啊?」
「小河的旁边不是有楼梯吗?」
「哇!」
饂饨突然往后面一跳,背上的肥肉把肋撞飞,牛男的脸也被海水泼到。
「走、走开!」
饂饨脸色铁青地大叫,接着转身作势要冲回游艇。站在刚刚饂饨所在的地方往前一看,礁岩表面布满了红色的海参。
「海参会怎么样吗?会吃了你不成?」
「对、对不起。我、我受不了。」
「是恐慌症发作了吧。没关系的,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齐加年一边说着一边拍拍饂饨的背。饂饨的额头上冒出斗大的汗滴,让人不禁觉得「海参该不会是杀过他父母吧」。
「你跟在我后面,如果有海参的话我会先跟你说的,放心吧。」
齐加年相当有耐心地缓缓说完之后,饂饨深深吸了一口气,并点了点头。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就像母鸭带小鸭一样。后面的肋则借搭了爱里的手站了起来,湿答答地打了个喷嚏。
「啊,那里好像有东西。」
爱里在距离沙滩差不多还有十五公尺的地方停下,指着远方的悬崖说道。右前方大约五公尺高的山坡上,有一间圆木屋。仔细一看,还有许多圆木紧贴着悬崖网上搭建。
「那应该是瞭望台吧?」
五个人陆陆续续踏上沙滩,并不约而同抬起头看着晴朗蓝天下的小屋。用来支撑主体建筑的,是建造瞭望台会用到的那种细细的圆木,看起来是把圆木塞进悬崖间的狭小缝隙,一点一滴向上组合搭建起来。小屋屋顶用的是铁皮材质,不过墙壁则像寻常的小木屋一样,用圆木堆叠而成。地板的四个角落空了四个洞,并且有梯子可以通往小屋。
「喂、喂,有没有人在啊?」
肋朝着上方呼喊,不过并没有得到回应。
「上去看看吧。」
「我也要一起去。」
齐加年跟爱里两人率先自告奋勇,受伤的人和胖子倒是一声都没吭。
一开始齐加年攀上一根横向的圆木,结果木头互相搭在一起的地方发出了喀嚓喀嚓的声音,让人心生不安。齐加年用双手稳住身体,然后慢慢地踏着梯子往上走。
「这是什么?工作室吗?」齐加年把身体挤进木屋地板的小洞之后说道。「有好多架子跟工具。」
二号选手爱里以轻盈的身段攀爬,一瞬间就来到梯子顶端。
「真的耶,有美工刀、雕刻刀、铁锤、柴刀、锥子、木刀、铁钉、绳子、石膏,还有假血浆,就连装硫酸的瓶子都有。」
「感觉就像激进派的秘密基地。」
「等等,有一尊上色到一半的蜡像。我知道了,这里是艺术家的工作室吧。」
「啊啊啊!」饂饨发出奇怪的声音。「那个蜡像,是不是没有手、没有脚,而且还受了伤?」
「答对了,胸口插了一把锥子。」
「果然!天城老师自己也会动手制作蜡像尸体……所以才有办法写出《水底的蜡像》这种如此细腻的作品。」
饂饨双眼发光,说出非常符合推理宅身份的话来。
根据爱里的解释,在《水底的蜡像》一书中登场的老侦探,会借着制作死者的蜡像来为事件的牺牲者祈福。不过,究竟老侦探的行为是作者自身兴趣的投射?还是小说人物触发作者培养出同样的兴趣?这就不得而知了。柴刀、锥子、木刀、铁钉、绳子、假血浆、硫酸等道具,是为了让尸体能栩栩如生地重现而准备的吧。
「还有脸部及手腕形状的石膏模型,应该是把蜡倒进去模型里头,就能做出蜡像了吧。」
「蜡像的事情先摆一边。有看到这座岛的地图吗?」
「……没看见耶。」
之后没有什么新的发现,所以两人走下梯子回到沙滩上。
「总之我们先走到小河那边去吧。」
肋发号司令,五个人鱼贯地在沙滩上前进。
走了五分钟左右,一行人抵达小河的出海口,悬崖在此处被切出一个平缓的斜面。
「我猜对了。」
肋得意地打了一个响指。的确有一座石阶沿着小河往前延伸。
齐加年率先踏上石阶,由于每一阶的面积相当宽广,所以即使走了好几阶,视野还是没有变得比较开阔。因为鞋子都还湿湿的,所以石阶上留下了五人份的足迹。
十五分钟后,天城馆出现了。小河在建筑旁绕了一个ㄑ字形的弯,然后才继续延伸到山丘之上。天城馆的玄关正面有一座用圆木搭成的桥。
天城馆是由三栋建筑物所构成,左右两栋建筑夹着中间的本馆,不过只有本馆才有西式楼房风格的尖塔及大门,左右两间则都是乡下常见的那种平房。本馆的玄关门廊是深绿色的,增添了几分庄严的感觉,可惜的是,水泥墙上长了不少霉菌,屋顶的砖瓦也有三分之一已经剥落。还有尖塔下方的大钟,看起来就像玩具一样,感觉相当廉价。
「这座馆是不是倾斜啊?」
饂饨不安地问。站在天城馆正面一看,的确可以清楚看到地板有些倾斜。水平线跟地板的角度差不多偏离了五度左右吧。
「应该是因为土石流造成的吧?难不成是把我们叫来体验一场废墟之旅?」
「不要说这种不知好歹的话,天城老师招待我们过来,让他听到多不好意思。」
齐加年语气强硬地说道。
「你不是也没见过他本人吗?还是你欺骗了大家?」
「傻瓜,怎么可能。」
齐加年通过玄关门廊,按了大门的门铃,其他三个人则全都一脸疲倦地望着大门的方向。
一分钟、两分钟……等了好久都没有回应。
齐加年带着满满的疑惑把手伸向大门,并转动黄铜制的门把。
「打开了。」
大门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齐加年一边呼喊天城菖蒲的名字,一边走了进去,牛男等人也跟了上去。
阳光从玄关处沾满灰尘的彩绘玻璃穿射进来,墙上的挂钟显示时间是三点四十分,从天花板垂挂下来的球形灯具有点歪歪的,这应该就是地板倾斜所造成的。齐加年按下墙上的开关,橘色的灯光亮了起来。
正前方出现了一座幅度相当宽的楼梯,左右两边则各有一道走廊往深处延伸。
「太好了,有鞋子。」
肋指着靠在右方墙边的收纳柜说道。打开柜子的门,才发现里面堆满了打扫用的水桶、拖把、抹布、鞋拔、铲子、麻绳等等的杂物。层架上方则摆了五双运动鞋,看来似乎是健走专用鞋。
「鞋底是干净的,应该是没有人穿过吧?」
饂饨拿起运动鞋,脸上出现诡异表情。他说老家是卖鞋子的,看来是真有其事。
五人将被海水弄湿的鞋子换下来,对牛男及饂饨的脚来说,鞋子的尺寸都太小了,只好把鞋带全都松开,应穿进去之后再打一个蜻蜓结。
「牛汁老师,你的结打得还真糟。」
鞋店的二代苦笑了起来。牛男平常就是个绑十次鞋带只会有一次成功的人。
「吵死了,现在的重点是,天城菖蒲到底在哪里?」
「不知道,在馆内的某个地方吧?」
齐加年的声音充满焦虑与不安。搭乘游艇绕岛一圈的时候,也没发现岛上有其他建筑物,在屋外游荡也不太可能。
「到处找找看吧。」
牛男一行五人开始在天城馆内搜索。
走上正中间的楼梯之后,迎面而来的是高五公尺的走廊,以及两道木制的门。由于地板倾斜的关系,像钟摆一样摇来晃去的灯感觉会撞到头。
右手边的房间是寝室,左手边的房间看起来似乎是书房,每间房都整理得非常干净整洁,感觉像饭店一样,几乎没有生活的痕迹。
书房的书架上有一整排被太阳晒黄了的西洋书籍,而且有阵阵臭味传来,牛男觉得那气味就如同十年前律师寄来的那个纸箱一样臭。
「这是什么?」
肋在书房里喃喃发问。沿着墙壁看过去,有一个大约十公尺宽的空间一片空荡荡的,也没有地毯覆盖,露出了原本的地板。看来应该是有一个巨大的物品被搬走了,因而留下了这个空间。
「有鞋印耶。」饂饨说道。
顺着他的视线,可以看到地板上颜色较浅的地方有鞋底的痕迹,算一算鞋印共有十四个,俩俩左右对称,并且都是背着墙壁、脚尖朝着房间中央的方向。
「我知道了,这里应该是展示自制蜡像的地方吧?」
齐加年脸朝着地板说道。有七尊蜡像背着墙壁而立的画面油然而生。
「那蜡像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会不会搬到其他房间去了?」
齐加年歪着头走出了书房。
从走廊继续爬楼梯向上,结果从尖塔冒了出来,塔里还有一个大钟。
地板往外延伸,变得像一座阳台,站在上面可以眺望全岛。扣除掉南方的丘陵、北方的沙滩,以及小河流经的区域等等,剩下的就是布满岩石、苔癣和杂草的空旷景色。除了天城馆之外,完全没有其他建筑物。
越过栏杆望着这座岛,刚好下午四点的钟声在此时响了起来。有一根自主启动的钟杵依附在支撑天花板的支柱上,似乎是一个小时鸣钟一次。
下楼梯回到一楼大厅,接着走进左手边的走廊,这边是连接住宿馆的路,左右两边各有四扇房门。左边最前面是更衣室及浴室,其他七间则是客房。门上都没有锁头,所以是可以自由进出的房间。同样地,到处都没有看到主人的身影。
「好脏啊。」
饂饨在浴室出声哀号。浴室里,黑色霉菌繁衍孳生,排水口则传来阵阵下水道的臭味。看起来应该是把一般的客房重新装潢成浴室,既没有对外的换气循环扇,铝制的房门也没有留缝隙。
浴室里摆着老旧的瓦斯加热型浴缸,底相当深,种种场景不免让人困惑地心想:「这是来到乡下的民宿了吗?」打开窗户一看,小河从眼前流过。
跟浴室比起来,客房就像样多了,不仅有床、梳妆台、衣柜等家具,甚至连梳子、电热水壶、紧急照明手电筒都有。举目望去,并没有看到灰尘或霉菌。由于每一间客房里都有厕所和洗手台,所以让人觉得好像来到了饭店。考虑到这里是太平洋中的一座离岛,就觉得已经很棒了。打开衣柜,发现里头放了三天份的宽松居家服,感觉是那种住院时的病患服装。
「天城老师果然不在这里。」
肋不晓得为什么语气里透露着愉悦。
顺着走廊往回走,并往右边的走廊前进,这里是像教堂一样的宽广空间,似乎是用来作为餐厅的地方,房间的正中央摆了桌子跟椅子。料理台、厨房、存放食材的柜子,全都一应俱全,如果只住一个礼拜的话,应该不用烦恼饮食问题了。
「那是什么?」
饂饨指着餐桌中间的地方。
桌布上有五个泥塑的团块,表面有用竹签扎的小洞。乍看之下有点像脸部垮掉的日式埴轮陶俑,总之就是失败的陶艺作品。
「五个人偶,意思是会轮流把我们五个人杀掉吧?」
肋放声大叫。
「……那是萨比人偶。」
齐加年用失魂落魄的声音说道。
一阵寒气从脚底往上窜,牛男也想起自己曾见到过这样的人偶。
「这到底,是什么啊?」饂饨说。
「这是密克罗尼西亚的原住民『奔拇族』使用在仪式中的人偶,萨比是会为奔拇族带来灾难的恶灵,会附身在男性身上,所以他们会用这个人偶来取代男性。」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情?」
「我前女友的爸爸是奔拇族的研究者,因为我也很喜欢,所以多少有点接触。以奔拇族为背景的推理小说我也有看过……咦?」
齐加年一脸困惑地看着牛男。
「大亦牛汁老师,《奔拇岛悲剧》就是你写的吧?这是你一手策画的恶作剧吗?」
「才不是。我不可能拿到萨比人偶啊。」
「但你也不可能没有做任何调查就写出那本小说吧?」
「当然有做调查啊,但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你……」
牛男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肋、饂饨、爱里三个人都露出了狐疑的表情。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在这个当下,三个人内心的想法应该是一样的。
「你刚刚是说,前女友的爸爸是奔拇族的研究者?」
「对啊,怎么了吗?」
「那个女人,该不会是……」
秋山晴夏。
文化人类学者秋山雨的女儿。
齐加年跟晴夏该不会也有关系吧?
「我应该也认识那个女人,叫做秋山……」
「秋山晴夏对吧?」
回答的是爱里。其余三人全都睁大了眼睛。
「为、为什么你也知道晴夏?」
「我们交往过啊。签书会的时候她有来,我们因而认识,直到她死之前,我们都是情侣。这个手环就是晴夏送我的。」
爱里慎重地轻抚着戴在右手上的手环。
「白痴,才不是这样,那家伙……」
「我知道啦,晴夏跟很多男人上床,但她爱的只有我一个人。」
「不,你错了。」
肋扯开破锣嗓子大喊。
「什么?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吧?」
「关系可大了,我直到目前为止都还深深爱着晴夏小姐,你跟齐加年都只是她过往的情人而已,对吧?在过去的九年,我从来没有再跟其他女性交往,当然,晴夏给我的手环,我也不曾拿下来。」
肋用夸张的动作打开胸前的兵籍牌项链。牛男心想,原来都是一丘之貉啊。
「大家都先等一下好吗?」饂饨用冷静的声音说道。「我想你们应该都被骗了,因为秋山晴夏小姐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一大滴口水喷了出去。「少在那边胡说八道了。」
「是真的,晴夏把自己戴的戒指当成礼物送给我了。」
「你们看过这个吗?」
三个人摇了摇头。饂饨则是眼睛睁得老大。「骗人!」
「你们拿到的礼物是什么?」
「我的是这个。」饂饨指着脸颊上的穿环饰品。「我会开始在脸上挂这些东西,也是晴夏怂恿的。」
「齐加年,你呢?」
「我拿到的是皮革的钱包,但我并没有带出来,而是放在家里的保险柜锁着。」
「原来如此,那我知道真相了。」牛男像打太鼓一样敲了敲人偶的头。「晴夏送给情人的礼物,里头都藏有讯息,沙希的礼物意思是『仔细一看是个老太婆』;肋的项链意思是『俗到都快昏倒了』;饂饨的穿环饰品代表『痛到不忍直视』;齐加年的钱包则代表『能一直提款的袋子』。」
「怎么可能啊,店……牛汁老师也有吗?」
「啊啊,我是在她死前跟她上过一次床,所以再怎么想,我也不会是她的真命天子吧。」
「礼物呢?」
「我也有拿到,就是这支手表。讯息是『致死的魅力』。」
牛男从包包里拿出手表,并让大家看看刻有「DEAR OMATA UJU」的背盖。饂饨气得咬牙切齿。
讯息什么的暂且先不管,看来送礼物给交往对象应该就是晴夏的惯用手法。牛男翻转着手表,想让大家看看表面的状况,左手则插在腰带上。
「啊,我知道了!」
肋的声音几近疯狂,双手还大力拍了桌子一下,萨比人偶应声倾倒。
「知道讯息是什么意思了吗?」
「不是啦。我知道我们几个人会聚集在这座岛的理由了,把我们叫过来的,想必就是晴夏的父亲,秋山教授。」
紧张的气氛充满整间餐厅。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秋山教授有异常的性癖好,所以让晴夏伤透脑筋,不过他非常溺爱晴夏也是事实。没想到他的女儿在九年前被一位作家施暴之后,竟然就这么被大卡车撞死。因为那次的事件,教授才知道自己的女儿原来跟多位作家保持着肉体关系,让他大吃一惊。所以,经过九年之后,他终于把女儿的交往对象全部都调查清楚,并且一并找来条岛。」
「把我们找过来是有什么好事吗?」
「当然就是为了把我们杀掉啊,这些人偶不就是为此准备的吗?」
肋好像很开心似地拿起人偶。
「你的意思是秋山教授假装自己是天城菖蒲?」
「啊,不对,应该是字谜,『秋山雨』(akiyamaame)及『天城菖蒲』(amakiayame),蒙面作家天城菖蒲的真面目,就是秋山教授!」
肋的一番说法牛男很难立刻理解。
突然间,牛男想起了九年前跟秋山雨交手时的事情,当时茂木死缠烂打地祈求教授帮出版社写稿,但教授却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你们已经拿到我的稿件了」——秋山雨本人没有写过稿,但他早就用天城菖蒲的名字出过书了,这么一来就全部都能够兜起来了,发行《水底的蜡像》这本书的出版社,正是贺茂川书店。
「这些萨比人偶会出现在这里,也是两者为同一人的证据。如果是秋山教授的话,要拿到这些并不难吧。」
「等等,这太奇怪了。」
齐加年的声音透露着困惑。
「哪里奇怪?」
「秋山雨教授在去年十二月就去世了,如果天城菖蒲的真面目是秋山教授的话,那天城菖蒲没有跟着一起死去就太奇怪了。把我们叫到这里来的人,到底是谁?」
其余四人全部屏息以待,现场气氛相当凝重。
牛男也曾在周刊杂志上看到秋山教授离世的报导。邀请函寄出的时间是今年的七月,但发出邀请函的主人却在半年前就去世了?
「有人装成天城菖蒲出来邀请我们过来,应该是这样吧。」
肋有点兴奋过头了,不禁用手压着胸口。这时突然一阵狂风吹得窗户嘎嘎作响,房门也啪答一声关上了。
有人冒用了死者的姓名出来行骗,把「跟晴夏有关的五位作家」全都约来条岛。到底是谁呢?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呢?
「尽管不知道是谁把我们叫来的,但为什么那家伙会不在这里呢?」
「发出邀请函的主人也有可能在我们之中吧,这在推理小说里头几乎可以说是固定公式了。」
「等等,我们被骗来这里应该是确定的事实了吧,那我们也就没必要继续待着了啊,走吧,我们回去吧。」
饂饨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并且指着窗外。顺着看出去,游艇就停泊在浅滩上。
「不可能的,剩下的燃料连要到父岛都很困难。」
「那我们请求协助吧。」
饂饨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到画面后不由得发出一声小小的哀号。不管怎么按手机上的按键,画面都没有任何反应,应该是撞到鲸鱼的时候故障了吧。
「就算手机没有坏,我也不认为在这边能收得到讯号。」
肋也拿出手机,边看边摇头。牛男的手机也是在鲸鱼追撞的时候浸到水坏掉了。
「……那就表示,我们无法逃出这座岛了吗?」
「只能等待别人来救援了。」
饂饨再次哀号。可以充分感受到他对另外四个人的怀疑程度越来越高。
「大家冷静下来,趁着日落之前到小岛四周走走看看吧?除了刚刚那个工作室之外,说不定还有其他隐密的住家。」
齐加年看着窗外说道。太阳越来越靠近海平线了,时钟指针显示为四点五十分。「我有问题。」牛男像小学生一样举手发问。「如果我没有表达清楚的话,先跟大家说声抱歉,我想问的是,刚刚你们说秋山教授有特殊的性癖好,那是什么意思?」
「啊啊,你不知道吗?」
肋一脸同情地看着牛男。其他人脸上的表情也都差不多。
「毕竟我对大叔的性癖好没有太大的兴趣。」
「秋山教授是非常特别的虐待狂,正确来说应该是受虐狂。」
「什么意思啊?」
「他会带着女儿到世界各地去,让她跟少数民族的人发生性行为。」-
5 -
下午五点的钟声响起时,牛男正好冲到厕所呕吐。
一直吐一直吐,肚子里还是有东西不断翻搅上来,喉咙内部也好像被灼伤般疼痛不已。
——我只是想做我自己而已。
九年前,晴夏在宾馆的时候曾经这么说过。那时候,晴夏或许是在向牛男求助吧。
牛男的父亲锡木帖是一个渣男,会在东南亚或大洋洲各地的红灯区把女人买回来,让她们在日本生下小孩。在实地考察的时候,把遇到的人都当成是性欲的发泄对象,这种糟糕的想法,可能是从他的师父秋山雨身上学来的吧。
——我跟锡木就像是在天秤的两端,不过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有可能是我们两个人有太多相似的点了。
在摩诃大学对谈的时候,秋山教授曾这么说过。的确,这两人的丑恶行径的确是极端相反,但却也如此雷同。
晴夏跟牛男一样,都是人生被父亲弄得一团乱的受害者。然而,牛男却没有办法帮助晴夏,甚至还反过来骂她是婊子,把她推落到床底下,害她身受重伤。
「店长,还没好吗?」
房间外面传来爱里的声音。在住宿馆将个人的行李放到自己的房间之后,所有人就要开始进行全岛搜索。
「吵死了,我在厕所啦。」
牛男怒声回应。拉了冲水马桶的把手,但却没办法顺利冲掉,看来是呕吐物把马桶堵住了。地板上到处都有呕吐物散落,可能是因为建筑物倾斜的关系,就连墙壁上也有呕吐物残留。不过现在没有时间打扫清理了。
牛男深呼吸了一下,用毛巾擦了擦嘴巴之后便走出房门。
下午五点十分。
齐加年率先走出天城馆,一行人准备启动条岛漫游。
在馆里能够听得到海浪拍打悬崖的声音,墙壁上的壁癌应该就是海水盐分所造成的吧。住宿馆的屋檐下方有U字型的雨水槽,上面布满了蜘蛛丝。为了爬上屋顶所准备的梯子,被风吹得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
走在住宿馆及小河之间的道路,不久后来到一个小广场,澎起来的蓝色塑胶帆布下方,有轮胎露出来。打开一瞧,原来是一辆运货的木制拖车。应该是在天城馆及工作室之间运送物品时使用吧。石阶的面积相当宽广,所以推着拖车走的时候应该不需要担心会倾倒。
「这座岛比想像中还要小耶。」
饂饨在悬崖前方眺望着海面,牛男也在他身后望着悬崖下方,右手边可以看到工作室的屋顶,再往下就是河流的出海口了。
「不知道住在这座岛的人在想什么。」
「我倒是很想跟天城老师一起看看这片风景。」
饂饨一边用手遮住太阳一边说道。
五人小队回到天城馆正面,准备到沙滩上走一圈。如果在这座岛上会有隐藏的人家的话,那就只有可能存在于尖塔视野中的死角——悬崖的内侧。照着刚刚过来的足迹走下石阶,在沙滩上以顺时钟的方向前进。
「在搜索天城馆的时候,有件事情让我有点在意。从书房撤走的那些蜡像,究竟到哪里去了?」
带头的齐加年回头望向其他四个人,好像突然想到似地说道。
「不知道啦,可能是觉得很诡异所以丢掉了吧。」
「不是吧。如果像天城老师在《水底的蜡像》所描写的一样,蜡像是用来模拟尸体的,那么蜡像上就有可能会保留刀子或钝器,毕竟那也是作品的一部分。发出邀请函的主人应该是想把武器移出天城馆吧?」
原来如此。如果有打算要在接下来对牛男他们动手加害的话,那的确是该把凶器藏起来,免得他们拿来抵抗。
「想太多了吧?」爱里粗鲁地说。
「虽然不无可能,但总之小心使得万年船。我们确认一下彼此的真实姓名吧,我的本名是真坂芳夫,齐加年是笔名,还有其他人是用笔名的吗?」
「牛汁当然不可能是本名啊。我的名字是牛男。」
「我的也是笔名。」饂饨说。
「我也是笔名。」爱里说。
「我是用本名。」肋说。
「阿良良木肋是本名?骗人的吧?」
「真的啦,你看。」
肋从皮包里拿出驾照,照片左上方清楚写着「姓名 阿良良木肋」。
「我还有一个问题,先声明,我只是想确认事实而已,你们每个人都跟秋山晴夏有过肉体关系吗?」
齐加年的表情异常认真,感觉就像在进行性病检查的问诊一样。
「那是当然的啊。」牛男踢飞飘在海面上的金属片。「又不是小学生了。」
「我是不会说的,我是女生耶。」爱里的话听来就像在说谎。
「我也不予置评。」肋说。「我跟你的关系还不到可以聊个人隐私的程度。」
「这么说也对,那就不做无谓的调查了。」
齐加年非常干脆地鸣金收兵。
接下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无关痛痒的话,并在沙滩上持续前进,沿途并没有看到可以躲人的小屋或洞窟。进入南侧的海岸线之后,沙滩变得狭窄,在进入西端之前,悬崖开始产生了变化。
「看来小岛上真的只有我们五个人而已。」
齐加年回头看着沙滩说道。
「太阳也快下山了,回去天城馆吧?」
肋的手指在嘴唇前比了比,看来是想抽烟了。
「我也想上厕所,回去吧。」
「牛汁老师刚刚出门前不也关在房间里的厕所好久。」爱里说的话真讨人厌。
「我不是在尿尿啦,结果马桶堵塞了,等等看谁的厕所可以借我一下。」
「你可以用住宿馆的空房厕所,或是餐厅的厕所。」
齐加年正经八百地回应。
五个人回到天城馆的时候,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
下午七点。每个人都换上了居家服并聚集在餐厅,准备要享用时隔一天的餐点。在义大利餐厅打过工的肋,制作了热三明治及法式清汤,尝起来就像住家附近开的餐厅一样美味。
「好吃,肋,真的很好吃耶。」
爱里塞了满嘴的热三明治喃喃说道。先不论两个胖子的状况,爱里一个人就吃掉了大半的料理。平时工作的时候就一直都会拿零食来塞牙缝了,今天想必肚子是饿翻了。
「这座馆真的斜斜的耶。」
饂饨在桌上放了水杯之后说道。应该是桌子倾斜的关系,所以杯里的柳橙汁表面看起来也是斜的。
「可惜没有海参大餐。」
牛男挖苦饂饨,结果齐加年立刻高声说道:
「今天就先休息吧,不过大家还是要小心自身安全,毕竟还没搞清楚把我们叫来这里的人有什么企图。」
牛男这时刚好望向餐桌中间的人偶。
「说是这么说,但要怎么小心啊?客房的门连锁头都没有耶。」
「把梳妆台的电线拔起来,绑在门把上就可以了,这么一来应该就没办法开门了。」
「真是随便说说,如果馆主想要加害我们的话,轻轻松松就能破门而入啊。」
肋反驳齐加年的说法,爱里则一脸困扰地搔着头。
「那不然肋你觉得怎么做比较好?」
「我觉得,整座岛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那间工作室,想要上去就一定得要爬梯子,再怎么凶恶的人也不可能斗得过重力,犯人想要爬上去的时候,我们一脚把他踹下去不就得了。」
「那边的确是很像一座固若金汤的城堡,而且可以拿来当作武器的工具也很多。」
齐加年认真地回应,肋则露出开心的表情。
「那你们去吧,对我来说,在这样的滂沱大雨之中,得去那个小工作室防守,倒不如在这里被杀人狂砍头算了。」
「牛汁老师,我们是在担心会发生什么状况。」
「OK!那我就等着见识你把杀人狂踢下去的英姿。」
牛男对肋冷言讽刺,说完就站起身来。
玄关大厅亮着一盏橙色的灯,牛男走过地毯、穿过走廊,往住宿馆前进。
走在昏暗的走廊时,心情渐渐沉重起来,感觉好像回到年轻时在车里醉倒的状态。可能是因为肚子塞满食物并且走在倾斜的走廊上,导致三半规管有点故障吧。想起房间里的马桶堵塞了,不免觉得眼前一黑。
「牛汁老师,你怎么了?」
「想大便了,走开走开。」
走在牛男后面的四个人自动分开,而他则冲回到餐厅的厕所,满头大汗地用手指滑动门闩锁。才刚站到马桶前,肚子里的东西立刻涌出,晚餐全都吐出来了。
洗把脸之后走出厕所,由于头脑放空了,漫步在走廊上脚步也变得轻快,其他人早已回到各自的房间。
牛男也回到房间里,关上了房门,并用电线把床脚和门把绑在一起,这么一来就算可疑分子想要偷袭也应该没办法进到房间里面来。
打开窗帘一看,窗户是无法开启的形式,外面则是九十度切面的悬崖,就算是电影里的特技演员,恐怕也难以入侵这扇窗。
打算要关灯之前,牛男的目光停留在衣柜上,高度达两公尺以上,非常适合躲在里头。小心翼翼地打开左右对开的衣柜门,里面空无一人。
可能是因为太过疲倦的关系吧,整个人也变得胆小怕事。牛男把梳妆台上的紧急照明手电筒放在枕头边,关掉电灯、脱掉鞋子,接着倒在床上。
雨声好吵,好像要把所有的声音全都淹盖掉的感觉。
爱里、锡木帖、秋山雨,还有晴夏……好几个人的脸浮现在脑海中,然后又消失。
晴夏还有些未知的秘密吧。牛男一行人之所以会聚集在这座岛上,肯定也跟那个未知的秘密有关。
聚集在孤岛上的五位作家,在餐厅里的五尊人偶,即使是平常没有在看推理小说的牛男,都感到内心翻腾不已,不免心想,要是没来这座岛就好了。
在焦虑不安的情绪下,牛男闭上了眼睛。
咻。
不自觉睁开眼睛。
似乎是做了恶梦,牛男大汗淋漓,全身都湿透了。
好像有脚步声传来,赶紧撑起上半身,房间里依旧充斥着雨声,所以可能是幻听吧。
把手伸向枕头边的手电筒,并打开开关。墙壁上的时钟指着十一点半。
咻。
确定发出声音的方向了。
有个怪物站在那里。
大量的眼球把整张脸都占满了,是萨比面具!怪物身上穿着跟牛男他们一样的居家服,但感觉有点不协调,让人感到不太舒服。
牛男想要从床上冲下来,但双脚却不听使唤,头还因此撞向梳妆台的镜子。
划破空气的声音响起,头顶一阵剧痛。
世界瞬间上下颠倒,牛男的鼻头撞到了地板上。
抬头一看,运动鞋近在眼前,鞋尖还沾了个东西,看起来似乎是腐烂的起司。
这家伙是谁啊?
吸了一口气打算大声哀号,没想到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
牛男身处黑暗之中。
看不到眼前的状态,听不到声音,也没有任何气味。在身边扩展开来的是空无一物的世界。
如果这是死后的世界,那也未免太寂寥了。可能是肋所提到的「生与死之间的狭窄领域」吧。
突然间,一阵剧烈冲击袭来,感觉好像全身的细胞都一起炸裂了。
世界瞬间崩毁,身体从内部开始瓦解碎裂。
就在这时候,牛男看到了可怕的东西。
有一只像昆虫般硬邦邦的手腕,从嘴巴里慢慢地伸出来。
身体已经坏掉了,不可能再恢复到原本的状态了。
牛男从母亲的子宫里出生之后已经过了三十一年,印象中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可怕的事情。
大亦牛男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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